洛阳城,富教坊。
弦歌阵阵,几名婀娜的胡姬笑吟吟地入了张虎儿的暗阁,各自手中都端着酒饮糕点,几个伴着白探微,几个伴着秋溪僧人。
“诶!不可不可。”秋溪僧人见此阵仗,连忙闭上眼睛,双手合掌道。
白探微嘿然一笑道:“有何不可啊?”
“先生这简直是在胡闹啊!小僧是佛门弟子,今番过来是有要事,岂能如此寻欢作乐,罪孽罪孽。”秋溪僧人道。
“哟!男人都这样,嘴上说着一套,心里想一套,和尚就不是人了吗?”胡姬笑吟吟地躺在秋溪僧人的怀中。
秋溪僧连忙推开胡姬,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只不过此时身上已经沾了胡女身上的胭脂香了。
“高僧这就不知道了,这才是人间烟火,世人岂能个个如同佛陀一样,无欲无求啊。”白探微话虽如此,但比之秋溪僧,更是心如止水,镜师的心性是经过万般锤炼的,不动声色与心无波澜是基本功。
约摸半个时辰后,张虎儿才将青泥珠的形制,及其上面所有的文络悉数刻画下来,仿真是张虎儿的独门绝技,如此一来,他制造的青泥珠就足以以假乱真。
“先生,这请收好。”张虎儿虽是奸商,但做起生意来,丝毫不含糊,双手将青泥珠奉上。
“需多久?”白探微一把推开胡女,问道。
“张某手里虽有三十六名工匠,但能运斤成风的只有三位,要造一百颗珠子,紧赶慢赶,至少也需半月的时间。”张虎儿道。
“无碍,让其余三十三位也来制造,假一些倒更好。”白探微道。
“若是如此的话,三天足矣。”张虎儿道。
白探微吧嗒一声将青泥珠的匣子合上,而后起身道:“三日后,小子上门来取。”
张虎儿双手抱拳,正要客套时,却听得白探微道:“无需客气,都是生意人。”
自从双目失明之后,白探微双耳的察觉能力更是精进不少,往往细微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就是张虎儿抬手时衣裳褶皱响动,都能辨析清楚,故此让张虎儿好是狐疑。
而后,秋溪僧与白探微仍旧带着象符出了富教坊,两人闲庭信步,聊了不少闲话。
“这洛阳张虎儿简直是无法无天,私改宅基也就罢了,还暗蓄妓女,这按大周律可不是小罪,他区区一个商人,怎敢如此大胆!。”秋溪僧人颇有感慨,“看来所谓的盛世往往都是假象,这其中不知暗藏着多少像张虎儿这样的人。”
白探微轻叹一声道:“初来唐国时,小子也是这般想的,但时间长了,小子就都明白了,高僧可知道如长安洛阳这般的地方,什么是最重要的?”
“权势,金钱?”秋溪僧人小声道,前方缓缓走来一波夜巡的街吏。
“非也,最重要的是人脉。”白探微道,“张虎儿之流之所以没有一官半职,却敢冒犯大周律的原因便在于此,人性是有弱点的,物与物交换,物与钱交换,说到底就是利益的交换,张虎儿将人脉根系铺张到洛阳的每一个角落,并以此制衡着各方的利益,这也是一种生意,现在就算他的暗阁被发现了,恐怕也没有人能治得了他,商人往往是狡兔三窟的。”
秋溪僧听罢点点头,白探微分析问题的方式非常独特,会从实际的角度找到最根本的原因,而不是空谈。
“贫僧羞愧,从未想到过这些。”秋溪僧道,“想请教先生,如何才能从空谈到脚踏实地?贫僧在究由什高僧那儿学到的行修,这般的体悟人性,却从来没有过。”
白探微淡淡一笑道:“小子原本也不明白,是颜真人告诉小子的,因镜的答案在人心中,而人心又在大千世界中,颜真人让小子走出去看看,如此才能找到因镜的答案。”
“因镜?”秋溪僧问道,“何为因镜?”
白探微想起袁天罡当夜在抬阁山说的话。
有因无果,故名之因镜,因力有爱有恨,但不论是爱还是恨,因力蓄积不断,就如被堵住的河流,一旦决堤,威力将不可遏制。这是袁天罡对“因镜”的解释,白探微从心底认同这个解释,并也明白了当时为什么颜真人会说因镜的答案在民间。
“因镜是龟兹最神秘的镜术,其实小子也不明白。”白探微道。
秋溪僧人见白探微不愿意回答,也不便再多问了,继而岔开了话题,问道:“小僧还有一事不明白,先生为何让张虎儿赶制一百枚珠子?而且不需做仿制的很像。”
“届时小子会将真的青泥珠混在其中,并还要告诉他们小子是刻意如此的。”白探微道。
秋溪僧人更为不解了,问道:“难道先生就不怕对方恼羞成怒?万一弄巧成拙了可如何是好?”
这倒是一个问题,因为前几次白探微用西域悬珠假冒青泥珠,已经欺骗过对方好几次了,这次形势是对方势在必得,倘若再耍小手段,恐怕会造成某种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过从事实情况上来推理,愈是高傲的布局者,就愈是有好胜之心,愈是有好胜心,就愈是想用对方的规则来驳倒对方,如此才有成就感,人心大多是如此的,白探微承认对方是个高明的布局者,但只要他是人,他的万般心态就能被自己捕捉到,白探微也正是想利用这一点来找到突破口。
“恼羞成怒?”白探微听罢,哈哈一笑道,“欲成大事者,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么件小事恼羞成怒,既然他们这么会设局,那小子就陪他们玩玩。”
白探微的语气自信而倨傲,令人无法反驳。
“先生是有什么计划了吗?”秋溪僧人问道。
“自然是有。”白探微笑道。
秋溪僧人短暂沉默,而后问道:“可否告知小僧。”
白探微停下脚步,忽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现了身,这般动作非常的任性,白色道袍在夜间的街道上显得十分显眼,一下子就被四周夜巡的街吏发现了。
“高僧是了解小子的,无可奉告。”白探微笑容狡黠,亦正亦邪。
在白探微看来,秋溪僧人虽然是一个很好的知己,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又是一个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比自己更加高明的对手,高傲的白探微不愿再棋差一招,屈居秋溪僧人之后了。
这话刚说完,但听得远处的街吏大喝一声,一个个手持火把与武器朝白探微拥了过来。
秋溪僧人方才是好奇白探微想出了什么办法,现在却是非常担心白探微的安危,这龟兹少年竟任性地在街吏的眼皮子底下现了身,这次又不知道白探微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先生怎可如此任性!”秋溪僧人正欲摘下象符,出面给白探微解释。
“高僧不必担心,小子只是技痒,想温习一下浮海大幻术了。”白探微此时的笑容又很天真。
此时街吏纷纷冲上前来,只距白探微还有五步之远时,忽而见得从天空中咚地一声砸下了一枚紫金红葫芦来,那葫芦足有三十几米高,轰隆一声掀起一股巨大的气浪,吹得四周的尘土纷纷扬扬,这些夜巡的街吏大多都是无名小辈,哪见过这种怪象,一个个吓得停住了脚步,大叫有妖。
有唐一代,海纳百川,幻伎等异域术法是层出不穷,妖怪传言也在长安与洛阳城内无风而起,更有百鬼夜行的流言,至于后世东瀛人所画的百鬼夜行图,中间的鬼怪原型大多来自唐朝传说,所以当时街吏对怪力乱神都是深信不疑的,见天上砸下个大葫芦,立马就联想到了妖怪作祟,一个个吓得不知所措了。
“大胆道士,竟敢在洛阳城内横行妖法,快给我拿下!”此时,一个高大的夜巡兵长在远处厉声喝道。
白探微轻蔑一笑,对秋溪僧人道:“你看,这些肉食者尽在远处呼喝小喽喽,自己却一动不动,实在是可恶!”
秋溪僧人轻叹一僧道:“先生,还是适可而止啊,不需在洛阳城内闹出大动静来。”
白探微吟吟一笑,不再搭理秋溪僧人。
而后但见这紫金红葫芦忽然侧翻,葫芦塞嘣地一声弹了出去,既而一阵子烈风由外朝内地刮了起来,那紫金红葫芦张口就将周遭的一切都吸将进去。
围上来的街吏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个怪叫着被吸进了紫金红葫芦中去。
而白探微则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秋溪僧人朝身后一看,虽能看见紫金红大葫芦的幻象,却没有被幻术所控制,见白探微手段高明,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从富教坊至于东城大理寺,白探微手痒,一路随意施放浮海大幻术,将半个洛北的夜巡街吏控制在幻象之中,秋溪僧人只能一路看着,没有半点办法。
而龟兹先生又岂是纯粹任性的人,白探微此举其实早有打算,今夜在洛阳城肆无忌惮地施放浮海大幻术,明日这件事便会传遍整个洛阳城,白探微如此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洛阳城里的人知道自己将会有大动作,个中细节之处,白探微心中早已分明了。
而至于白探微究竟有了什么计划,向来能猜中白探微心思的秋溪僧人这次也是彻底迷茫了。
翌日,天光刺进大理寺西殿,白探微与秋溪僧人各睡左右两厢房。
自早晨开始,便听得门外有人脚步来回了几遍,白探微与秋溪僧人是凌晨归来歇息,和衣而眠,中间迷迷糊糊听得有人上前来拜访了几次,只因为白探微还没起床,故不好搅扰。
直到第二日的将近正午时分,白探微睡到自然醒,心情非常舒畅,正坐起身来,便听得门外有人来回踱步声,白探微辨得清楚,那是文除非的脚步声。
“高僧,先生怎地这么能睡?还没起来。”文除非停下脚步,焦急问道。
“先生昨夜用了浮海大幻术,心神劳累,小僧想先生恐怕要睡个三天三夜了。”秋溪僧人双手合掌,信口开河。
“文某说什么!果然是先生干的!”文除非大吃一惊,听说白探微施放了浮海大幻术,急的咳嗽不止。
一刻钟后,大理寺西殿,白探微着唐男子服,低头饮茶。
“先生,你怎可如此任性呢!”文除非急道,“今晨武后大怒,责令文某纠察昨夜的妖道,文某一听便知道是那事是先生干的,现在可如何是好?”
白探微沉默微笑,并不回答文除非的话。
“先生也是知道的,武后是崇佛抑道的,请秋溪僧人在太原寺好容易将佛门势头造出来了,先生这倒好,一夜之间弄得是满城风雨,波斯胡寺将将平息下去的流言蜚语,现在又甚嚣尘上。”文除非道,“这些事,文某怎么处理?总不能把先生拿去吧!”
白探微傲娇道:“文大人拿便是,小子手无缚鸡之力,有何为难的?”
“唉!先生为人令文某难以捉摸。”文除非长叹一声道,“先生切莫跟文某说,你从富教坊一路过来只是手痒耍完而已,那些可都是守卫洛阳城的兵啊!今早一个个上吐下泻,道是城中有妖,还有道士云云,就这么一下,洛南的机关彩戏门票被抢购一空,还有人说幻伎魔术都是真的,说那些行走江湖的卖艺人都有魔法,乱七八糟的流言一夜之间全活了!”
白探微嘿然一笑道:“小子的确会魔法。”
秋溪僧也忍不住笑。
“唉,好了,说这么多,先生也是体会不到文某的难处的。”文除非面对白探微这般不可捉摸的人也是无奈。
“既然先生懂魔法,而且妙计太多,那便告诉文某如此处理这件事情,武后又责令文某督办此事,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某实在是心力交瘁。”文除非叹了口气道,“不过好在此事是先生闹出来的,武后若是知道了,也不会追究,只是先生好歹让文某有个说法能去交差,总不能随便拿个江湖方士去糊弄吧。”
“那如果昨夜的事情不是小子闹的呢?”白探微反问道。
“那还不是得找先生出主意?”文除非双手一摊道,“先生现在在文某眼里,权威好比颜真人,大小事宜全赖先生指点了。”
“秋溪高僧必有法子,不如让秋溪僧人说说。”白探微笑道。
“先生闹出来的事情,当然先生自己解决,何故推到小僧身上来?”秋溪僧人道。
“高僧这话就是在耍赖了,昨夜明明是高僧想看浮海大幻术,小子推辞再三,不愿让城中街吏受到惊吓,高僧不肯,执意让小子施法,小子无奈,只得勉强为之,高僧此时怎么将事情推到小子头上来了呢?”白探微语气沉静道,完全看不出来是在说谎。
“秋溪高僧,你怎么也这般……唉。”文除非焦头烂额,只觉身边没有一个正常人。
秋溪僧人虽然善辩,但从来不会扯谎,被白探微这么一说,支支吾吾地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自昨日开始两人便呆在一起,而且白探微的谎言堪称合情合理。
“文大人,千万不要误会。”秋溪僧人道。
“圣僧,切莫再说了,赶紧替文某想个办法先,这些都不重要。”文除非实在不愿听两人讲废话了。
秋溪僧人深吸一口气,而后道:“那先生就莫怪小僧了,文大人,此事好办的很。”
“圣僧赶紧说来。”文除非道。
“方才文大人说了,既然武后要为佛门造势,这不就是个大好的机会吗?小僧即刻便动身去宫中,武后得了闲暇必要召小僧问讯昨夜城中的怪事,小僧会说,因为洛阳城中佛事将兴,城中蛰伏已久的妖魔感到不安,纷纷躁动,只需在城中多加布施,宣扬佛法,灾厄便可消除。文大人需先行动身,早于小僧向武后进谏,并推荐小僧,这般焦头烂额的事情就一招化解了,只是……”
“好!这个办法简直太好了。”文除非不等秋溪僧人说完便起身拍手道,“圣僧果然是圣僧,此计堪称绝妙。”
“文大人,小僧还没说完。”秋溪僧人微笑,而后朝白探微看了一眼道,“只是这样一来,正中武后的心思,武后必然借此加大对佛家的宣传力度,届时洛阳城的道门可能就会因为先生的一时顽皮而横遭抑制了。”
白探微眼轮一抬,倒不是惊讶于洛阳城的道门将会被抑制,而是惊叹与秋溪僧人的智谋,这几次一直是自己占上风,差点忘了秋溪僧绝非泛泛之辈,此番忽然出手,白探微还真有点措手不及。
其实两人在有意无意之间,不断进行较量,秋溪僧人此举,无疑是将了白探微一军。
“诶!这倒也是啊,不过武后崇佛也非一日两日了,迟早也会这么干,如此去说也没什么不妥的。”文除非摸着山羊胡道,“先生有何建议吗?文某也有不少道门朋友,如不权衡,恐怕很难做人啊!”
“秋溪高僧不是一个只顾眼前的人,既然想到了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就肯定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的解决办法。”白探微起身,摸着门框欲要朝门外走去,“文大人以后大小事宜,皆要咨询秋溪僧人,他是聪明绝顶之人。”
说罢,白探微一脚跨出西殿,只觉身后文除非的呼吸节奏有变,刚抬出去的右脚又缩了回来。
“文大人,女丑姑娘是不是已经到了洛阳城?”白探微转过来身来问道。
文除非哑然一惊,因为自己正想跟白探微说这件事的,没想到白探微思维如此敏捷。
“先生是如何猜到的?”文除非问道。
“如无其他事情,宽之肯定在西殿煮茶,但一直不见他,小子想他必然是见什么人去了,这才让文大人来说,恰好文大人有事咨询。”白探微道,“最重要的是,文除非方才呼吸时,深吸了一口气顿住,这明明是要说相对重要事情的节奏,文大人经常咳嗽,应该气短,此番秋溪僧人替你解决了问题,当不必如此呼吸,所以小子猜文大人必有紧要的事情要说,这几天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什么事情?”
白探微微笑,表情非常自信。
文除非此次是绝对佩服了,拱手拜道:“先生果真是神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