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如此出了喧哗的北里巷,虽说裴直方才两番领教了白探微的幻术,但就这般大摇大摆地穿行在长安宵禁下的街道上,加之看不见白探微与火拔仇,心态始终不能如平常一般,生怕被官府宿卫发现。
唐长安城内,夜间巡防极其严格,不仅仅长安百姓要被监管,就连夜巡的宿卫也会被官府调派的密探暗中监督,巡夜宿卫须执巡鱼符以备密探验证,如有盗贼夜行而巡守未察觉,则要受笞刑五十,而反之则受赏,故此长安夜中往来的宿卫一个个如猫头鹰一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响动。
方走出北里巷不久,如坠深渊之中,裴直只觉双耳如被洗漱过一般,四周来回萧索的马蹄声如人的心跳,此时裴直左手牵着白探微,右手牵着火拔仇,手中虽能感觉有物,但他们一言不发,裴直心中着实不知两人是否真的跟着。
正兀自狐疑之际,忽见前边亮出一点灯火来,裴直出于本能地退进了坊间屋檐的阴影里,定睛一看,竟是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再看那人衣着,乃是金吾卫街使,这金吾卫街使往往由武功高强之人担任,段秋就曾任街使,裴直对此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尤善擒拿功夫,如若真被发现了,一般缠斗闹出的动静肯定不会小,只能先下手为强,而看对方身板与动作,绝非泛泛之辈。
“妖人站住!”黑夜之中,不知何人大喊。
裴直眼轮一抬,杀心顿起。
此时一轮玉盘般地圆月悬在空中,间有阴云点缀,裴直看得清楚,那一人一马分明是朝自己这边冲将过来的。
那领头宿卫在疾驰中拔出手中长刀,从马上跃起身来,提着利刃就朝裴直地方向飞将过来。
“糟了!”裴直心中一沉,没想到这刚出北里巷就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
虽不知为何这金吾卫直下杀招,但裴直武人出身,一双胳膊上早已灌注了百斤力道,心想若真被发现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冲来的宿卫一招打死,免得后来麻烦,正将用力之际,却觉得左手一紧,而后听见身侧“嘘”了一声,听那沉静不变的气息,当是白探微发出的。
就在此时,那原本朝裴直冲将过来的金吾卫忽然刀锋一转,变刀法为剑法,双手持刀自下而上用力一撩。
暗夜之际,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正从裴直耳侧略过,吟吟有声,又几乎在同时但听得头上哗啦啦一阵响动,裴直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蝙蝠腾空滑翔,那只蝙蝠足足有马车盖般大小,一直隐在裴直藏身的屋檐底下,也可能是被金吾卫追至此处,藏在屋檐下稍作休憩。
巨大的蝙蝠飞蹿起来,而后俯冲紧贴着街道地面朝前滑翔,两扇翅膀张开几乎够到两侧的楼板,裴直好是惊奇,平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蝙蝠。
正在这时,街道对面忽然又蹿出一队人马来,将巨大蝙蝠的去路给完全堵住,蝙蝠见势不妙,急忙自下而上地翻转身体,但因为距离地面太近,而无法依靠滑翔的力量重新飞上屋顶,只得抓住屋檐下的梁子,隐藏在黑暗之中,但此时已经是黔驴技穷,倏忽之间,数十名金吾卫举着火把一拥而上。
而这头的金吾卫街使,早已经弯弓搭箭对准了那只巨大的蝙蝠,望那满是杀意的眼神似乎要先斩后奏。
引弓之声咯搭作响,裴直抬着眼轮仔细去看那只巨大的蝙蝠,只见火光之中,影影绰绰似乎闪过一个女人的脸来,但看得不是很清楚,就在这时,只觉得右手忽然猛地被挣脱,一阵沉重地脚步声如猛虎般地冲了出去,裴直一惊,自己的右手边正是火拔仇,这些金吾卫针对地不是白探微三人,火拔仇为何忽然发难,不等裴直多想,噔噔疾驰的脚步声已经飞蹿七步开外了。
暗夜之间,黑色的巨弓绷然一响,但箭矢还未射出半步,忽然凭空被斩作两段,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金吾卫街使浑身一颤,竟不知发生了何事。此时裴直只觉左手一紧,是白探微示意自己跟上去,裴直不敢怠慢跟随着白探微冲了出去,此时火拔仇沉重地脚步声已经蹿进了那队金吾卫当中,只见得其中几人被凭空举起,砸向街边的栏杆,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给乱成了一团,而这时隐藏在屋檐下边的巨大蝙蝠趁机蹿将出去,在街角一闪,不见了踪影。
而此时裴直也被白探微牵着跑出了好远,知道看不见那些金吾卫了方才停下。
三道喘息声交错在阒寂的街道上。
裴直见此时周围无人,才敢说话,道:“好险,火拔仇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此事不要说裴直,就连与火拔仇交往甚密的白探微都是一头雾水。
黑暗之中传来火拔仇呼呼地的喘息声,道:“此事说来话长,都是一些陈年旧事,等到了典客署,我再细细道来。”
末了,几人乘月而行,好一阵子之后,才望见前方阁楼门坊似乎有所不同,一换唐国建筑的中正平和,满满的西域风格的建筑扑面而来,一眼望去,是一座类似方形石柱的高大建筑,中间镂空,上有十字雕刻,近看还有一些异域人物雕塑,过了布政坊达长安城西市,街道正北就是醴泉坊,波斯胡寺就位于醴泉坊东南方位上,三人就走在波斯胡寺正南方向,此时看见的是萨珊国特有的建筑,名为风塔,萨珊国国址因处在大漠深处,风沙太大,不能像中原地区这般直接在墙壁上开凿窗户,需风塔为下层的建筑通风换气,而长安城这座萨珊风塔,则是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
清冷的月光之下,这一瞬似乎到了异域他乡,三人蹑手蹑脚摸了进去,此处居住的大多数是萨珊人,在长安城萨珊人聚居地不止一处,醴泉坊算是最大的一处,因为萨珊王子卑路斯祈求高宗所建的波斯胡寺就位于此处。
萨珊国人大都崇奉拜火教,唐国皇帝开张圣治,许逗留长安的萨珊人保留习俗,裴直虽生在长安,但也只知道长安城有这么一座胡寺,对于这里的习俗并不是很熟悉。
此时夜半已过,明月渐而朦胧,直望那造型奇特的波斯胡寺,寺门洞开,里面似乎整齐地坐着数十名身着长布衫的人,一动不动,宛如雕刻。
“奇怪,这群萨珊人是知道我今晚要过来找他们吗?摆出这等阵仗等我过来。”火拔仇喃喃自语道,“嘶……诶!我离开唐国的时候可不像现在满脸胡子,这次又是不加张扬地入了长安城,这些萨珊人怎么可能知道我回来,奇怪!好生奇怪!”
白探微手起双莲诀抵于鼻尖,默诵蝴蝶咒,裴直只见眼前的空气中悄然遁出一人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探微,见白探微现了身形,裴直也将象符收起,跟上白探微一同进了寺内。
方至于寺门,只听得寺内似乎有物窸窣作响,白探微凝神四周打量,腾腾地火光之下,人影似乎在攒动,并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裴直倒没有这么细腻的感触,与火拔仇一前一后入了寺内,奇怪的是,这群萨珊人似乎丝毫察觉不到几人贸然闯入,几人的动静虽然算不上造次无礼,但就这么直接走进来,就算是一般人也能察觉到了。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裴直回头问道。
“都死了!”火拔仇将手指搭在其中一人的鼻下,气息全无,再触摸尸首身体,似乎还有余温,竟然是刚死不久。
其实方至于寺外,白探微便嗅出这寺内的死气,也感知四周并无其他人,故敢直接现身,一探究竟。
正在思索之间,裴直的双耳一颤,余光之中自己脚边的一具坐尸似乎动了一下,裴直当即半蹲下身子凑近观察,只见那一具坐尸以宽大的麻布头巾遮盖住头部跟脸部,幽暗的灯光之中双眼似乎黑洞洞的,裴直一时好奇心起,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揭开尸体脸上的面罩,此时但听得那尸体的喉咙中忽然发出咕噜一声,裴直神经一绷,赶紧缩回手来,原本覆盖在尸体脸上的面罩随着沙沙一声响,从尸体的肩头滑落下来。
幽幽的火光之中,只见得尸体脸孔呈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竟与怪谈野史中的僵尸有几分相似,裴直这一年在银山烽堠附近处理过不少尸体,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可怖的坐尸,心中一颤,正想扭头去喊白探微过来看看,不料就在此时,坐在地上的尸体突然爆起,猛地昂起脑袋,一张青紫色的鬼脸恰似闪电一般地朝裴直扑将过来。
“啊吔!什么鬼怪!”裴直一声大喝,倒是叫火拔仇跟白探微吓了一跳。
裴直何等身手,岂能坐以待毙,登时双脚发力,朝后一蹬,紧接着一个后滚翻,此时那尸身不知为何也猛地朝前扑了几步,裴直虽然艺高人胆大,但哪见过尸体复活,也不禁大骇,连连后退,不敢轻易招架。
这一动静把白探微与火拔仇着实吓了一大跳,两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这波斯胡寺之内顿时起了一阵**,那些原本如雕刻的坐尸忽然纷纷颤动起来,喉中发出低沉的声音,似同吟唱。
火拔仇见势不妙,立即将白探微扛上肩头,而后跃至寺庙的梁上,落定身形,白探微并无腿脚功夫,慌张之间想抓紧横梁,不料左手似乎摸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侧过头望去,只见寺庙粗大的竖梁侧面竟然长出了一张惨白的人脸,吓得白探微一缩身子,双脚一滑从梁上跌了下去。
“公子小心!”火拔仇见白探微受惊跌落,忙探出身子一把将白探微在空中捞住。
此时一具高大的坐尸猛地站起身来,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企图将上边的白探微扯将下来,白探微一眼打去,见得身下那具尸首双眼洞黑,眼眶周围似乎萦绕着隐隐的黑雾状的气体,活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白探微虽心性镇定,但也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事情,此时又悬在空中,一时之间不知怎么脱身了。
火拔仇半个身子从梁上探出,纵有虎贲之力也难在这种情况下将一个大活人给拉将回来,光是稳住身形不让自己跟白探微一同从丈高的梁上跌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黑瞳坐尸喉中沉沉低吼,眼见双手就要摸到白探微的脚踝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边的裴直横冲跃起,将白探微身下的尸体一脚踢飞,力道之大,竟将那尸体直接从寺内踢出了寺外,巨大的尸体沉沉坠地,但奇异的是,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三人都朝这尸体飞出的方向看去,这一看皆大吃一惊,吓得裴直也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了房梁,方才敢再去看那具尸体。
刚才就在三人一眼看去的时候,那具被裴直踢出去的尸体如一捆稻草般地摔了出去,而在尸体落地的同时,在尸体的身体中忽然半坐起一个黑色的人影来,如同暗夜的鬼魅一般,悠悠然地徘徊在寺外的空地上。
这一幕让躲在梁上的三个人都看傻了眼,难道说这长安城中的波斯胡寺平白闹鬼了不成。
白探微只觉得身边两道目光朝自己照射过来,此时裴直与火拔仇正待自己来解释眼前的情况。
“先生,这可是幻境?”裴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道。
白探微轻轻地摇头道:“幻境有十八,虚实可相生,至今还没有小子看不透的幻境!眼前所见,绝对不可能是幻境。”
“那先生的意思是,这些尸体活过来了?”裴直追问。
白探微无法解释,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探微公子,裴大人,这儿咱可不能再呆下去了,这么许多活尸且不说了,如让金吾卫发现我等在此处,定要追责你我,到时候可是多给你三张嘴都说不清这事情了。”火拔仇道。
火拔仇这话刚说完,就见得胡寺外边的街道上噌地亮起了一溜火把光来,原来长安夜宿除却街道巡逻的兵士之外,还有隐于坊间的密探,因为此处是萨珊人的聚居地,直接加以巡逻显得无礼,不得大国风范,故多安插密探,方才寺内的好一阵**,早就引起这些密探的注意了,此时已经在街道上聚集。
“今日没看黄历,怕什么来什么!”火拔仇一拍大腿道,“现在如何是好?”
但此时波斯胡寺内外全是行走的诡异活尸,直接跳下去免不得一场动静不小的恶战,届时肯定要被金吾卫密探给抓个现行。裴直抬头看了看上边的穹顶,那里有用以通气的风塔,此时只能从风塔中爬到寺外再做打算了,但第二根横梁足有七八米高,又没有绳子,凭借一人力量根本攀不上去。
就在这时,有七八个密探已经拥了进来,而后陆续又冲进来十几个,这些人一身黑衣,身形敏捷,刀斧具备,都蒙着面孔,裴直一惊,这些人并不是什么金吾卫密探,而更像是大唐不良人,为首之人只露出双眼与眉宇,却有几分相熟。
三人见逃遁无望,只得攀伏在横梁之上,先躲一阵再说了。
“起弩阵!若胡人造次,立地射杀!”不良人领首压住声音道。
而后一行不良人摸进了波斯胡寺正厅,此时那些正准备坐下的尸似乎又闻见了生人气息,忽然再次暴怒,朝着不良人猛地冲将过去,这群不良人似乎也是毫不知情,左边的一个被一具高大的黑瞳行尸一口咬住了脖子,而后昂起脑袋竟将那不良人拉扯到空中,痛苦的嚎叫声顿时刺破暗夜,一股子黑色浓雾瞬间将行尸与被衔住的不良人裹挟起来,紧接着哀嚎声逐渐模糊,如鼓中之音。
忽然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面,在梁上的白探微看得清楚,不禁大骇,只见方才被黑瞳行尸咬住的不良人此时似乎被那股子黑雾腐蚀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如土委地。
一众不良人哪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大骇之间纷纷躲闪,但是此时那些黑瞳行尸似乎比之前更凶猛了一番,在寺内火光之中到处扑人,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躲在梁上的三人虽都身负奇术,但见此场景也免不得胆战心惊。
“放箭!”领首的不良人被部下护送遁出了胡寺的大厅,如此大喝。
此时早已在厅外院子里布好弩阵的不良人一同发射,只听得咻咻几声,利箭穿破厅中隐约的黑雾,穿透那些高大的萨珊人行尸,甚至有几个挣扎未死的不良人也被弓弩打穿,倒地而死,那些被弓箭打中的行尸也吃不住这些强劲的大唐连弩,纷纷倒地,但倒地之后,身体都溢出一股浓浓的黑雾,那些黑雾聚而成人形,爬将起来,四处走动,那般场景诡异非常。
见那些不良人不顾同伴死活,随意射杀,躲在梁上的裴直一时心头怒起,正欲从梁上跳下去救人,但此时却只听的耳边“嘘”的一声,扭头一看,只见得白探微按了按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又指了指横梁中间那道竖梁的后边,似乎是有动静。
此时不良人的弩阵也停了下来,顿时波斯胡寺内外一阵宁静。白探微双耳一颤,黑暗之中竖梁背后的声音又明显了一分,就像是人的喘息之声,呼哧呼哧,缓缓而有力,这时火拔仇跟裴直也似乎听见了动静,都朝竖梁那边看去,这不看无所谓,一看之后两人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来。
朦胧的暗光之中,一张惨白的女人脸孔缓缓地从竖梁背后探出,诡异的是,那张女人的脸肥大无比,轻轻闭着双眼,两点晕眉如墨般晕开,双颊染着诡异夸张的腮红,如是地狱摸出来的恶鬼一般,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声,顺着竖梁悠悠然地滑落下去。
此时火拔仇与裴直相互一对目,而后同时将视线转向了白探微,白探微一时发怔,而后懵懂的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