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惨白如鬼的人脸缓缓从竖梁上滑落下去,渐渐隐没进寺内黑瞳行尸吐出来的黑雾之中,这些黑雾似乎势头沉沉朝下,并不会到处漂浮,因此三人躲在横梁上暂时安全。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一边的裴直捂住嘴巴,小声问道。
白探微沉默,此时也已是到了他认知的盲点了,对于不明白的事情,以镜师的心性是不能妄加猜测的,不过白探微心中隐隐觉得今夜在波斯胡寺中遇见这桩诡异的事情绝不是某种偶然。
“静观其变。”白探微轻声回复,而后凝神屏息,去看寺内黑雾中的动静。
如此约摸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听得寺外的街道上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直侧过脑袋去看,一群身着铠甲的金吾卫举着火把冲进了波斯胡寺,领首之人身着骑兵轻甲,虎目横眉,当是西都金吾卫上将军上官朔,此人裴直认得,曾还与其在大理寺教练场上比试过,功夫一般,蛮力有余,此时上官朔所领金吾卫目测有五十人左右,看来今夜波斯胡寺中发生的事情不会小了。
此时的波斯胡寺被金吾卫层层包围,只是深夜积聚在寺内的黑雾还没散去,没人敢轻率地摸进寺内进行探查,而身着黑衣的不良人与金吾卫上将军上官朔交接事宜之后,便带领受伤部下先行离开。
这时周遭坊间的窗都隐约有动静,透过黑夜,能看见一些楼坊中探出脑袋来观望这边的动静,不安地左顾右盼。
“裴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大人你也是好糊涂,酒喝多了,偏生说今夜要来,这会儿波斯胡寺都被金吾卫给包围了,我等如何才能脱身?怕是明天就要吃牢饭啦!”火拔仇是个江湖浪人,深谙狡兔三窟之道,现在被困在寺庙的横梁之上,一想到明天天一亮就有可能被金吾卫发现,到时候自己连同白探微都脱不了干系,故此难免有些恼怒。
裴直也是无可奈何,本就是自己的错,加之口讷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你们看!”说话之间,白探微伸手指了指寺内的那团浓浓的黑雾,这时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先前凝滞不动的雾气此时似乎在缓缓地流动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寺内平白起了一阵旋风一样,沉重的黑雾顺着旋风逐渐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倏忽之间,寺内的灯火陡然熄灭,漆黑一团。
接着听着风声呼呼大作,这变化也就在一两句话之间,而后黑雾旋转的势头越来越大,由原先的小风一换变成大风,而后变成狂风,席卷着寺内的杂物噼里啪啦的响成了一团,一股子烈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白探微三人赶紧抱紧横梁,以防被这诡异的怪风吹落下去。
此时守在寺外的金吾卫也察觉波斯胡寺里边的动静,纷纷拔出刀剑,准备应战。
一阵混沌的怪声在黑暗中如闷雷一般地滚动着,似乎层层的浓雾之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一样,狂风从寺内蔓延到寺外,瞬乎之间天地咻咻作响。
守在院内的金吾卫哪曾知道有这般怪事发生,一时没了主张,可谓天地色变,有妖魔之象,就连身经百战地的上官朔也连忙手按长刀,准备随时撤退。
忽然但听得噼啪一声,胡寺内大门的竖梁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一掌砍断,几乎是闪电一般地,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一阵狂风席卷而来,瞬间就将寺外院中列阵的金吾卫掠走两个,其余人等一时聒噪,纷纷后撤,落定身形才见到眼前惊人可怖的一幕,一只如参天巨木般粗细的黑色大手紧紧地攥住两名金吾卫,瞬乎之间,被攥住的金吾卫在哀嚎中逐渐萎缩,成了两具青紫干枯的尸体,接着从浓雾中探出一张惨白肥大的女人脸孔来,而后一只身形硕大的人形怪物蹭着胡寺的屋檐吃力地钻出来,缓缓展开巨大的身体,竟足足有两丈之高,浑身上下缠绕着层层黑气,简直就像阿鼻地狱中摸出来的恶鬼。
坊间看热闹的人头噌噌缩回,吧嗒吧嗒响起了一阵关窗的声音。
“快撤!”上官朔终于把持不住,双腿一软,赶紧下令众人撤退。
但哪里来得及,忽而那只怪物张开巨口,双目怒睁,随着一阵骇人的咆哮声,一股巨大的吸力由外而内地散播开来,那些逃遁不及时的金吾卫直接被这股子莫名的吸力带走,通通被吸进怪物的口中。
末了,嘈杂声中,人形怪物四处逡巡,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喉咙中发出混沌的声音来,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毫无章 法的乱吼,而更像是有人在说话。
“青泥珠!”白探微一惊,才听得那怪物发出声音的内容,竟是地处遥远西方的萨珊国语言。
年少时白探微曾与一个粟特商人学过一段时间的语言,粟特人善于经商,能懂各国语言,其中一种便是萨珊语,虽然不是很肯定,但基于朦胧印象再加以推测,此时横行在波斯胡寺的怪物应当是萨珊穷丹将军的鬼魂所化,而它此番大闹波斯胡寺的目的应当也是为了寻找遗失的青泥珠。
“此物怕是穷丹将军的鬼魂!此地不宜久留,得想办法离开才是。”白探微上次与秋溪僧人长聊,也论到此事,秋溪僧说鬼怪皆是怒障所化,非食人不得已消解心中愤恨,如果再多逗留,恐性命难保。
但现在唯一能供逃跑的风塔口,距离三人所在的位置也有七八米高,就算是叠罗汉,在没有绳索的情况下,也只能勉强让一个人爬到通风口,而剩下两人则再也没法攀上通风口。
“来不及了!先把先生送出去再说!”裴直当即做了决定,从对面的横梁上跃了过来,道,“火拔兄弟,先让先生上通风口,我们俩有些身手,不行就下去跟那个鬼怪斗上一斗!”
火拔仇道:“裴大人前半句话我赞同,后半句话且收回去吧,那是妖魔,非人力所能抗拒。”
说罢,火拔仇蹲下身子,裴直越上其肩头,而后白探微顺着裴直的背部爬了上去,火拔仇跟裴直虽然生得高大,但这萨珊风塔建得实在是太高,白探微就算是站在裴直的肩头也远远够不到风塔处的横梁。
“裴大人,除非小子长出了翅膀,不然是出不了波斯胡寺了。”白探微虽身在险境,但语气仍旧沉静,但此话说出来难免还是有点失落。
突然,脚底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三人一同朝下望去,只见黑雾之中一个巨大的怪物在发狂地四处撞击,所到之处可谓是摧枯拉朽,整个波斯胡寺瞬间颤动起来,摇摇欲坠,白探微脚下一滑,直接骑在裴直脖子上,双手本能地扯住了裴直的头发,这才险些没掉下去,但白探微这么一动,站在火拔仇肩头的裴直就无处着力,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如何是好!”裴直一身武艺,此时站在火拔仇与白探微之间是半点没有着力之处,只能就这么任由身体倒下去。
火拔仇双脚发力,闷哼一声,伸出两只手去握住裴直的双脚,凭着腰马之力,竟将上头的两人稳住,此时三人呈弯弓之形,苦苦在横梁上支撑着。
忽地,胡寺内的最后一根竖梁被猛地一撞,整座高大的波斯胡寺再也承受不住房屋的重量,随着哗啦一声,轰然倒塌。
站在横梁上的三人再也支撑不住,大叫一声,纷纷掉落下去……
醴泉坊,波斯胡寺外,此时已经聚集了百十个金吾卫以及夜巡街使,都是听到响动赶将过来的,而方才从波斯胡寺中逃出来的只有十几人,金吾卫上将军上官朔此时喘气目眩,亲眼见萨珊王子卑路斯求旨修建的巨大拜火寺庙轰然坍塌,灰尘与黑雾如洪水一般地升腾起来。
“上官将军,此事如何记录?”闻讯而来的刀笔吏朝金吾卫上将军请示道。
“上官将军?”刀笔吏声音大了一分。
“啊?”上官朔这才反应过来,长吁一声,眨了眨眼。
长安城中的诸多事闻,都有专门的刀笔吏进行记载,根据事闻类型呈给不同的部门,如官员档案就需存入甲库,而像此类异闻怪谈则需呈与钦天监,在钦天监考量之后,才会决定是否将事闻昭告天下,此前都需要先草拟事闻概要,然后在长安城中发布,以防止民间胡乱揣测散播。
“大人,此事如何写?”刀笔吏又问。
将军上官朔眉头压下,思索一阵后道:“就说萨珊流民聚众散布妖法,遭了天谴,导致波斯胡寺坍塌。”
刀笔吏听罢一愣,思索一阵后道:“将军,如此说可不行,天后治下,怎能有妖法,您这是要逼武后下罪己诏吗?再说这波斯胡寺是先帝高宗下旨建造的,妖怪毁掉了胡寺岂不是触犯天威吗?往后的事情,将军可不好处置了。”
上官朔一听,虎目一瞪,忽然觉得有道理,今晚的事情若传出去,武后必定大动肝火,要知道此等异象在民间会被视为不祥的征兆,如果流传开来,肯定有好事之徒用此事做文章 ,并以之攻讦武后行政,并且今夜波斯胡寺内发生的事情已经被不良人知晓,他们定然会一五一十地禀报武后,此时所作的现场记录将会公布天下,所以要谨慎谨慎再谨慎,错了一步也许就会有被处罚的可能。
“那你说说,这事该如何记录呢?”上官朔皱着眉头问道,语气一下子谦和起来。
刀笔吏一抚胡须,双眼透着狐色,而后道:“我倒是听说关西有一伙流寇号称‘项王堂’,以项羽为宗师,网罗天下亡命之徒,聚众起事,由来已久,京兆尹为此是焦头烂额,不如啊,将这件事推到项王堂身上去,就说有流寇夜袭长安城,在醴泉坊与萨珊人械斗,导致波斯胡寺坍塌,如此一来,责任就全不在将军了,另外不良人也会将实情禀报给天后,天后必知将军此举之用意,必定开心,说不定会拔擢将军。”
上官朔听完,眉开眼笑,拍了拍刀笔吏的肩膀道:“你们这群臭读书人还真有点本事,那就这么记,明日黄昏来我府上,本将军为你安插个职务,今后不必再做刀笔吏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刀笔吏笑的合不拢嘴,赶紧将方才说的记录了下来。
此时,长安城西,冷月之下的天空中,三只巨大的蝙蝠在空中乘风滑翔,三只怪异的大蝙蝠身下都裹挟着一件东西,齐头并进飞出长安城外的林中,才缓缓落地。
此时一声哨响,林中噌地亮起了一圈火把来,三只大蝙蝠将身前捆绑的东西解开,竟是白探微、裴直与火拔仇三人。
此时三人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林中,那为首的一人脱去身上的蝙蝠翼,摇了摇头,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被抖落到了腰间,而后取下口中衔着的发索,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此人双眉如剑,目若深渊,身材高于一般的中原女子,眉眼轮廓更深如雕刻,皮肤白皙如瓷,在月光之下透着一分高傲的冷峭。
而后林中的火把慢慢聚拢,半跪而拜,纷纷称中间的女子为堂主。
女子目光一挑,示意身边的男子将昏迷的三人服下解药,身侧的两名高大男子掏出指头般大小的瓶子,放在三人鼻端一熏,三人顿时打着喷嚏醒来。
白探微坐在地上抬眼只见前后围着一圈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记得先前从波斯胡寺的横梁上摔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似乎有几张巨大的黑影蹿了过来,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诶!先生,我们这是……”裴直一头雾水,环视四周,月光之下目光忽然与身前的女子一触,顿时心中一颤,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双眼呆呆地望着女子高傲的脸孔。
那女子本来冷峭,自视甚高,从未有人敢这么盯着自己看,但一见裴直呆傻执着的眼神,竟然也一时乱了针脚,心中的小鹿莫名撞了一下,既而借夜色掩盖着羞赧,同时瞪了裴直一眼。
发怔的裴直这才反应过来,如此看着女孩子家十分无礼,赶紧将视线转移到白探微身上,又问道:“先生,我们这……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今夜如何脱身之事,还望二位不要说出去。”末了,三人身侧的一个清瘦的男子走近,躬身作揖道。
这人是中原男子模样,蓝衫布鞋,一脸的书卷气,像是一名书生,行止也十分有礼貌,上前来将坐在地上的白探微还有裴直扶了起来。
白探微心细如丝,刚才的措辞中是“二位”,按常理说应该是三位,想到此处,赶紧环视一周,只见火拔仇已经被他们五花大绑吊在了一边的树上。
“小子斗胆问一句,诸位为何绑了小子的朋友?”白探微眼轮一抬,四下场景悉数到了眼底,心中已经有了分寸。
白探微这么一说,裴直才反应过来,大吃一惊,这伙人为何平白无故将火拔仇给绑了。
这时候,女子身侧的一名高大男子大声道:“此事先生就不要多管了,一会儿我便安排车马送二位去长安城外落脚,明早二位可入长安城,这边请。”
这高大男子话语中透露着不可商量的语气,氛围瞬间变得紧张。
“哈哈哈!想不到我火拔仇都打扮成这般模样了,你们还能将我认出来,罢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时被绑在树上的火拔仇哈哈一笑,如此道。
裴直也是江湖老手,听那高大男子的语气,似乎火拔仇与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今夜要此处清算,不过既然已经跟火拔仇喝过酒也经历过生死了,岂能坐视不管,连忙爬起身来,双手上灌注了力道。
武人之间,即便不动声色,也能感到对方的身上的气势,一见裴直舒展开身形,面前那位高大的男子也忍不住朝前走一步,而后道:“这位兄台,切莫多管闲事!”
“哈哈哈!你这撮鸟,我认得你,叫什么屈画虎!老子在项王堂做门主的时候,你小子还是个捡破烂的!”火拔仇又大声道,“裴大人,打他!他打不过你的!”
裴直其实并不想贸然而动,当即准备请示白探微,扭头一看,白探微的身形再自己身边忽而扭曲如水,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背后被一股力气一推,当即一个趔趄,冲上前去。
对面的高大男子也正因白探微的忽然消失而惊奇,又突见裴直无端冲上前来,哪里能示弱,当即以肘做刀,脚下扎了个肩宽马步,前去格挡。这边的裴直既知已经出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趁着这股子冲劲儿,旋腰变拳为爪,直取屈画虎的小腹,这一招是南派拳,近身格斗乃有四十二种变化,下手狠而精准,若小腹被击中,当即便起不来身了。
但屈画虎也非浪得虚名之辈,心知裴直这一招的来向,以左脚为心,一个侧身旋转,躲过此招,紧接带上右脚,一个低扫腿直取裴直的脑门,但裴直何其的身手,一招不成,早换攻势,借着朝前冲的力道,扫着地上的枯叶绕到了屈画虎的背后,双臂成钳,将屈画虎的脖子紧紧卡住,右腿膝盖也早已抵在了屈画虎的背部,如一用力,屈画虎当即脊椎断裂,身死当场,这招是睢阳扑天手陈擒虎所创,名为“刺虎”,裴直正好用这招制服屈画虎,正应招数的名字。
前后不过十招,胜负已分。
“好!裴大人好身手!”被绑在树上的火拔仇见裴直旗开得胜,大笑助阵。
但火拔仇这话音刚落,就觉有点不对劲,月光之下,站在屈画虎背后的裴直似乎呆滞不动,双眼之中闪着两盏幽幽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