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火拔仇一惊,此时的裴直已全然没有反应了,宛如木雕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
屈画虎也忽然之间感觉卡在自己脖子上的力道瞬间消失,正兀自狐疑,尝试着伸手一推,裴直的手臂竟然无力地耷拉了下来,接着听得身后咚的一声,原先站在自己背后的裴直轰然倒地,双眼圆睁,目中似乎有两点绿烛燃烧着,十分的诡异。
声落,风起,四周静谧得如同雪夜。
“屈门主功夫不济啊!”不知何处的幽幽之声在林中响起,这声音虽然不大,却惊起一阵鸦鸣,寒风更寒。
隐在四周的白探微眼轮一抬,随即从皮革携行袋中取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卷轴,封口处已经贴上了用以隐身的象符,白探微席地而坐,小心翼翼地解开封印口象符,而后将卷轴张开,卷轴上头皆是以黑墨书写的吐火罗密文,白探微跏趺在地,手起野马诀,默诵明月咒,片刻之后,卷轴上的黑色密文在明月咒的催引下缓缓流动起来……
这边听见声音的火拔仇心中一颤,刚才响起的声音就像鬼魅一般,既而火拔仇又想起了什么,心道:“不好,公子这次碰上对手了!”
这时屈画虎身侧不知何时竟然探出了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来,那人面相男女不辨,生得如同阴曹地府的野鬼一样,双瞳一黑一白,表情阴郁痛苦,不知如何形容。
这张鬼脸悄幽幽地探出把屈画虎吓得好是一跌,不禁朝后退了一步,此时又听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屈门主,功夫不济啊!”
屈画虎猛地朝后一看,只见身后的树干中也探出一颗人头来,那人的长相竟然与身前的鬼脸一模一样,只是这张脸嬉皮笑脸,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什么东西!”这两颗平白冒出的头把屈画虎吓的不轻,不仅如此,四周举着火把的其他人也纷纷后退,唯独那长发女子与白面书生岿然不动。
“念师傅!”这时女子走上前来,笑道,“两位师傅高术,弟子们既已领教,就不要再吓唬众兄弟了。”
那两张脸孔听罢各自一笑,而后整个身体从黑暗中探出,两人除了面部表情不同之外,身形面貌皆一致,都是骨瘦如柴,一头白发,生得黑白二瞳,身着玄色麻衣道袍,手持玉柄拂尘,鬼气森森。
“堂主,他们是?”屈画虎惊魂未定,以为碰上了鬼怪,颤颤问道。
女子双手抱在胸前,哈哈一笑道:“我项王堂由来就有患鬼双宰,众兄弟应当都听过,但都未曾见过,这二位师傅就是南海术士念家兄弟,念如意与念失意。”
女子含笑向众人介绍这两位怪人,左边这位愁面人呼作念如意,右边这位笑面人呼作念失意,这念家兄弟在项王堂坐第二阶交椅,因为项王堂势力遍布四海,这念家兄弟本就是岭南术士大族出身,起始就在南海炎王堂做总瓢把子,在长安项王堂斩钩殿只有座次,留得两把交椅,但人却常年在南海,因为是双胞胎兄弟,都修得一身的鬼术,所以江湖上又称这两兄弟为患鬼双宰,诸位豪杰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番不知什么原因,两人忽然到了长安,就连身为项王堂堂主的女子也是半月之前方才知晓此事,这两人行踪诡秘,只道这次到北上是为了去漠北追杀炎王堂叛徒,途径长安,女子多番挽留,两人这才决定多待一阵。
“白马堂主,这长安城不愧是天下龙都,高手辈出啊。”愁面念如意幽幽道,而后语气一转,又道,“这位小兄弟的幻术修为好生了得,吾竟看他不见!”
这怪人的前半句话悠悠然并无情绪,而后半句话杀意顿起,似乎是被后生辈刺激到了一般,一黑一白双瞳怒睁决眦,紧接着双手结不动明王印,这时女子只觉得一股阴风扑面而来,白面书生见状,赶紧将女子护在身后。
此时念如意的双眼之中燃出了两盏绿烛,就如夜行修罗的眼睛,叫人不敢直视。
念如意深吸一口气,张着双眼去搜寻白探微的踪迹。
白探微其实此时隐在裴直倒地处不足两米远的大树一侧,跏趺在地,听得念如意杀气腾腾的话,也并不紧张,而是气定神闲地从携行袋中取出一双银制的筷子,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竖起,大拇指与无名指相接,深呼吸全身放松,单手起双莲诀,默诵莲花咒,抵在鼻端一寸处,右手持银筷,迅速地将那些在卷轴上浮动的吐火罗符咒夹起来,手腕一动,将密文一只只抛出。
那些密文恰如蝴蝶一般,在空中舒展,而后朝前飞去,接着化作一团粉末,在空气中散播开来,站在最近处的屈画虎只闻得一股奇异的兰花香味萦绕在鼻端,正当想去看哪里发出的味道时,身体已然不能动弹,而后意识逐渐消失,宛如遁入了梦境一般,紧接着四周的人纷纷着道,悉数没了动静。
这时白探微才慢悠悠收起卷轴,站起身来,而后走到裴直身边,贴近裴直的耳边默诵蝴蝶咒,只是一瞬,裴直双眼忽然有了生气,正要起身,却被白探微用修长洁白的双指压住眉心。
“裴大人,见机行事……”白探微在裴直耳边小声道。
裴直一见是白探微,心中一松,有了分寸,当即仍旧张着双眼,假做未从幻境中脱离一样。
“如意,龟息!那小子用了幻引。”一旁的念失意只闻得一股异香,知道白探微放出了幻引来,赶紧吩咐念如意屏住呼吸。
“兄长,我看见了,此人有些本事,用的是西域通识咒,此物是香识幻引,应该是个西域术士。”念如意哀戚一叹,又道,“这小子的幻术了得,黑瞳白瞳都看他不见。”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得身前笑声吟吟,患鬼双宰微微一怔,只见身前两寻开外走出一名红发少年,不甚高大,清瘦俊俏,不像个术士,倒像个读书人。
“早听闻,中原唐国有四大术士世家,昆仑凤鸟一家,巴蜀猿师一家,江南慕容一家,还有南海念氏一家,传说念氏又双宰,想必两位前辈就是南海幻门翘楚念氏兄弟了,二位声名远播西域,方听豪杰对话,才知两位前辈姓字,小子探微班门弄斧,多有得罪,还望前辈见谅,那位火拔仇是小子朋友,不知如何开罪了贵派,还望前辈赏个脸面,与小子说一下。”白探微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在龟兹几乎日日研读中原经典,此番表达白探微自觉应该符合中原礼仪。
“那敢问阁下是谁家幻师?”念如意见白探微气质超凡脱俗,好奇问道。
“前辈抬举,小子学门小宗小派,不足挂齿。”白探微话语虽然恭敬,但表情仍旧倨傲。
“既是幻门中人,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呢?”念如意又问道。
白探微自信一笑道:“吾家称镜不称幻,所以不是幻门中人。”
“伶牙俐齿,吾心甚欢,西域小儿,别有一番精致。”念失意一脸笑意,望着少年的面孔打量了好几番。
就在此时,念失意的双眼之中猛地蹿出两股绿色火焰,白探微一抬眼轮,被那绿色的火焰闪过一招,忽然浑身僵硬,不能动弹了,但五识还在,听得念失意哈哈大笑道:“后生辈啊,不是吾有意偷袭,只是公子美色让我垂涎,这张脸面割来送给念某如何?”
白探微一惊,不知这念失意竟是如此的邪性,但身体已经被控制,无法动弹,此时只能任人宰割。
“如意,上手。”念失意道。
愁面念如意一怔道:“兄长,这恐怕不妥吧。”
念失意双眼一瞪道:“不妥什么,没了脸面又不是没了头脑,耽误不了事情!”
念如意无法,只能从袖中掏出匕首来,缓缓走向站立不动的白探微身前,一张愁面怜惜地望着白探微。
正欲下刀之时,念如意双耳一颤,听得脚边有动静,当即双脚发力,朝后一弹,混乱之中只见一道黑影猛地蹿了过来,只见一掌差点打在了自己胸前,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中了幻术的裴直。
“先生!”裴直见一招不成,赶紧护在白探微的身前。
但白探微没有任何的回应。
“唉!先生大意了。”裴直心下一叹,而后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来,将双眼蒙上,怕再着了念家兄弟的道了。
“唔,这小子也有点功夫,吾要跟他比试一番。”念失意见裴直身手了得,一下子来了兴致,说罢冲上前去,随性地与裴直斗了几十个回合。
这念失意的拳脚功夫哪是裴直的对手,几十回合下来,念失意已经落了下风,这还是在裴直蒙住双眼的情况下,若要是放开手来相斗,念失意恐怕早败下阵来了。
“吾可不是什么江湖大侠!后生辈这么处处逼仄,半点面子不给吾,这简直是在找死!”念失意边打边退,而后朝后一跃大喝一声“招”!身体一旋,将披在身上的玄色氅子顺势抛了出去,这一下不偏不倚,整件道袍把裴直给盖了个结实。
这时只听得那大氅子里面传出一阵凄厉的哀嚎声来,一个被氅子盖住的人形在林子里面到处乱撞,似乎万分痛苦,挣扎了好一阵之后才倒地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见裴直没了动静,念失意这才恢复了笑面,而后双指一勾,那件黑色大氅子竟然自动径直地飘了回来,如同有人将氅子穿在念失意身上一样。
“啧啧啧!”一旁传来念如意的声音,“兄长,你才到长安就杀了几十人了,如此杀人,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念失意哈哈一笑:“少废话,吾修的就是鬼道,你去把那小子的皮给剥了!”
这兄弟两人,一个心狠一个心慈,说话皆鬼里鬼气,不知什么来路,再看先前被氅子裹住的裴直,此时浑身上下已经被赤色的诡异火焰包围,早已经成了一具全身扭曲的焦尸了。
“小兄弟,如意无礼了。”念如意轻叹一声,而后举起匕首,在白探微的额头发根处用力滑下一刀,顿时鲜血渗了出来。
风起,鸦鸣。
“哇呜!好疼!”静夜之中忽然发出一声怪叫来。
四下的乌鸦拍翅飞走。
念如意吓得手中的匕首跌落在地,再看眼前场景,心中一跌,念失意此时双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一股股鲜血涓涓而下。
“如意!咱俩大意了!”念失意压着怒火吼道。
念如意赶紧朝四周一看,眼前哪里有被定住的白探微,连先前看到被烧死的裴直也都不见了踪迹,树上挂着的火拔仇也不见了,两人竟不知不觉地中了幻术。
“大意!大意!”念如意口中喃喃,表情悲戚。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响彻树林,两人背后走出一人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满脸自信的白探微。
念如意与念失意大吃一惊,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大意?”白探微笑道,“两位前辈,这可不是大意这么简单,小子虽是后辈,但前辈就算不大意,也不是小子的对手,就算不大意,再来一百个前辈这样的幻师也不是小子的对手……”
白探微此时蓝色双眼中透出那种神秘与自信让人惧怕。
“你!”念失意一伸袖子,两条黑色的长蛇从袖子中蹿出,直扑白探微。
念失意袖中的黑蛇刚释放出去,便消失不见了,而此时念失意觉得脖子似乎被什么掐住了,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巨大的佛陀金刚已经将自己脖颈扣住,一股凉意透进心来,身边的念如意也同样被金刚掐住,而此时白探微则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前。
“前辈喜好杀人,那小子要不要杀了前辈呢?”月光之下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送到了念失意的脖子上,凉意透骨。
白探微蓝色的双眼丝毫不惧怕地盯着念失意绿烛动摇的黑白双眼,这时的念失意气得浑身发抖。
“无礼!不可能!”念失意吼道。
白探微笑道:“小子是先礼后兵的,要说无礼,那小子可比不上前辈。”
“敢问先生究竟是西域哪家术士?”念如意倒还有些礼节,如此问道。
“前辈……”白探微灿烂一笑,顿了好久,而后道,“你猜。”
“气煞我也!”念失意此时再也忍不住暴怒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如错综的树根一般,但即便如此也拿白探微毫无办法。
白探微语气缓和,丝毫不见情绪,似乎根本就没把念家兄弟放在眼里,而后手起白云诀,默诵风雨咒,平地里忽起一声巨龙咆哮,这时只见得一股巨风袭来,一条白龙从空中俯冲下来,将念失意浑身裹住,接着朝后一带,念失意被白龙这股力气带的飞了出去,直到撞到林中的大树才停了下来,念失意身受重伤加之怒火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就此晕了过去。
“念失意前辈以幻伎伤人,心术不正,小子今朝无礼,略与二位切磋一番,望如意前辈多加劝诱,勿致令兄身败名裂,亦期不毁幻伎声誉,千万珍重,小子告辞。”白探微在念如意耳边轻声道。
念如意心中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二十上下的少年不仅法术高超,并且心性还如此高洁,心中不禁敬佩,正想到这里,耳边缓缓传来一阵喧嚣,如浅睡时耳边的嘈杂声,这时眼前的世界包括白探微悉数被吸进自己的眼中,瞬乎之间天旋地转,而后但觉心中一沉,如同从梦中醒来一样,清醒过来的念如意赶紧朝四周望去,此时周围项王堂的兄弟们也好像方才醒来,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看眼前,一张符咒如落叶一般地幽幽飘零而下,而后砰地一声,燃烧起来,化作灰烬,念如意头皮一麻,瞪大了双眼,方才那一阵激烈的斗法,红发少年凭借的仅仅只是一张符咒,心下陡然失落,才知一山还比一山高。
喧嚣沸腾,幻境皆失。
“堂主呢?”此时清醒过来的白面书生吴太真四下一望,不见了女子的踪迹。
屈画虎听见吴太真如此一说,也才反应过来,项王堂堂主此时已不知去向了。
“糟了!定然是被火拔仇掳走了!”屈画虎兀自道,而后率领一众兄弟追了出去。
星夜下的长安郊外,两道人影在官道上飞奔,一人满面虬髯,正是火拔仇,一人白面剑眉,正是裴直,这裴直的肩头还扛着一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挟持火拔仇的项王堂堂主。
先前白探微施法让所有人都中了幻术,并且解开了念失意施在裴直身上的定身法,另外交代了裴直见机行事,裴直便知白探微的用意,只等念家兄弟中了白探微的幻术之后,立即将绑在树上的火拔仇给放了下来,而后带上项王堂堂主朝长安城的方向星夜奔逃。
两人脚力都能与马儿相匹,一路直到了长安城下,见着了城外路边歇息的行脚商,这才停下,这些商客都是准备等到天明往长安赶集的,项王堂虽然势力很大,但也不敢在长安城下造次,裴直长吁一口气,将肩头的女子放下,不料此时女子忽然醒来,裴直眼疾手快,当下一个擒拿将女子双手反剪在背后,而后让火拔仇讨来一根绳索将女子捆住。
但女子哪里肯就范,就在裴直松懈的一瞬间,猛地蹿了过去,慌乱之中,一口咬住裴直的耳朵。
“啊吔!什么情况!”裴直只觉得左耳一阵疼痛,大叫不好。
女子凌厉的双眼瞪着裴直,裴直何其鲁莽的人,在女子的眼神下竟然有些惧怕,不敢有所动作。
火拔仇见势,呵呵一声,接着一掌砍在女子的脖子上,女子顿时昏厥过去。
“哼!这丫头片子,想抓我立威,简直是大逆不道。”火拔仇气呼呼道,顺手问身旁商客买了个大馍,将女子的嘴巴塞住。
天蒙蒙亮时分,项王堂一众人等赶将过来,但裴直与火拔仇早已入了长安城,城内外守备森严,众豪杰没有办法,只能勒马回头,再做打算。
裴直与火拔仇两人没有赶往典客署,而是径直到了北里巷昨夜吃酒的酒馆,火拔仇觉得白探微必定会来此处寻找两人,一直等到将近正午时分,窗外的街道上才出现一名红发白袍的道人,一边走着一边四处张望。
“先生!这里。”裴直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的白探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