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里巷。
夜市北里的正午反而是最安静的时段,白探微等人躲藏在酒馆二楼歇息。
此时项王堂众部已经假扮成平民混进长安城中来寻找女子的下落,上官朔将昨夜波斯胡寺的动静依照刀笔吏的主意呈报至神都洛阳,另一方面又责令金吾卫全城搜寻项王堂游侠,单是北里巷就布下了一百余名金吾卫,来往的人都需要进行身份核查。
屈画虎门下的几名不知收敛者方才入了北里巷,举止露了江湖气息,就被金吾卫扣押侯审,屈吴两人一打听才知道今天长安全城戒严,要抓捕项王堂部众,无奈之下,不得不遣散大部分的人,然后隐没了踪迹,转为暗中查访。
晌午歪,白探微推扉而望,秋意渐起,因为戒严的缘故,此时的北里巷显得有些门庭稀落,近处是三三两两行人交头接耳,远处则是排排整齐的屋舍,视线尽头矗立着一座佛塔,在秋阳下显得雄伟神圣,白探微不由得想起了故乡龟兹,龟兹是佛国,举国信奉释教,塔寺林立,随处可见,长安城虽大,但从佛家建筑规模上比起来,稍逊龟兹国。
但白探微在龟兹属于异类,龟兹人他视作唐人,而唐人却将他视作龟兹人,自懂事以来,白探微便陷在这种身份的混乱之中,有时突然想起,心中百感交杂。
“先生这是在看什么呢?”末了,裴直伸了个懒腰问道。
白探微轻叹,没有回答裴直的问题,而是转身指了指被绑着的女子,问道:“裴大人,为什么把她给捉来了?”
裴直一听,微微发怔道:“不是先生让我捉的吗?”
“我?”白探微更是不解。
“先生让我见机行事,当时情况危急,我看这女子是个首领,带上她作为人质,才能确保全身而退。”裴直道。
“哦……”白探微点点头,又道,“放了他吧,我方才见昨夜的江湖豪杰路过此处,应该是来找他们首领的,我们与他们无冤无仇,不必再扣着了。”
“诶!公子啊公子!这人可不能放啊,至少现在不能放。”这时正啃着馒头的火拔仇赶紧道,“公子可别小看这女子,她可是项王堂堂主,要是放了她,我们在长安城可就待不下去了。”
白探微不以为然,微微一笑,而后走到女子身前,将塞住女子嘴巴的馒头挪去,女子正欲大喊,却一下陷进白探微蓝色的双眼中去,只觉得喉咙发紧,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得干瞪着双眼。
“白马堂主,小子多有得罪。”白探微恭敬有礼,又将女子手上的绳索解开。
这女子心性高傲,白探微这点恭敬哪里能让女子就范,就在双手空出的一瞬间,女子一个前冲将白探微的脖子用力掐住,但同时只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挤压,当即松了双手,咳嗽数声。
再抬头一看,白探微正站在自己面前一步未曾挪动,而自己的双手则竟然掐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也懂方术?”女子惊讶道。
白探微轻轻一笑,不予作答。
“探微公子,我没说错吧,这丫头天性桀骜不驯,跟她父亲一样,可不能放了。”火拔仇道。
女子这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已经中了白探微的幻术,心中不禁骇然,知晓不是白探微的对手之后,但怒气上头,又找不到人来发泄,只能将身前陈放食物的案子一掌拍成两段。
“噫,好是生猛!”裴直背靠窗户,只见那女子发怒起来如此猛烈,不禁感叹,又觉得左耳疼痛,今早若不是火拔仇及时将女子打晕,自己的耳朵怕是已经没了一只了。
“三个鼠辈!”女子坐下身子,恨恨道,女子这也是强弩之末,没了办法,只好胡乱宣泄了。
“诶!你说谁是鼠辈呢?”裴直听得女子这话,立马反驳,但被女子眼神一瞪,心中一撞,本来想说的话也忘了。
白探微慢悠悠地挪来另外一张案子,而后吩咐火拔仇下楼要了些酒菜。
“堂主是江湖中人,此时形势当心中有数,小子有些问题,想请教堂主,堂主若答了,小子便放了堂主,如果还有恩怨,今后再算,如何?”白探微语气和缓,娓娓道来。
“你这个小孩子,玩点雕虫小技!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本堂主对话!”女子眼神高傲,并不把白探微当回事。
“……”这句话,白探微终于不知如何回答了。
“嘿!天下竟有这等人。”裴直一见女子嚣张气焰丝毫不减,终于按捺不住,上前道,“你竟然敢说先生是小孩子!那你是什么?”
“哼!”女子冷哼一声,颇有风骨,男人与女人对话,如果不讲道理,男人永远占不了上风。
这时火拔仇端着酒菜进了厢房,见剑拔弩张的势头,将一个海碗往女子身前一砸,而后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此事是因为我火拔仇而起的,十年恩怨,今天一并解决了!谁要是耍赖,就他奶奶的不是好汉!”
火拔仇这话却是好使,女子一听火拔仇的豪爽之语,一把抢过火拔仇手中的酒坛道:“如此最好!”
说罢,在案子上摆了四口大碗,悉数倒满。
“小子不才,愿为二位豪杰当个仲裁。”白探微见女子心性并不恶,另外还有一些不解的问题要问,心想能将江湖恩怨在此了了也是好事。
几人各自饮酒,气氛才稍稍缓解,又沉默了一阵,而后火拔仇先开口,与女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这才知晓这女子为何要绑了火拔仇。
原来当年这火拔仇也是项王堂中的好汉,为第三阶山门门主,这项王堂里面,各色人等皆有,难免信仰习惯不同,因此时常会有纷争,当年火拔仇因小事与高丽人的帮派产生了械斗,失手打死了几个高丽人,按项王堂规矩,内斗杀人需断左臂,火拔仇何其人等,岂能束手就擒,知晓已经无法在项王堂呆下去之后,火拔仇将部下悉数遣散,自己则连夜逃往漠北,又在漠北遇到其他帮派刁难,火拔仇自报家门竟然震慑不住他们,一怒之下,又杀了几十人,而后往西逃窜,这件事让项王堂在江湖上名声大跌,树敌不少。
另外不久之后火拔仇一部分部下暗通京兆尹,使得项王堂不得不耗费财力另寻山头躲藏,另外的纤悉琐事后来都算在了火拔仇的头上,更有一些好事者将火拔仇描绘成项王堂的死敌,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了解到这一茬,裴直一拍桌子,打断了两人的陈述,而后牛饮一口道:“火拔仇!我来问你,你为何要打死那么许多高丽人?”
“哪里许多,也就三个高丽人。”火拔仇道,“裴大人你是有所不知啊,这高丽人狂妄自大,最让人不能忍的是,说天下什么都是他们高丽人创造的,我说我火拔仇这身皮囊就是突厥人的,但他们竟然说我也是他们生的,是条好汉都忍不了,交战几合,跟老子耍阴招,我一下子力道没收住,打死了一个,结果另外两个要跟我拼命,我想打死一个已经是犯了帮规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全打死算了。”
“哼!怪不得,有你这般的门主,手下才会出这么多的叛徒败类,身在项王堂中,丝毫没有规则意识。”女子冷冷道,似乎火拔仇事件对项王堂的影响很大。
自火拔仇破坏了项王堂山门规矩之后,堂下好汉皆欲各自为营,不服管教,老堂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于是颁下了追捕令,如能擒得火拔仇者,为项王堂新任堂主,但这一追捕就是十年时间,火拔仇踪迹全无,似乎人间蒸发了一样,老堂主无奈,而又年事已高,只得让女儿暂代堂主之位。
接着后面的事情就是几人经历的,白探微一等人的行踪被项王堂发现,女子与屈画虎还有吴太真夜半着蝙蝠翼潜入长安北里巷,准备捉拿火拔仇,但不料被夜巡金吾卫发现了,就在危急关头,火拔仇认出了当年的女孩儿,所以会突然向金吾卫发难,救了女子一把。
而这一举动是火拔仇在戴着象符的前提下完成的,女子根本看不见火拔仇,直到此时白探微跟裴直做了证明,女子才知道昨夜是被火拔仇救了,脸色一变,气势上弱了一分。
而后就是女子一行人脱离险境之后,发觉醴泉坊有大动静,于是趁夜过去一探究竟,结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项王堂一直寻找的火拔仇竟然莫名其妙地从北里巷到了醴泉坊,当时正值白探微三人遇险,女子趁乱将三人救出,紧接着就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至此,事情的前因后果悉数交代清楚,白探微跟裴直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实在不好定夺两人孰是孰非,首先火拔仇触犯帮规有错在先,还有其手下暗通京兆尹这事应该不能全责怪火拔仇,不过这一系列事情造成项王堂损失又是不可否认的,从这方面看来,火拔仇的确有责任。
但另一方面,火拔仇在危急关头出手相救,说明他本无叛逃之心,在明明知道自己被追捕的前提下,还能不忘旧情,这点似乎又可以与他所犯下的错误扯平了。
“所以,小子以为,火拔仇兄弟虽然犯了错,但也救了人,如此算来,功过相抵,无可厚非了。”白探微有意为火拔仇说情。
“不能这么算!”女子听罢,一口蒙了一碗酒,双夹泛着醉意红晕,一只脚啪一声架在了案子上道,“那我们在波斯胡寺不也救了火拔仇吗?”
“嘿!你这丫头。”火拔仇一瞪眼道,“别忘我是你师傅!咱俩还都是突厥人,你就这么斤斤计较,太不仗义了。”
“哼,老父亲因为你的事气的中了风,这事儿不怪你怪谁!”女子针锋相对,原来个中因由相当复杂。
“白马堂主,你在波斯胡寺是抓火拔仇,不是救,小子跟裴大人的事,你才能说救。”白探微道。
女子一怔。
“难道不是吗?”白探微不紧不慢道道,“难道说当时火拔仇没有遇到危险,堂主就不打算抓了吗?你可不能把抓强行算作救,堂主是江湖中人,总不会混淆恩怨吧,再说了这样传将出去,恐怕也不太好。”
白探微一手夹着袖子,一手慢悠悠地给女子碗里添酒,眼神让人不能反驳。
此时女子大气一笑道:“想不到你这个小孩子,有些智慧,听起来有点道理,但之前的事情该怎么算呢?”
这时裴直又牛饮一口,而后大声道:“别磨磨唧唧了,依我看,这事儿就出在那几个高丽人身上,要不是高丽人嘴碎,说什么都是他们的,火拔仇兄弟也不会义愤填膺,为天下教训高丽小儿,既然是为了天下人,那就是大义,堂主是江湖中人,怎么能惩罚一个大义之人呢?”
裴直听得白探微的神仙逻辑,现学现卖,跟白探微两人把女子忽悠了一圈,加之饮酒微醺,女子竟然答应了暂时不再计较此事,另外女子请求白探微往后若有机会面圣,希望能将项王堂的草寇之名去掉,项王堂闲时为商,战时为兵,虽然网罗天下豪杰,但被算作九州草寇之一实在有点冤枉。
正欲再酣饮之时,白探微脸色忽而一变,而后道:“白马堂主,接下来小子有些问题想问问堂主。”
“但问无妨。”女子深吸一口气,保持了一分清醒。
“小子有几处想不明白。”白探微道,“首先,火拔仇兄弟已经离开长安城十年了,如今模样大变,另外入长安以来,小子与火拔仇大部分时间都在典客署,堂主是如何认出来火拔仇的,又是如何知晓我们的行踪的?”
白探微一问,裴直与火拔仇这也才想起来这件事,的确十分蹊跷,一个十年不见的人,他们就能如此笃定,并且冒险进入长安城抓人,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此事说来就奇怪了。”女子慢悠悠道,“说来诸位可能不信,一个半月之前,老父亲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火拔仇将会与两人年轻人一起回到了长安城,醒来之后就与交代了此事,他老人家十分笃定,让我务必将火拔仇抓捕回来,稳定项王堂人心。”
“怎么可能?”裴直欠了欠身子,笑道,“我看八成是老堂主早先打听好了动向,有意想将堂主的位子传给你,才会胡乱编个理由,让你占了先机。”
女子一愣,一双剑眉压将下来,裴直这话也不无道理,喃喃道:“父亲不是这般有私心的人啊,历任堂主交替都是贤贤相代……”
“对!”火拔仇接着道,“有一句说一句,老堂主是突厥阿史那氏贵族出身,品性高洁,岂会看得上这种暗弄是非的小人行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说了项王堂堂主之位只是江湖十八舵名义上的首领,好处不多,却累的发疯,也没有必要存私心。”
“阿史那氏?”白探微把视线转向女子,轻声道。
女子漂亮的眼睛中顿时溢出了草原游侠的高傲来,一张异域的面孔更透出冰冷的美感。
“不错,老堂主是带着草原的狼来到了中原,我也是跟随老堂主从漠北草原来到唐国。”火拔仇道,“当年战乱频仍,老堂主带着我们投靠了中原江湖帮派,因为崇慕强者,我们又加入了项王堂,从此扎根在了中原。”
“阿史那白马……”白探微细细揣摩着,笑道,“好名字。”
“诶!我的朋友们,你们都聊到哪儿去了,我很好奇那个梦的问题啊!”裴直见几人话题慢慢转移,赶紧加以提醒。
沉默,思维因酒精而变得迟钝。
“嘿!草原的狼群啊,那是一个远古的梦……”火拔仇摊开双手,仰天叹息。
“火拔兄,快别念经了,不是这个梦,我说的是老堂主为什么梦见我们会到长安。”裴直补充道。
这时白探微沉沉道:“是幻术,老堂主中了幻术。”
“幻术?”女子皱起眉头问道。
“看来我们的行踪被人盯上了。”白探微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安,而后又道,“白马堂主,南海念氏兄弟是何时入长安的?”
“患鬼双宰是十天前忽然到访的,当时老父亲接见了他们。”女子道,“难道说,是他们给父亲施的幻术?”
“不可能。”白探微眼神笃定,“小子与火拔仇兄弟两人从龟兹一路行来,隐藏踪迹,居住在南海的患鬼怎么可能知晓我俩的行踪,再说老堂主是一个半月前做的梦。”
“那……”裴直想到了什么,忽然放低声音道,“有无可能是秋溪僧人呢?”
白探微一笑,而后说:“其实小子早先也想过,但可能性不大,一是秋溪僧人与我等是在瓜州作别,那时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情了,除非僧人能够准确知晓我们的动向,否则不可能将时间卡得如此的准,也就是万一我们在中途留恋山水,也许时间就对不上了。”
“嘶,这也倒是,难道说有人一早就知道我们的动静了,并且知晓我们不会在中途停留,才能准确预料我们的行踪。”裴直道。
“这个人应该对你们很熟悉,至少对你们三个人中的某一个人很熟悉,不然不会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阿史那白马道。
“一个半月的时间,即是我们骑马走官道的大致时间,他应该知道,我们不会中途停留,而我们中途不停留的原因有二,一是秋季将至,马上就会有连绵秋雨,行道不便,所以不会逗留。二是裴兄急切想回长安,无形中也会加紧赶路。”白探微将一双深邃的眼睛转向裴直。
阿史那白马与火拔仇的视线也随着白探微转向了裴直,三双眼睛同时冷冷地盯住错愕的裴直。
“你们……你们看着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