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十二章 不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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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长安城,渭水津。

月光之下,一行黑衣人踏着半枯的百草顺风而走,腰配唐横刀,刀锷刻“无禁”符,背负牛皮弓囊,中载玄色短便弓,每人配箭羽三十,这群人不乘马,皆着黑衣便服使轻身功夫,趁着夜色行至长安渭水津方才停下脚步。

随后黑衣人领首从怀中摸出一根立香,插在渡口的板桥桩上,而后点燃,其余人等顺次席地而坐,这一行人是则天武周治下的禁中之禁,统称不良人,主暗中监察抓捕。

而这伙不良人方才在波斯胡寺遭遇了邪祟袭击,与金吾卫交接了事宜后,匆匆离开,因为中间胡寺出现过邪祟,需连夜赶往神都洛阳呈报,此时他们在渡口等待专为运送不良人的窄小快舟。

不良人皆由天后统率,所以纪律严格如铁,如无首领允可,无事不可发声,点立香即是席地歇息的信号,点燃立香之后,不良人领首取出竹哨,长三声,短二声,即为三长两短,示意赶舟的不良人此时遇到了情况,需火速赶来。

吹完竹哨之后,不良人首领按刀站立,清冷的月光之下,八个不良人张目歇息,姿态无二,连呼吸的节奏都几近一致。

立香燃烧过半,夜风微起。

这时不良人首领缓缓将掩面的方巾取下,而后冷冷道:“尔等皆是豪杰肱骨,但可惜遇上了在下,诸位且看清在下的面目,待化为恶鬼之时,好来与在下索命!”

说罢,听得唐刀出鞘的吟吟声,那声音如利箭刺耳,仅闻剑吟就觉胆颤心惊,在座的不良人这才反应过来,但是身体却丝毫不能动弹,缘是吸入了这香识幻引,被定住了身形,不能动弹,不能发声,只能睁大双眼,无奈待宰。

“无禁刀乃是大唐最锋利的刀,在下不会让诸位有痛苦的,黄泉路上,诸位好走。”不良人首领缓缓地抽出无禁唐刀,刀身映着一双难窥善恶的眼睛,带着冰冷的月光在座下不良人的眼前略过。

而后,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又带三分怜悯,倏忽之间,疾冲而上,顿时血雾弥漫在了悄寂无人的渭水渡口,八人的脖颈应着利落的刀声沁出了一丝血痕。

收刀,立香上的积灰陡然而断,一阵秋风徐徐而来,八颗人头顺次落地,一双双布满血丝怨恨的眼睛瞪着眼前之人,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同伴所杀。

立香燃尽之后,听得身后有哗啦啦的拨水声响起,悠悠然,悠悠然,似有人闲心泛舟一般,接着渭水边际一抹轻舟探出,舟头一人身着青色长衫,身形清瘦颀长,头戴垂帷帽,帷纱一直垂至于胸口,双手背立远眺,气定神闲,看此人衣着姿态,不像是大唐不良人。

而后舟后则是一个丈二的黑影,一边鼓棹一边发出沉重的喘息声,近看这高大的黑影竟然是一头身着护心藤甲的巨型黑猿,黑猿体态健硕,獠牙参差,因为巨猿体重太沉,小舟朝后微微倾斜,在明月之下,这一人一猿一舟,如简笔勾勒一般,颇有画意。

黑猿轻吼一声,手脚并用,从舟上跃至岸边,而后朝那群尸体冲去,将那些无头尸体连同头颅胡乱地堆放在一起。

“心介……”喑哑之声缓缓升起,不知何时立在舟头的人也飘然至于岸边,秋风一动,垂帷之下一张惨白如僵尸的脸孔时隐时现,透过薄薄的帷纱,一双绿幽幽的瞳睛透出无尽的怊怅与压抑。

不良人首领暗自一惊,不知眼前的是人还是鬼,不由得在无禁刀上按住了一分力道。

只听那人喊“心介”,当是黑猿的名字,黑猿一听,立即停下手上动作,俯身倾耳,难以想象这样一只庞然大物竟然臣服于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高大的神秘人面前。

“你这畜生!他们都是父母生养之人,岂可随意处置。”那人沉沉道,“自当轻手轻脚,不可怠慢。”

不良人压着眉头,听得这怪人抑扬顿挫的诡异语气,只感觉此人随时会发难。

黑猿似乎能听懂人话,动作随即恭敬起来,将尸体垒成一堆,而后远远让开。

这边的神秘人手起独股印法,扎下双肩马步,口诵金刚咒,忽然之间,渭水河面上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来,这时只见此人左手撩开帷纱,呼地一声从口中吐出了一股绿色的火焰,惊的周围的鸟儿拍翅乱飞。

这股绿色的火焰直抵那些被黑猿垒起来的尸体上,哗然一声,悉数被火焰点着,仅仅不到半炷香时间,那些不良人的尸体便化为粉芥,被秋风一带,消失在了渭水渡口,似乎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风落,止息。

“巴蜀猿师,不愧位列天下三十六术师朱雀右象,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开眼了。”不良人首领目眩而叹。

猿师轻轻一笑,似乎对赞誉并不在意,而后转身道:“彼此而已,此去鄙人送你至洛水,届时自然会有人接应。”

“多谢。”不良人首领双手作揖,随着猿师上了轻舟。

轻舟顺流而下,速度比乘马快了数倍,这黑猿看似蠢笨,但掌舵手艺却比一般梢夫还要娴熟,舟上的不良人虽见过不少千奇百怪的东西,但如此巨大的黑猿,并且还能鼓棹,委实怪异,另外也对这传说中的三十六术师起了兴趣,于是开口问道。

猿师听罢轻轻一笑,上下虽透着一股邪魅与神秘,但似乎没有江湖人的架子,反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鄙人听闻不良人除了杀人无禁之外,其余事宜皆循禁令,阁下难道忘了吗?”猿师坐在舟头,背对着不良人。

不良人无奈一笑道:“在渭水津是我的确是个不良人,但上了阁下的舟之后已经不是了。”

猿师沉默,而后微微侧身问道:“阁下也是为了十方术而来?”

“不,我尝受一饭之恩,今当图报。”说到此处,不良人又是无奈一笑,“双手尽皆是无辜冤魂的血,纵我得了十方术又能如何?”

猿师微微一怔,不置可否。

“江湖之中只有同路,没有同道。”不良人道,“一路无聊,猿师还是与我说说这黑猿的来历吧,人生累世,真不若畜生逍遥自在。”

猿师听此,又扭过头去,此时水流稍急,轻舟沉浮。

“巴蜀猿师祖上本是巫峡一带的梢夫,自晋天下大乱之后,纠集同乡以求自保,久而久之,就成了帮派,至于这驱猿之术,则是后来从武陵蒙寨处承接而来的,黑猿自小习水,多在三峡湍急的江水中历练,舟船功夫不是一般梢夫可比的。”猿师声线喑哑,听起来就像是七八十岁的老者一般。

不良人听罢,沉沉点头道:“猿猴不似猪狗,野性难驯,不知猿师如何驱遣?”

猿师听此仰天一笑,此时的笑声,又如若是阴间的鬼怪,透着几分戾气。又透着几分幽怨。

“阁下与鄙人又是如何被李家公子驱遣的呢?”猿师反问道。

不良人眉头一压,心中黯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再为自己而活着。

话到此处,两人似乎心境相通,再聊下去已无必要了,于是各自沉默,只听黄河水声,时近时远,如此一路无事,至于洛水已是寅时,猿师灭灯,披上梢夫的大斗篷,不良人吹哨示意岸边人过来接应,而后两人在洛水分别,岸边有朝廷的快马等候,可以直驱洛阳城。

正午刚过,长安城,北里巷。

白探微一众正议论到底是谁监控了大家的行程,三人视线同时转向了裴直。

“你们……你们不会怀疑是我吧。”裴直指着自己说。

“裴大人怎么看也不像个监视别人而不被别人发现的人。”阿史那白马哈哈一笑,调侃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裴大人只能被监视。”火拔仇随声附和。

白探微听罢,轻轻一笑,而后道:“小子自然知道不是裴大人,据小子所知,大唐国内,暗中查访能力最强者莫过于武后手下的不良人了,小子怀疑,我们的行踪被不良人盯上了。”

白探微这话一出,火拔仇与裴直都是一惊,但阿史那白马却似乎不是很惊讶。

“先生说的不错,大唐不良人遍布天下,由武后及其亲信指挥,这天下只有不良人不想监视的人,没有他们监视不了的人。”阿史那白马道,“也许我们现在的对话,就被不良人监视着。”

阿史那白马说此话时,又将视线转向了裴直。

“哎呀!你们不会真的怀疑我吧,你们看看,我像个不良人吗?”裴直一脸无奈,莫名其妙的话题重心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诶!那天在大漠见裴大人杀人可是毫不手软啊,你能说你是个良人吗?我看八成就是个不良人。”火拔仇见白探微跟女子拿裴直开玩笑,也顺便推波助澜。

“火拔兄,不良人并不是不善良的人……”

“那你解释一下不良人是什么意思?”裴直话刚说了一半,就被阿史那白马的问题打断。

“意思?”裴直挠了挠头道,“嘶,白马堂主不问,裴某还真没想过,先生,他们为什么叫不良人?”

“小子才方到长安,哪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白探微亦不知道“不良人”三字的含义。

说到此处,众人各自沉默,事情似乎有些蹊跷,竟调侃不出什么味道来。

“不说笑了。”短暂的沉默之后,白探微接着说,“裴大人,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先生但问。”裴直道。

“裴大人可知段判官的底细?”白探微轻声问道。

这话一出,裴直豁然一惊,这一惊一是惊讶白探微问到了段秋,二是想起来昨夜在波斯胡寺的情景,一开始冲进波斯胡寺的那群不良人的首领似乎十分眼熟,但当时情况紧急,这事只是在裴直脑海中一闪,直到现在白探微提起,这才突然明了了,那双凌厉的眼神,只有百步穿杨的段秋才有。

“先生……”尽管如此,裴直还是惊讶不已,“你是说段秋是不良人?”

白探微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事情前后都十分的诡异蹊跷,首先就算段秋是不良人,他为何要监视白探微一行人,另外他又为何要将火拔仇入长安城的事情通知项王堂。如果说前者是基于朝廷对于外国商客的监管,那后者又如何解释?这一连串的问题在白探微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带出更多的问题来。

最诡异的是,昨晚在波斯胡寺,那群不良人根本就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按照当时的情况,也不可能知道白探微三人多藏在胡寺的梁上。他们为何要突然调查波斯胡寺呢?难道说一早不良人就知晓了波斯胡寺会有异变,但从现场的情况看来,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另外这穷丹将军的鬼魂又为什么不偏不倚,非在几人查访波斯胡寺的时候忽然出现,说是巧合有些牵强,因为这个巧合形成的概率实在太低,除非有人掌握了白探微等人的准确行踪,但矛盾的是,最能掌握白探微等人行踪的不良人,当时也似乎并不知道白裴等人躲在波斯胡寺,如此一说就是自相矛盾。

另外一个问题是,在白探微一行人赶到胡寺之时,那些萨珊人已经死亡,也就是说白探微三人在北里巷敲定要连夜去波斯胡寺时,整个屠杀行动就开始了,那杀死那些萨珊僧人的又是谁?难不成真的又是穷丹将军的鬼魂在作怪吗?

这一切的蹊跷如同一团乱麻,交错在一起,除了莫名其妙,就再也无法解释了,但就是因为这种没法解释,激起了白探微的好胜之心。

“先生?”裴直用手在白探微眼前闪了闪。

白探微深吸一口气,而后道:“盘根错节,此事还需调查,另外,白马堂主,小子还有一事相问。”

阿史那白马点点头。

“项王堂下除了患鬼双宰这样的术士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术士?”白探微问道。

“这个,项王堂门下只有南海炎王堂念氏是术士,其余十七堂都以商贾医药为主,虽然也有修道之人,但应该没有修术之人。”阿史那白马道。

“那就奇怪了。”白探微眉头微微皱起,自言自语。

“怎么奇怪了?”阿史那白马问道。

“奇怪在昨夜波斯胡寺的鬼怪。”白探微道,“患鬼双宰资质平平,是不可能弄的出这么大的动静的,难道世界上还真有鬼怪不成?”

“先生,裴某原先也不信鬼神,但自从银山烽堠出了邪祟之后,我就有些动摇了,昨夜在波斯胡寺遇见的不是鬼怪是什么?”裴直道。

“必定是穷丹将军回来索要青泥珠。”火拔仇道,“公子是虽叫探微,但也须有探的方向,此等幽冥之物,如何探去?依我看,既然我等都平安逃出,就不要再去想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了。”

白探微陷入了沉思,并未将两人的话放在心上,镜幻之术修行要义,就是要破除似是而非,白探微向来自负,又怎可让此事成为不解之块垒。

一时纠结,难以理清,白探微轻叹一声,而后道:“此事暂先搁置,先送白马堂主出城吧。”

末了,为了护送阿史那白马出城,裴直往故交陈家去讨件女人的衣裳来让阿史那白马换上,顺便吩咐店家为白探微裁剪两件便服,到了下午,白探微与裴直三人一同护送阿史那白马出城,火拔仇与项王堂的恩怨则有阿史那白马回去处理了。

至于黄昏时分,白探微与火拔仇回到了典客署,才知两人身份在司宾寺已备案,巧合的是,武后准予白探微与火拔仇这两个龟兹来客着中原服饰,原先裴直还准备让白探微偷着穿,现在无此顾虑了,另外武后诏令白探微拜访完颜真人之后即刻动身前往神都洛阳。

虽然武后诏令急切,但白探微心中有数,出于对秋溪僧人的敬意,自己不可赶在他之前进入洛阳,另外想要解开“因镜”之力的奥秘,必然需花费一番的功夫和时间,所以只是和武后使者含糊了一阵,并没有说明确的时间。

典客署,夜,烛火摇摇,白探微将西域带来的香料碾磨成粉末,再与长安的诸中香料混合,火拔仇在烛帮衬。

“天下几多人希望能得到皇帝的垂青,公子倒好,两次三番地拒绝大唐皇帝,中原人有句话叫‘欲擒故纵’,公子这是想问皇帝讨个宰相吗?”火拔仇见白探微又婉拒了武后使者,如此开玩笑道。

白探微哈哈一笑:“火拔兄,你啊不能再说大唐大唐了,小子现在也才知道,此时的中原天下称周,往后到了洛阳,不要再提唐字,免生嫌隙,另外武后两次下令皆无敕旨,都是派使者顺便捎句话来,这属于私下往来,小子拒绝两次又能如何?还有,小子是修道之人,不求仕途。”

“公子要么只说半句话,要么就是油嘴滑舌,火拔仇不是你的对手,公子如何计划的,火拔仇但跟着就是。”火拔仇道,“公子你说啊,这中原又是唐的又是周的,我听说之前还有个隋的,说不定过个几年又换那么一个,怎地如此麻烦呢?”

“火拔兄弟,中原可不像龟兹这般的弹丸之地,若能得中原天下,那就是万邦之主,你若是这万邦之主,你容得下他人的国号吗?”白探微反问。

“哼!争来抢去,好没意思,人生短短几十年,和和睦睦,逍遥自在不是很好吗?”火拔仇搓了搓手,一抹淡香飘溢而出。

“你只懂其一,不懂其二,更不懂其三。”白探微低头认真碾磨,红色的头发沾了不少香末,“一人之事那是老庄之道,但天下的事,那就是孔子之道,不过确切说来是刑名之道,外儒内法,小子听说在中原的战国时期,有一个名为哙的燕王,曾效仿尧舜禅让,结果致使燕国大乱,所以道与德只能谈个人,不能谈天下,这便如香料,一指甲盖大小的是香,而一箩筐则是毒,故境不同则道不同,你的想法是刻舟求剑。”

火拔仇被白探微这一说,愣了好半天,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但火拔仇此时并不愿去懂什么道理,只想在辩合中胜过白探微一筹。

“诶,公子你竟然说道德是毒!”火拔仇好不容易捡到白探微话中的逻辑漏洞,忙不迭出言诘难。

白探微轻蔑一笑,早有对策。

“火拔兄你是江湖豪杰,何时也像小人一般,如此地擅长断章 取义了?月如玉盘,能说月就是玉盘吗?你这是给小子强加罪名啊,为何论及天下不能谈道德,那就是因为小人太多,小人是不讲道德的,最善断章 取义,罗织罪状的,火拔兄可明白。”白探微何其智慧,哪能被火拔仇牵着走,当即反驳,白探微话本不多,但因为心性高傲,凡有诘难必要与对方周旋一番,此时往往是滔滔不绝,汪洋恣意,一般人等绝难占赢。

“这……”火拔仇一愣,而后竖起了拇指,“好啊!公子,道理歪理都在你那边,能否也教教我,我看啊,裴大人口讷,往后我在公子这受了气,我就去诘难裴大人,如何?”

“如此甚好,明日要去抬阁山寻颜真人,裴大人也会一起去,你就拿此话去噎他。”白探微露出少年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