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山南西道,一抹秋色在秦川锁钥的山水之中如少女蛾眉,又恰若蹀躞扑粉,淡得如嗅香茗,捉它不住就愈勾人心魄。苍墨嶙峋的绝险江川上,一线泠泠的铁索桥横跨两岸,直抵对面掩于五彩岚气中的摩崖佛雕。
铁索桥上,一黑一白两抹人影如零落的枯叶,在川山之间摇摆而行,黑衫僧人束手缓步,手不扶索走在前面,僧人脚步稳健,在这摇摆的铁索桥上如履平地,而后身后五步之远的白衫僧人则双手合掌,一步一挪地朝前行走,时不时就需要稳定重心,铁索桥两侧单有用以扶手的锁链,桥面很窄,如若摇摆幅度一大,走在上面的人就很有可能被颠到桥下如白龙怒吼的江水之中。
两位僧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到对岸的摩崖下,白衫僧人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听得身后轰隆的水声,心中颤颤,余悸不绝,而身前的黑衫僧人却丝毫未有色变。
“巴蜀桥僧,果然所言非虚。”末了,白衫僧人轻轻抹去额头的汗,如此称赞道。
黑衫僧人淡淡一笑道:“贫僧虚名,见笑大方了,所谓桥僧也不过是修了三座桥而已。”
“高僧谦虚了,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即便是官府也都选择绕道而行,不敢破费搭建桥梁,高僧这一搭就是三座,怎么能说是‘不过’呢?另外高僧在世间搭了三座桥,也在小僧这里修了无数座。”白衫僧人面色恭敬。
黑衫僧人拾阶而上,而后停下,缓缓转身,问道:“无数座桥?”
僧人留着一抹山羊短须,面容四十上下,双目洞彻,如平静的湖水一般,望这僧人的面目却不像是自小修行之人,而恰若一夜之间遁入空门的彻悟之人。
“对,无数座,多到遍布天下。”白衫僧人恢复了平静,眼神坚定地望着眼前的僧人。
一黑一白两位僧人此时在石阶上高下对视,颇有画意。
这白衫僧人正是前往巴蜀折辩的秋溪僧,而这位黑衫僧人是顺目僧人,因云游巴蜀,在绝险江涧之处修了三座铁索桥,故被称为巴蜀桥僧,桥僧曾在多年前云游至西域,与秋溪僧有过交往,因为都是唐人,所以分外亲切,临走前也曾嘱咐,若秋溪僧要来唐国,务必先要往巴蜀寻找自己,而秋溪僧此番动身之前则已托商队给桥僧带了信,于是也有了这次巴蜀佛学折辩,秋溪僧以其精湛绝伦的佛理力压群僧,一时之间名动巴蜀,各方应酬前后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昨天秋溪僧终于得以与顺目僧人单独相处,于是两人昨夜就乘舟船顺水到了巴州独觉寺。今晨又应顺目僧人之邀来走子母桥,方才二僧历险的铁索桥,就是顺目僧人几年前修建的子母桥。
顺目僧人紧紧盯着秋溪僧的脸孔,良久摇头叹息道:“像,还是像。”
秋溪僧微笑,问道:“敢问高僧,像在哪里?”
“眼神。”顺目僧人说罢转身,朝这摩崖佛雕的方向走去。
“高僧这是先入为主吧。”秋溪僧笑道,而后跟上顺目僧的脚步,登上了摩崖佛雕下的石台。
受地形影响,此处的摩崖石刻规模并不大,巴蜀山水多奇险峻峭,这样平坦能够用以雕刻的崖壁并不多,这处摩崖石刻起始于晋代,后来三三两两地开拓,直到几年前顺目僧人游历到此处,见参拜不易,于是下决心修建一座桥,这座铁索桥前后历时一年半,基本就是顺目僧带着自己几个修行的徒众修建的,不曾想修完这座桥之后,也并没有多少僧人知晓此处,故顺目僧人干脆在林中修了一方别业,一年之中会来几次。
此时除却两人之外,就是巴蜀无尽的山水,在此潜心修行再好不过了。
二人在摩崖佛雕下谈论了一些佛理,既算是交流,又算是交锋,一时难分高下,然而佛家折辩愈是激烈,就愈是有味道,二人因此而相互钦慕。末了,顺目僧人邀请秋溪僧入别业用斋饭。
这别业隐在摩崖左侧不远的苍林之中,秋溪僧本想所谓的别业当时林中的简易房子,但是走近一看,大吃一惊,与其说眼前的建筑是别业,不如说是一方行宫,规模之大让人难以相信,但顺目僧人提及此事的时候,竟然不露声色。
“高僧是如何在这深山之中搭建这般高大的楼宇?”秋溪僧不禁好奇,如此问道。
顺目僧人边走边道:“贫僧自幼便喜欢钻研桥梁机械,遁入空门之后,也将此事作为修行的一部分,比之参禅打坐,贫僧更喜欢在劳作中参悟,你看,这一卯一榫不都是佛吗?佛曰普渡众生,试问坐在蒲团上修行如何普渡?”
顺目僧人也是酷爱折辩,不放过任何一处折辩的角度,这么一说,秋溪僧微微一愣。
“高僧此话的确有理,小僧久居于阗,孤陋而寡闻。”秋溪僧如此道,而后话锋一转又说,“小僧也是唐人,听说唐国道家与儒家有形道器之说,不论是形而上的道,还是形而下的器,只要偏废就难免偏颇,参禅是道,修桥是器,小僧愚以为,道器参顾才是修行的正途,不然与一般工匠又有什么区别呢?”
秋溪僧人见势,必然不能示弱,并且剑走偏锋,不以佛家理论来诘难,而反以中原学问来反驳,这一合辩论显然是秋溪僧人占了赢面。
顺目僧人见拙,沉沉点头,直叹:“看来黄天不负我辈,哈哈哈,秋溪高僧,请!”
说罢,顺目僧人侧身一让,示意秋溪僧往前走,只见眼前是一片翠竹林,并无道路,别业的巨大轮廓就隐在林木之间,地上积水很多,秋溪僧在行走时,不得不提着僧袍寻找落脚点,好容易到了别业外围。
此时听得身后的顺目僧人笑吟吟道:“公子,抬头看。”
秋溪僧人听罢一怔,而后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在眼前的别业竟然在瞬乎之间消失了踪迹,只剩下眼前的一堵不高的围墙,刚才那耸立在林间的楼阁似乎蒸发了一般。
“这是……幻术?”秋溪僧有些难以置信。
顺目僧人脚步轻快,走了上来,与秋溪僧并肩,胸中似有千万甲兵,语气不紧不慢道:“公子可知,世间奇巧之术,何止于幻术。”
说罢,顺目僧人轻拍双手,只见得如梦幻般的,一座巨大的楼阁从地下缓缓升起,而令人惊叹的是,这一切如手抚脸颊一般的悄寂无声,甚至连一点震动都没有,似乎眼前这座楼宇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一般。
秋溪僧人大为吃惊,呆呆地望着眼前高大的楼阁,此时巨物矗立在身前,又像是从来不曾消失过一样。
“难道……难道,整座别业能沉进地下?”秋溪僧人有些不敢相信。
顺目僧人微微点头。
“这……普通人如何能建造如此大规模的空中阁楼,高僧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秋溪僧一时惊错,频频发问。
“此事公子无需多问,要说起来,就不是多一番口舌这么简单了。”顺目僧人笑道,而后双指抵在口中,吹了声长哨。
哨声一响,山林上下顿时如有千军万马肃肃而动,竹林之中忽起一阵腥风,秋溪僧人举目四望,却不见一个人影,但那种千万甲兵的压迫感却实际存在。
“赤眉,待客!”这时顺目僧人朝着林中某处道。
秋溪僧循声望去,只见林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半人高的白色猿猴,这白猿通体雪亮,没有一丝杂色,但眉毛处却是两抹奇异的赤色,赤眉之名应该就是来于此处。
顺目僧人如此一呼,那叫赤眉的白猿缓缓地走到了别业前的围墙下,俯下身子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后只见眼前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条通道,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到,这进入别业的通道竟然是在地下。
顺目僧人领着秋溪僧进入通道,抵达别业前院,一到此处,秋溪僧人又好是一惊,这别业之中竟然有不少的女眷,她们都在各自打扫或缝纫,连两位僧人前来也无过多反应,似乎习以为常了。
院中尽皆是如珠玉的鹅软石,顺目僧人请秋溪僧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奇异的是这遮天蔽日的高山深林之中,别业这一方天地里面却能尽采天光,看来顺目僧人已经将营造工匠之术修行到了极致,如此想来,在巴蜀之地修建三座铁索桥的确算不上什么了。
秋溪僧人抬头一望,天上秋云蜷曲,阳光甚好,不觉心旌开阔,这时顺目僧人端来一箱子的茶具,在石桌上铺开,并且邀请秋溪僧一起研磨,顿时茶香扑鼻,好不惬意。
“圣僧方才说已在天下修了无数座桥,何以见得?”两人互饮,而后顺目僧人问道。
“高僧这是明知故问。”秋溪僧话语颇有深意。
顺目僧人听罢,摇摇头道:“如圣僧所言,天下都是贫僧修的桥,那贫僧此时就不会在这里与圣僧饮茶了。”
顺目僧人短暂一顿,而后颇为沉重地道:“还须搭一座桥,再拆一座桥。”
秋溪僧不解,皱着眉头问道:“要搭的桥在西边,但要拆的桥在哪里?”
顺目僧人哈哈一笑,又道:“公子毕竟少年,我长你幼,也许你的知识长我一分,但要行的稳,还需不少的历练,公子知晓为何我要在绝险之处修桥吗?”
“愿闻其详。”秋溪僧表情恭敬。
“处天地之间,欲求其大,必历其险,就如铁索桥上,身需稳,心更需稳!”此时顺目僧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而后道,“公子伸手,老僧会看手相,公子若不嫌弃,就让老僧看看。”
顺目僧人这话题转地太快,秋溪僧人一时反应不过来,虽然不知何意,但秋溪僧还是将左手伸出。
忽然顺目僧人伸出手来将秋溪僧的左手手腕一把抓住,就在这一瞬但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抹鲜血迸出,溅在顺目僧的茶碗里,秋溪僧顿时只觉得左手小拇指处传来一阵疼痛,而这疼痛还未来得及遍布全身,就见顺目随手拣起一块煮茶的木炭,紧紧地抵在秋溪僧的伤口住,通红的木炭瞬间将秋溪僧断指处烤焦,鲜血也随之而止住。
此时秋溪僧咬肌颤动,额头上冒出层层的冷汗,一双如狼一般地双眼死死地盯着顺目僧人。
而顺目僧人却表情自若,似乎毫不在意秋溪僧的疼痛。
“果然非同寻常,公子可知,这也是修行。”顺目僧人道。
在子母桥时,秋溪僧觉自己能与顺目僧人同日而语,而现在却似乎是被顺目僧人带着走,这僧人的眼中似乎有十八重楼,一重高过一重,根本看他不透。
“欲成其大,不历其险,无乃不可乎。”顺目僧迅速地将秋溪僧人的伤口包扎好,而后才松开秋溪僧的手腕。
“何处断指?”秋溪僧人问道。
“游历中原在府南河除心魔时断其小拇指,切记。”顺目僧人边说边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去。
秋溪僧皱着眉头,沉默良久。
“这便是高僧要拆的桥?”末了,秋溪僧只觉伤口不再像先前般疼痛了,而后问道。
“非也,那座桥哪有这么好拆。”顺目僧人沉沉道。
“这座桥到底是什么桥?”秋溪僧人恢复了宁静。
顺目僧人长叹一口气,而后缓缓站起身来,秋阳落在僧人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袁天罡!”顺目僧人眼轮一抬,语气中稍有无奈。
长安城,三匹马一线而行,达达踏踏……
清晨城门一开,白探微、火拔仇还有裴直三人就出了长安城,然后在城外驿站取了马,一路直驱长安城东郊的抬阁山,三人一路缓急,不久便到了山下,这龙首原上是一马平川,而处在关中的抬阁山也自然不会太高,但奇异的是,这座山常年仙雾缭绕,多为道家修仙之所,一般人等进山之后极易迷路,三人来到抬阁山下,在山下客栈落脚,吩咐店家喂了马,准备食了中饭,再上山去,闲聊之际,一打听,发现人们都说这抬阁山是仙家的地盘,一般人是去不得的,山中不仅有猛虎蛟龙,还有野鬼精怪,就是大白天也会出来作祟。
“诶!我说店家,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火拔仇听得好不耐烦,打断店家的话道,“又是仙家地界,又是野鬼精怪的,仙家地界怎地会有野鬼精怪呢?”
“你这汉子真是邪气嘞!谁告诉你仙家地界就不能有野鬼精怪的。”店家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饿就一句话,这抬阁山凡人去不得!”
“去去去!少废话,拿酒来!”火拔仇见店家危言耸听,赶紧将他支走。
“火拔仇兄弟,这平常店家可以得罪,但这四郊也岭的店家可要小心了,说话还是客气点。”裴直道,“一试不爽,拿一碗酒麻翻你,剁了做人肉包子可就不好玩了。”
“嘿,裴大人,我火拔仇也是刀尖舔血的江湖汉子,一碗酒里有没有麻药,我一闻就能闻出来,没这点本事,能躲得过项王堂的追捕吗?再说了,有探微公子在这里,麻药算什么鸟。”火拔仇道。
裴直见火拔仇听不进去,也不再多言,三人胡乱吃了几口饼,而后步行进山,拾阶而上约摸两炷香的时间,四周的雾气就渐渐多了起来,这延伸出去的虽然只有一道石阶,但看不清前方状况也实在有些心虚。
“果然玄的很!”火拔仇道,“裴大人,这精怪还好,如果是猛兽那就有的玩儿了,咱俩保护好探微公子。”
裴直听罢,抽出两把无常刀,退到了白探微身后,三人排成一列,如此前行。
石阶不陡,但弯弯绕绕却是层出不穷,因为都隐藏在大雾之中,有些岔道是看不见的,所以白探微一路上来,都在路边的树上画了记号,万一不慎迷路,还能退回来。
三人前后行了半个时辰左右,见脚底下的石阶已成了石板路了,才知已经到走到了抬阁山山顶了,但因为四周雾气太大,亦不知现在身处的具体位置,一路行来,除却能看见路边的一些零散的石雕之外,根本看不见有人的痕迹。
“先生,你是不是记错了,此抬阁山非彼抬阁山?”寻了一阵无果之后,裴直如是问道。
白探微摇摇头道:“来兮仙人告诉小子,颜真人就在长安抬阁山望知观修行,难道长安还有几座抬阁山不成?”
裴直点点头,而后停下脚步道:“这抬阁山虽然不高,但属秦岭大山的山脉,可不能再往前走了,万一入了深山,那就真的回不去了。”
白探微轻轻一笑道:“裴大人,你往后看看,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裴直跟火拔仇听到此话都是一惊,赶紧转身朝身后望去,只见身后的迷雾之中竟隐约地出现了一方悬崖,裴直操起无常刀三步并作两步两步,蹿上前去,用手一摸,那悬崖峭壁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而刚才三人明明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
“糟了,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鬼打墙?”裴直大声道。
“啊吔!那店家诚不我欺,这山中确实有精怪啊!探微公子,现在如何是好?”火拔仇忧患意识很强,见形势不妙,赶紧检查身上干粮,所幸早有防备,带了一日的干粮。
白探微却不慌不忙,道:“颜真人肯定料到小子今日要来拜访,故起五行梅花阵来考考小子。”
“五行梅花阵?”裴直听得一头雾水。
“诶,公子,这名字我怎么一听就像是你随口编的,可不是因为已经深陷绝境,安慰我跟裴大人的吧。”火拔仇道。
白探微不置可否,将帽子摘下,而后解开束好的一头红发,头发瞬间如瀑布一般垂在了白探微的背后,接着但见白探微拔下一根长发,而后放置在身前的石阶上。
“这是?”裴直与火拔仇并肩站着,不知白探微要做什么。
“天晓得。”火拔仇已经见怪不怪了。
而后白探微一张袖子,从袖子中掏出一只小云雀,这云雀双目微闭,白探微轻抚着云雀的胸脯,不一会儿这熟睡的云雀竟然醒了过来,这时白探微将头发缠绕在云雀的腿上,轻抚了雀的羽翼,任其飞入云端。
“先生这是在做什么?”裴直实在好奇,待白探微放走云雀之后,如此问道。
“这五行梅花阵很厉害,如果要走出去,需深谙天星风水,这是中原绝学,小子不懂,就算懂,这中间变数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解它不开。”白探微一边束起头发,一边说,“但是五行梅花阵有一处弱点,就是只要阵法起了之后,阵法会随山形迷雾而变幻,所以就算是布置阵法的人,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能够找到出路,所以往往养识途的动物,一般是狗或者牛,它们天性识途,不会因为草木移位而迷失方向。那只雀儿是小子亲养的,只食五谷,被小子饿了许多时候了,这云雀出去一定会就近寻找食物,小子在它脚上绑上了头发,上面有香识幻引,想这颜真人养的识途动物也应在附近,只要有动物闻见,就会中了小子的幻术,自然也会循着味道找过来的,到时候我们跟着走便能走出这五行梅花阵了。”
裴直一听,不禁鼓掌,道:“先生智谋足以当军师啊!”
“裴大人,你就别少见多怪了,探微公子的脑袋不是人的脑袋,他的办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你真信他不懂天星风水,那是他懒得算。”火拔仇已经白探微有了办法,心中顿时不慌了,话也多了起来。
两炷香后,阒寂的山林之中仍旧没有丝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