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十四章 扼势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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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郊,抬阁山。

时至午后,山中情状才像是人间日出前后一般,白探微三人站在潮湿的石阶上等待了好一阵子,仍旧不见四周有动静。

“公子,是不是这颜真人成了仙,不食人间五谷啊,要是这般的话,雀儿也找他不到了。”火拔仇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道。

白探微刚想用这话调侃一下火拔仇,却忽而听见周遭有轻微的踏踏之声。

“嘘!别打扰先生。”裴直一见白探微认真的眼神,知晓他洞察了什么东西,赶紧打断火拔仇的话。

“奇怪?”白探微眉头微皱,听那声响确是某种动物的蹄声,而且正是朝着三人的方位过来的,但这蹄声势大力沉,似乎是某种庞然大物。

这时候火拔仇与裴直也感觉到了动静,也在同时山中惊鸟振翅的哗啦声响彻森林,在无穷无尽的迷雾之中让人难免担心。

裴直噌地一声拔出无常刀来,刀身瞬间蒙上了一层冰凉的薄雾,火拔仇也放下了背上的龙环大铁锤。

饶是心静如雪山的白探微此时也不免有些不淡定了,悄悄地摸出携行袋中的一捆卷轴来,以幻术驱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用幻术驱遣动物就有许多变数了,需能与动物心念想通,不同动物有不同秉性,所以驱遣方式就要不同,而如果是从未见过的动物……

想到此处,忽见眼前的迷雾被什么东西搅动起来,如是浑水中的大鱼,而后一阵沉重绵长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三人不约而同地朝后退去,但身后便是悬崖峭壁,四周迷蒙蒙地一片,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哎呀!我的公子,你到底招了个什么东西来!”火拔仇无奈道。

“小子怎么知道,此时怕还要问问颜真人才行。”白探微被两人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眼前的迷雾忽然被什么东西一口给吸了进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呼啸的山风,裴直与火拔仇两人相互持住,扎下马步,将白探微护在后头,三人的头发衣摆被这阵诡异的大风吹得凌乱不堪。

待迷雾消失大半之后,只见葱茏的林间伸出一枚巨大的脑袋来,此物双目透碧,虬须满面,一头的白色毛发恰如裙摆,头顶两只巨大的倒“八”字形兽角虎虎生威,光是一颗脑袋就大过一个人,不敢想象那隐藏在雾中的身体究竟有多大。

“啊吔!是条龙!”火拔仇大吃一惊,立即手旋龙环大铁锤,拦在最前面,“他奶奶的!想不到颜真人竟然养了条龙!”

“传说这龙生于云中,果然如此,今日见着,不枉来趟抬阁山啊!”裴直见是龙,心中大喜,这龙乃是传说中的瑞兽,安能不激动。

接着,那巨兽昂首咆哮,声音响彻山林。

“哈哈哈,虎啸龙吟!裴某今日见得真龙,必当能光耀裴家门楣!”裴直大喜,将一双唐刀插回刀鞘中。

咆哮声止,巨兽垂首摇了摇头,一双碧眼灵动无比。

“裴大人,你先莫激动,此物不是龙。”动静熄了之后,白探微从两人之间探出身子仔细端详那巨兽,而后道。

“什么!”裴直哪里肯相信,“这不是龙是什么?”

“这……”白探微刚想解释。

“先生不要说了。”裴直笑容满面,一摆手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龙是我们中原传说中的瑞兽,见之乃是大祥之兆,裴某要去敬拜一番,说不定往后诸事顺遂。”

“诶!裴大人!”白探微想阻止,但裴直已经跃上前去了。

那巨兽见裴直跳上前来,只是眨着一双巨大的碧眼,似乎并无伤人之意,裴直见此更加笃定此物是龙了,连忙在巨兽的颔下跪拜,道:“小人裴直敬拜神龙,愿奉宝刀两柄,以示裴直之诚!”

说罢,裴直解下腰上的一双无常宝刀,双手奉上,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哗啦一声,裴直只觉得举过头顶的双手一阵温热,悻悻地缩回一看,又是一惊:“龙涎!”

裴直激动得不知所措,那巨兽垂下的涎从裴直双手上淌了下来,裴直赶紧去抓,但哪里抓得到,急的抓耳挠腮。

“唉,裴大人简直无药可救了,小子从未见过有如此愚笨之人。”白探微见此,不禁沉沉叹息。

“公子,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火拔仇也是惊讶不已。

“裴大人不是方外人,自然不知道世间有此物,小子七岁受教,一开始学的就是博物,我看此兽很像西极逻裟的马尾牛,这种牛分黑白两种,白色马尾牛精心饲养能大出平常牛种,来兮仙人曾告诉小子,说颜真人善养避水金睛兽,小子想这所谓的避水金睛兽应该就是白色马尾牛了。”白探微道,“中原龙的脑袋如牛,倘若不知此物者,望见此兽的头,的确会错认为是白龙。”

听完此话,火拔仇哈哈大笑,道:“哎呀!裴大人,你怎地吃多了粮食给一头牛下跪啊?”

“什么?”裴直仍旧不肯相信。

“现在就不要插科打诨了,我看这马尾牛就是颜真人的识途动物,我们跟着它就必定能找到望知观。”白探微见两人不休不止,赶紧打住,轻轻拍了拍马尾牛的脖子,这巨兽在白探微的额间一嗅,认出那香味来,缓缓转过身子,朝雾中更远处行去。

三人跟在白色马尾牛身后,途径一条悬崖栈道,这白色马尾牛虽然体型巨大,但是走栈道却是如履平地,看来应该是自小受训的,悬崖间还有不少类同孔雀的五彩飞鸟在云雾中穿梭,很难想象,这般的仙境就在长安城附近。

栈道尽头是隐约可以看见一些雕刻,一抹淡雅的琴声飘拂在云崖之间,三个人不知为何,听见这如山泉般的琴声,心中的浮躁忽而悉数散尽。

闻琴之后的白探微心中微微起了波澜,琴声之中颜真人似在引导,又似在发问,来兮仙人曾说过,如果说把世间的智者比喻成大河的话,那大唐颜真人就是一片无尽浩**的汪洋,此前这话白探微无法理解,但现在似乎可见一斑。

转过山阿,可以看见一座规模不大的道观出现在在山顶,如画中的建筑一样,这望知观筑在孤峰崖顶,四周巨木参天,皆是上古神木,不知是原来就生长在此处,还是颜真人后来移植过来的。

马尾牛带着三人上了山顶之后,就兀自散步去了,此时道观山门洞开,门边有一个总角小道士躬身邀请三人入内,不出白探微所料,这颜真人果真知晓了几人今日要来。

过山门,走近道观的院中,一股淡淡的桂香扑鼻,白探微习惯性地止息,因为香识幻引往往馨香迷人,见身侧两人无事,这才敢正常呼吸。

这时身前的小道童停下脚步,又向三人恭敬行了一次道门礼,而后指向左侧巨大银杏树下的一方棋台道:“善信止步,师傅说了,来客需破了这扼势棋局才能进观。”

火拔仇见这小孩儿可爱,蹲下身子捏了捏小道童的脸,却被小道童一把推开。

“嘿嘿,推我,你推得动我吗?”火拔仇嬉笑道,“小孩儿,我问你,要是破不了这扼势棋局那会怎样?”

“那善信请回,望知观是洞悉天机的地方,如果连扼势棋局都破不了的话,即便告知善信天机,善信也理解不了。”小道童双颊肉嘟嘟地,一脸稚气地说,甚是可爱。

“嘿哟,了不得!现在的孩子都这么能说了,后生可畏啊!”火拔仇哈哈大笑,一把抱起这小道童,亲了两口。

白探微听这道童所言,好胜心起,移步向棋台走去,裴直随后。

“怪哉!先生,这棋盘上怎么只有黑子,这叫人如何破解?”裴直一见那所谓的扼势棋局,好是一惊,因为这方石制棋盘之上竟然只有黑子没有白子。

白探微知晓颜真人手段高明,前前后后百般刁难,应该是想试探自己的本领,毕竟自己是来兮仙人的弟子。

白探微目光一扫棋台周围,两侧棋碗中皆有棋子,而棋盘上的黑子明显不是胡乱摆放的,而似与白子相互吃咬,白探微虽然精通围棋,但光光凭借黑子的布局,也无法想象出白子的精确位置,更无从谈破解所谓的扼势棋局了。

“这不是捉弄人吗?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个不拐弯抹角的聪明人吗?”裴直喃喃自语,坐在白子棋碗的一边,顺手抓起一颗白子,道,“先生,我看啊,白子无非是放下剩下的地方,全部填满就准破了扼势棋局,先生你说我说的有无道理。”

此时火拔仇将小道童倒立抱起,摇摇晃晃,逗得小道童咯咯直笑。

白探微沉默,站直了身子,俯视着眼前的棋局。

“因镜玄妙咒”中有一句话为“观之置外,止水可鉴”,意为利用“因镜”之力观察事物需置身事外,这种置身事外是需要把自己本身都要刨除的事外,白探微心中豁然一惊,自己来找颜真人不就是为了了解“因镜”的秘密的吗?难道说颜真人此时已经在教授自己如何破解“因镜”之力了。

“那到底如何置身之外呢?”白探微抚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置身事外是为了更好的观,能观天下大化,就能刨除万物之象,从而抓住万物之本。”白探微接着道,“难道说白子隐藏在幻境之中,还是说颜真人另有指示呢?”

白探微摇摇头,如若是幻境,应当早就看出了,颜真人应该在棋台的四周布置了什么玄机,但整个棋台没有任何别致之处,白子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呢?

风声在深谷中回**的声音如能漱耳,柔软舒适。

此时白探微只觉右边脸颊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烫,不觉伸手去遮,就在这一瞬,白探微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朝后退了五步,此时但见扼势棋局的棋台被遮在一块阴影当中,而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丫,斑斑点点地落满了四周。

白探微猛然抬头一望,只见棋台上方的银杏树上铺着一张宣纸,恰好将这处的阳光遮住。

“裴大人,能将上面那块宣纸揭去吗?”白探微道。

裴直听闻,抬头一望,那宣纸距离地面大概两丈有余,裴直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斜上方用力投掷,石块带着宣纸一同落下了悬崖,而与此同时,斑驳的阳光立马洒在了棋盘之上,那阳光的斑点不偏不倚,恰好与黑子形成当世名棋局——扼势。

裴直见此,讶然一惊,叹道:“先生这是如何发现的,简直神了。”

“裴大人,此处当是宽气劫,在这里落子。”白探微走上前去,指示裴直落子。

因这棋局来兮仙人曾跟自己说过,所以白探微再熟悉不过了,贞观年间颜真人就是以一盘扼势棋局破了隐太子的傀儡案,一时名动天下,自己的师傅“学海僧人”来兮仙人也恰是这时候慕名而来,与颜真人成了莫逆之交。

“然后呢?”裴直问,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道观中传了过来。

“诶呀呀!你们这群年轻人,老道我好不容易在树上铺了张宣纸,下棋的时候好不让鸟粪淋下来,你们这倒好,这一来就把老道我铺的宣纸给揭去了,你叫我如何是好?”这时,道观中趋出一人来,这人白衣白发,却不是很老,脚步轻盈,翩翩而来。

只见秋阳下一抹仙人的轮廓飘拂而来,白探微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颜真人还是难免颤动不已,心中暗叹,世间真的有仙人……

山南西道,巴州子母桥,午后起了细雨,两僧各执一伞,在江水轰鸣的子母桥上缓步行走,秋溪僧此时心中平静,现在走子母桥已经不像来时那样紧张了。

二僧在子母桥的中间停下,望着前方如白虎出涧的江水,各自沉默。

“袁天罡乃是千年不出的旷世奇才,据说在屋舍之内能尽知天下之事,当年太宗皇帝在位时,袁天罡身居钦天监要职,料算阴晴雨雪丝毫不差。”良久,顺目僧人叹息道,“多年来,老僧蛰居巴蜀,不敢入神都折辩,就是因为头上有人,只要有袁天罡在,老僧断然赢不了。”

秋溪僧不解,问道:“民间传言以讹传讹,铺张夸大者太多了,袁天罡大名,小僧也曾听过,纵然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而且小僧听说这袁天罡已经脱骸成仙了,既然他已经不在了,高僧又有什么担心的呢?何不与小僧一道去神都游历?”

顺目僧人听此,仰天哈哈大笑,这笑声与咆哮的江水重合,透出的不是顺目僧人先前的那种得意骄傲,而反是一种冰凉与凄清。

只听得叮铃一声响,顺目僧人一把抓住这铁索桥的锁链,而后缓缓转过头来,此时僧人的双目通红,竟然沁出了泪水,顺目僧人沉沉地摇晃着锁链,而后问道:“公子,你知道贫僧为何将此桥称作子母桥吗?”

秋溪僧人顿时肃然,单掌当胸,这才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后道:“小僧鲁莽,实不应再提往事。”

“不!”顺目僧人吼道,“哈哈哈!公子你提的好,当年贫僧就是逆着这条江水来到巴蜀的,巴蜀的山水好啊!好的老僧一来就不想走了,好的老僧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公子这一提,让老僧想起了当年逆水而行时所发的愿,人生恍恍而过,惚惚而老,见囚于方寸之间,浸**乎百工奇巧之术中,呜呼!老僧是个徘徊在佛门面前,而又眷恋尘世的可怜人啊!”

说到此处,这原本好似无尽智慧的顺目僧人竟然在秋溪僧身前掩面嚎啕,哭声的凄怆孤独令人动容。

“高僧何必凝滞于往事,另外佛门与尘俗也没有黑白界定,既然高僧觉得自己是对的,又何必凄艾于一时呢?”秋溪僧双目中闪过一丝习惯性的悲悯,“逆江而上何其难也,高僧此时顺流而下,倏忽之间就可出蜀,巴蜀山水纵然好,但也好不过东西二京,天下亟需有人布道,不是你我还是谁呢?”

听罢此话,顺目僧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恢复了本该有的凌厉与锋芒,道:“公子的心,老僧难测,也不想测,这条路老僧是走不动了,老僧就在摩崖下等着公子吧,此去神都之前公子再去一趟长安,长安城东郊有座山叫抬阁山,抬阁山有一座道观,名为望知观,要破袁天罡的天星流火阵法,非求颜真人不可。”

秋溪僧人点头:“小僧谨记,看来这也是天作的巧合了。”

“巧合?”顺目僧人问道。

“对,小僧在东来的路上结交了一个朋友,他也恰好要去抬阁山找颜真人,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俩竟然要去同一个地方。”秋溪僧人道。

顺目僧人微微一愣,想要说什么又收了回去,而后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玉佩来,递给秋溪僧人。

秋溪僧双手接过,只见这玉佩上雕刻有“错赠”二字,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细小血痕。

“这是?”秋溪僧问道。

“这是颜真人赠与前大理寺卿长孙句芒的信物,这颜真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人求见是必无结果的,贞观年间,颜真人便是与长孙大人二人联手破了傀儡案,这两人情同手足,只是长孙一门在显庆年间被许敬宗诬陷,举家流放。”顺目僧人轻叹一口气道,“长孙大人是真英雄,颜真人也是真先知,他必知你此去之意,千万求教,不可怠慢。”

秋溪僧恭敬地将玉佩收好,道:“小僧记住了。”

末了,顺目僧人护送秋溪僧走过子母桥,对岸早有沙弥备好马车在等候,两人上了马车,一路东行,顺目僧人送秋溪僧到了百里之外的驿站,在此换了马,叮嘱沙弥务必要将秋溪僧护送到长安,而后两人依依惜别。

因要去抬阁山,故秋溪僧在巴州北折朝关中方向走去,一路尽见秋收的场景,赏心悦目。半月之后,秋溪僧入长安,出示了过所,被安排在了司宾寺典客署,按照惯例,僧人的诸多信息先需往洛阳那边报备,之后才能自由出入,但也被告知这道程序可能要多走一段时日,因为司宾寺那边被波斯胡寺案弄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外来僧侣的名籍之事。

知悉暂时不能离开长安城之后,秋溪僧决定遍访长安名寺,待可以自由出入之后再去抬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