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郊,抬阁山。
时至黄昏,秋阳耷拉在无尽的云海之间,留鸟归飞,在五彩的抬阁山颠徐徐鼓翅,白探微用来兮仙人告知的棋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颜真人摆出的扼势棋局解开,而几乎就在同时,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颜真人如约而现,白探微不禁肃然,身侧方在嬉闹的道童也忽然挣脱了火拔仇,毕恭毕敬地站在颜真人身前,这颜真人举止并无威严,然而却能让人俯首臣服,世间除了仙人有此魄力之后,还有谁人能有此般魄力。
“你这顽童,客人上山也不招待,茶水果蔬可都备好了?”抬阁山颜真人呵斥完裴直与白探微之后,又转身对小道童说如是。
“师傅,茶水果蔬弟子早就准备好了,但是他们还没给随喜金,师傅说了不施随喜金的客人自让他留在院中便是。”小道童双目澄澈,对着颜真人道。
“啊?”颜真人一挥拂尘,眉头微微皱起,而后道,“老道讲过这话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呢?”
小道童天真无邪,见师傅矢口否认,立马道:“师傅,这是师傅亲口说的,师傅您说万事先谈钱,钱是好东西。”
“嘿!你这顽童,休要在宾客面前胡说八道,我罚你去后院劈柴,然后帮师母将收来的黄豆打了,这样到了中秋才可以吃上豆腐,快去!”颜真人嗔怒中带着怜爱,一看就是在拿小孩儿开玩笑。
末了,这颜真人背着手,绕到棋台一侧,抚着胡须看了看,而后道:“嗯!不错,是那个东瀛老鬼的手法,不错,不错,我认出来了。”
白探微一听颜真人此话,更加恭敬了,拱手作揖道:“此局的确是家师所授,家师说了,要入抬阁山门必要破了扼势棋局。”
颜真人轻蔑一笑道:“他以为他多么地了解老道啊,老道生气了,他既然这么说,我就偏不这么做!”
而后这颜真人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道观之中。
“诶……公子,不是我火拔仇不知礼节,我怎么看这颜真人怎么不像个正经道士啊?”火拔仇在白探微耳侧道,“这摆明就是问咱要钱啊!”
白探微稍稍尴尬,眨了眨眼而后转身与裴直道:“裴大人,今日小子未带……”
裴直一摆手道:“哈哈,此事无碍,还好裴某准备了些株两,虽然不多,但绝对够随喜金了,我们此来消耗了人家茶水斋饭,给钱也是情理之中。”
白探微与火拔仇相视尴尬一笑,两人所带钱财到瓜州时已经花完了,虽然叶经略使后来给了一些,但也被白探微用以购置香料,此番入长安因备案姗姗来迟,也无法开肆贩卖香料,故已经是兜底见空,这几日都是靠着裴直接济了。
但裴直此时也是打肿脸充胖子,来时的钱本就是问段秋借的,花完这一遭,下一遭如何计划,也是一筹莫展。
“那就多谢裴大人了。”白探微罕见地露出恭敬容颜,也可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豪杰了。
而后三人带着随喜金,这才得以进入观内,几人原以为观内弟子众多,但一眼打去,殿中空空如也,上下一望似乎也就颜真人与妻子还有那小道童了。
“眨眼功夫,这颜真人去哪儿了?”三人在不大的观内好一阵转悠,不见颜真人,火拔仇如此道。
“怠慢了,怠慢了!”这时从后院趋出一位女子,望容貌四十上下,也不显老,当是颜真人的结发之妻了,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老头子生性顽皮,故意捉弄大家的,千万不要介意,这不是知道你们要来,已经准备斋饭了,方才小郎才告诉我客人到了。”
“小人裴直,这是小人两位朋友,上山求见真人学道,特此薄备,望夫人笑纳。”裴直虽是武人出身,但中原礼节很是清楚,双手奉上随喜金道。
女子一听微微发怔,而后轻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小人姓裴名直。”裴直道。
“河东裴氏?”女子又问。
“不错,河东裴氏洗马房,先君裴公炎。”裴直说此话时,情绪如波,微微**漾。
“故人啊!孩子可知伯母也是河东裴家人?”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泪花,握住裴直的手道,“伯母姓裴名双,常闻裴公大名,豪杰大义者也,原来是豪杰后人,来来来,客人们这边坐。”
而后裴伯母将三人领到会客厅,而后大吼一声:“颜无咎,快给我滚出来!”
这一声大吼,三人也是吓得虎躯一震。
“公子,裴大人这回攀上亲戚了,我看这事儿好办了。”火拔仇掩着嘴巴嘿然一笑道。
白探微跟火拔仇同时朝裴直望去,见裴直脸上竟然也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诶,来嘞!”不知何处传来颜真人的声音,但见厅中一个白袍道人飞也似的跑了过来,正站稳身子,却被裴伯母一把揪住耳朵。
“你这痴汉,是不是又问客人讨钱了?”裴伯母厉声道。
“天地良心,我可一句话也没说啊,各位兄弟可要为老道做个主啊!我何时问你们要钱了。”颜真人这仙人气势在妻子面前是**然无存。
“伯母息怒,颜真人确实未曾问小辈要东西,只是小辈无妄搅扰,为望知观添些香火钱。”裴直道。
“哼!侄儿你这是不知道,此人私自收钱,为人卜卦,常常胡说八道,他收的钱可不是为了修葺道观的,都是下山打酒喝!山下那家酒馆全仰仗他才能经营下去!”裴伯母又厉声道,“你若再敢为难小辈,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诶!颜某闻命,夫人快些准备斋饭,此番有真天机,耽误不得。”颜真人央求道。
“诶!耽误不得。”白探微,裴直与火拔仇三人异口同声道。
因为三人求情,颜真人才得以逃过一劫。
各自落座,一番客套自是不必多说。
“哼!河东裴氏还真是名副其实。”末了,颜真人用手扑了扑前襟,这才正色道,“此番要找老道的,应是你这赤发小鬼吧。”
白探微点头道:“正是小子,小子此来……”
白探微正想说话,却被颜真人举手打断,而后慢悠悠道:“唉!因果一重接一重,知了反而烦恼,此事是真天机,二位豪杰劳烦去后院暂避,一人一天机,无干者切不可洞晓。”
裴直与火拔仇相互一望,而后又看看白探微,白探微点点头,示意二人暂避。
“老道知晓阁下意欲何为,阁下此来有三个问题,但老道现在只能回答你一个。”颜真人眼轮一抬,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白探微止息,问道:“颜真人难道已经算出了小子要问什么?”
颜真人淡淡一笑:“老道也是人,岂能事事洞察?只是巧合罢了,个中巧合纠结千千万万,老道也算是这纠结中的一环罢了,故老道只能回答老道该回答的。”
白探微迷惑,但也知道如果颜真人不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故问道:“敢问颜真人能回答小子的哪个问题?”
颜真人又是哈哈一笑道:“你的问题,老道方才不是已经回答你了吗?阁下无法掌控‘因镜’之力,非阁下术不精,而是不能阔然世外,阁下说说,你想用‘因镜’之力做什么?”
“这……”白探微眉头微微皱起,而后道,“颜真人既然知道,小子就不必回答了。”
“龟兹幻术有三镜,一为道镜,此镜是阁下的宝物,可照万物真伪。二为因镜,此镜在‘玄妙咒’中,但其力放纵,很难控制。三为命镜,此镜在自然中,可见万物之本。”颜真人娓娓道来,似乎对此十分的熟悉,“这三镜之中道镜与命镜都是心外之镜,故只要有术就能掌控,但‘因’镜乃是人心之镜,倘若你动机不纯就会自己掉进因镜所催生的幻境之中,如果你强行借用因镜之力,那……”
“会终生谵妄,永久地被困在幻境之中。”白探微接上颜真人的话道。
颜真人沉沉地点点头:“方才你是对的,扼势棋局就如一个‘因’字,倘若你盯着棋局看,你永远都看不懂,而你跳出棋局去看,你瞬间就能明白。那么,你想过没有,为何你能这么快破了老道的伎俩?”
白探微听此一怔,回想方才破解扼势棋局的前后,似乎是一种偶然,也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就看出了树上铺着宣纸。
“小子不知,还望道长开导。”白探微道。
“因为扼势棋局并不在你心里,此事成或是败,于你而言无关紧要。”颜真人沉默一阵,而后缓缓道,“大囊玄妙,唯天地语,一陈数数,二陈崇德。维吾子孙,且善经营,今来告汝,休以矜伐。四方至者,众围就也,贤明不动,大器不动……”
“观之置外,止水可鉴,无往而来,无往而去,元生太一,以聚石土,神木定座,万灵攀扶,心因不动,镜业不动,凭之无息,破之无形……”白探微与颜真人异口同声道。
二人所诵之经文,不是别物,正是《因镜玄妙咒》。
“道长怎会知道龟兹的《因镜玄妙咒》?”白探微微微问道。
“哈哈哈!”颜真人粲然一笑道,“这玄妙咒是吐火罗密文的写的,阁下想想看,是谁翻译成中原话的呢?”
“师傅!”白探微好是一惊,“难道说师傅早就将玄妙咒告诉道长了?”
颜真人点点头:“五年前,你师傅就托商队将玄妙咒捎来,说此咒难解,问我是否可以开释,这也是你师傅后来为什么让你来找我的缘故。”
白探微此时不得不佩服这两位智者,原先的那种倨傲在颜真人面前如被风拂去的尘土,消失不见。
“孩子,你若不放下往事,是利用不了‘因镜’的。”末了,颜真人沉沉道。
“但道长,如果放下了往事,小子还需要‘因镜’做什么?”白探微问道。
颜真人冷笑一声,道:“譬如宝剑,如果用以杀人,至多三人就会卷刃,那就不能算是宝剑了,而如果用以凝聚人心,则不必出鞘,就能指挥千军万马。”
“小子不是很懂。”白探微摇摇头道。
“此时你也不必懂,天下还大,你未曾都看过。”颜真人却不纠结于如何开释白探微,而似乎就像是在闲聊,“孩子,去民间看一看,因镜的答案就容易找到了。”
白探微沉默,而后道:“那这么说,剩下两件事道长是必不会说了。”
“袁天罡跟老道我较量了一辈子,他最后的心血老道岂能轻易说出去,不然就是活人欺负死人,老道岂能如此?再说了,这分天机不是你的,故也不能告诉你。”颜真人道。
“那第三件事呢?”白探微道。
“骆宾王不明白,李敬业不明白,多少豪杰之士都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吗?”颜真人问道。
“我……”白探微一怔,归鸟鸣啼,四下悄寂。
“来兮仙人当也与你说过此话吧。”颜真人道。
“师傅与颜真人心灵相通,的确说过同样的话。”白探微道,“但师傅不曾留小子在龟兹,而是让我来大唐。”
颜真人听罢嘿然一笑道:“那个老鬼在东瀛学了佛,在中原学了儒,在我这里才学了道,倘若他未曾学道,定当加以阻止,道门所谓时机者,乃是时与机,孩子啊!时机不可分,此时你我相遇在此,也是时机,道性如水,自然而然,有什么好阻止的呢?”
白探微听得似懂非懂,沉沉地点了点头,心知颜真人再不会透露任何事情了,于是低颔品茗,而后起身恭敬施礼,正想走时,又问道:“家师一直自称是高丽人,为何真人说家师是东瀛人?”
“哼!他本名朝臣真人,原是东瀛左山忍者,只是往日杀伐太多,有恐他方寻仇,所以改名换姓,自称高丽僧人。”颜真人道,“要说起来,他还是颜某的第一个对手,不过此事不重要了。”
此时颜真人手挥拂尘,似已将天机阐述干净,白探微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问道:“颜真人,小子还有一事想问。”
“哦?”颜真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似乎此事是预料之外的。
“敢问世上真的会有鬼怪吗?”白探微放低了声音。
沉默,落阳的绒毛轻轻地探进观内,一只五彩孔雀落在观外的院中,似在觅食。
“此事老道就着实不知了。”颜真人微笑,但这笑容里却充满着说不上来的意味,“反正老道是没见过,你本是幻门中人,又名探微,何不自己去一探究竟呢?”
白探微原名白弃愁,这探微之名是来兮仙人依据白探微的秉性天分而另给他取的,恰是因为此子对未知充满好奇,凡事皆想一探究竟,故以“探微”名之。
白探微听此,亦想起来来兮仙人对自己的教诲,起身恭敬施礼:“弟子受教了。”
末了,裴伯母过来唤二人用斋,几人在望知观食罢斋饭,已经入夜了,几人听颜真人说了一些往事,火拔仇听得兴致最高,练练拍手称道,因山路曲折,颜真人挽留三人留宿一夜。
翌日天方亮,三人便准备下山,白探微总觉得颜真人有什么要叮嘱的,但奇怪的是颜真人只是一脸微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多说,夫妻二人反倒是叮嘱了裴直不少事情。
临行前,裴伯母拿出一封书信交给裴直。
“贤侄,我道门清贫,没有什么好相送的,倒是有些人脉,可以帮帮你,你此去洛阳找大理寺卿文除非,他是我的故交,品性高洁,你可以暂先投靠于他。”颜真人嘱咐道。
白探微看裴直,似乎心中有话,又不好说出,大概也是关于向武后讨公道的事情,正想帮裴直说一句。
“孩子啊!万事皆纠缠,泾渭互参商。止戈自然道,还须垂万民。萧萧山林肃,莽荒生兽禽。不在阴阳下,道理不分明。”颜真人何其聪明,自然也看出来了,拍了拍裴直的肩膀道。
裴直看看颜真人,又看看裴伯母,愣了半天道:“裴……裴直听不懂啊。”
“算啦,朽木不可雕也。”颜真人听罢,一挥袖子,转身离去。
“嘿!这谁听得明白,这话说的……”火拔仇听得一头雾水,摊着手问道。
白探微一怔,见颜真人的背影,不禁又佩服了几分,颜真人自然知晓裴直听不懂这话,此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恰是说给白探微听得。
白探微当即在心中默记下这首诗,虽然暂时不知其意如何,但这神仙一般的颜真人岂会随便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定然是洞悉了某种天机,而不知直说,只能以此暗示。
“你们听不明白就对了。”裴伯母微笑,而后吩咐小道童牵来马尾牛。
几人趁着五彩晓色,一路下了山,至于长安城,裴直将身上所余盘缠分了一半给白探微,另要去北里巷陈家打听一下两人的衣裳做的如何了。
“裴大人这是要去洛阳了吗?”白探微知裴直心切,于是问道。
裴直点点头道:“是也,倘若有了大理寺卿相助,裴某就有机会面圣了,到时如果碰巧,也许能与先生在洛阳见面。”
“那就再好不过了。”白探微微笑道。
恰在此时,街道上起了一阵喧哗,既而听得车马声从远处传来,零零哒哒的,似乎有大队人马朝这边过来了。
白探微等人退到街边的屋檐下暂避,而后一队人马在街上徐徐而过,这行皆着圆领便服,牵马行走,腰上皆配唐横刀,神色肃穆,虽然气势腾腾,但中间并无人耍弄官威。为首之人五十上下,身材高大,虎目鹰鼻,牵着马缰绳的手掌大的吓人,手指似比一般人要长不少,因为相貌奇伟,惹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嗯?”白探微右耳一颤,似乎听见了街坊交谈的细碎声音,而后问裴直,“裴大人,我记得颜真人是让你去洛阳找文什么……”
“文除非大人,他是颜真人的故交,也是长孙句芒大人原来的部下,现在任大理寺卿。”裴直道。
白探微灿然一笑,而后指着那队人马中领首的人道:“裴大人,你要找的文大人不在洛阳,恰在这里,你说巧不巧。”
“啊?”裴直一惊,赶紧抬头去望,此时那人已经走出去有几步路了,只能看见个高大的背影,“先生,你认得文大人?”
白探微摇摇头笑道:“方才听街坊说的,说这文除非大人是猿臂鹰面,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颜真人真是神机妙算,他在长安洛阳的故交肯定不会少,独独让你找文大人,想是把你的路费都省下了。”
“这……”裴直一头雾水。
白探微道:“前日波斯胡寺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朝廷肯定会差人来查案,这不今日就来了,小子猜这文大人不是去别处,定是去醴泉坊调查波斯胡寺的案子了。”
裴直双手一拍道:“对啊!颜真人真的是神仙啊,裴某若直接去洛阳拜访,文大人可能还因裴家旧事要避嫌,不好来见我,现在在长安,我去拜访何人知晓,哎呀!太妙了。”
“妙妙妙!妙什么妙啊!赶紧跟上啊,不然走远了都。”火拔仇急性子,见两人拉扯起来,赶紧出言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