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泉坊。凉刀错落叶,秋意满长安。
因前夜的案子,波斯胡寺四周已经戒严,街道仅是一日无人打扫,就已经铺满了落叶,虽然凉风萧瑟,但却颇有诗意。
大理寺卿及几十问事一路不策马而行,踏着枯萎的落叶,缓步而行,武后一朝,大理寺历二卿,直到文除非上任,才得律令严格,差役们也都能上下一心,此次虽是秘密查访,都着便服,但这般如铁的纪律都体现在大理寺众部们的一举一止上了,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隐匿行踪,而仅仅是为了不扰民而已。
白探微三人行至西市,街对面便是波斯胡寺案的戒严范围,无干人等一律不准入内,故三人在此止步。
“先生,还借象符一用。”裴直眼神中都透着焦急,等不及要见文除非了。
白探微却轻轻一笑,不着急回答,缓缓地在携行袋中翻找,惹得裴直急的攥紧了拳头。
“找到没有啊?”裴直催促道。
白探微虽然是龟兹第一镜师,但毕竟少年心性,望见裴直着急,一时顽皮,想要耍弄裴直,在袋中假装摸了半天,等到裴直急的跺脚时这才缓缓摸出一张象符来,结果被裴直忙不迭地一把抓了过去,啪地一声贴在脑门上,而后猛地朝前冲去,此时白探微脸上露出了一抹邪魅的微笑。
“公子,你好生的坏啊!”火拔仇嘿嘿一笑,看着裴直冲上前去。
白探微笑而不语。
“什么干活!快抓住他!”裴直正冲到街道对面,欲要越过警戒线时,一群差役立即大喝着冲了过来。
裴直听到此话好是一愣,有些自我怀疑,当即停下脚步,此时左右差役已经围了上来,尽管如此,裴直还是抱有一分侥幸心理,停住身子,歪着脑袋,张开双臂用力地在手持利刃地差役面前挥了挥手。
“岂有此理,快将这痴汉拿下!”差役首领见裴直非但不伏法,还在自己身前摇头摆尾,一声大喝,将裴直拿下。
等裴直反应过来时,已然是被三五个大汉给团团抱住了,纵然裴直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挣脱不得,于是就如此稀里糊涂地被守卫差役给绑在了金字当铺外的柱子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探微与火拔仇,惹得对街的两人忍不住捂住嘴巴笑。
“公子,别笑,裴大人盯着我们看呢!哈哈哈!”火拔仇原本是个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江湖武士,但自从与白探微共事之后,也渐而开朗调皮起来。
白探微微笑着朝对面被绑着的裴直挥了挥手,裴直一见,对面两人若无其事的样子,气的双眼圆瞪。
“公子啊,你这个玩笑开大了,现在如何是好啊?”火拔仇问道。
“火拔兄,那你说说除此之外,裴大人还能怎么见文大人呢?”白探微恢复了平静,如是道。
火拔仇听此一愣,反应过来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公子这招不可谓不妙啊,此时正是敏感档口,裴大人这么一闯,方才那些小吏事后必会带着裴大人去邀功请赏,届时见到文除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如此一来,裴大人的事情算是帮到头了。”白探微长息一声,又道,“颜真人让小子去真正的民间看看,火拔兄,你说真正的民间是什么地方?”
“哈哈,那当然是烟花柳巷,充满市井之气的地方啊!”火拔仇与白探微一同转身,独留裴直一人在发愣。
“火拔兄何意?”白探微问道。
“颜真人的意思应该是让你多接触市井百姓,这不朝南便是长安西市,这人间烟火公子不看吗?”火拔仇道。
“岂有此理?”白探微道。
二人说说笑笑,转瞬消失在了街角。
申时过半,长安波斯胡寺内,文除非轻步缓行,走到破败的胡寺门前停下脚步,此时寺内还有不少的差役在等候。
文除非眉头按下,一双鹰般的双眼环视着寺内的金吾卫,这双眼睛神鬼震慑,一群小喽喽都不敢直视。
既而文除非解开身上的大氅子,听得叮铃一声响,一条尺长的金刚锁链从文除非的腰上垂将下来,此为文家捆仙索,是文除非自省的信物,接着大理寺问事送上来一张胡床让文除非坐下。
“上官大人就这么教尔等做事的吗?”文除非轻咳了几声,而后沉沉道。
寺内差役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弄得如此凌乱不堪,教本卿如何查案!”文除非道,“且都退将出去。”
文除非嫌这帮差役笨手笨脚,将案发现场弄得凌乱不堪,一声令下将寺内除大理寺众部外的所有人等都撵了出去。
而后换上大理寺等人进入寺内轻手轻脚地筛查。
“文大人,这是当夜刀笔吏记录的案件实况,大人请过目。”一位玉面书生地上案件文书道,此人唤作焦觉,任大理寺主簿,常跟随文除非左右。
文除非摆手道:“你看看就行了,我就不看了,不良人已奉天后诏令将当夜情况悉数呈报过来了,狄公有先见之明,知道波斯胡寺迟早会出乱子,果不其然……”
说到此处,文除非握拳捂住嘴巴咳嗽了几声,面露疲倦,自从接到这案件之后,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沉沉道:“波斯胡寺塌了是小,死几个萨珊人也没什么的,偏生波斯少子波尚也死在这里,司宾寺那头已经是闹得鸡犬不宁了,频频给文某施压,道泥涅师还未曾知道此事。唉!文某到底是老了,这案子叫文某如何查去?”
焦觉也是长叹一声,而后道:“文大人,这都到长安了,要不我去抬阁山找颜真人问个头绪?”
文除非忍住咳嗽,沉默了一阵,而后道:“暂时先不要惊扰仙人,先让大家伙排查有无可疑的痕迹,另差人去将当夜见到鬼怪的金吾卫都找来,本卿要亲自问个究竟。”
焦觉得令,然后将这事吩咐下去,一众人等在波斯胡寺排查了两个时辰,直到入夜,文除非命人掌灯,就将波斯胡寺外边的院子作为法庭,连夜审问亲身经历波斯胡寺闹鬼事件的金吾卫,结果所有人的回答都相差无两,都声称在当夜波斯胡寺中出现了食人的鬼怪,文除非又派人去寻访了四周的百姓,回答都是一样。
“怪哉!这波斯胡寺好端端地怎么闹起鬼来?”文除非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
而后焦觉呈来胡寺中萨珊僧侣及波斯少子波尚的验尸报告,中述勉强称作中毒身亡。
“仵作能查出来这是何毒吗?”文除非将灯笼交给焦觉,而后站起身来道。
“问过了,说不仅辨认不出来是何种毒药,就连是否是中毒都要存疑。”焦觉道,“此事与不良人呈报的是一模一样的,那些萨珊人的尸体的确在死后又有活动过的痕迹。”
文除非抚摸着下巴的胡须,轻声道:“难道真的是鬼怪所为不成?”
焦觉不知,故也不敢回答。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明日我亲自去一趟抬阁山。”文除非说完,又道,“你差人将波斯胡寺四周守好,无干人等不许入内,此事需谨而慎之。”
末了,文除非缓步出了波斯胡寺,正将上马车要走,几个等了大半天的差役就围了过来,声称捉到了贼人,文除非顺着差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金字当铺外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时已经酣然入睡。
文除非冷笑一声,不以为意,抬脚要上马车,那群差役又一个个拥了过来,说是从这贼人懂妖法,身上带有符咒。一听“妖法”二字,文除非双眼豁然一亮,近来以妖法害人的事情并不在少数,也许波斯胡寺的事情与妖法有很大的联系。
文除非急然转身,接过那张符咒,只见上面扭扭曲曲地画着奇怪的咒语。
“可有人认识这是什么符咒?”文除非本就是随口一问,将这象符抬高了些许,也在这一瞬周遭人都朝那象符看去。
瞬乎之间,四周炸了锅般一哄而散,大叫有鬼,因为大理寺文除非大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
这一阵喧闹将熟睡中的裴直惊醒过来。
“哎呀!这妖怪醒了!他吃了文大人!”人群中不知何人如此大喊,众人更是惊骇,两侧街道上呼啦啦地伸出好几颗看热闹的脑袋。
“放肆!”空气之中传出文除非的大喝声,瞬间将四周的喧闹给镇定了下来。
紧接着,文除非似乎是从空气中走出来的一般,惹得四周的人又是一阵惊骇。
“焦觉!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文除非问道。
“大人,世间果真有妖法,方才您举起这符咒时,竟……竟然凭空消失了。”焦觉虽然镇定,但也深觉诡异,若不是文除非及时将符咒捏在手心,估计焦觉也没主张了。
文除非眼轮一抬,将视线锁定在裴直的身上,而后微微侧着脑袋问:“此人……懂妖法?”
焦觉一眼看去,裴直睡眼惺忪,呆呆地望着几人。
“大人,我看着不像。”焦觉摇摇头,又道,“不过此事也太过诡异了,大人可要留点心眼儿,不怕鬼怪,就怕是阳谋啊!大人刚正不阿,又与上官朔素来有过节,我看还是小心为上。”
文除非一听,沉沉地点了点头,命道:“将此人带上,一同去净真寺,本卿要亲自审问。”
夜,典客署。
白探微与火拔仇二人正将碾磨好的香料悉数用瓶罐布囊等包装好,准备次日拿到集市上贩卖,换来一些钱,然后再往洛阳。
“公子,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你给裴大人的象符不起作用?”火拔仇问道。
入夜白探微不束发,任由一头瀑布似的红发披将下来,遮住清瘦的脸孔,几如少女一般,也并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象符只能在晚上用,白天不行。”白探微轻声道。
“哦……”火拔仇点点头。
沉默,静夜虫鸣。
“公子,有一句话,火拔仇不知该不该问。”此时深夜寂静,火拔仇将香料依次装进布囊内。
白探微沉默。
“探微公子,你这次来大唐到底是为了什么?”火拔仇问道,“这抬阁山颜真人也见过了,此后再去洛阳面见大唐天后,咱再作何打算呢?”
长息一声,烛火微微动摇,白探微停下手中的活,深邃的蓝色眼睛望着窗外的明月。
“一开始小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白探微轻声道,“但现在小子有点迷惑了。”
火拔仇惊讶道:“公子这话我可听不懂了,这不是刚见过颜真人吗?”
“火拔兄啊,正是因为见了颜真人,小子才迷惑的。”白探微拾起案上的香囊,把银针在头发上擦了擦,而后娴熟地将香囊的口子缝上。
“……”火拔仇摇摇头,表示不懂。
“火拔兄啊!世界很大很大。”白探微笑道,“大得小子难以想象,在龟兹,小子从未见过如此巍然的国家,在龟兹小子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但到了大唐,发现答案多得如同牛毛,所以……”
“所以什么?”火拔仇问道。
“所以小子决定在唐国多待些日子,也许时间会给出答案的。”白探微道。
火拔仇一拍大腿道:“好哇,我就怕公子要回去,咱可是千辛万苦,几经波折这才到了唐国,怎么说也要把南北胜地游历一个遍,洛阳城我去过,还有一个汴州城听说也很好玩,待公子面圣之后,咱就去汴州,听说黄河上的龙舟比房子还大,一定要去坐一坐。”
“那是自然。”白探微微笑中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愁眉。
“公子似乎还有心思啊。”火拔仇长年跟随白探微,多少也学了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如是问道。
“火拔兄,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鬼怪吗?”白探微忽然想起自己两次遭遇诡异怪事,尤其是波斯胡寺那次,为什么偏偏就在几人前后脚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我火拔仇说有,公子你会信吗?”火拔仇道,“这事公子应该问颜真人啊。”
白探微一笑道:“小子问过了,颜真人也不知道。”
“这世上还有颜真人不知道的事情,那也着实是怪了。”火拔仇喃喃道。
“穷丹将军的鬼魂一直在寻找青泥珠……”白探微轻抬着眼轮道,“青泥珠到底是个什么宝物?”
“我看啊,公子就别惦记这事儿了,此时不是已经有有人来查了么?到时候真相自然大白,不需你我去探究了。”火拔仇道。
正说到此处,忽然听得门外零零作响,紧接着门外出现了两条人影道:“香先生,大理寺卿文大人有请。”
白探微坐直了身体,火拔仇开门,左右两名大理寺问事恭敬邀请,倒是大理寺文除非大人诚邀龟兹香先生往净真寺品茗。
“两位稍等,待小子缝好了剩余的香囊。”白探微面无表情,低头有条不紊地将香囊缝合,两位问事自然知道眼前的红发少年是武后钦点入宫的龟兹贵客,也不敢得罪,只能在门外等着。
一个时辰前,净真寺。
唐长安有三分之二的佛教寺庙坐落在西市,此番文除非由洛阳入长安,就在距离波斯胡寺不远的净真寺歇脚,在波斯胡寺查了半日没有头绪,文除非由焦觉还有几个问事护送回净真寺。
“焦觉,你把那个少年带上来,本卿现在就要问问他。”文除非方到寺庙,就想起来妖法的事情,赶忙吩咐焦觉将裴直带上来。
“文大人,入夜气血经肺,您早点歇息,此人明日再审不耽误。”焦觉道。
“还有的歇息吗?”文除非无奈笑道,“纸包不住火的,若波斯胡寺的闹鬼的事情传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近几年这是怎么了,不是这里出现妖异,就是那里出现怪事,民间以此攻讦天后行政不胜枚举,已经是不厌其烦了,天后的脾气秉性可不是先帝啊!这次天后派本卿亲自前来,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搞明白,把所有妖异的事情都搞明白,到底是不是有人在捣鬼!”
“这……”焦觉疑惑。
“文某担心,这又是一桩隐太子案呐。”文除非长息一声。
文除非毕竟上了年纪,再面对这堆积如山的诡异案件,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是尽自己所能去做了。
焦觉长叹,只好命人将裴直带了上来。
这裴直被两名差役押送进厢房,非但不垂头丧气,反倒是一脸满足与开心,这让文除非与焦觉两人一头雾水。
“文大人!”这不等文除非开口审问,裴直就先说了,“裴直奉颜真人之命来帮文大人的。”
裴直虽然性格耿直,也并非莽夫,知晓此时直接搬出颜真人必能引起文除非的注意。
“住口!让你说话了吗?”焦觉厉声道。
文除非一听裴直这话,好是一惊,赶紧伸手打住焦觉的话,而后站起身来说:“你说你是颜真人派来的,抬阁山颜真人?”
裴直点点头道:“正是,小人这里还有颜真人的亲笔书信,颜真人料定了文大人会来长安。”
焦觉大步上前,拉开裴直的前襟,果然找到一封书信,呈给文除非看。
文除非读罢,微微发怔,而后赶紧给裴直松绑,道:“贤侄!文某怠慢了忠烈之后,惭愧不已。”
裴直听文除非口中说忠烈二字,心中有感,不过少年经过历练已然成长,立马恭敬道:“文伯伯言重了。”
而后,裴直将往抬阁山见颜真人的始末与文除非说了,亦了解了文除非奉命调查波斯胡寺案,此时百根交错,没有半点头绪。
“那贤侄,颜真人对于此案有什么指示吗?”末了,文除非问道。
“这……”方才裴直说自己是颜真人派来指示文除非的话,全是为了引起文除非的注意,此时不知如何应对了。
文除非与焦觉的视线都聚焦在裴直的脸上。
裴直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道:“诶!颜真人倒没有什么指示,只是安排来了一个龟兹先生,知识广博,无边无际,文大人要是能把他给找来,这什么案子都能破了。”
文除非一愣,跟焦觉相互看了看,又问:“龟兹先生?这龟兹国远在西域啊,如何请去?”
裴直一摆手道:“无碍!这先生不在别处,恰在长安城,此时派人去请,就能请来,另外他与裴直还有一分交情,此事若他答应帮忙,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末了,文除非立即派了两位问事去典客署请白探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