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十七章 青泥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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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白探微与火拔仇乘马车往长安西市净真寺,一路有大理寺文牒开道,并无人敢阻挠。

“公子,这文大人为何突然要找你?”火拔仇不解。

白探微淡淡一笑:“小子猜这是裴大人的意思,裴大人一心要恢复裴家声誉,而参与调查波斯胡寺案就是最好的机会,许是文大人没有头绪,裴大人就顺便推荐了小子。”

火拔仇点点头:“公子的言外之意就是帮裴大人一把,但这波斯胡寺案咱可是亲眼所见啊,明明是穷丹将军的鬼魂在吃人,难道咱要把穷丹的鬼魂捉住不成?倘若破不了此案,岂不是辱没了名声?”

白探微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说。

至于净真寺,果然不出白探微所料,裴直与文除非正在商议这件事情,文除非见白探微前来,仍旧以为是抬阁山颜真人派来协助查案的,心中大喜,礼节恭敬自是不用多说,只是白探微与一般人不同,越名教而任自然,并不拘束与礼节,如此一来,氛围反而自由很多了。

“劳烦先生远道而来,既然先生不喜礼节,那文某与先生就以江湖豪杰相称了。”文除非道。

白探微微微低颔,表示同意。

接着,文除非将此案的始末全部说了一遍,白探微与火拔仇虽然知道得更清楚,但仍旧要假装惊讶的样子,以免容易引起文除非的猜忌。

“唉!最近以妖法作乱的案件层出不穷,大理寺积了不少这类案子了,若不是这次涉及到了波斯少子,文某也不必亲自过来调查。”文除非道。

白探微眼轮一抬,而后问道:“文大人,你说的妖法作乱,是怎么回事?”

“文某也搞不清楚啊!”文除非道,“不仅仅是在长安,洛阳也有,只是案子不大,一直压着而已,另外狄公早与文某说了,这些妖法可能来自西域,让文某注意萨珊及其他西域各国在唐国的游民,这果不其然,波斯胡寺出事了。”

“哦?”白探微道,“敢问这位狄公是?”

“当朝宰辅狄仁杰大人。”焦觉补充道。

“哦……我知道!”火拔仇忽然插嘴道,“这狄公跟另外一个什么公,在我们突厥名声很大啊,我们称之为唐国的两个太阳,狄公性严是夏天的太阳,另外一个性宽,是冬天的太阳。”

“这位侠士说的应该是娄师德大人。”焦觉道。

“对对对!就是他。”火拔仇说罢,话锋一转道,“但是我听说,两位宰相素来不合啊!”

火拔仇这话一出文除非干咳一声,焦觉也赶紧把话题转移到了波斯胡寺案上去。

“文大人的意思是波斯胡寺案只是其中一宗而已。”白探微道,“其他几宗案件能与小子说说吗?”

文除非点点头道:“文某记得最初的案子应该是在垂拱年间,安西四镇之战时,就有逻些天师使用过妖法,当时唐军大败,而后上柱国曹就吾在家中遇鬼偏瘫,不久病死。天后执政以来,也有不少的文臣武将遭遇怪事,现在就连武后自己也担惊受怕,传言说是闺中闹鬼,还去于阗国请僧人来颂经驱邪。”

文除非所说的于阗国僧人当就是秋溪高僧了,白探微依旧假装不知,免得节外生枝。

白探微沉默良久,而后问道:“那文大人可听说过青泥珠一事?”

说到“青泥珠”三个字,文除非一惊,道:“先生也知道此物?”

白探微点点头道:“小子在龟兹国曾听过此物的传言,但太过离奇,不足为信。”

“这青泥珠是妖祟之物啊!当年波斯王子卑路斯将此珠送给高宗皇帝,高宗皇帝就常梦鬼魂搅扰,有道人言,此珠阴气太重应放在女子闺中,于是高宗皇帝将此珠赠与武后。”文除非道脸上露出了微微恐惧的神色,“结果此物武后也镇他不住,此时卑路斯已经身死,波斯王子泥涅师也已去往吐火罗,武后无法将此物归还给萨珊人,就将这青泥珠转赠给了西明寺的铁直高僧,传说这铁直高僧法力高强,青泥珠交给铁直高僧之后,就此销声匿迹,怪事也的确平息了好一阵子,但近来长安洛阳的诡怪之事又忽然多了起来,不过文某认为这青泥珠当只是一个噱头,并没有什么好调查的,故也不曾注意此物。”

白探微神色严肃,而后又问道:“那也就是说大人未曾留意过案件与萨珊青泥珠的关系。”

文除非沉默思索了一阵,而后对焦觉说:“我还好像记得勘察的卷宗都有细节记录,那些卷宗你可仔细浏览过?”

焦觉闭上眼睛,冥想了许久,而后摇摇头道:“似乎没有见过这三个字眼。”

“先生是说,这些案件可能与萨珊青泥珠有关系?”文除非又转过头问白探微。

“小子只是猜测。”白探微道。

而后白探微将萨珊国败退以及穷丹将军的事情纤悉不漏的说了一遍,众人惊讶不已。

“我想起来了,那夜在银山烽也发生了怪事,秋溪僧曾道‘穷丹将军’云云,而且那夜在波……”裴直一时兴奋,回忆起来。

恰在裴直将要说出后半句的时候,白探微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裴直的脸上,而后面无表情道:“裴大人,得罪了,脸上有蚊子。”

裴直一愣,白探微迅速地眨了眨眼睛,余光之中文除非与焦觉两人相互看了看,火拔仇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哦哦哦。”裴直反应过来,挤出笑容道,“而且那夜我还梦到了穷丹将军。”

白探微噗嗤一笑,低下头去。

文除非与焦觉面面相觑,不知裴直在说什么。

“如果按先生说的,那这些案子很可能都是穷丹将军的鬼魂在寻找青泥珠?”末了,文除非又问道。

“小子只是大胆的联系,其实并不尽然,因为如果案件只是围绕着逗留在唐国的萨珊人的话,这二者联系就明朗了,但文大人也提了,许多文臣武将都遇见诡怪之事,难道所有遇见怪事的人都与青泥珠有关?”白探微道,“这恐怕有点牵强吧,另外文大人说这青泥珠此时已经交由西明寺僧人保管,那为何西明寺至今无波无澜呢?”

白探微简略地分析了一通,其他几人沉沉点头,皆觉得很有道理,不过也觉得稍微有点可惜,如果若干个案件之间有某种联系的话,其实更容易顺藤摸瓜,倘若皆都是偶然的集合,那就无从下手了。

“那先生,此事为之奈何?”文除非上了年纪,难免有畏难情绪,如此问道。

“就事论事。”沉默良久,白探微道,“万事皆是幻,有象就有本,不看象又如何找到本呢?”

几人原以为白探微会说出某种具体的办法,但沉默许久之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其他几人也是一头雾水。

“先生说的这是……”裴直试探性的问道。

白探微乜斜着眼睛,神情高傲道:“案件的表面就好比镜术的象,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此案之镜就是穷丹将军,所以我们先要找到穷丹将军,才能找到案件的本。”

“什么?”裴直问道,“这……这如何去找呢?”

“萨珊传言穷丹将军一直在追寻青泥珠,既然如此,我们就先找到青泥珠,如果传言是真的,那穷丹将军一定会问我们索要青泥珠,假设找到青泥珠之后不见穷丹将军,那就证明所谓穷丹将军鬼魂之事就断然是假的。”白探微饮水沉默,而后道,“既然穷丹将军鬼魂的传言是假的,那波斯胡寺案就极有可能是人谋,以此推知,其他案件也有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此就能慢慢找到案件的本。”

众人一听,都如有漱耳之感,其实白探微的思路并不是很复杂,但几人在面对一团乱麻的案件的时候,都无法静下心来这般的条分缕析,镜师心如止水方能映照万物。

“那先生的意思是先调查西明寺。”文除非道。

白探微笑道:“是暗查,非调查,倘若这事是人谋的话,就绝不可能是一人能为之,也许会有更大的阴谋,如果兴师动众难免打草惊蛇,所以要暗查。”

文除非点点头表示同意。

“小子不才,暂先有这些粗糙的策略,见笑大方了。”白探微低颔,又道,“此事复杂,需多方相助,明日小子便与火拔兄往西明寺查访,小子非官家人,又是外邦来客,小子去暗查必然不会引起注意,另外还劳烦文大人将近年来诡怪案件的卷宗调来,需悉数仔细阅读,看看是否案件还有相似之处,如果能联系起来就再好不过了。”

而后,白探微又吩咐了一些其他事宜,其余几人都表示同意。

“真的是多谢先生了,先生说话让我想到年轻时与颜真人共事的感觉,正好此事委托于先生还有裴贤侄,如果案件能够顺利侦破,文某定当表奏天后,以期能论功行赏,你们还如此的年轻,未来可期啊。”文除非道。

但此话对于不沽名钓誉的白探微来说并无吸引力,只是淡淡一笑,身负血海深仇的裴直亦没有加官进爵之念想,只想为裴家伸冤,所以也没有欣然之色,只是躬身敬拜,表示愿意走马效劳。

“有鬼!”正在这时,忽然听见厢房外边传来一声大喊。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立着半拉幽幽然的人影,如同吊死鬼一样在左右轻轻摇晃。

“什么东西!”火拔仇朝前冲去,一脚将门板踢开。

忽然听得一道凄厉的咆哮声如剑出鞘,刺破人的耳膜,这时挂在门外的人影呼啦一下往上蹿去。

裴直见状,一把抽出焦觉腰间的配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白探微等人随后也冲出厢房。

冷月之下,一抹如水墨泼流而下的人影站在厢房龙脊上浮浮晃晃,望那身形,不像是人,而更像是一件破衣烂衫,随风而动。

“哼!何方妖物,敢来此方造次!”裴直一声大喝,双脚发力,踏着柱子,使了轻身功夫,也越上了房顶。

“贤侄小心!”文除非道。

裴直刚越上房顶,听见文除非的提醒,扭头准备应答,这一回头,心中好是一跌,只见清冷的月光之下,一直手腕粗细的利箭正朝文除非的后心射来。

“文大人,背后!”裴直大喊。

文除非与焦觉闻声回头看去,此时那根利箭已然打到近处,箭头所指不是他处,而正是文除非的心口,按这般的力度,若被刺中必定前后贯透,身死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焦觉见势,赶紧解下刀鞘斜冲过去格挡,听得当啷一声响,焦觉的刀鞘与利箭打在一处,箭头因此而微微朝下,焦觉主簿文官出身,没有那么快的速度躲闪,虽然及时挡住了刺向文除非的利箭,但自己却再也无法躲避,这一箭突的一下刺进了焦觉的小腹左侧,因为力道太大,焦觉整个人被利箭的势头带得飞出去几米之远,与文除非擦身而过,重重的跌倒在地。

“焦觉!”文除非赶紧冲上前去扶起焦觉。

“大人,无碍!”焦觉挣扎地坐起身子,额头上虽已沁出豆大的冷汗,却满脸坚毅,接着只觉小腹传来一阵疼痛,低头一看,腹部已经被这箭头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呼啦啦地往外灌。

“快去请大夫!”文除非大喝道。

就在这一瞬,裴直再去看屋舍龙脊上的人影时,早已无了踪影,只好跃下房顶,去查看焦觉的伤势。

一眼打去,不禁揪心,白探微从来不忍见血污,轻轻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夜半,长安西明寺。

明月当空,这镶嵌在大唐中正建筑群中的西明寺处处透着异域风格,因为此寺是模仿天竺祗园精舍风格建造的寺庙,规模之庞大为长安之最,武后一朝又甚为崇佛,将许多的佛经藏于西明寺,持寺铁直僧人中岁得道,遍访西域诸国,佛法之高深,堪称天下无敌。

静夜悄寂,袜子划过木板的声音丝丝如耳朵,一个着红色圆领衫袍,头戴软脚幞头的人影一座木制佛塔停下脚步,而后脱下靴子,着白色云袜登上佛塔的阶梯,佛塔上下皆是木制卯榫结构,虽然规模不大,但却很精致,月光探进塔中,三层有人斜靠在窗口,俯视着塔下的人。

“李郎,心动了……”听得吧嗒一声,黑子被轻轻地按在棋盘上,“就看不见全貌,该你了。”

烛光之下,一位年近七旬得道高僧如雕塑一般坐在阴影之中,声音如同其身形一般枯瘦。

对面的人反应过来,而后道:“大师言重了,许久未见故人而已。”

僧人嘿然一笑,而后缓缓地站起身来,此时一人从木梯上探出身子来,此人虽着男子服饰,但面目精致,肤如凝脂,明显是一名女子。

“久仰贵主大名,今日一见,江湖人诚不我欺。”僧人合掌施礼。

对面静坐的人见势也站起身来施礼。

“铁直高僧此言差矣,在洛阳我为贵主身份所累,在长安我只想做个马商,二位叫我萧昭便可。”那人眉宇之间甚是高傲,又将视线投向了站在窗边的那人。

“想必阁下便是乌有先生所说的李郎了?”萧昭问道。

“正是。”李郎应道。

“伸手。”萧昭语气不长,似乎命令惯了。

李郎眉头一按,而后又微微一笑,却并不伸手,只是轻声道:“萧相公要谋事,而不需谋人,我看就没有必要了吧。”

萧昭听此,稍微一怔,而后粲然一笑,心中些许敬佩眼前的李郎。

“二位请坐。”萧昭伸手请两位坐下,视线打在眼前的棋盘上。

“扼势棋局?”萧昭眼轮一抬,认出此棋局,而后道,“你要去抬阁山?”

“对,普天之下除了抬阁山的颜真人谁还能破得了袁天罡的天星流火阵?”李郎背对着月光,只有一抹人影。

“此事恐怕急他不得,抬阁山不能去。”萧昭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传说这抬阁山的颜真人一眼便可洞悉天下之事,你若去请教天星流火阵,颜真人必知晓你的动向?这不等于将计划在颜真人面前和盘托出,虽然传言这颜真人不问世事,但有此一趟就难免会有变数,生死之事李郎千万重之。”

沉默,呼吸声交错。

“但若破不了此阵,一切计划也都是空的。”李郎短笑一声,“林深兽众,虎视眈眈,失得一时就可能失得一世,此般道理二位不可能不懂吧。”

“八方术师都已经到了长安。”萧昭长息一声,又轻声道,“可以先让大家试一试,袁天罡虽然厉害,但这天星流火阵也非不能破之阵法,再者,倘若你上了抬阁山问了颜真人,那就……”

“那就什么?”李郎见萧昭沉默,赶紧问道。

“去了,问了,答了。”铁直僧人道,“颜真人的命也就到头了,颜真人虽不在庙堂,但他一死,天下必定震恐,如此一来就不是打草惊蛇这么简单了。”

李郎深吸一口气,陷入了沉思,百结犹豫,在此一环。

“听说龟兹镜师在长安,高僧可安排动静了?”萧昭又问道。

“傀儡师半个时辰前去了净真寺,大理寺卿文除非当已丧命了,这个动静不可谓不大了。”铁直僧人笑道,笑容颇为得意。

萧昭点点头,既无喜色亦无忧色,沉沉道:“李郎,你确信龟兹幻术师能洞破萨珊青泥珠的幻境?”

李郎沉默,而后道:“西域幻门有三家,于阗、龟兹还有乌孙,镜师之术独步天下,远在我之上,而萨珊幻境又是西域萨珊法师所设,中原术门虽然高手如云,但对于西域幻门恐怕不甚了解,更别提破解萨珊幻境了,武后时年不多了,此时龟兹镜师又恰入中原,怕是天赐此机,所以将青泥珠交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各自沉默,铁直僧人脸上闪过一丝倨傲,似乎有些不愿相信李郎的话,但在此关节上也没有辩论的必要。

“从明日起,西明寺再无铁直僧人了。”沉默良久,萧昭又道。

李郎听此,眼轮一抬,将视线转向了对面的铁直僧人,眼中闪过一道疑惑与杀意。

铁直僧人面色不动,似乎早已经知道了一切。

“李郎,杀了我。”铁直僧人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