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镜师传

第十八章 西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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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真寺,一夜未眠,因为文除非遇刺案,上官朔亲自带人将净真寺围了三匝,可谓蚊蝇难越,飞鸟不入。裴直与火拔也是一整夜守在文除非与白探微身边,寸步不离,精神集中了一夜时间,几近崩溃,直到天光亮,几人才松懈了身子,沉沉睡去。

白探微则跏趺在地,不紧不慢地用药酒与香料粉末混合,单手起睡莲诀,口诵莲子咒,而后用毛笔将香识幻引一笔一划地写在黄色的卷符之上,此为镜幻之术中的缓念,平素空闲将自身念力注入药物,而后载进卷轴之中,若遇紧急情况,可以将卷轴展开,利用五识幻引控制大部分的人或物,白探微的镜术虽独步天下,但因为身体孱弱,无法像其他幻师一样瞬间便可以自身力量发动幻术,所以需要在以符篆加以辅助,不过另一方面白探微熟稔万般变幻之术,亦有龟兹道、因、命三件法宝与高术,这些独门之术,又是许多术师望尘莫及的。

一行人一直休息至于中午,天气又微微转热,白探微冥想休憩了一小会儿,脱去外套走到净真寺的院中勘察昨夜的痕迹,地面上还留有焦觉受伤后的血迹,此次算是有惊无险,焦觉虽身受重伤,但因为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

白探微站在院中,面朝正南方,昨夜那只利箭就是从正南方射来的,刺客先以黑色诡异人影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寺庙的龙脊之上,而后从背后以暗箭偷袭,如此手段不可谓不高明,想到此处白探微皱起眉头,心中只觉刺杀来的蹊跷,如果说这分蹊跷来自于诸多诡异案件的走向提示,还可以稍微理解,但眼下有一件事就极难理解了。

白探微手搭凉棚朝正南方向望去,净正寺因处在西市周围,为了隔绝喧闹与盗贼,围墙比一般的寺庙要高,而在视线之内,目测一只利箭要从上往下俯冲着打来,要带出力道,就至少需要十几米的高度,那只刺伤焦觉的箭矢手腕粗细,铜质的箭头,松木质的箭身,这般大的箭往往用以攻城略地之用,需大型触发机括才能运作起来,且不说是否有这般的机括了,就是刺客如何在深夜到处都是夜巡街使的情况下搭建十几米高的机括台就是个大问题。

难道说箭矢是从天而降,此般之巧合,看似粗心,其实暗藏玄机,白探微闭上眼睛,口中喃喃道:“人谋鬼相,能有此积虑之人当也是旷世奇才。”

说完此话,少年心中又升起一丝倨傲和好胜之心。

“先生可有思路了?”此时,身后传来文除非的声音。

白探微摇摇头,轻声道:“看来文大人调查波斯胡寺案一事已经被刺客盯上了。”

文除非微微一笑,稍有豪迈之感,道:“习以为常了,这庙堂与江湖之上,文某树敌岂止一二,不少人都欲除文某而后快,不论刺客是何人派来的,在这个节目上杀了文某那是最好的,看来有人不愿文某调查此案啊。”

白探微转身,高大的文除非身上的气势竟比眼前的红发少年稍逊一分。

“大人是怀疑有人阻止你调查波斯胡寺案?”白探微问道。

文除非短笑一声道:“昨夜之事,足以证明了,至少证明了一点,波斯胡寺案不是鬼怪而是人谋,不然怎么会有人刺杀文某呢?”

白探微恭敬一笑道:“大人此言差矣,依小子看来,这非但不是阻止文大人调查此案,而恰是让大人继续调查此案。”

文除非一愣,口中嘶了一声,问道:“先生此言如何解释?”

“大人方才也说了,因为这次刺杀案件,让大人觉得波斯胡寺案不是鬼怪而是人谋,这不是在提示大人吗?”白探微道,“如幻不破,无人知晓自己身在幻境之中,能在波斯胡寺与金吾卫还有不良人周旋的人,岂能在这个关节上鲁莽行事?如此一闹,就相当于幻师自己破了幻境,戳破了似是而非的谎言,这不正是提醒大人继续调查下去吗?”

白探微如此一说,文除非心中豁然开朗,既而有疑惑了,问道:“那先生,为什么他们要提示文某继续调查呢?”

“万事皆幻,也许波斯胡寺案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要做的恰是让我们看见案件背后的人谋,也许我们调查此案的本身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白探微面容镇静,让人看不出来在如此无波无澜的表情下进行着这么缜密的思考,“不过,也许是其他人借此机会刺杀文大人,以掩盖动机,如此一来就能将脏水泼向波斯胡寺案,文大人还得千万提防,尤其是朝中政敌。”

文除非点点头道:“先生说的有道理,文某只是一介武夫,忝据大理寺多年了,因行事不讲情面,开罪不少王公大臣,此次又不在洛阳,的确有此般可能,想来这么多年,若不是武后开张圣听,文某恐怕早便不知在何处了。”

听文除非这么一感叹,白探微问道:“天后之治比之高宗如何?”

“高宗皇帝达而仁,武后达而直,二圣并肩,没有什么好坏之说。”文除非道,“天下攻讦武后之人大多不曾看见武后做了什么,道什么牝鸡司晨的荒唐之言,帝王之事岂能用凡人道德来衡量的?废门阀,改科举,设匦检,听民意,除非所见,武后堪称一代明主,太宗皇帝不曾做到的事情,武后做到了,天下百姓要的是太平富庶,并不是这江山姓甚名谁。”

白探微低颔表示赞同,若有所思。

沉默,而后文除非又问:“那接下去该如何办呢?”

“仍旧按原计划行事,今日小子与火拔仇去西明寺走一趟,焦觉大人有伤在身,那就让裴大人往洛阳调取卷宗,文大人则仍旧如常往波斯胡寺调查案件。”白探微道,“此案的纠结之处就在青泥珠,若能找到青泥珠,也许会容易许多,小子去拜会铁直僧人,也好问问这青泥珠的来龙去脉。”

“那就有劳先生了。”文除非躬身施礼,白探微亦然。

时至午后,白探微与火拔仇二人往西明寺,而裴直则与三名大理寺问事往洛阳调取案件卷宗。

晌午歪,高大的火拔仇踏着西明寺中枯脆的落叶大步朝前走,这座长安城中最大的寺庙竟然比想象中要安静许多,似乎有佛陀寄住在此,喧嚣也不愿叨扰,二人在寺内参观良久,来往僧侣游客竟无一人高声说话。

时间还早,二人决定在先在寺中遍赏秋色,西明寺建筑极尽大气与豪奢,午后秋阳顺着佛舍顶上的琉璃漫流下来,在寺檐形成一条条如流苏的光带,白探微叹息止步,自古修心名刹大多坐落在宁静的山水之间,而眼前在这座西明寺却反其道而行,恰落成在天下万邦云集的长安城,并能脱颖于闹市,独立在世外,丝毫没有沾染市井的烟火气。能有此般的造诣,当与唐主崇佛不无关系,天下恐怕也唯有大唐有这般海纳百川的魄力,在唐国的每一见每一闻,都可谓是修行。

想到此处,白探微似乎微微领略到颜真人的言外之意了,要解开因镜的困惑,就需要走出去看看,而后白探微眉头一皱,又想起来在离开抬阁山颜真人送行时念的那首诗。

“万事皆纠缠,泾渭互参商。止戈自然道,还须垂万民。萧萧山林肃,莽荒生兽禽。不在阴阳下,道理不分明。”白探微轻声喃喃。

颜真人这般能洞晓万事的仙人,必定不会在那种场合胡言乱语,这诗中的暗示,目前为止白探微一点也理解不了,另外颜真人也说过时机,时与机二者不可分,此时无法理解诗中的机,应当是还没有到特定的时,想到此处,白探微心中又一松,不在纠结了。

“公子这是在念叨什么呢?”火拔仇见白探微在一处止步,忽然自言自语起来,走近一看,只见落花之间一座残碑歪斜着,青苔的痕迹散布在碑文上面。

火拔仇伸长脖子努力去辨认,念道:“青什么,黄什么?公子你来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白探微正兀自思考着,听见火拔仇说话,也从思考中跳脱出来,去看身前的碑文。

“青祗荐祉,黄离降精。涡川毓德,瑶岭飞英……”白探微念道。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火拔仇扭过头来,阳光照在脸上,须发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这是中原的文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过小子也不是很懂。”白探微边说着,边将视线挪到碑文的落款处,“潞王……”

火拔仇也拨开枯草叶去看,看见潞王二字心中颇为感慨,之前火拔仇也听闻不少唐帝国宫廷之事,这碑文上刻着的潞王便是前太子李贤,据说太子李贤好礼博文,是一代贤太子,只是后来下场凄凉。

“小子在龟兹听过王勃与太子李贤之事,没想到前太子也曾在西明寺留下过笔墨。”白探微道,心中感慨,这前太子李贤的手笔竟真的与王勃有几分相似。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既而一个声音道:“红发白袍,想必这位就是龟兹名术师香先生吧。”

白探微听此,缓缓转身,只见身后五步之外站着一个女身男装的俊俏女子,有唐一代,女子男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那女子本来表情高傲,直到白探微转过身来,心中忽而咯噔一下,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竟微微愣住,眼前的红发少年那双如湖水一般的澄澈双眼似乎能抓住人心,只是这么一眼,女子浑身上下的倨傲便消失殆尽。

白探微面无表情,心如止水,问道:“敢问这位是?”

女子微微一愣,这一愣时间并不长,但她明显感觉自己阵脚微乱,但见对面的少年眼轮一抬,沉静之势竟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还要强烈。

“叨扰了,在下长安马商,姓萧,小名昭。”女子恭敬施礼道。

沉默。

“萧某听闻长安有红发少年两拒武后谕召,心中甚为钦佩,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西明寺遇见了先生,真是幸运。”萧昭又道。

白探微微笑:“足下谬赞,风言风语罢了,小子与足下一样,只是个商人,不是什么术师。”

这萧昭本命令惯了,也十分熟稔对话中的礼节,一般情况下说话接茬得心应手,但不知道为何,在这红发少年郎面前,讲话的节奏处处被带着走。

“哈哈哈。”萧昭微笑,而后道,“看来先生也是性情中人,若不嫌弃的话,可愿往寒舍一叙?”

“小子择床择桌择椅,万事皆不适,萧相公说如何能不嫌弃呢?今日来寺中赏秋,不愿沾染烟火气,小子不恭了,告辞。”说罢,与火拔仇准备往前走。

萧昭一听此话,好是一惊,不曾想过世上竟还有这般直率不恭之人,难怪此人会两拒武后,思维方式与常人完全不同,而又恰是少年这般高洁如凤鸟的心性,让萧昭对他刮目相看。

“诶!先生……”萧昭正准备追将上去,忽觉自己肩头有物,扭头去看,只见是一张笑吟吟的惨白脸孔搭在自己肩头。

“贵主心动了。”那张脸道,“某也心动了,难怪上次念家兄弟要去割下他的脸面。”

此时白探微与火拔仇已经消失在了寺庙的转角处。听得噗的一声,萧昭面前遁出一人来,白衣红发,竟然与白探微一模一样。

“你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萧昭道。

那人笑吟吟道:“小子全听贵主的。”

“李郎说的不错,这龟兹的香先生果然不一样。”萧昭望着两人消失的转角,喃喃自语。

黄昏时分,延康坊,僧人在长安逗留十日左右,这段时间里秋溪僧假托番僧之名遍访长安名刹,在青龙寺与高僧折辩了两日,颇有成就,此番正往长安延康坊西明寺方向而去,秋溪僧听说西明寺铁直僧人佛法高深,此次想去看看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厉害。

秋溪僧在西明寺门前止步,只见此寺门庭深远,规模宏大,不禁感叹,解下头上的斗笠,与山门前打扫的小沙弥施礼,恭敬合十并说明了来意,小沙弥亦恭敬回礼,邀请秋溪僧入寺内稍等,亦言今日今年秋冬也许见不到铁直持寺,此时铁直高僧正在普众塔内养病,出于仰慕与尊敬,秋溪僧只好与小沙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道如若真的不便,下次再来,小沙弥思索了一会儿,请秋溪僧与自己一道前往普众塔碰碰运气。

这普众塔虽不高大,但却精致无双,整座塔悉为木制结构,没有一砖一瓦,一钉一铁,翘脚飞檐皆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与其说这是一座佛塔,不如说这是一件艺术品,普众塔建于前朝,当时西明寺旧址还是前隋杨素的宅邸,到了高宗时期将这里改造成寺庙,普众塔也因其无双的精致被保留了下来。

秋溪僧与小沙弥一前一后走到这普众塔下,正在这时,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恰好走进了塔内,那单薄的身影着白袍,脖子上端朝上拢起的红色头发隐约可见。

“白先生!”秋溪僧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他所见到的熟悉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同样前来拜访铁直僧人的白探微。

白探微正脱了鞋子走进普众塔,听得身后传来秋溪僧的声音,微微吃惊,赶紧转过身去看,果不其然,心中大喜,不过这喜悦之色未曾表现在脸上,只浮动在眉宇之间。

“秋溪高僧!”白探微道,“高僧怎地也在长安城?”

秋溪僧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先生此番也是来拜会铁直僧人的吗?”

白探微低颔,道:“小子虽不是佛门中人,但在龟兹国时耳濡目染,也沾了些佛性,听说西明寺铁直高僧这里有大道,于是过来听听。”

“无巧不成书,小僧的身份还需在司宾寺备案,此时人在长安城,出去不得,所以利用这段时间遍访长安名刹,今日正想着来西明寺,竟然就与先生遇着个前后脚,看来小僧与先生确实有缘啊。”秋溪僧笑道。

这熟人相见虽然开心,但白探微心中已考虑周全,此番是来垂询青泥珠的事情,以便调查波斯胡寺案,此时秋溪高僧来了,那就只能一同问道了,虽然秋溪僧亦知晓青泥珠,一来白探微想秘密调查,二来白探微对秋溪僧的能力还有一丝妒忌,如秋溪僧知晓穷丹将军鬼魂作怪的事情,必定会插手此案。

正在两人边走边叙旧之时,忽听得塔上传来一阵诡异的嬉笑声,隐隐约约,两人的脚步同时在木梯上停了下来。

二人皱眉对目,那嬉笑声明显是女人的声音,既而又听得塔中传来咚咚的奔跑声,似乎有人在上面嬉闹。

“嘘!”白探微见秋溪僧正想抬脚冲上去,当下制止道,“小子想看看,这名满天下的铁直高僧竟然是个花和尚。”

说罢,白探微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秋溪僧心中一惊,这白探微竟打算去揭铁直高僧的短,这与严肃的龟兹镜师形象完全不符,而更像一个贪玩好奇的孩子。

说罢,白探微提着衣摆悄悄地摸了上去,心中被白探微这么一搅扰,秋溪僧也来了兴趣,想去看看这铁直僧人是否真的如此,亦跟着白探微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二人前后上了普众塔的三层,转过楼梯角,只见这里静坐着一个僧人,僧人一动不动地背对着白探微与秋溪僧,而先前的嬉笑声与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

白探微皱眉,心中感到诡异,只觉眼前坐着的僧人浑身上下丝毫没有生气,竟然如同一具死尸。

白探微回头看了看秋溪僧,轻声道:“高僧,怕是这铁直高僧已经……”

白探微的眼神示意眼前的铁直高僧已然不在人世了。

秋溪僧一听此话,大吃一惊,正想要冲过去一看究竟,又忽听得塔内响起了一阵咳嗽声来。

白探微心中一跌,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方才那咳嗽声就是从铁直僧人那儿发出的,白探微明显看见铁直僧人在咳嗽时身体在颤动,但即便如此,还是看不出有半点的生气。

秋溪僧瞪大了双眼望着白探微,两人屏住呼吸,空气中充满着诡异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