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1年,李世民率唐军和王世充军在洛阳北邙山会战。李世民为了试探敌阵虚实,并想亲自试一下敌军的强弱,正当双方对峙之时,便率精骑数十,出其不意猛冲敌阵,杀开一条通道直出敌后。因为来势猛,冲击力太大,敌人顿时晕头转向,一片慌乱,几乎无人敢挡其锋。然而李世民只顾猛冲,和其余战将失去了联系。这时,王世充的将士清醒过来,分头围追堵截。李世民抖擞精神,左突右击,展开激战,不料战马飒露紫在这时被敌箭射中,情况万分危急。忽然,一声大喝,远远地杀来一彪人马,为首的大将军丘行恭率众赶来营救李世民,丘行恭手起刀落,与李世民大战的敌将未反应过来已身首异处。王世充的军卒见将军被杀,纷纷向后撤退。丘行恭把自己的坐骑让给李世民,自己一只手牵着受伤的飒露紫,一只手持刀和李世民一起大声喊杀,连斩敌数人,终于突破了王世充军队的截围,归入唐军大营。
唐太宗李世民为了纪念这次战功,在贞观年间,“有诏刻石为人马以像行恭拔箭之状,立于昭陵阙前”。
钦定《全唐文》记载:“紫燕骝,平东都时所乘,前中一箭。”
《昭陵六骏碑》还记载:飒露紫陈列在祭坛“西第一”。碑刻丘行恭正在拔箭,飒露紫眼神低沉,头依偎着人,臀部稍稍后坐,四肢无力,好像强忍万般炙痛,全身抖动着做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太宗李世民在赞语中说其“紫燕超跃”,以“紫燕”形容骏马飞奔,如春燕一样轻捷。而“威凌八阵”,则表述其力踏敌阵之功。
丘行恭拔下射进马体的毒箭,马立即仆地而死。
飒露紫马体高大,有学者认为其是一匹“汗血马”,而传说中的汗血马,出自西域大宛。大宛,汉代国名。
青骓,是一匹苍白色杂毛马,为李世民与窦建德在虎牢关作战时所乘。虎牢关的虎字与李世民的曾祖李虎犯讳,因而唐史称作武牢关,在今河南汜水境内,为三国时著名的刘、关、张三英战吕布的地方。
618年,隋炀帝死于江都(扬州),隋亡。接着李渊在长安称帝,国号唐,年号武德。而与此同时,窦建德在河北乐寿称帝,国号夏,年号五凤。王世充在洛阳称帝,国号郑,年号开明。这几个大的势力,各自弄了一个小朝廷。
620年,唐军发动统一战争,大军朝东,兵锋所指,洛阳被围困。王世充虽有精兵强将,但因粮草缺乏,一座孤城,危机四状。他于是向河北的窦建德求援。而此前王与窦经常互相攻掠,从未有过结盟,只是今次唐大军压境,迫使王世充不得不伸手向窦建德求援。这个时候,窦建德刚刚在山东打败并吞并了孟海公的部队,军威正盛。他认为唐军一旦攻取洛阳,势力大涨,下一个矛头必然是指东对付他窦建德了,这样他就很危险了。所以他做出了救洛阳王世充的决定,谋求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也算长久之计。
窦建德率10万大军西行,解救洛阳之围。唐军听说窦建德来救王世充,一些人便主张撤退,免得被窦军打个侧翼攻击,腹背受敌。李世民则认为,撤退洛阳之围,王世充得到河北粮草供应,如虎添翼,两军合力击唐,不但河东之地难保,而且统一大业也将付之东流。所以,他果断采纳了郭孝恪、薛收二人的建议:围洛阳而打援军。
李世民先派3500名骁勇将士,抢先占取虎牢关,据险坚守,以逸待劳,然后选择战机,与窦建德军作战。这样一来王世充只好龟缩在洛阳城内,无法与窦军联系。窦建德孤军深入,只有速战,却因险关难攻,10万大军一直屯留月余。唐军一面扼关坚守,一面用轻骑去骚扰窦军后方。窦军攻关失败,粮道也时常被切断。
621年5月,窦建德心中急躁,企图全力攻关,布阵长20多里,全线推进,做出了孤注一掷的举动。李世民骑青骓马,攀到山上观望,指挥狙击来犯之敌。窦军的一切弱点,被李世民看了个清清楚楚。当窦军列阵大半天以后,士卒腹空,身体疲倦,纪律松弛,李世民看得真切,认为战机已到,遂下令全力反攻。他亲率劲旅,冲锋上前。青骓马一声嘶鸣,昂首飞一样冲入窦军之中。李世民驱马深入敌营,四处冲突,竟在窦军的背后,竖起了唐军大旗。窦军终于大乱,士卒心中惶恐,自相践踏,全线溃退30里。唐军猛冲猛打,穷追不舍,活擒窦建德,10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死的死,散的散。河北大片土地被唐军收入囊中。王世充得知窦建德被捉,窦军已垮,自知洛阳死守已不可能,便举旗投降了唐军。
这一战,李世民生擒两支大的割据势力首领,标志着中原已归李唐政权。
石刻青骓,做疾驰狂奔冲锋陷阵状,马身中五箭,前胸一箭,身后四箭,都是在奔突冲锋时被迎面射中的。令人叹服的是,虽然是迎面射中的箭,却多射在马身后部,由此可见这匹战马飞奔的速度之快。李世民在赞语中对这匹战马给予极高评价,而最后一句“定我戎衣”一语,对虎牢关之战决定全局的胜利,给予了深刻概括。
第五匹神骏什伐赤,是一匹纯赤色的马。什伐也译作“叱拨”,都是波斯语“阿湿婆”的缩译,意即汉语的“马”。既然用波斯语做马名,那当然是一匹波斯马了。波斯,即今伊朗,在隋唐之时,“丝绸之路”的货物多汇集于此,然后转到中东和非洲等地。波斯商人聚集在唐都长安的很多,波斯马从“丝绸之路”来到东土是情理中的事。
什伐赤是李世民在洛阳和虎牢关作战时的另一匹战马,石刻画上,此骏马做凌空飞奔之状,与青骓一样中了五箭。只是,这箭射的方向有别。五箭均在臀部,其中一箭是从背后射来的,可以看出当时战斗的激烈程度。李世民在这次战役中,再次经受了生死考验,好几次陷入危险,有三匹战马伤亡,终于取得战争全胜,基本完成了他们父子统一中原的大业。在赞语的第四句“青旌凯归”中,李世民流露出他内心的兴奋,也流露出他对战马的爱怜之情。
六骏中的最后一匹战马,叫拳毛(左马右瓜)。
这是李世民与刘黑闼作战时所骑的马。
刘黑闼,窦建德兵败被擒后重新崛起的河北军首领。
621年7月,刘黑闼与突厥相勾结,在漳南(山东恩县)起兵,半年时间,从唐军手中夺得了窦建德原有的大片土地,消灭了许多唐军。
622年年初,李世民决定歼灭刘黑闼。他亲率大军东征,与刘黑闼军相持于洺水。
在洺水县(今河北曲周县境),双方曾做过激烈的搏杀。唐军勇将罗士信,就是在守洺水城时死于刘黑闼手下。双方相持两个多月,刘军粮草不济,但仍与李世民打个平手,胜负各有彼此。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罗成的父亲罗艺等率幽州的军士,前来助李世民夹击刘黑闼,刘黑闼腹背受敌。
勇将如云的唐军,又施展诡谋,先阻塞洺水上游,诱使刘黑闼渡河决斗。刘黑闼军队力图死里求生,勇猛异常,拼死追赶亲做“诱饵”的李世民,李世民的座下战马拳毛(左马右瓜)身中九箭。眼看就要追上刚上河岸的李世民的时候,处于洺水河谷谷底的刘军,没料到唐军从上游决堤放水,排山倒海的大水顶头劈下,刘军措手不及,大部分被水冲淹。唐军乘机大举掩杀,刘军死伤惨重,乱作一团。刘黑闼见局势无法收拾,只好引领200余骑,突围逃往突厥。唐军巩固了河北、山东两地。
且说这拳毛(左马右瓜)马,原名叫洛仁(左马右瓜),是都督许洛仁送给李世民的一份礼物,所以马名以人名相称。许洛仁,原名许洛儿,是许世绪的弟弟。后来,高宗李治继位时,许洛儿又进献良马,李治曾夸奖道:“此人家中恒出良马……”可见,许洛儿是一位驯马的能手。许洛儿死后,享受了与其他显贵同等的陪葬待遇,也陪葬昭陵,在他的墓志上,清楚地记述了这些往事。志文说,在围攻洛阳的战役中,“公(许洛儿)于武牢关下进(左马右瓜)马一匹……号曰洛仁(左马右瓜)。及天下太平,思其骖服,又感洛仁诚节,命刻石图像,置于昭陵北门”。
“(左马右瓜)”本作“?”,都读“瓜”或“娲”。南北朝时,宋明帝因“?”与“祸”二字音形相近,不大吉利,所以用“马”旁作“瓜”代之,遂成(左马右瓜)。拳毛(左马右瓜)的毛色特点,据记载,是黄马黑嘴头,全身为拳毛,即旋毛。据《清波杂志》记载,有马名“碧云(左马右瓜)”,即为旋毛。马有旋毛,本来是被认为贱丑的,但若是矫健善走的良马,则贵不嫌丑,丑也就不是缺点了。拳毛做马名,当是取贵而不掩旋毛之丑的意思。李世民在赞诗中说拳毛(左马右瓜)(左马右瓜)天马行空,可见其独特之处。
六骏碑刻拳毛(左马右瓜)健步徐行,展现了李世民驾驭战场、胸有成竹的大家气度。
昭陵,在唐代被视为“神灵”之地,昭陵六骏也因李世民的推崇而被其后人视为“神物”。在后来,就有传说六骏为“神物”的。唐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发动叛乱,出动15万大军向长安扑来。唐军在潼关一线奋力阻截,六骏便参加了战斗。据《安禄山事迹》记载:“潼关之战,我军既败,贼将崔乾祐领白旗军驰突,又见黄旗军数百对,与乾祐斗。后昭陵奏:是日,灵宫前石人马汗流。”两个月后,著名诗人杜甫便在《次行昭陵》诗中写道:“玉衣晨自举,石马汗常趋”;李商隐在《复京》诗中也写道:“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马来”,大诗人们,都把这个六骏参战的故事,写进了自己的诗作之中加以歌颂。
但是,六骏浮雕,毕竟出于劳动人民之手。它作为我国雕刻艺术的辉煌篇章,已经和正在影响着世界艺术史。鲁迅先生在20世纪之初曾于西安讲学见过历代帝王陵石雕,见到神骏面貌,他深情赞道:“汉人墓前石兽多半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其手法简直是前无古人。”
其实,并不是鲁迅一人对昭陵六骏做过赞评。自唐以始,多少文人墨客盛赞过六骏,已无法统计——
唐代诗人杜甫在诗中赞曰:“昔日太宗拳毛(左马右瓜),近时郭家狮子花”;宋代张耒写了《昭陵六骏》诗“天将铲隋乱,帝遣六龙来”,米芾写了“此书虽向昭陵朽,刻石犹能易万金”;明代,倪敬写了《唐马图》诗:“房精坠地云气黑,龙媒贡自那耆国。英风飒爽生天闲,白玉鸣珂紫金勒……”,刘永的《谒昭陵》,付振商的《重过昭陵》,龙膺的《发咸阳次醴泉怀古》,还有王云凤的《题六骏》:“秦王铁骑取天下,六骏功高画亦优”;清时杨筠的《昭陵》:“草新龙碣老,苔古骏图肥”,张鹏翮的《九嵕山》:“烟笼六骏鸾歌歇,云锁九嵕树影重”,宋伯鲁的《与祭昭陵》:“簇簇旌旄曙色中。神骏祗今余断石”……无一不是名篇佳章。
在咏赞和感叹昭陵六骏的同时,保护昭陵六骏的人,更让人敬仰。
北宋的游师雄,就是一位因保护昭陵六骏而留下大名的人。
游师雄,字景叔,北宋京兆武功人。曾学书艺于张载,进士及第,官至德顺(今宁夏隆德)军判官、军器监丞。宋哲宗元祐年间,因战功升迁陕西转运判官。他不但有武功,而且通晓文史,很重视对文物古迹的保护。在任陕西转运判官期间,曾对关中一带的一些文物进行了维修保护,为延续人类文明史做了巨大贡献。
元祐四年(1089),游师雄主持重修唐太宗庙时,重刻《昭陵六骏碑》,1094年,又立了《昭陵图碑》。
《昭陵六骏碑》全文如下:
师雄旧见唐太宗六马画像,世传以为阎立本之笔,十八学士为之赞。晚始得唐陵园记,云太宗葬文德皇后于昭陵,御制刻石文并六马像赞,皆立于陵后,敕欧阳询书。高宗总章二年(669)诏殷仲容别题马赞于石座,即知赞文乃太宗自制,非天策学士所为明矣。欧阳询书今不复见,惟仲容之字仍存,如写白蹄乌赞,云平薛仁果时乘,由此益知唐史误以果为杲耳。距陵北五里,自山下往返四十里,岩径峭险,欲登者难之,因谕邑官仿其石像带箭之状,并丘行恭真塑于邑西门外,太宗庙廷高卑丰约洪纤寸尺毫毛不差,以便往来观览者,又别为绘图刻石于庑下,以广其传焉。元祐四年端午日,武功游师雄景叔题,京兆府醴泉县尉刁玠书,主簿蔡安时篆额,知县事吕由圣立石。
游师雄修李世民庙、修葺昭陵六骏,立石纪念,显现出一代名士的文化良知,也照耀着后来者艰难的文物保护之路。
明崇祯五年(1632),醴泉知县范文光也整修了昭陵祭址,重修了唐太宗庙。清陕西巡抚毕沅,在自己任期,题写了昭陵碑石30多通,并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建立《防护昭陵碑》。这些有识之士,都为保护昭陵六骏做出了可贵的贡献。他们的行为,应当受到后人的敬仰,也应当使后来的那些盗掘祖宗陵寝的窃贼汗颜。
1914年,窃国大盗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和外任陕西的督军陆建章,与古玩商、美国文物走私商勾结盗取六骏的时候,他们没有汗颜,他们有的只是对珍贵文物的贪婪占有之心。飒露紫和拳毛(左马右瓜)被偷运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今天形容凄惨地立于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4),而另四骏虽未被盗走但已遭毁割留下斑驳伤痕的神骏石雕,也可怜地残存于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
现在,已饱历厄运的六骏,身上原刻射中的箭,已模糊不清了,原刻中唐太宗李世民所题的马赞以及马的名称也都看不到了,唯值得庆幸的是,北宋游师雄立的《昭陵六骏碑》,缩小了马的形状,记录了六骏雕刻细部,而且记录着六骏的名称、毛色特点、参战名称和李世民六马赞的全文。这块图碑无疑是一件极为珍贵的艺术资料,也是极为珍贵的文物见证。
笔者于1997年夏秋之际徘徊于昭陵博物馆、徘徊于那形似九匹骏马的九嵕山前的时候,感到了我们民族历史的厚重和文化的源远,也感到了当代尤其20世纪80年代以后,盗墓蜂起,再掀**而久治不力的严峻。还有,在其他残存四骏所“居”的西安碑林博物馆,那玻璃保护罩内柔美灯光下的瑰宝良驹的形象,那虽然残缺但依然闪烁着艺术光芒的绝伦之作,将笔者带进不仅仅是隋唐史的残酷战场,还有当代著名诗人张晓梅的那首解民族之气的诗作《昭陵六骏》之中——
那中箭的飒露紫,
断蹄的拳毛(左马右瓜),
痛苦的呻吟,
伤口淌着酸楚,
染红了费城的《圣经》。
长安的骏马
要追回失落的二骏。
这不是君子一言,
乃是暮鼓后的晨钟。
我们此刻所有的,只能是对美国文物走私商和民族败类的深深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