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以下是后来发生的事。我发现了斯卡吉特县首席刑事副检察官林肯·斯蒂文斯写给位于西雅图的收养机构总部的一封信,父亲在信上贴了一张便笺纸。信的部分内容是:“关于提供有关阿比盖尔·哈维死亡情况的要求,请知悉并请转告埃塞俄比亚有关当局,目前正在进行调查,与本国任何其他执法机构和检察官办公室一样,在调查结束之前,我们不会透露相关事实、情况、推测等任何信息,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对此进行讨论。”
我把那一页翻了过去。后面是一封信的复印件,是父亲在去世前三周亲笔写给埃塞俄比亚妇女和儿童事务部部长的。他写道:“由于我在本案中担任一名被告的代理律师,我与您联系可能让您感到诧异,但是我知道您有兴趣获得与阿贝巴·特梅思根之死有关的信息,我觉得我应该通知您,有大量信息已经进入公共档案,因而任何人都可以查到,此外,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将获得更多的信息,其中有很多也会进入公共档案,尽管出于保护未成年人隐私的考虑,这些信息不可避免会被编辑。
“据我所知,有两个途径可以获得这些信息。第一种是申请出现在案宗目录中的文件,您可以联系华盛顿州斯卡吉特县的书记处来申请。第二种是根据《信息自由法》提出申请。虽然此类申请通常由记者提出,但是对于《信息自由法》权限范围内的信息,这里的法律并未限定只有记者才有资格获取。任何人都可以申请获得——对于这种方式,同样是向斯卡吉特县提出申请。我所说的这些可能您已经知道,但是谨慎起见,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给您写了这封信。
“我写这封信也是因为我想说,而且觉得有必要说,我对阿贝巴·特梅思根的遭遇感到难过、愤怒和震惊。我觉得我所在的国家允许德尔文和贝琪·哈维收养她是错误的。鉴于所发生的情况,如果您对我们有什么看法,我不会责怪您。在国际收养领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监管,有些工作可以在州一级进行。我们可以让本州境内有许可权的收养机构做得更好。等这个案子结束,我打算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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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交了一份基于《信息自由法》的申请,并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会谈记录、宣誓书、调查记录、事件报告、实验室结果、证人证词、嫌疑人证词、医疗记录、意向声明——简而言之,所有相关的文件都有,但是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份阿贝巴·特梅思根的家庭教育作业复印件。标题是《我记忆中的埃塞俄比亚》,里面写道:
我在埃塞俄比亚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几只鬣狗吃了一头奶牛。我感觉撒旦就在那里。在埃塞俄比亚,有些小孩跟我一样,相信有些人会在晚上变成鬣狗,到处偷鸡吃。我很害怕。我以为他们还会吃小孩。人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有的鬣狗像人那样用两只脚跑步,它们就吃小孩。他们说,晚上,如果鬣狗人找不到小孩吃,就会去墓地,把坟掘开。他们说,鬣狗人向撒旦祈祷。他们说,它们会推倒栅栏,打开谷仓,吃掉山羊。在晚上,我经常会听到鬣狗人的笑声。他们的叫声有时像狗,但他们也会笑。我记得这个。我记得他们笑的方式。听起来像人。确切地说,就像我家房子墙外的人,就像此时此刻这个国家的人。不过,在这里,我是隔着一个壁橱的门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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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州重新开始了对哈维夫妇的审讯:由于父亲的去世,审讯没有完成。很长时间以来,我对贝琪和德尔文·哈维的命运越发感到好奇,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比如我经常上网查阅他们的案件档案,直到春天,重审日期确定下来,我等到毫无悬念的有罪判决宣布之后,就去了弗农山参加宣判。斯卡吉特县的风很大,新闻里说,一年一度的郁金香狂欢节恐怕要提前结束,因为气温比维持它们寿命的最适宜温度要高。果然,在广阔的三角洲上,这些著名的花看着有点打蔫,已经开始枯萎了。光秃秃的大地一马平川,一棵树也没有,和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这样的画面让人感到痛苦,但同时又让人感到宁静。
在斯卡吉特县法院,我在安检设备前等着,我想起了父亲在那儿的一些搞笑时刻,他每天都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叫出来搜身,因为他确实经常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触发警报、铃声、哨声、蜂鸣器声,好像金属探测门对他尤其感兴趣。值班的警员总会告诉父亲,他不必脱鞋也不必卸下腰带,但是确实需要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她推给他的碗里。做完这个动作,他就会收拾好自己,试图飞快地冲过去,好像速度会影响安检结果似的。然后第二个警员会把他拉到一旁,用手持金属探测器例行公事地沿着他的四肢扫一遍,而父亲则伸平胳膊站在那里,提醒他说:“这一切都是从‘9·11’之后开始的。”
乔吉特没在旁听席里,但我注意到有不少熟面孔,包括穿着白色薄纱衣服的埃塞俄比亚妇女,也包括我旁边的一个男人,这个人我去年夏天经常见到,但是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他经常跟他的妻子一同出席,看着年近七旬,面色红润。在我们等待上午的诉讼开始时,他做了自我介绍,说他退休前是一位建筑师,在职业生涯中他一直热衷于对称,一直在想办法把对称融入他的设计中,并为此同工程师和客户进行了无数斗争,而在去年夏天的审讯中,他很高兴地注意到这间法庭的诸多对称性,他说,法庭的对称和秩序都给这个地方带来了一种必要的庄严,如果没有这种庄严感,为实现正义所做的努力就会大打折扣,因为他强烈相信对称所产生的心理作用。但是有一件事困扰着他。陪审员席只位于法庭的一侧,即最靠近检察官桌子的那一侧。为什么不把一半的陪审员放在一边,一半放在另一边呢?这时,坐在他右边的妻子凑了过来,突然改变了话题。她说,在去年夏天的事件之后,她对埃塞俄比亚这个国家产生了好奇心,一直在读有关埃塞俄比亚的文章,并在阅读过程中遇到了被她称为“两个日历之谜”的问题。她说,埃塞俄比亚有十三个月,除了这一事实之外,那里的元旦是在我们的9月,而埃塞俄比亚现在的年份比我们要晚七年,她解释说,除此之外,埃塞俄比亚的一天是从黎明开始的,而不是从午夜。他们的一天从我们这边的早上6点开始,她对我们说,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在埃塞俄比亚,由于靠近赤道,太阳每天都在几乎同一时间升起。埃塞俄比亚人在这方面是有规律可循的,但我们没有。(这是她的理论。)因此,她接着说,埃塞俄比亚和西方惯用的计时方法之间的转换是一个问题,首先,使用二十四小时制——意味着“0100”代表凌晨一点,“1300”代表下午一点——然后还要再加上六个小时。因此,她解释说,如果你在埃塞俄比亚,有人对你说,“现在是8点”,你要做个加法,并在心里想一下,“对我来说,这就是0800再加上六个小时,或者说1400”,然后你就可以转换成十二小时制,也就是下午2点,她说,那是她丈夫午睡的时间。
林肯·斯蒂文斯进来了,然后是帕姆·伯里斯和她的当事人德尔文·哈维,然后是贝琪·哈维,陪同她的是她的新律师,一个叫安吉拉·穆林斯的女人,我觉得她差不多40岁吧,我感觉她有点冷。话虽这么说,但我也知道自己对她的感受是不客观的。对我来说,她主要并且显然是在这个场合中取代我父亲的人,因此她呈现给我的是一种惊异和悲伤的感受,而不是一个人。至于德尔文和贝琪·哈维,在我看来他们俩没什么变化,虽然两人都瘦了一点,而且都有一种很少见到阳光的人脸上那种黄疸似的苍白。
上午9点开庭时,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每张长凳都坐满了,还有更多的人站在后面,我们所有人都准备听玛丽·安·拉斯穆森法官对这一可怕、悲惨、令人愤怒的案件的看法。她从眼镜上方望着我们,说:“我认为,在这场审讯的某个时刻,我们每个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感到说不出话,感到不可理喻。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不属于经常与虐待杀人案件有关的精神疾病或药物滥用问题,也不属于酒精或其他任何因素导致的问题。是别的东西。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恶——一种佯装成更高的道德、更优越甚至是最高道德的恶。德尔文和贝琪·哈维,你们不是受害者,在这里,你们是行凶者。然而,我没有看到你们有丝毫的悔意,一丁点儿也没有,只有更多的执迷不悟。在你们的头脑里,你们仍然是对的,你们仍然是并且将一直是对的。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你们永远是对的。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判决不是为了什么。第一,不是为了威慑,完全不是。没有人会因为我即将对你们的恶行做出的判决而受到威慑,不会的。还是会有人认为自己做得对,就像你们两个人认为自己是对的一样,他们也会因此而继续做坏事。第二,不是为了改过,因为我不相信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会改过。你们太相信自己了,不可能改过自新。你们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坚信自己没有犯罪,坚信法律系统、治安官办公室、儿童保护服务中心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设计了一个很大的阴谋,目的是把你们拉下马。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并且会一直这么想。你们将始终看到一个被误导的、错误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与你们的观点不一致,这就没有了改过的基础。所以,那么,判决是为了什么呢?对贝琪和德尔文·哈维的判决,是一种谴责,是一种共同道德观的表达,而你们用行动藐视和否认了这种道德观。你们在这里受到谴责。你们生活的社会正在向你们传递一个信息,也在向这个社会自身传递一个信息,提醒它遵守行为准则,并确认自己的愿景。所以你们在这里受到谴责,同时,同样重要的是,我要通过对你们的判决,承认受害者的生命非常重要,在价值上等同于任何一个生命,不可以被随意剥夺,社会会介入进来,说:‘绝对不行,如果你们这样做,你们必须付出代价。’因此,你们将要付出代价。我判处你,德尔文·哈维,在华盛顿州的监狱中服刑三十七年,然后才能被释放;我判处你,贝琪·哈维,也是在华盛顿州的监狱中服刑三十七年,然后才能被释放。这是我权限内能够判处的最高刑期,我决定充分利用这个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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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写小说的一个原因是,在小说里,痛苦的情绪不需要亲身经历,也可以被感知到。我在编造,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有人受苦,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真正受苦,如果有人死亡,那他们也并没有真正死亡。所有发生的事,只发生在我的脑海里。最终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如果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画肖像时突然从悬崖上摔下来,如果有人暗恋了二十年,有人在法院的三楼得了中风,或者有人在挨饿和挨打后被冻死,如果这些事发生在我所编造的故事里,痛苦的情绪只会被读者感受到。我并不是说我自己在编造这些事,并且把它们写在纸上的过程中从来没有感受到情绪。我是说,我所感受到的东西缺乏那些并非由我编造的事物的力量。“如果作家没有眼泪,读者就没有眼泪。”据说是某位名人说的,但是,无论这种眼泪对于生活来说是多么不可或缺,也仍然是外来的——可以这么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眼泪,这种泪水主要是宣泄性的,给我们一个出口(或者有人是这么认为的),并给予心灵虚假的净化。至于我自己的眼泪,多年来,我写小说的时候会流下泪水,但是应该指出,这些泪水是在虚构的过程中流的,当然这是显而易见的。难道还能有其他原因吗?我的眼泪是在设计世界的过程中流的。我在各种想法之间徘徊。我在那里,从旁观者的角度进行仲裁和统治。我接受到来的一切,又抛弃一切。我修补、刮削、上釉、填充。不,并不总是纯凭我的意志。来自内心的压力也会在我的书页里找到去处。不过,在很大程度上,我其实是个工程师。我计算压力,分析距离。并没有阿贝巴·特梅思根这个人。或者即使有,也只是一个叫阿贝巴·特梅思根的角色,最后,我让这个人活在了书稿里。
在写完所有这些文字之后,如今,有时当我想起父亲时,我会想起李尔王,想起这个人物和这部戏。在他临终之时,他的女儿问他:“尊敬的陛下,您还好吗?”他回答说:“你不应把我从坟墓中拖出来;/你的灵魂被赋予恩泽;但我却被缚在/火轮之上,连我的眼泪/都像熔铅一样灼烧着我的脸。”然后告诉她,“你不爱我。”
在他的回忆录《遗产》(副标题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的最后一页,菲利普·罗斯写道,他梦见了自己刚刚去世的父亲赫尔曼,父亲从墓中回来了,斥责儿子给他“穿错了衣服,让他永世都是错的”。罗斯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对此做出的解读是:衣服等于“遗产”。因为“遗产”充满了痛苦,**裸地侵入赫尔曼的思想、身体以及——如果你愿意的话——灵魂,所以他一想起“遗产”,就会再一次听见老父亲的训斥,再一次感受到良心的刺痛。儿子把父亲的衰老和死亡拿来笑话,是不是就对不起父亲,这是值得商榷的,但是罗斯向他的读者阐述了他对此的愧疚,这一点也是无可争议的。然而,他暗示说,他的内疚感得以减轻,是赫尔曼继续存在于《遗产》中。赫尔曼的生命之光依然存在,并没有完全熄灭。即便作为一个影子,父亲也依然困扰着儿子——不仅仅是在儿子的梦里,还在他的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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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我们一起上床之后不久——风不断地拍打着我们的房子,把挂在钩子上的结婚照都刮动了——艾莉森给我看她看到的一本名为《日本死亡诗》的书(副标题为“禅僧和俳句诗人在死亡边缘所作”),她的鼻子上架着猫眼老花镜,大声读了几句,最后一句是:“我渴望人们——然后我又厌恶他们:秋天结束了。”
她摘下老花镜。“我渴望人们,然后我又厌恶他们,”她说,“我觉得还是有点道理的。但是作为一首死亡诗,还是让我有点惊讶。”
在我们床头台灯的金色光芒里,她突然又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听听这个,”她说,“我一生都在磨我的剑,现在,面对死亡,我拔出剑鞘,呵——剑刃断了——唉!”
她把台灯关了。“这首诗不错,”她表示,“太多的死亡诗都是关于樱花或者李子树的。然后这个人出现了,他最后决定只说,唉,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准备,可是现在我的剑断了。”
我们大笑起来。然后艾莉森说了一些话,有时,临睡觉的时候她会说这样的话。“你爸爸一直到最后都让他的剑保持了锋利。”她说。艾莉森的声音很美。“但是他现在走了,我的父母也走了,你妈妈,我不知道,现在外面的风呼呼的,她也许正一个人躺在**睡不着。”
我转身面朝着她。在黑暗中,我们靠在一起。“我们可以爱人,”艾莉森低声说,“还需要什么呢?”
(1)20英尺。
(2)六英尺四英寸。
(3)推测可能是雪状闪辉症,过去称为类星体玻璃体炎。
(4)原文是9英寸乘12英寸。
(5)八十五华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