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尽头的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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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奥米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一直半信半疑,现在的想法也是如此。那些植物真的保护我们了吗?难道那不是我小时候扭曲的记忆吗?我一生都在思念森林村,但无时无刻不在审问自己的记忆。其实,做了这么多事,我也觉得摩斯巴纳可能什么意义也没有,可能真的什么也没有。”

娜奥米看着雅映低声说:

“随着时间流逝,我意识到摩斯巴纳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而已。我只是想遵守在森林村许下的诺言,我明知道不可能再创造另一个森林村,也知道那样的地方只有那里而已……但我还是一直种植着摩斯巴纳,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

讲述森林村与娜奥米姐妹二人离开森林村之后的人生故事的《地球尽头的温室》,以新闻三部曲连载的形式刊登出来,其中包括娜奥米的回顾、雅映的采访内容和到目前为止证实的关于森林村和摩斯巴纳的学术资料。虽然新闻没有直接引用知秀的回忆录,但作为参考资料填补了娜奥米故事中的空白,充当了摩斯巴纳和抗尘植物的证词。其间众多媒体接触过雅映,但她通过其中态度最为严谨的一家媒体以韩文公开了这些内容,很快新闻被翻译成各国语言刊登在各国媒体上。报道引起轩然大波,有人欢呼,有人不满。随即出现很多自称目睹过森林村和听闻过那里的人,甚至还有很多坚称曾经居住在那里的人,但这些内容很难分辨真伪。

雅映认为越是混乱,越是要从大自然中寻找答案,可以证明的数据接连登场,其中最令雅映开心的是发现了摩斯巴纳的作用原理。虽然在知秀的回忆录中找到摩斯巴纳去除粉尘的重要原理是“凝结”,但是在粉尘彻底消失的当下要怎么证明这一点呢?就在雅映失去方向时,柏林的国立化学研究所打来了电话。

通话中雅映掌握了实验内容,没过多久便发表了一篇简短的论文。论文的标题为《通过分子模拟研究Hedera trifidus中的VOCs,及自我复制纳米汇编器的基质——酵素作用》。

柏林国立化学研究所的分子模拟研究组在模拟实验中,将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人复制后,确认摩斯巴纳(Hedera trifidus)的发挥性有机化合物(volatile organic compounds,VOCs)以某种方式可去除粉尘。其原理如下:(1)摩斯巴纳的VOCs中存在两种以上的成分,在粉尘增加中起到别构抑制剂(allosteric inhibitor)的作用;(2)别构抑制剂在粉尘增加过程中起到双重分离反应混乱的效果,由此引发粉尘颗粒相互凝结(aggregation)形成高分子凝结体;(3)凝结的粉尘颗粒丧失原有的增殖功能后,分子的体积会变大,因此不再具有细胞渗透性。分子被土壤吸收后,细菌会将其分解为有机物。由此推测,摩斯巴纳的根部起到了分解、吸收土壤中粉尘的作用。

主导这次实验的乔治娜研究员在电话里兴奋地向雅映说明了实验内容,她还说结果出来后,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雅映。乔治娜告诉雅映,其实是一位友人建议自己用分子模拟来测试摩斯巴纳的凝结原理的。虽然不知道那位友人是谁,但雅映突然想起之前那位居住在德国,通过“怪奇物语”网站给自己发来匿名信描述外婆院子的人。

随着新的证据相继登场,最初对雅映的观点持怀疑态度的研究员也渐渐改变立场,粉尘生态学术界仿佛将要迎来一场巨变。直到不久前,在学界占据上风的假设还是自然界的动植物因生长在巨蛋城之外,所以在与人类彻底隔离的状态下具备了独立适应的能力,但随着人为抗尘植物的登场,这种假设又被拉回原点。可想而知,在不久后举办的研讨会上,大家将会针对抗尘植物是否存在人为介入而展开热烈的讨论。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种情况感到不悦,更多学者很期待这场有趣的讨论,但对于那些面临自己论文被否定的学者来讲,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在亚的斯亚贝巴研讨会上交换联络方式的埃塞俄比亚研究员显得尤为开心,因为这件事让他们生活的地方再次受到世界的瞩目。有些研究员查看起之前没有受到关注的研究论文,希望从中找到与森林村、摩斯巴纳和人为改良的抗尘植物有关的论文。他们互相发送邮件时,还会一起抄送给雅映,就这样,雅映的信箱里累积了几百篇论文。论文涉及领域非常广泛,从有机化学到生物地理学,雅映无法全部理解,只能参考摘要大致掌握内容,但其中一篇论文引起她的注意。在亚的斯亚贝巴研讨会上结识的和蔼可亲的资深研究员在传来的资料上标注了“重要”和“紧急”两个标签。

雅映读完邮件的摘要和结论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希望马上找人讨论一下这篇论文。

“润才姐,你能帮我一起确认一下这篇论文吗?”

雅映收到的论文写于21世纪后期,内容附带着以降尘灾难暴发、粉尘应对委员会成立、宣布灾难结束和开始重建等各个时期的粉尘浓度逆运算图表。根据学者们采用的计算方法,可以看出直到灾难结束时的浓度变化与人们的普遍认知存在差异。众所周知的粉尘浓度曲线图是,从二〇五五年降尘灾难暴发后升至最高点,到二〇六二年出现缓慢增加趋势,之后的两年间不断重复着增加和区间性减少的模式,最后在反汇编器大面积喷洒分解剂后,整体持续增加的粉尘才出现急剧减少的趋势。

但这种新登场的逆运算方法呈现出的曲线图则是,从二〇六〇年开始粉尘浓度并没有增加,而是得到了控制,曲线呈现缓慢下降趋势,之后从二〇六二年开始正式开始减少。学者们将这段持续下降的区段称为“一期减少”。经过一期减少后,粉尘浓度才通过粉尘应对委员会的人为应对方法进入可控制的范围。

从二〇六四年开始的二期减少与人们所知的内容一致,委员会的科学家们发明的巨大吸附网和多孔净化柱,以及利用反汇编器大面积喷洒分解剂都是二期减少的直接原因。但到目前为止,主流的假设仍无法说明一期减少的原因。

“所以这些学者的意思是,反汇编器大面积喷洒分解剂并没有一次性降低粉尘浓度,其间存在两次剧减,导致两次剧减的因素并不一样。”

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降尘灾难的结束是科技与全人类协力取得的胜利,但这些学者认为,重要的是应该找出至今仍无法解释的一期减少的原因。在去除粉尘的过程中,存在一期减少,但至今没有讨论过其原因。虽然这篇论文提出了打破常规的观点,但并没有受到瞩目,因为内容没有提及任何可以解释一期减少原因的方法。

“难道摩斯巴纳是一期减少的原因?”

“虽然掌握了摩斯巴纳存在凝结和去尘的依据,但并不知道这种植物的影响力有多大。如果当时大范围地传播了摩斯巴纳,那从时间上来看是一致的。”

“但是……按照这篇论文的观点,摩斯巴纳应该在广泛传播一年后出现抑制粉尘的效果。如果按照娜奥米所说,摩斯巴纳靠人为介入,从埃塞俄比亚传播到世界各地的时间点是符合的。即便如此,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覆盖整个地球呢……单一品种的植物在短短几年内遍布全球,这在现实中可能吗?”

“我觉得如果所有条件相互吻合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时的生态界几乎没有与摩斯巴纳竞争的品种,能像它那样从死掉的生物中获取充足的养分。况且还存在传播种子的人为因素。我们不是也确认了摩斯巴纳是根据气候变化而发生环境变异的品种,还亲眼见证了这种植物极强的生命力了吗?”

雅映回想起覆盖海月市废铁堆的摩斯巴纳的可怕生长力,它的确是符合繁殖和生存条件的人造植物,因此比一般植物的传播速度更快。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娜奥米和阿玛拉两个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她们抵达埃塞俄比亚之后就没有离开过那里,况且当地人开始种植摩斯巴纳也是在认为它是神奇的药草之后。娜奥米也说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润才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所以外部介入因素不止她们两个人。”

雅映和润才在各国植物地理学家的帮助下,通过对摩斯巴纳的叶绿体DNA的分析重现了植物的分布图。由于气候导致的环境变异,很多摩斯巴纳被错误归类进了其他品种,给调查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得益于各地学者的帮忙,他们亲自对比了这些植物的基因组。把诞生于森林村的摩斯巴纳设定为基因组A的原种后,再将依靠人为移动的小规模变异A'、A''等和自然形成群落的大规模变异B进行对比分析后,可以大致掌握扩散途径,以及绘制出离开温室的摩斯巴纳的移动地图。

在润才最后看过初稿并寄出前,雅映又读了一遍概要,一口气读完绪论和结论。为了这篇论文,雅映埋头苦干了几个月,从亲耳聆听娜奥米的故事的那一刻起,她的脑海中就想象出了这些内容,但这与亲眼看到地图是完全不同的体验。这是对人为造成植物分布的研究结果,也是证明了某个村庄和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真实存在的结果。

在亚的斯亚贝巴的纳塔利咖啡店再次见到娜奥米时,雅映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事先准备好的资料。

长期以来,娜奥米并不知道埃塞俄比亚以外的地区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国际消息再次传入民间是在很久之后的事了。二十多年之后,娜奥米才听闻摩斯巴纳传播到世界各地覆盖全球的消息,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很多内情只能靠推测而已。

“通过对摩斯巴纳基因组的分析,可以看到在哪里发生了变异。这些植物始于哪里,又移动到了哪里,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花费了多少时间,都可以通过这些数据推测出来。人为传播单一品种的基因多样性很低,但在自然传播的过程中会提升基因的多样性,由此可以分辨出植物分布过程中哪些是人为传播,哪些是自然传播。”

雅映边说明边在地图上点着一个个点。

“这里可以看出摩斯巴纳的原种出现的地区,这里是森林村所在的马来西亚甲洞,在不远的地方最初形成了大规模群落。不只这里,离开森林村的人们前往世界各地,而且几乎同时在世界各地播种了摩斯巴纳的原种。”

一个接一个的点出现在不同的大陆与不同的国家。

然后从这些点出发,连接出了一条又一条通往世界各地的线。

“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一个地方,从温室出发的人们在同一时期抵达了不同的地方,并在那里种下了摩斯巴纳。这里是你们抵达的地方,这里是中国南部地区,还有这里是德国,把这些点以线连接的话……就可以看出世界各大陆最初种下摩斯巴纳的地方。正因如此,摩斯巴纳才可以在短时间内覆盖整个地球。”

雅映希望娜奥米也可以感受到自己最初看到这些数据时的震撼、悲伤和无法言语的喜悦,她看到娜奥米的视线固定在地图上,表情渐渐变了。

娜奥米低声说:

“原来不光是我们,大家都没有忘记。”

“没错,你们遵守了约定,拯救了世界。”

“不,我们只是希望离开那里后重建一个森林村,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我们没能……”

娜奥米欲言又止,最后闭口无言。地图上的点还在闪着,雅映也不再说明,此时,再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即使不说,娜奥米也知道那无数的点代表的名字。

*

我现在才看到你两个月前寄来的邮件,你说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摩斯巴纳和抗尘植物的事情?因为没想到会有人通过研究数据库与我取得联系,所以确认晚了。

正如你推测的那样,上传的摩斯巴纳数据都是我在全世界收集的,收集这些数据花了很长时间。

你在信中提到希望从植物的角度来重新书写世界重建的历史,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竟然至今没有人这样做过。从古至今,人类只以人类自我为中心书写历史,这也难怪身为动物的人类一直对植物存有偏见。我们高估动物,而低估了植物,与动物的个别性相比,我们忽视了植物集体的特性,根本没有注意到植物的一生也充满了竞争与奋斗。我们看到的只有仿佛随手可以抹去的植物风景。我们附属在金字塔式的生物观里,认为植物、微生物和昆虫只存在于支撑金字塔的最底层,除了人类以外的动物处在中间层,人类则高居金字塔的顶端。但事实完全相反,如果没有植物,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动物都无法生存,但即使没有动物,植物仍可以追求物种的繁荣。人类不过是受邀来到所谓地球生态的过客罢了,我们一直处在随时可能被赶走的岌岌可危的位置。

身为目击者,我可以为你提供一条线索。如果以植物为中心来书写重建世界的历史,那么摩斯巴纳就是粉尘时代引领迁移的拓荒植物。虽然苔藓类、地衣类和一年生草本植物可以看作最先出现在寸草不生的大地上的植物,但摩斯巴纳作为罕见的多年生木本植物才是拓荒者。从单一物种能够不断拓展生长基地这一点来看,摩斯巴纳作为地球上的生物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当人类困在巨蛋城之中直到死去,摩斯巴纳这种优势种则蔓延到人类从未抵达过的地方。而且在这个光荣时代结束时,摩斯巴纳欣然地退居幕后。这是自认为是优势种的人类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

正如你指出的那样,摩斯巴纳这种植物的矛盾在于自己摧毁了在粉尘环境下创造出的竞争力。随着粉尘环境渐渐得到改善,出现了新的植物生态界,摩斯巴纳因此从优势种中被淘汰出去。但另一方面,这种矛盾也为摩斯巴纳争取了时间,它为适应人类而逐渐减少自身的毒性,缩小了引发皮肤炎症的刺,还失去了引人注目的发旋光性突发变异,最终像降尘灾难之前的杂草一样,将自己隐藏在模糊的风景之中。

这一点也是我没有想到的结果。摩斯巴纳是一种酷似粉尘的生物,其本身具备了不断增殖、攻击和渗透的性质。但同时,因为不存在基因多样性,所以也可以看成会因单一病毒而灭种的脆弱植物。我预测摩斯巴纳会像粉尘一样消失在历史之中,但它通过共存和掌握基因多样性,抹去自己在粉尘时代的痕迹而生存下来了。

但话说回来,学者们对于粉尘时代的植物不是没有什么发现吗?你研究的新生态学又是以哪些知识构成的呢?你可以分享一下那些错误的假设吗?

*

国立中央博物馆举办了纪念重建文明六十周年展览会,回顾了粉尘时代人类共同采取的应对策略、降尘灾难的终结,以及直到重建后数十年间的毁灭与重建的历史。展览规模大到利用了博物馆所有的展区,各展区陈列了代表粉尘时代惨状及那个年代生活的各种现代生物。这次展览会策划了很长时间,但就在几个月前又紧急新增了一个特别展区。从开幕当天,特别展区便吸引了大众的关注。

挂在特别展区外墙上的大型横幅上写着“救世植物摩斯巴纳”几个大字,雅映走进入口,看到带有庄严气氛的横幅咂了咂嘴,身旁一直嘟嘟囔囔的秀彬似乎也和雅映的心情差不多。

“瞧那横幅上的字写得多用力。照片也是组长拍的吧?我们组的灵魂都消磨在上面了……怎么不把我们研究中心的名字也写上去呢?”

备展期间雅映和植物组的研究员都因展览会的企划负责人吃尽了苦头,如今大家听到“展览会”三个字后背都会起鸡皮疙瘩。展览会的企划组突然提出要加设关于摩斯巴纳的特别展区,但因为对植物一无所知,所以几乎每天打电话到粉尘生态研究中心来要资料和询问不懂的内容。在得知每天打来电话的人是被动负责这项工作的企划组新人之后,大家也没办法发火,只好提供帮助,但因为对方频频打来电话,搞得大家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工作,全组人都被折磨得十分痛苦。当看到摩斯巴纳的照片出现在展览会场引人注目的位置时,大家又都莫名地感动起来,不过就在看到介绍内容没有把重点放在科学考证,而是放在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包装上时,那份感动随即**然无存。负责人略显尴尬地解释说:“太具科学性的话,怕是行不通。为了吸引大众,所以增添了一些艺术性。”既然如此,真不知道当初他们为什么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折磨植物组的人。

展览会在特别展区举办了开幕式。原本访客需要预先登记,但得益于企划组寄来的邀请票,植物组的人才免去排队。在润才提议既然大家都因为这件事吃了不少苦头,不如集体去看展之前,雅映根本没打算去看展,因为展出的都是自己知道的内容。不过后来她找到了理由。

雅映边走进博物馆大厅边环顾四周,她在寻找今天到这里来的真正理由。室内挤满了人,很难在里面找人。来看展的人们都聚集在大厅入口处的大型壁毯前拍照留念。用从摩斯巴纳中提取的植物纤维制成的壁毯被命名为“地球的礼物”,这是知名设计师为纪念此次特别展览而设计的作品。在雅映看来,这与摩斯巴纳普通的外观相比过于华丽了,名字也取得太宏大了。

昏暗的特别展厅里以轨道灯标示出移动路线,墙面挂着利用摩斯巴纳和用其原种的发旋光性附属物制成的生物艺术作品,黑暗中隐隐闪现的蓝光将展厅渲染得如同外层空间行星一般;再往里走,可以看到以全息图展示的摩斯巴纳的生态和分布区域,以及凝结粉尘的原理。这都是用植物组提供的资料制作的。

“墙上的展品都是骗人的吧?遍布摩斯巴纳的海月市也没有这么夸张啊。”

“骗什么人?艺术本来就很夸张,生物艺术更是如此。”

“也是,用在论文里的照片为了视觉效果也会使用很多颜色。”

有别于验收时看过很多次的雅映,初次看到这些展品的秀彬和润才饶有兴致地一边欣赏,一边窃窃私语。雅映看了一眼表,是时候移动到下一个场所了。

“你们慢慢看,我还有事。”

“雅映,你最近可真忙啊,不会在这里也有什么新发现吧?”

朴组长咧嘴笑着说道。润才瞥了一眼雅映,用嘴形说了一声:“去吧。”

雅映赶快走出展厅。难道那个人没来看展吗?她打算在展厅门口再等一下。为了不让负责企划的人打扰自己,她拿出平板电脑,假装在处理工作,但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于是点开了与约好今天见面的那个人交流的邮件,又读了一遍一个星期前收到的邮件。

托您的福,让我知道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情,特别是围绕摩斯巴纳展开的争论非常有趣。针对摩斯巴纳到底是大自然的礼物,还是人造的工具,您也问了我的意见,其实我与您的看法一致。讨论这些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摩斯巴纳既出自自然,也是人造出来的。构成摩斯巴纳的要素全部来自自然,但又在人为介入下使其重新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虽然有人认为人类利用了摩斯巴纳,但相反地,也可以看成摩斯巴纳利用了人类。两者无法分离,也没有必要分离。但可以肯定的是,摩斯巴纳通过适应人类的战略追求着物种的繁殖,而人类也迫切需要摩斯巴纳。可以说,摩斯巴纳与人类实现了一种共同进化。

我很想跟您见一面,虽然该说的在信里都说了,但我觉得我们手里有彼此想要的东西,不如最后见面交换一下吧。

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时间,雅映又足足等了三十分钟,仍不见人影。那个人肯定是去了别的地方。她穿过大厅,走到特别展区最里面的走廊尽头,这才找到那个人。

走廊尽头没有阳光,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只见瑞秋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与晴朗的天气很不相符,瑞秋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衣服,头顶的大帽子压得很低,彻底遮挡住了脸。但雅映还是一眼便认出那个人就是瑞秋。

“您看展了吗?觉得怎么样?”

瑞秋抬头看向雅映。如果没有看知秀的回忆录,雅映根本不会觉得瑞秋是赛博格,从外表来看她和人类毫无差异。瑞秋用干涩的声音说:

“都是无稽之谈,有什么好看的?”

“进去看看的话,会发现很有趣的东西。入口处挂的壁毯还不错吧?”

“那东西看上去就像在讽刺摩斯巴纳。”

瑞秋漫不经心的语气逗笑了雅映。那的确不是瑞秋会喜欢的东西。

“邀请您到这里来,是希望向您展示一下您的伟业。虽然人们都在感叹救世植物,但我很想见一见真正拯救人类的救世主。瑞秋,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不知道瑞秋在想什么,她一声不吭,呆呆地看着雅映。雅映笑着说:

“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吵了。”

海月市传出的机器人失踪怪谈又让雅映产生了一堆疑问。如果知秀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那海月市的摩斯巴纳又是谁种的呢?知秀到底想在海月市找什么呢?还有那个在废铁堆沉睡已久后被挖掘出来的人形机器人。为什么偏偏在海月市出现的是摩斯巴纳的原种呢?虽然韩国从几年前开始偶尔也会出现摩斯巴纳异常繁殖的现象,但这都是巧合吗?

瑞秋在哪里呢?雅映推测也许她就在海月市附近,但要如何寻找她的下落仍是一个难题。就在雅映为这件事苦恼时,意外地发现一条线索。在调查之前与摩斯巴纳有关的文献时,雅映在共享基因组序列网站“UniGene数据库”中看到了按照地区分类上传的摩斯巴纳基因组,上传这些数据的ID引起了雅映的注意。虽然有很多植物学家会对自己特别关注的物种展开地区变异调查,但早在娜奥米的森林村故事公开以前,对摩斯巴纳展开调查且执着地辗转全世界收集数据的人就只有这个ID为“Rc”的人。

雅映没想到瑞秋会回信。也许是因为雅映没有询问她的过去,而是问了关于植物的历史,所以才将话题持续下去。瑞秋没有否认自己就是编辑摩斯巴纳的植物学家,因此雅映问了很多关于摩斯巴纳的问题。例如,是如何设计和编辑摩斯巴纳的?摩斯巴纳是如何把抗尘性DNA矢量转移到现有植物的?原种变异后的摩斯巴纳是如何像野生杂草一样编入自然界的?雅映还向对粉尘生态学很感兴趣的瑞秋介绍了关于摩斯巴纳的主要理论和假设,有时瑞秋觉得内容很有趣,有时也会嘲笑都是一些无稽之谈。

取得联络初期,雅映可以感受到瑞秋很喜欢与自己聊天,但似乎不想跟自己见面,所以她觉得既然如此,最好尊重瑞秋的想法。但之后她想到有些资料和东西必须交给瑞秋,于是在反复思考后提出了见面的要求,没想到瑞秋欣然给出积极的答复。

“谢谢您今天跟我见面。其实,我觉得您应该对这些发现和变化没什么兴趣,因为是您在很久以前改良的这些植物,并把它们传播到世界各地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搞什么特别展厅,不过是我们这些后人大惊小怪,觉得自己有了什么新发现罢了。起初我感觉您就像一个把植物当成玩具的人,但看到您上传的各地摩斯巴纳的数据以后,我的想法改变了。也许在研究植物这件事上,这位名叫瑞秋的植物学家就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但若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更接近真理……您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是否有其他人参与其中。瑞秋,植物对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瑞秋用她那特有的、读不出任何感情的表情紧盯着雅映。瞬间雅映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瑞秋观察和分析的对象。片刻过后,瑞秋才开口说道:

“自从森林村解体,知秀离开以后,留在我身边的就只有这些植物。植物就是我的全部。我希望它们可以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可以覆盖整个地球,直到看不到人类为止,但这种希望并没有实现。”

瑞秋讲述了知秀回忆录里没有提到的之后的事情,她亲自烧毁温室里的植物以后,几十年来走遍世界各地的故事。瑞秋潜伏进已成废墟的种子保管所,躲在那里,把植物改良成了抗尘植物。她还尝试将抗尘性基因植入根部细菌以此让森林起死回生。因为不愿想起森林村的温室,所以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停留在一个地方进行实验,她为了遗忘那份痛苦而四处流浪。

“灾难结束以后,搞这些实验也变得无聊了。我觉得是时候放开这些长期以来我倾注所有热情的植物了,因为即使没有我,它们也可以占领地球。如今我可以关掉自己的电源,沉睡于废铁堆之中了,但就在我找到适合的场所以后,突然萌生了一个疑问,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那之前感受到的混乱和感情会去哪里呢?我对知秀的感情真的是因为人为诱导而产生的吗,还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呢?如果是诱导而生,那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离开温室这么久之后还是无法遗忘呢?想到这些,我就愤怒得没办法死了。”

“所以你去了海月市?”

“经历这种混乱后又过了很久,我才下定决心去找知秀。”

瑞秋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对瑞秋的身体了如指掌的维修师离开后,维持机器身体变得越来越难了。为了维持身体机能,瑞秋不得不到处寻找被遗忘的技术,途中她突然失去了意识,在被某人重新启动后立刻逃走了。没有目的地的生活就这样一直持续着。

“关于知秀,我思考了很久,她真的对我的大脑动过手脚吗,还是只是信口开河呢?但就算她真的对我的大脑做了什么,那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我的心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这样的?我回想与知秀的对话,反复思考,再一次陷入绝望。如果这么长时间都无法忘记她……那我的感情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瑞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其实,我想起一件我欺骗了知秀的事。”

“是什么事?”

“知秀在温室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知秀一直怀疑我是自杀,但后来接受了我只是想沉睡几年的说法。但事实上,当时我选择的是死亡。我知道一旦关闭电源,温室里充斥的粉尘就会把我变成无法重新启动的状态。知秀的出现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故。”

“但是……你没有再次选择死亡啊。后来不是为了保护植物和知秀进行了交易吗?”

瑞秋点了点头。

“没错,但那不过是借口罢了。知秀救活我时,我对她产生了好奇心,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当我想要再次关闭电源时,总会忍不住想知秀是怎样一个人,心里总是很在意她。明明她自己也没有想要拯救人类的想法,心里也期待世界早点毁灭,但还是很厚脸皮地要求我做什么救世主。这让我觉得很有趣,让我想要观察她。现在想一想,我们对彼此产生好奇心的出发点都是一样的,我们一辈子都在好奇彼此的内心世界,然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雅映突然觉得瑞秋的眼神像极了小时候在院子里看到的知秀的眼神,她们眼神里交织着后悔与思念,一种无法断言为痛苦的复杂感情也存在其中。人生中的某个瞬间可以支撑人的一生,让人有勇气活下去,但同时也会让人痛苦不堪。

“瑞秋,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知秀也没有忘记您。我小时候经常听知秀提起那个告诉她植物也是精心打造的机器的人,看着她在院子里凝视虚空中飘散的蓝光,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记忆可以捆绑住人的一生。虽然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知秀是否真的诱导了您的感情,更不能为知秀做任何辩解,但无论怎样,我觉得我们的心和感情都是物质性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可是最后还是会留下某种核心。您的感情就是这样沉淀下来的,连时间也没能淡去这种感情。”

瑞秋默默聆听着雅映的话,雅映觉得她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知秀在回忆录中最后留下了一个请求,希望有人日后见到您时,可以帮她转达歉意。她说一次都没有表达真心这件事束缚了自己一辈子,后来才意识到这有多么自私,所以一定要向您道歉。”

雅映最后还说:

“我知道知秀最后居住的地方,她希望可以重返温室,但还是没能做到。您也可以去那里看看,说不定可以看到她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