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尽头的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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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没有摧毁村庄,不,应该说瑞秋的摩斯巴纳在这次浩劫中保护了村庄。摩斯巴纳从枯萎的植物中摄取养分,茂盛地生长开来,快速地攀爬至树顶,瞬间覆盖了整片森林。摩斯巴纳的叶子缠绕着枯树,给人带来森林起死复生的错觉。瑞秋改良的植物覆盖了枯萎的森林,在此之上又增添了一层奇幻的色彩。

森林村安然无恙,人们向瑞秋送上赞词。大家都说是瑞秋拯救了森林村,接下来她会拯救世界,会成为拯救人类的救世主。

知秀坐在岩石上,彻夜望着飘散在森林里的蓝色灰尘,除了美丽之外不具备任何功能的、最终没有被瑞秋去除的蓝光。

*

粉尘增加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以吞噬地球上所有有机体的气势蔓延开来了。知秀听闻各地巨蛋城里的研究所提出的对策方案纷纷以失败告终,将纳米机器人分解为更小单位的方法加快了机器人的增加,由于空气中的粉尘浓度过高,根本无法使用这种以分解为基础的方案。

如今这些研究所把目标从消除巨蛋城外的粉尘,转移到维持巨蛋城内部。得知这一消息时,知秀意识到世界末日已经近在眼前了。巨蛋城里的人没有重建世界的意志,没有人对未来抱有期待,他们在乎的就只有延长自己悲惨的人生而已。

随着巨蛋城接连变成废墟后,闯入森林村的入侵者也越来越多了。但比起外部的攻击,更严重的问题则来自因摩斯巴纳而产生的内部矛盾。正如瑞秋警告的那样,由于摩斯巴纳长势凶猛,村里的作物都枯死了。为了应对村庄毁灭和温室停止运作的意外情况,知秀把制作分解剂的方法传授给了娜奥米。

知秀为了阻止摩斯巴纳的侵入,把作物转移到了室内栽培,但还是无法消除为时已晚的担忧。知秀意识到村里人已经疲惫不堪,不知道大家还能再坚持多久。真的像瑞秋说的那样,是自己的判断错误吗?但如果没有种植摩斯巴纳,肯定会有人死于粉尘风暴。到底什么才是最佳选择呢?知秀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围城里。摩斯巴纳在粉尘风暴中保护了大家,但也摧毁了大家长期以来苦心经营的某种可能性。人们好不容易躲过一场浩劫,又迎来了另一个既定的结局。

直觉告诉知秀森林村也踏上了同样的毁灭之路,很快这里也将迎来自己亲眼看到的那些共同体的结局。村庄的形成,短暂的和平,随即而来的矛盾和背叛,共同体的破裂、死亡与终结。

知秀觉得现在必须说服瑞秋,必须让她找到能让这些植物在外面生长的方法,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家带上植物离开这里。但无论知秀怎么说服瑞秋,都没能改变她的心意,苦苦哀求半天,听到的就只是重复的否定答案。当被问到为什么这些植物不能生长在外面时,曾经彻夜与知秀畅聊植物的瑞秋始终避而不答。

当听到人们把瑞秋称为救世主时,知秀不禁在心里嘲笑起了大家,因为她知道瑞秋在乎的只是自己能控制的实验室,至于人们的生死,对她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

二〇五九年 冬

“瑞秋,你身体里的有机体比例正在逐渐降低,现在很难再找到纳米溶液补充剂了,你从索拉里塔带来的补充剂也都用完了。因为剩余的有机体正在腐蚀正常运作的零件,所以必须摘除不必要的骨头和肌肉,但对此我无能为力。过不了多久,你还得替换所有的零件。”

“这样啊。”

“你不能小看这件事,现在已经找不到适合你的零件了,废墟里能用的零件也都被人拿走了,最近巨蛋城一直处在战争状态,根本不会跟我们做交易……不如我们干脆去远一点的地方吧,像是索拉里塔其他地区的支部,最近的支部也有一段距离,听说泰国有一个支部。”

就像人类无法自己诊断身体的状况一样,如果没有维修师的话,赛博格也无法判断自己的情况。虽然知秀没有说谎,但她故意把情况讲得很严重。根据从废墟找来的说明书可以得知,纳米溶液的补充剂可以自行制作,只是制作过程有些复杂而已,也可以通过组装各种零件制造出嵌合体装置来取代原有的体内装置。知秀这样讲,是想让瑞秋意识到森林村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营造出必须马上离开的压迫感。

但显然知秀的意图没有奏效,瑞秋还是无动于衷。知秀继续追问道:

“你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忧郁、烦躁吗?有机体的比例降低后,感觉也会发生变化的,就像从你的大脑中彻底摘除有机体时发生的变化一样。”

瑞秋摇了摇头。知秀看到她像是拒绝对话般的态度,一股怒火冲上心头。知秀一声不吭地拆下了瑞秋的手臂。虽然瑞秋反对把摩斯巴纳种到外面,却一直做着粉尘凝结的实验,所以手臂里布满了高分子凝结物,这导致手臂频繁地出现故障。知秀根本揣测不出瑞秋到底在想什么。

瑞秋默默地看着知秀分解手臂,过了良久才简单说了一句:

“也有变化。”

“是吗?”

知秀略显紧张地问:

“什么变化?”

“感情上的变化。”

“感情上什么变化?”

“感觉被你吸引。”

知秀的手停了下来。

“啊。”

知秀避开瑞秋的视线又动手拆起了手臂,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即使双手习惯性地操作工具,脑袋却停止了运转。

瑞秋紧闭双唇,知秀也没有讲一句话。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在自己想要控制瑞秋的时候,瑞秋出现第一次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自己擅自按下模式稳定化按钮的时候,没有彻底摘除机器脑中有机体的时候,即使自己有了第二次机会也还是做了错误的选择的时候。

如今知秀也不知道自己最初想要什么了。偶尔看到瑞秋混乱的眼神,自己不是很高兴吗?可是眼下的状况并不是自己期望的结果。

“开什么玩笑。”

知秀自言自语着,瑞秋没有作答。

当天,直到维修结束,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沉默。知秀在离开温室前回头看了一眼瑞秋,但她没有看向自己,而是把视线固定在搁板上的机器零件上。

*

知秀为了准备维修走进温室时,总是不见瑞秋在实验桌前,但温室最里面的实验室总是亮着灯,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瑞秋在里面,至于她在做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在过去的十天里,知秀几乎没有跟瑞秋讲过话,就连短暂碰面进行简单的维修也让她觉得很尴尬。瑞秋也是如此,她不再把需要修理的工具亲自交给知秀,而是放在桌子上,还把植物提早装进手推车,尽量避免碰到知秀。知秀埋头工作,尽量不去想瑞秋,应对闯入村庄的入侵者、修理战斗无人机和照顾在战斗中受伤的人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现在知秀必须做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植物带到外面去。

知秀心想瑞秋还在做实验,得等她出来,于是将一把简易椅拉到桌子前。这时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一堆小纸条零散地放在另一张桌子上,那都是通过娜奥米唤作“草莓”的机器狗传送的小纸条。除了最里面的实验室,温室里总是乱七八糟的,以瑞秋的性格来看,像这样把纸条归类、放在一起是罕见的。想到这儿,知秀扑哧笑了出来,她拿起那些小纸条看了看,大部分内容都与工作有关,询问当天要修理什么,或是报告森林里标记为坐标的树木的变化,也有聊到一些琐碎的事情。

知秀看到一张对折的纸条上写着“致伟大的植物学家瑞秋”,那是自己的笔迹,却想不起来写了什么。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手冲咖啡的味道棒极了。

有一次,知秀和村里人聊天,大家都说很怀念咖啡的味道。之后每次到温室来时,知秀都会跟瑞秋提起这件事,但没想到有一天瑞秋真的拿出了咖啡豆。说实话,咖啡并不怎么好喝,但知秀还是很佩服瑞秋。原以为她只对自己的植物感兴趣,根本不关心自己和村里人,但并非如此。

知秀看着那堆纸条心想,就算自己和瑞秋之间出现某种感情上的问题,或者是误会,不管是什么,终归还是发生了令人困惑不解的事……但大家还是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如果能离开温室、离开森林村,让大家躲到安全的地方,约定好以后在外面重逢,那么自己也能稍稍放下主动挑在肩上的责任,等到只剩下自己和瑞秋时,才能更坦诚地面对这种感情。知秀还无法明确定义自己的感情,但她知道彼此的关系存在着根本性的错误,而原因则来自自己的失误。或许可以找到让一切回归原位的方法吧。

知秀把纸条一一折好,叠在一起放在桌子上。就在她寻找能用什么东西压住纸条时,看到了插在简易文件箱里的研究笔记本。因为电子笔记本不容易充电,所以瑞秋一直在手写研究记录。笔记本的封面写有研究主题:粉尘凝结物研究、抵抗性基因农杆菌介导法(agroinfection)实验……虽然都是看不懂的专业用语,知秀还是很好奇瑞秋的记录方式。

知秀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画有生长在马来西亚的各种野生植物,摩斯巴纳正是来自这些东南亚的野生植物的混合基因组的设计植物,其中还包含了摩斯巴纳是否具有消除粉尘效果的内容。她无法彻底理解这些记录,但可以看出都是对摩斯巴纳是否具有实际除尘效果及其原理的推测。

翻到下一页,知秀意外地发现一张便条。

那是一张标有瑞秋迄今为止改良的所有植物的名称列表,根据日期还记录了植物的生长状态,最下面还写有这样一段文字:

去除催化剂on-off site后,所有的植物也可以在w/o催化剂的条件下生长。这与使用催化剂没有太大差异。这次的实验样品全部报废。

继续研究能够划分森林的催化剂。

记录日期是在半年前。知秀慢慢思考了一下刚刚看到的文字的含义。种植植物时,必须使用催化剂,而森林村被冠以“被祝福的森林”之名。若按文字来推测,植物依靠催化剂才能生长完全取决于瑞秋的选择,催化剂成了划分生长区域的开关。虽然实验始于半年前,但瑞秋在更早以前便有了这种意图。这里不是被祝福的森林,而是被瑞秋故意划分出来的森林。

瑞秋不是不知道让植物生长在外面的方法,她只是不愿意那样做。确认这一点后,知秀陷入了混乱。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刚做完实验走出来的瑞秋看到知秀,停下了脚步。

“瑞秋。”

知秀拿着笔记本站了起来。

“你来解释一下我看到的这是什么。”

瑞秋直视知秀,但知秀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和她此时的心情。知秀觉得瑞秋变得越来越无法理解了。因为知道拯救正在走向毁灭的森林村和救下村里人的方法只有一个,所以她再三哀求瑞秋,尽管感到愤怒,也尝试说服瑞秋。但对瑞秋而言这些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如何划分森林。

知秀感到内心的堤坝正在崩塌。

“催化剂都是骗人的?这片森林不过是你的大实验室,你利用这种东西来欺骗我们。”

瑞秋仍保持着沉默。

“为什么隐瞒真相?你就忍心看着有人离开、受伤和丧命吗?你明知道解决办法,但是还……”

知秀看着无法解读的瑞秋的表情,接着说道:

“没错,我们做的是交易,但即使如此,也是有感情的啊。我没有把这一切只看成单纯的交易……对你来说,这真的就只是交易吗?还是我的期待过高了?维持你的温室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吗?”

瑞秋看到知秀手里拿着的笔记本,明白了所有的状况,知秀只想知道接下来瑞秋会如何回应。她故意不让植物越过森林的边界,还一直让知秀蒙在鼓里。

漫长的沉默过后,瑞秋朝知秀走过来,令人窒息的寂静流淌在两人之间。看到瑞秋一脸沮丧的表情,知秀心想被欺骗的人是我,你干吗一脸哭相呢?

瑞秋终于开了口:

“如果我把改良品种给你的话,大家就会离开这里,到时候森林村就会解散,温室也无法维持下去。这样下去,我们也不能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你说到了外面,你不是唯一的维修师,所以……不给你改良品种成了我唯一的选择。”

知秀觉得很诧异,这件事不是之前已经谈过了吗?无论如何温室是维持不下去的,就算离开森林,只要瑞秋需要她,短时间内知秀便会以维修师的身份跟随瑞秋,因为这是她们的交易……

但看到瑞秋痛苦不已的表情时,知秀想起前不久她提到的感情变化,随即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原因,以及无论再怎么苦苦哀求她也不肯把植物种到外面和明知真相却故意隐瞒的理由。

瑞秋不希望森林村解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把这里看成了自己的实验室,而是想以这种方法把知秀留在自己身边。她希望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不是维修师,而是知秀。

然而,瑞秋内在的动机和感情上的混乱都是知秀一手造成的。最初,瑞秋并不需要知秀,是知秀有意为之的。知秀一直回避这件事,但现在必须纠正过来,她欲言又止,但此时必须如实交代这件事。

“瑞秋,你对我产生的感情、被我吸引,还有难以言表的心情……那都是……”知秀艰难地开了口,“那都是假的,都是被诱导出来的,都是人为的感情。都……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了。”

瑞秋的眼神动摇了。现在要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归原位呢?

“在给你做摘除机器脑中的有机体手术时,为了诱导出你的善意,我调节了你的感情模式……”

知秀希望从瑞秋身上诱导出善意,希望她的视线可以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希望她对自己的态度亲切一些。但为什么想得到这些呢?知秀也无法说明原因,此时此刻,她能说明的就只有自己闯下的祸和其结果罢了。瑞秋的表情渐渐僵住了,直到知秀讲完这些话,她都一直沉默着。温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如同冰块一般。

持续的沉默,仿佛寂静可以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知秀垂下了头。

她听到瑞秋低声喃喃道:

“是啊,是我误会你了,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只把我当成了机器玩具。我还以为你尊重我,至少把我当成人类,但看来并不是这样。”

知秀很想否认,很想告诉瑞秋自己的真实感受,和那些在某个瞬间无法表达的、无法用言语具体化的,却明明存在的真心……

知秀介入了瑞秋的感情,害得她无法分辨是原本的真心还是人为制造的感情。正因如此,瑞秋连自己的真实想法都无法判断了。不可否认的是,这件事反映了知秀的欲望。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可以发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随你去天涯海角。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只把我留在身边,如果可以赎罪,为了你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话音刚落,紧张的沉默再次隔开了两个人。瑞秋瞪着知秀,讥讽地说:

“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知秀明显看出瑞秋的眼神带有憎恶,她觉得心脏像被人用力地扔在地上,疼痛不已。

“我现在只希望你做一件事。”瑞秋泫然欲泣地说,“既然你那么想要那些植物,我都给你,我要你离开我,再也不要回来。”

*

瑞秋把可以生长在外面的植物给了知秀。知秀用手推车将那些没有催化剂也可以生长的种子和幼苗运送到村里,并取出所有存放在地下仓库里的飞天车,把武器和紧急粮食分装到车里。知秀一一说服大家,有的人希望组队一起离开,有的人打算横跨大陆重返家乡,有的人把赶出自己的巨蛋城设定为目的地,也有的人打算寻找无人居住的荒野开拓家园。

知秀原本打算再拖延一些时间,她希望说服瑞秋跟自己一起离开,但自从那天之后,瑞秋再也不允许知秀迈进温室半步了。几天后,入侵者再次展开偷袭,这次的偷袭更有组织,规模也更大了。有人放火烧了村庄,他们的目的是要赶走村里人,最终占领整座森林。大家不得不再次离开居住的地方,但这次并不是完全出于被迫。

为了阻止入侵者的追踪,知秀故意错开时间,把大家送往不同方向。虽然不知道大家能否成功抵达各自的目的地,但肯定不会再有另一个森林村了。森林村出现裂痕以后,便以缓慢的速度走向了毁灭,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因为世上没有永远的避难所。在森林村相依为命的人们的时间与空间不可能再重叠了。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答应知秀,离开这里后会在外面种下瑞秋的植物、会在外面的世界寻找可能性、会重建森林村,总有一天大家一定可以重逢。当知秀一一牵起大家的手与她们对望时,才醒悟到自己真正期盼着什么。其实最不想离开森林村的人是她自己,她期盼这样的世界可以永恒不变,即使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送走大家后,知秀跑回温室寻找瑞秋,但她已经消失了。虽然山火没有蔓延到山坡上,温室里却充斥着呛人的烟气。瑞秋亲手烧毁了自己的植物。

知秀瘫坐在地上。是自己欺骗了瑞秋,一次也没向她表达过真心。热气中飘浮着闪着蓝光的灰尘,那都是瑞秋的植物的残骸。她只把这些灰尘留给了知秀。

温室外面传来入侵者的战斗无人机扫射的巨响,眼下不得不撤离温室,知秀最后呼喊着瑞秋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听到回应。

阿玛拉接受治疗的医院位于兰加诺湖附近,那里距离亚的斯亚贝巴非常远,驾驶飞天车也要两个小时左右。被人们称为“兰加诺的魔女”的阿玛拉从没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居住着记得几十年前受惠于姐妹俩的人,以及他们的下一代。很多在湖边做住宿生意的人们也记得年轻时候的她们,当阿玛拉可以外出时,大家都会欣然为她们提供空房留宿,并打开平房之间的大门以便她们在湖边散步。

阿玛拉的病房门口堆满花篮,雅映也把自己带来的花篮放在旁边,然后走进病房。阿玛拉的状态较一个月前有所好转,但还是不能进行长时间的交谈。平日大部分时间阿玛拉都在睡觉,短暂醒来时讲的那些慢吞吞的话也没有人能听懂,就连翻译器也派不上用场,所以需要娜奥米陪在她旁边帮忙沟通。

“阿玛拉,现在很多人都相信存在森林村,也相信是你们把那里诞生的植物传播到全世界的。”

阿玛拉听到雅映的话了吗?她又睡了过去,嘴角却挂着微笑。看到那样的阿玛拉,雅映觉得不虚此行。

雅映和娜奥米来到医院外面的咖啡店,面对面坐下来,娜奥米慢慢地喝了一口咖啡,把视线转向医院的方向,说:

“过去几年来,我和阿玛拉的关系很糟糕,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否认森林村的存在了。之后她开始接受人们赋予在我们身上的故事,走向毁灭的世界、奇迹般发现的药草、无私地为大家治疗的魔女……我很生气,觉得这样形容我们一点也不妥当,阿玛拉却对我大发雷霆。面对否定记忆的姐姐,我感到很痛苦,因为觉得这等于是在否定我们自己。昨天在你抵达这里前,我和阿玛拉聊了聊,我对她说无论我们各自如何记忆温室,如今都不再仅仅是我们的故事了,我们还有责任记住森林村里其他人的故事。阿玛拉听了我的话,思考半天,然后开口问道:‘是啊,不知道知秀和哈鲁过得怎么样?’”

娜奥米说完便陷入了沉思。

“听到阿玛拉那句话,我才醒悟到其实她什么也没有忘记。我总担心她会离我而去,直到现在也是。阿玛拉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因为对她而言,回忆过去是更大的痛苦。思念与痛苦总是相伴的,没有必要让所有人一起承受,但庆幸的是,遇到你以后我和阿玛拉又有机会聊起这件事了。”

娜奥米坐在倾泻的阳光下,脸上浮现出仿佛置身于梦境般的表情。雅映看着娜奥米说:

“我也很庆幸能够遇见您。像这样为做研究坚持不懈地紧随一个故事寻找线索,怕是此生都不会再有的幸运了。”

雅映取出录音机,用拜托的口吻说:

“请您讲一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离开森林村之后,你们去了哪里,又是如何度过那个艰难的时期来到这里的呢?”

离开森林村后,阿玛拉和娜奥米打算返回埃塞俄比亚。那是一段需要历经数月的长途旅行,她们在移动的过程中撒下摩斯巴纳的种子,但没时间确认种子是否生根发芽,因为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很危险。虽然姐妹俩又过上了流浪的生活,但这次她们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我们驾驶的飞天车无法越过大海,在路上遇到很多希望在世界末日来临前返回老家,葬于故土的人。我们加入移动的队伍,一起穿越了印度和巴基斯坦,但在穿越亚丁湾抵达索马里的时候,活下来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有人提议不如一起结伴自杀,于是我和阿玛拉躲了起来,这才好不容易捡回了性命。我和阿玛拉心里都很清楚,假如没有那些人,我们是不可能抵达东非的。我们把那些人的骨灰带在身上,尽可能地帮他们埋在距离各自的老家最近的地方,虽然只是一小部分骨灰而已。”

埃塞俄比亚的情况惨不忍睹,建于亚的斯亚贝巴的巨蛋城早已变成废墟,整个地区幸存下来的只有移居到地下的极少数人和抗体人建立的小规模地上共同体以及少数的巨蛋村。阿玛拉和娜奥米来到耶加雪菲附近,她们辗转于共同体和巨蛋村,向人们说明有在外面的世界生长的植物,却屡遭嘲笑。姐妹俩只好继续迁移,之后在兰加诺湖附近找到一处空无一人的狭小地下避难所。阿玛拉和娜奥米以此为据点,在避难所周围种下了瑞秋的植物,还在地下搭建了制造分解剂的实验室。她们用制造的分解剂和药物与巨蛋村里的人进行了物物交换。

“人们觉得我们只是走运才发现了那些药草。因为当地人使用的是奥罗莫语,所以很难沟通,而且翻译器用起来也相当麻烦。仅凭手上的植物和草药说服当地人是很不容易的,这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娜奥米没有解释分解剂的真正效果,而是告诉人们这是可以治疗什么的药。起初没有人相信娜奥米的话,但买走分解剂的人发现服下这种药以后,长期因粉尘引发的痛症减轻了,就这样其他人也跟着购买起了分解剂。因为只有娜奥米一个人知道制造分解剂的方法,所以当地人都对她敬畏三分,加上阿玛拉也熟知药用植物的栽培和处理方法,很快姐妹俩便因分解剂和药草在当地出了名。

“我们为遵守约定,开始种植摩斯巴纳。考虑到摩斯巴纳的繁殖力非常强,且生长速度极快,所以我们先种在了空地上,之后几乎没做什么,摩斯巴纳便在短时间内形成了群落。摩斯巴纳将因粉尘而枯死的生态界的残骸当作养分,迅速地蔓延开来。我和阿玛拉面对大面积的摩斯巴纳群落感叹不已,但仍对这种植物是否拯救了我们充满了疑问。在森林村度过的短暂时光如梦境般渐渐模糊了,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确信的。我们思考着现在活着的理由,以及这里的人没有死去的原因,但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有可能是因为自身的抗体,也有可能是因为分解剂,再不然就真的是因为摩斯巴纳。我和阿玛拉一直心存疑问,每天都会问彼此‘我们这是在做什么?’。自从离开森林村,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归属感,却一直做着在森林村时做过的事。这样做不是出于什么使命感……而是因为我们怀念那段时光,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回到过去一样。”

每天夜里,摩斯巴纳形成的大面积群落都会散发出奇幻的蓝光,人们因此感受到神秘感,进而产生某种敬畏之情。没过多久,摩斯巴纳变成了娜奥米和阿玛拉姐妹俩的象征,人们开始相信摩斯巴纳具有治疗效果。虽然一开始娜奥米就把摩斯巴纳带有毒性的事实告诉了大家,但仍很难改变人们深信摩斯巴纳具有药效的想法。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人们积极地种植起摩斯巴纳,一个又一个新的群落形成了,很多人还把摩斯巴纳种在了自己居住的巨蛋村附近。就这样,眨眼间摩斯巴纳覆盖了整片高原。

娜奥米和阿玛拉在某种程度上以药草治疗师的身份站稳脚跟后,为人们讲述起关于摩斯巴纳起源的故事,她们告诉大家这种神奇的植物源于一个叫作森林村的地方,还有生活在那里守护温室的村民的故事,以及摩斯巴纳具有消除粉尘的效果。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却只把这当成历经苦难的两个孩子编造出来的故事,就连与她们关系要好的、接受过治疗的人,和对她们信赖有加的人也只是出于尊重才抽出时间聆听她们的故事,但他们在内心并不相信这些。可以证明温室存在的证据,就只有娜奥米利用从废墟捡来的照相机拍摄的一张模糊的照片。

阿玛拉和娜奥米还是不停地搬家,虽不像从前那样需要躲避追杀或掠抢血液的人们,但当下仍没有稳定的共同体,各地仍不断发生着纷争。有些人还对姐妹俩的植物起了歹念,并试图威胁娜奥米,想要获得制造分解剂的方法。有时由于当地人把突然出现的姐妹俩推崇为神的化身,为此她们还遭受了共同体的宗教领袖的攻击。姐妹俩辗转于多处避难所、村庄和城市,每到之处都会传播摩斯巴纳、种植抗尘植物,并私下向与自己同龄的女孩传授制造分解剂的方法,最后为了躲避纷争继续迁移。就这样,两个人走遍了埃塞俄比亚全境,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兰加诺的魔女”。

那期间,粉尘应对委员会也展开了正式的活动。经过长时间的论争,索拉里塔研究所最终承认了招致这场毁灭性灾难的过失,并公开了所有与粉尘相关的资料。委员会参考这些资料展开了研究,经过反复的试验与无数次的试错,最终得出了利用反汇编器大面积喷洒分解剂的应对方法。委员会发布这一应对方法时,很多人担心这会造成另一场降尘灾难,但眼下因为存活的人口和可居住地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人类不得不抓住这似乎就要消失的一线希望。

“委员会的应对方法取得了成功。从启动项目的第二年开始,粉尘浓度快速降低,六年后便宣布灾难结束了。这是很值得庆幸的事情,我和阿玛拉的心情却很复杂。目睹整个过程的阿玛拉和我不断问彼此,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们做的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吗?我反复扪心自问,难道在那片森林里看到的奇异场景就只是一场梦吗?我始终找不到答案。随着世界各地开始重建,很多人称赞我们是废墟的治疗师、重建的英雄。每当我们受到瞩目时,我都会建议应该研究一下摩斯巴纳的粉尘分解效果,但没有人在乎这些。人们称赞的只是黑暗时期暂时使用民间疗法救人的魔女而已,随着科学再次点亮黑暗的世界,我们便不得不退到幕后了。”

宣布灾难结束以后,娜奥米和阿玛拉定居在了亚的斯亚贝巴。由于阿玛拉本身的抗体很弱,加上之前和娜奥米长期暴露在粉尘之中,没过几年便出现了粉尘引发的脑损伤后遗症。娜奥米因为要照顾姐姐,所以放弃了寻找森林村的人和证明摩斯巴纳效果的想法,她们就这样渐渐地适应了世界重建后的生活。

“人们对我们仅存的最后一丝关心也在摩斯巴纳不存在实际药效的研究结果发表后彻底消失了,有的人还嘲笑我们是骗子,就连埃塞俄比亚正教会对我们的态度也变得模棱两可。毕竟认可魔女有违教理。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把我们视为有贡献的人,给予我们尊重,托这些人的福,我们之后才过上了平静的日子。这都是放弃某些东西后换来的平静。”

与粉尘时代的生活相比,世界重建后的生活安定多了。在和平的日常生活中,再也不会受到死亡的威胁,但娜奥米偶尔还会想起过去的某些瞬间,每当她沉浸在过去的时间里,任何人都无法将她召唤回来。

雅映记录下所有的故事以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摩斯巴纳真的有消除或降低粉尘的效果吗?您现在还认为是摩斯巴纳为重建世界做出了贡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