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分明是把我们当小孩子,觉得我们好欺负。她们就是为了占据城内。城外能有什么东西?那里最初就不受巨蛋保护,很早以前就荒废了。”
但我的想法略有不同,与其大家在一个地方为有限的资源争得你死我活,还不如达成协议,不插手彼此的特定区域。因为很多抗体人根本不会跟我们协商,而是威胁我们,然后直接抢走物资。
正如预料的那样,新山城外一片狼藉,但我们还是找到了几盒营养胶囊。更幸运的是,我们发现了食品仓库。仔细观察,仓库内部似乎是粉尘饱和地带,所以没有人敢靠近。我让阿玛拉等在外面,然后一个人搬运食品。我擦去食品表面的凝集粒子,和阿玛拉一一检查了一遍,大部分食品都被高浓度粉尘污染了,但密封的罐头似乎还可以食用。阿玛拉高兴地说我们运气好,可以做罐头料理吃了。
从早走到晚,我们找到了能坚持十天的胶囊和净水过滤器。把这些东西装上海豚后,我指着刚才一直很在意的建筑说:“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吧。”那是一家小书店。
人们落荒而逃时,没有带走任何书。几本书掉在地上,我翻了几页,但都是不认识的马来语。虽然阿玛拉认识马来语,但看起来她对书一点也不感兴趣。趴在通往二楼楼梯上的像是书店主人的尸体,阿玛拉欣赏着墙上的装饰品,我坐在了角落处的安乐椅上。
现在应该考虑接下来要去哪里了。那几个抗体人来到新山,就表示还会有人找到这里,但要去哪里呢?还有可以去的地方吗?无解的问题在我脑海中嗡嗡作响,我闭上了眼睛。
我打了会儿盹,醒来时察觉到一股异常的气流,只见阿玛拉咳嗽得很厉害。我还以为窗外只是雾气,但起身一看似乎是尘雾,这是粉尘剧增的信号。
“姐姐,我们快回去吧,这里很危险。”
我们藏身的阁楼里有为阿玛拉准备的密封装置,即使外部的粉尘浓度再高,她也可以坚持过去。虽然躲在海豚里也可以,但空间太小,阿玛拉难以休息。我还很担心那几个女人,她们都是完整的抗体人吗?如果她们也像阿玛拉一样呢?那在尘雾覆盖城内之前,应该尽快告诉她们躲起来。
但等我们回到新山巨蛋城入口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一直显示高浓度数值的报警器停止了运作,报警器一侧连接的太阳能发电机也被人拔走了。
阿玛拉把海豚停靠在报警器前,我不安地望向寂静的街道。虽然巨蛋破裂已经不完整了,但似乎还具有挡风的效果,城里的雾气并不严重。
“姐姐,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不行,我们一起去。”
阿玛拉咳嗽得几乎无法正常走路,但她还是坚持不让我一个人去。我们屏住呼吸走在路上,四周弥漫着诡异的寂静,脚步声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我们经过留有篝火痕迹的空地,走进狭窄的小巷,就在快要接近我们藏身的房子时,举着枪的猎人突然冒了出来。
“看来那些抗体人没有说谎嘛。”
用防护服遮住脸的男人笑嘻嘻地说。
“她们说你们不到二十岁,看来能卖得更贵一些。”
阿玛拉看向我。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但还是勉强地摸了摸口袋。我和阿玛拉同时掏出从研究所偷来的粉尘弹丢向他们,猎人破口大骂,朝我们追了过来。我和阿玛拉拼死跑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扒倒沿路的垃圾桶,阻挡追上来的猎人。我们跑回广场,只见入口的红色尘雾正朝我们逼近。猎人看到尘雾停下了脚步,虽然三个人停了下来,但另一个身穿厚实防护服的猎人还是追了上来。阿玛拉又投了一颗粉尘弹,猎人愣在原地。我摸了摸口袋,已经没有粉尘弹了。
阿玛拉远程解锁海豚,但我经过她朝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娜奥米!你去哪里?”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身后传来阿玛拉呼唤我赶快回来的声音。我跑到那几个女人藏身的、距离我们两条街的房子门口停了下来。我使出浑身力气推了一下门,但门竟然很容易就被推开了。只见里面躺着那几个女人的尸体,我立刻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嘶吼,想发泄情绪,但眼下只能忍住。我捡起史黛西掉在地上的外衣。
就在我走出小巷的瞬间,一个猎人追了上来。他比其他人穿着更厚实的防护服,虽然动作很迟缓,但足以抓住我。在他几乎快要抓住我的瞬间,我把史黛西的衣服蒙在了他的脸上,我趁他看不到前方而挣扎的时候,用小刀划破了他的防护服。猎人发出惨叫声,大骂“你这个疯女人”,并粗鲁地伸出手来抓我,结果又被我的刀刺中了手掌。他摸着胸口想要拔枪,但发现防护服破裂时大惊失色。可怕的尘雾越来越浓,此时我只希望粉尘能要了这个垃圾的性命。
“娜奥米!”
阿玛拉呼喊着我。猎人咳嗽着栽倒在地时,用胳膊压住了我。我被他压倒在地,肋骨感受到了快要断裂的疼痛。我拼死地挣脱出他的手臂,用刀子刺向他的眼睛和出现裂痕的头盔,但刀子在他的头盔上打了滑,他大叫一声,在虚空中向我挥舞起拳头。我再次刺向他的眼睛,但这次也被他躲闪开了。我骑到他身上,又朝他的眼睛刺下去,这次他终于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声。
“好了,赶快过来!”
听到阿玛拉的叫声,我这才清醒过来。我用刀胡乱去砍猎人的防护服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泄愤。猎人出现了急性中毒症状,只见头盔里充斥着红色的哈气,他浑身颤抖着,开始吐血。我起身踢了他一脚,穿过弥漫着红色尘雾的广场,朝阿玛拉走了过去。
阿玛拉发动海豚,我抓住她的手腕说:
“阿玛拉,我来开。”
“你去后面坐,拜托你冷静一下。”
“那些王八蛋说谎!那几个女人没有出卖我们,我差点信了他们的话。她们是我们遇到的唯一的好人,我差点误会了她们!”
“你不是已经杀死那个猎人了吗?”
“他还没死,我只干掉一个人,但他还没有咽气。”
“娜奥米,你先闭嘴上车。”
“你要是能等我,我就能把他们都干掉。”
阿玛拉没有讲话,而是很生气地瞪着我,所以我只好闭嘴。我不理解阿玛拉为什么可以那么冷静。
但当海豚驶出废墟时,阿玛拉握着操纵装置哭了出来。我沉默了,我回想着那些死去的人的脸,想要记住她们,还有她们对我们讲的那些话。不要相信任何人,要一直逃亡下去。当你想在一个地方住下来的时候,就真的会死掉。我最后在心底默念着她们的名字,塔缇亚娜、毛、史黛西和……我摇了摇头。那些都是我终会忘掉的名字。
*
离开新山后,阿玛拉的状态明显恶化了。每次抵达新的废墟时,我们先找到一处简陋的房子,然后用管道胶带把所有的缝隙都封死,在那里住几天后必须马上离开。逗留太久的话,必会暴露人迹。但现在我们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我很后悔,在那几个女人遇袭之前,应该拜托她们帮阿玛拉检查一下身体状况。每当冒出这种想法时,我就会觉得很自责。
从兰卡威逃出来时,我和阿玛拉原本打算到马六甲附近寻找妈妈。降尘灾难暴发时,我们一起逃到了位于马六甲的避难所。我们急于求生,如今已经找寻不到任何的行踪和线索了。我们也想过返回故乡埃塞俄比亚,因为我们无法放弃亲戚们也许还活着的希望。但就现实情况来看,这辆小型的飞天车不可能飞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我们的故乡也不可能躲过这场浩劫。
海豚偶尔会收到电波,这时我们可以收听到巨蛋城的广播,但传出的只有死讯而已。比如,老挝的巨蛋城因内部纷争毁于一旦,或是外部的野蛮人进攻巨蛋城……有一天,记者播报了坍塌的避难所的死者名单。
——据推测,该避难所在几个月前丧失了效能,知情人士透露,无人幸免……
我希望阿玛拉没有听到那个避难所的遇难名单,但坐在我身旁的她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在听广播。我们没有哭,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有所预感。我们需要的只有目的地而已,但如今连目的地也消失了。
我害怕阿玛拉会离开我。在这个可怕的世界,如果连她也失去的话,恐怕我也活不下去了。阿玛拉却觉得自己是我的累赘,有一天凌晨,她背着小背囊悄悄地准备离开,被我发现了。
“你去哪里?”
阿玛拉没有回答,而是呆呆地看着我。
“你现在走的话,就等于抛弃我、背叛我。”
我瞪了她半天,她这才又回到**,闭上了眼睛,但从她粗重的呼吸声可以知道,她直到天亮也没有睡。
海豚的状态也越来越糟糕了,行驶两个小时后,就要利用一整天的时间才能充满电。无奈之下,我们只好缩短移动的距离。如果能找到更好的电池才可以行驶得更远,但以阿玛拉的状态来看,我们不可能去翻找废铁堆。
悲惨的旅程持续了一个月左右时,有一天阿玛拉连我给她的胶囊都没有吃,她一脸疲惫地说:
“人们说的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个避难所。”
我知道阿玛拉想说什么,但我无法相信她会讲这种话。
“我们去找那个地方吧。抗体人生活的地方……”
我能理解阿玛拉的心情,但我不愿意接受现实,因为这表示她的身体已经恶化到想相信那种传闻的地步了。即使传闻中的森林村真的存在,也不会持续多久,因为无论是巨蛋城还是巨蛋村,所有的共同体都在走向毁灭。这世上根本没有安全和存在希望的地方。我明知道真相,却也只能说:
“嗯,姐姐,我们去那里吧。”
获取避难所的信息并不容易,这一点我们早有预想,因为假如真的有那种避难所,那里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把信息泄露出去。我们为了躲避猎人不停地移动于一个又一个废墟之间,遇到抗体人时,便会用身上的物资与他们交换信息,但大部分都是没有用的信息。
有一次,我们找到了一处和人们形容的避难所相似的地方。那是在梅尔巴遇到的抗体人拿走我们一个月的营养胶囊后,告诉我们的场所。那些抗体人称,在吉隆坡的甲洞,沿西北方向走到城外可以看到一片森林,那里有十年前曾是森林研究所的建筑和村庄。我们徘徊很久,才找到那些人口中的村庄。研究所空****的,附近的建筑都已倒塌,四周一片废墟。研究所门前虽有一间三角屋顶的温室,但里外都被干枯的野草覆盖住了。在进入森林以前,为了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决定在破旧不堪的温室度过一晚。
经过多方打探,我们终于见到了知道真正坐标的抗体人,为了换取坐标,不得不交出了海豚。那时如果阿玛拉稍作迟疑,我也会改变主意,但她非常坚定果断。我觉得这是因为她放弃了希望。
我没有拆穿她,而是搀扶她走出废墟,驾驶交换来的四轮旧式汽车朝坐标的方向驶去了。旧式的汽车车体非常大,我们的脚都碰触不到地面,所以驾驶起来非常吃力。但即使如此,我们中途也没有停下来,坐在后面的阿玛拉难受得翻来覆去,有时还会咳嗽。
就这样,我们经过了之前拒绝收留我们的巨蛋城,还经过了卖给我们假药的巨蛋村,又在寸草不生的荒野上行驶了很久,然后进入一片满是枯树的森林。
开车驶向坐标的途中,我也不相信真的存在那样的避难所。即使不相信,但还是朝森林驶去,因为我预感到这可能是我和阿玛拉共同度过的最后一段时间了。
那些人告诉我们的地方曾经是国立公园,之前常有登山客出入,但现在彻底成了人迹灭绝的地方。虽然坡度不陡,但密密麻麻的树木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到森林里面。我和阿玛拉走进森林时,感受到一股怪异的气氛,我们看到部分腐烂的猩猩尸体和看似还在生长的奇异植物。夜幕降临后,当我们彻底放弃希望时,我发现了一处带有温暖黄色的光源。光线从密林的最高处直射而下。
我们发现希望了。
但这种想法没过多久便破灭了,几个持有武器的怪人团团包围了我们,我尖叫呼喊着阿玛拉,死亡就在眼前,至少当时的感觉是这样的。
*
黑暗,我眼前一片黑暗。我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紧紧遮住了眼睛。那不是黑暗,而是黑布,或者是类似黑布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我猜说话的是个女人。她发出低沉的声音。
“快回答。”
“娜奥米。娜奥米·珍妮特。”
“你们从哪里打探到这个地方的?”
她想从我们身上获得什么呢?
“快说!”
冰冷的金属顶在我的额头上,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是其他抗体人告诉我们的,在废墟遇到的抗体人。请救救阿玛拉吧。我……我有很强的抗体,我可以给你们血,两天抽一次也可以,需要多少都可以。”
“我们要你的血做什么?”
“因为抗体人的血带有粉尘抗体……输血的话……”
“搞什么?这都是什么无稽之谈?看来外面那些白痴连这种蠢事也做。”
“我姐姐阿玛拉在哪里?”
“小家伙,那些抗体人还说什么了?”
“姐……”
“快回答!”
“我们听传闻说,在马六甲……在兰卡威的研究所也听过这个传闻,听说有一个抗体人聚集在一起生活的避难所。坐标是最近遇到的抗体人给我们的,但并不准确,坐标只显示在国立公园……我们找了好久。”
我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每次停顿下来时,都可以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寂静。是谁在听我讲话呢?现在这里有几个人?我干呕起来,仿佛有人碰我一下就会吐出来一样。
“兰卡威研究所?”
女人好像很不高兴,嘟囔了一句研究所的名字。
“小家伙,对不起,我们不能收留你们。这是这里的规定,但放你们走……怕你们又会把这里的坐标告诉别人,就像那些人收取代价跟你们交换情报,你们也会把我们的坐标卖给别人吧?这可怎么办?拔掉你的舌头就不能说出去了吧?但看你这么精明肯定会写字。这可真是让人为难啊!也没办法删除你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