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女人当场拔掉我的舌头,或扣下顶在我额头上的枪的扳机,但我还是要最后拜托他们一件事。我干咽了一下口水,问道:
“这里有医生吗?”
“……”
“你们怎么处置我都没有关系,但请帮我确认一下阿玛拉的状态吧。她在研究所遭受了很残忍的实验……之后身体出现了问题。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用什么药能救她。我只想知道她有没有事。”
“我们为什么要帮你?”
“我有很强的抗体,你们可以用我做实验,我很有用的。只要不是惨绝人寰的实验,我都可以忍受。兰卡威的研究员也说像我这种带有完整抗体的人很少见,所以请帮我检查一下阿玛拉吧。求求你们了……”
“哈哈,瞧这小家伙。”
女人咂了咂嘴。我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但那个人讲的不是英语,而是我听不懂的另一种语言,有气无力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
他们为我松了绑,但我眼前仍旧漆黑一片,我感到浑身无力,动弹不得。有人扒开我的嘴,倒进了热乎乎的**。那是什么呢?我连味道也没搞清楚。他们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扶我倚墙坐了下来,然后便走开了。就这样,我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我晕厥般睡着时,感觉有人把我抱到了**。睡梦中,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那些人会杀了我们,再不然干脆把我们赶出森林。虽然赶出森林可以保住性命,但那跟死没什么差别,因为我们为了寻找这个避难所已经赌上了一切……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也许阿玛拉已经死了。想到这种可能,我感到如同被人攥住心脏般地疼痛。曾经有人告诉我们,避难所不过是一个陷阱,不要相信那些胡言乱语。我们应该相信那些人的忠告。
但当我睁开眼睛时,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风景。
我看到由圆形原木搭建的、高高的三角形天花板,我置身于打扫得干净整洁的木屋之中。我蜷缩着感受到凉意的身体,环视了一圈,我身上只有内衣,不知道外衣去哪儿了。
我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
浴室里有新衣服,换好衣服在屋里等我。
我很怀疑自己的眼睛,但再次确认那是阿玛拉的笔迹。
耳边传来雨滴击打屋顶的声音。虽然阿玛拉让我在屋里等,但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很想知道外面有什么,自己身在何处。我走进浴室,把放在木板上的衣服穿在身上,那是一件质感柔软的连身衣。我系好绑在腰间的绳子,但没看到鞋子。我赤脚走出浴室,站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后推了一下门。伴随着嘎吱的声响,门开了。
我最先感受到的是充满水分的空气,然后是嘈杂的雨声和森林湿润清爽的空气以及泥土的气息。
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我看到山坡上一排排的木屋。木柱支撑着那些木屋,使其与地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雨水沿着木柱哗哗流淌而下,高大的椰子树的长叶子垂搭在三角形的屋顶之上。我往前迈了一步,随即脚底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我又迈出几步,握住木栏杆,整个身体被清新凉爽的森林空气浸湿了。我好像突然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怎么样?这里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我转过头来。我记得这个声音,是我被蒙住眼睛时听到的声音之一。只见身材魁梧的女人站在走廊处,她双手抱胸,视线投在下着雨的风景上。
“我们叫这里森林村。是不是比你想象的朴素很多?这里不过就是一个小村庄而已。”
森林村,我们在新山遇到的女人们也提过这个名字。如果是这样,这里岂不就是我和阿玛拉四处寻找的避难所?我朝栏杆下望去,沿着坡路流淌的雨水,从长长的椰子树叶滚落而下的雨滴,站在水坑旁欣赏雨景的女人,还有头顶洋铁桶奔跑的人们。
即使刮风下雨,在这里也不意味着死亡,粉尘没有摧毁这座村庄。这里……好似彻底适应了粉尘的世界,不光人们,就连风景里的一切亦是如此。
我觉得像是被欺骗了,没有高兴和喜悦之情,而是突然觉得很生气。我们竟然不知道存在着这种地方,这太奇怪了。
我亲眼看到了不该存在的村庄,直视着粉尘时代不可能存在的风景。
“怎么会有这种地方呢?”
女人没有回答。
“我以为都死了,我以为所有在巨蛋外面的人都死了。”
我没有住口,继续追问道:
“为什么这里的人安然无恙?为什么只有这里?这是什么骗术?外面的人都快死光了,可怎么只有这里……”
女人转过头凝视着我,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把视线转向前方,说:
“是啊,所有的一切都毁灭了,但唯独这片森林存活下来了,真是太奇怪了。”
我坐在屋子里,听着雨声等待着阿玛拉。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叫我在屋子里等,还说村里人对我们的去留尚未做出决定,阿玛拉和村长谈完话就会回来。女人介绍自己叫琴嘉,还给了我一块拳头大的面包和来历不明的饮料。
“面包剩下没关系,但饮料最好全喝掉。”
琴嘉态度平淡地说完便离开了。
我盯着篮子里的面包和饮料,感受到难以忍受的饥饿感,眼前不是营养胶囊,而是食物。我以为面包会很硬,但一口咬下去却比想象中软很多。我几口便吃完了面包,饮料的味道很奇怪,像是草药和水果混合的味道。那女人嘱咐我一定要喝光饮料,我不禁怀疑这不是毒药就是安眠药,但最后还是都喝了下去。
填饱肚子以后,我这才想起阿玛拉。她也吃东西了吗?我应该留点给她的,可她去哪里了?那些人为什么只带走了阿玛拉呢?这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
琴嘉说,村里人还没有做出是否会收留我们的决定。因为我们是没有用处的小女孩,所以被赶走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这里有我们能做的事情,无论任何事,我们都可以……
我望着空篮子心想,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填饱肚子,早知道就该拜托琴嘉再多给我一点吃的。
过了良久,听到阿玛拉推门而入的声音,我打起精神。
“阿玛拉!”
起初,看到阿玛拉阴沉的表情,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待她默默地坐下来以后,表情才渐渐发生变化。
“娜奥米,这里真是一个惊人的地方。”
阿玛拉一脸兴奋。
“这里的人,有人有抗体,也有没有抗体的。总之,他们成功了。我是说,在巨蛋之外求生这件事。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怎样,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姐,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你冷静一下,慢慢说。”
阿玛拉深吸一口气,看到她这样,我稍微放松了些。
“村里人讨论之后决定收留我们了。”
“那不是讨论,是拷问,他们蒙住我们的眼睛,吓唬我们。”
我没好气地说。阿玛拉轻轻耸了一下肩。
“说的也是。听这里的人讲,他们已经有半年没有收留过外部人了,加上他们严格禁止泄露这里的情报,所以我们闻讯而来,甚至握有坐标,对他们而言无疑成了一种威胁。”
“为什么他们最终同意让我们留下了?”
“我答应会协助他们。村里人希望阻止情报外泄,所以要我们讲出从哪里获得的情报,他们应该是想知道……我们的整个旅程。对了,另外还有一个条件。我们再也不能离开这里了,因为他们不希望离开的人向外界透露情报。”
“如果他们说谎怎么办?如果他们获得情报以后直接杀人灭口呢?”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是啊,他们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阿玛拉冷静地说:
“但我们没有选择权。就算是那样,我们也没有办法。”
阿玛拉的话音刚落,我的表情就僵住了,但片刻过后,我点了点头。阿玛拉说得没错,就算他们说收留我们是谎言,我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已经知道存在这种地方,便无法再在外面活下去,与其被赶出去,还不如死掉算了。我从阿玛拉的眼神中看到了这样的决心。
“娜奥米,你相信吗?我在这里可以舒服地呼吸,感觉这里的粉尘浓度维持得很低,而且这里还生长着农作物。村里的山坡上有一个大型温室,那里……虽然他们没有告诉我名字,但据说那里住着一位植物学家,她不会到村里来,只待在温室里研究可以抵抗粉尘的植物。”
“是那些植物养活着这座村庄?”
“准确地说,是植物学家提供种子,然后村里人进行栽培来维持村庄。至于是怎么形成这种关系的,我也不清楚。告诉我这件事的人里,感觉有些女人很崇拜那个植物学家……但如果他们讲的都是真的,也的确很值得崇拜。竟然有可以抵抗粉尘的植物!但她为什么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搞研究呢?那些巨蛋城里的人应该会把她带走才是。”
阿玛拉一口气讲了太多信息,搞得我头很痛。看来我们在森林里徘徊时看到的那道黄光应该就是从温室照射出来的。
“协助他们,但不能完全相信他们,我只答应把信息提供给村长知秀和丹尼,其他人还不太了解。”
“明白。”
“我们必须证明自己是有用之人。”
阿玛拉找到希望的同时也显得十分急切,我仅凭刚才看到的雨中风景便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了。这座村庄是毁灭的世界上唯一的避难所,这里不是惨不忍睹的避难所,更不是把我们当作实验对象的研究所,而是人们安居乐业的、巨蛋城之外的世界。我还是觉得这是一场梦,但滴落在屋顶的雨声又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必须打起精神,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活下去。
隔天一早,我们来到会馆。我和阿玛拉都很紧张,本以为这个封闭式的村庄会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但并没有。村庄沿着森林的坡路而建,会馆位于山腰处,可以俯瞰溪谷。带领我们到会馆的人是我在木屋前见过的女人,她介绍自己名叫丹尼,主要负责协调村里的各项工作。在会馆里做事的人们纷纷看向我和阿玛拉,从大家对丹尼的态度来看,她在村里似乎很有权力,地位很高。无论是她脸上深深的疤痕,还是魁梧的身材,都让人感受到压迫感。
我环视了一圈会馆室内,虽然凌晨雨停了,但还是弥漫着雨水浸湿的森林气息,略显潮湿的地上有序地排列着木制桌椅。三四个女人把篮子放在入口处的桌子上,开始为走进会馆的村民分发食物,她们分发的正是昨天琴嘉给我的面包和饮料,那些接过食物的人都会瞟一眼我和阿玛拉。我看到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围聚在会馆最里面,他们正把蔬菜切成小块装进篮子或清洗食材,那些蔬菜就跟刚采摘来的一样,看起来非常新鲜。
各种国籍的人聚集于此,很难猜测每个人来自哪里。从坐标上看,会聚各国人的吉隆坡距离森林最近,所以我推测这里的大部分人可能来自吉隆坡。这里女人居多,但也有很多难以用外貌判断性别的人,大多数人都讲英语,但也有使用马来语、印度语和中文的人。我看到很多人都和丹尼一样,耳朵上佩戴着翻译器。
“事发突然,我和村长讨论后决定收留这两个新来的孩子,今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等开会时我再向大家讲明详情。”
大家听到丹尼的话,点了点头。
“正如我们昨天讲的,阿玛拉负责种植农作物,从今天开始学习起来。”
阿玛拉连连点头,然后加入了会馆角落处正在整理农活工具的一群女人。
“你叫娜奥米吧?你会负责其他的工作,正好有一个孩子很适合跟你一组。我让她早点过来……怎么这么晚还没来?哈鲁,到这边来。”
刚推门走进会馆的孩子比我高一点,她长着黑头发和象牙色的皮肤,虽然眼睛又大又圆,很是可爱,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干吗突然找我过来?我正在巡逻边界,很忙的。”
“我不是说不允许你去森林边界吗?”
听到丹尼这样问,那个叫哈鲁的孩子噘着嘴,没有作声。
“你应该也听说了,她就是村里新来的孩子。今后你就和娜奥米一起巡逻,万一遇到意外情况,两个人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你也给娜奥米介绍一下村庄。”
我能看出哈鲁不喜欢我,但因为丹尼的关系,她没有表现出来。丹尼朝其他人走去后,我和哈鲁之间流淌起寂静。哈鲁一脸不悦地瞪着我,我好久没遇到像她这样初次见面就充满敌意的同龄人,所以感到十分困惑。
“你干什么磨磨蹭蹭的,还不快点跟上来。”
我根本没有磨磨蹭蹭,觉得很委屈,但还是默默地跟在哈鲁身后。
哈鲁走在前面,与我保持几步间隔,她用气呼呼的语调为我介绍了村庄。会馆附近平地上的建筑是办公室、餐厅和医务室,沿山坡保持一定间距的房子都是住家。大部分的公用设施都是用砖头搭建的,住家则是用木头,而所有的建筑四周都长有高大的树木。最初我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来的,所以还不清楚目前处在森林的哪个位置,但感觉这里是相当深且地势很高的地方。村庄比想象中更大,虽然人数不多,但以住家来看至少也生活着几十人。
哈鲁朝山坡走了一会儿后,停在了一栋会馆大小的建筑前。从外观看很难推测是什么地方,前面有一处像是运动场的空地,但没有看到跑来跑去的孩子。
“这里是学校和图书馆。未满十六岁的孩子每三天要来上一次课,来上课的时候可以不用工作,所以最好按时来上课,如果旷课跑去玩,只会被分配更多的工作。”
“你说的工作是刚才丹尼说的……巡逻森林吗?”
“除了巡逻森林还有很多工作,但我现在不能都向你说明。”
我心想,竟然遇到这么不亲切的伙伴,看来只能从阿玛拉那里了解关于村庄的详情了。
哈鲁朝站在家门口的人们挥手问好,大家看到我先是一惊,然后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后才向我挥了挥手。来了新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庄,有的人操作无人机,有的人把工作机器人摆在一旁。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把那些机器人带进森林里来的,从能够使用电灯和小型电子设备来看,这里似乎可以使用电。
哈鲁没告诉我所有人的名字,只说了几个人名,对建筑的说明也是如此。总之一句话,她没什么诚意。如果她能稍微亲切点的话,我也能很容易地把这些信息装进脑袋里,但她就跟不得已而为之似的。尽管如此,站在被动立场的我也只能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也许我这样惹得她更不高兴了。
夜幕降临后,哈鲁一屁股坐在木椅上,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坐在她旁边,只好站在一旁。哈鲁盯着我问道:
“我说你,你到底是怎么拉拢丹尼的?”
“拉拢?”
“巡逻可是很重要的工作,是机密,不是随便就能交给任何人做的工作。都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她就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这种外部人了!”
我原本以为哈鲁只是跟同龄的孩子一样摆摆臭架子而已,她的眼神却非常严肃。我不禁心想,丹尼不像是会把这种重要的工作交给还未成年的孩子的人,但也许真的有人出卖过村庄的情报。如果真是这样,那哈鲁充满敌意的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我看着哈鲁,心灰意冷地说:
“你好像误会我了,我没有拉拢丹尼,反倒遭受了丹尼的拷问。”
“少说谎,丹尼为什么要拷问你?”
“我怎么知道?她绑住我的手,蒙住我的眼睛,甚至一开始还要杀死我,用枪指着我……我和阿玛拉可是受到了很大的威胁呢。至于丹尼为什么把巡逻的工作交给我,我也不知道。这反而是我想问的问题。”
听到我稍稍有些夸张的描述,哈鲁似乎吓了一跳,但她思考片刻后,很快理解了状况,然后抱胸说道:
“那算什么拷问!这里的规定非常严格,要想守住村庄我们也没有办法。”
哈鲁快速转变态度的样子有些令人讨厌,但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像不懂事的小妹妹。我冷静地回答说:
“好吧,既然这里收留了我们,我们会努力做事的。”
听到我的回答,哈鲁一脸意外。我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说:
“你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与其赶我们走,还不如让我们死掉算了。”
像哈鲁这样闹脾气的孩子根本不会激怒我,因为无论如何,我都要想方设法留下来,但我也知道没必要过于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惹她不高兴。见我沉默不语,哈鲁似乎也失去了继续挖苦我的兴致。她开口问道:
“你和阿玛拉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之前住在哪里?”
我平静地回答说:
“这是……机密。”
哈鲁一时没听懂似的看着我,随即扑哧笑了出来。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不是,这真的是机密。我们答应只告诉几个大人,他们很想知道我们是从哪里获得关于这个村庄的信息,以及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哈鲁听我讲话时,仍把双臂抱在胸前。
“好吧……但你最好记住一件事,丹尼知道的事,我也会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丹尼和哈鲁是什么关系呢?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不可能是一家人。我正好奇,哈鲁突然转身说: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这里最美的地方。”
我和哈鲁踩着像楼梯一样的扁木板走上了山坡,刚越过山坡,眼前便出现惊人的场景。只见沿着平缓的山坡坐落着一片田地,虽然哈鲁把那里称为菜园,面积却相当宽广。
究竟是如何砍掉那么多树木,打造出这么一大片田地的呢?田地的一头可以看到并排而设的塑料大棚,里面种植着芋头、地瓜、香蕉、薏米、山药和香草。降尘灾难暴发之后,我们在巨蛋城之外的地方从未见过生长的植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毫无现实感,感觉十分奇妙,就像看到资料照片或古老的风景画一般。
“不能靠近,万一不小心碰到作物可是会出大事的。”
哈鲁小声警告我,但置身田地间工作的琴嘉在招手叫我过去。
“娜奥米,可以过来看一看。”
我瞄了一眼哈鲁的眼色,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
我站在田间的沟坎之中,欣赏着高过腰间的作物,这些在粉尘时代存活下来且茁壮成长的植物。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呢?我还看到正在用耙子除野草的人们。跟在我后面走下山坡的哈鲁不以为然地说:
“这些全都是瑞秋在温室研究出来的,从温室送来的植物即使在有粉尘的地方也能长得很好。”
“研究出来的?这些植物都是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很好奇。村里人大多没见过瑞秋,我也是在巡逻时隔着温室的玻璃看到过几次而已。瑞秋总是待在温室里做实验。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知秀说这些植物都是出自瑞秋之手,所以我们也只能这么相信。”
哈鲁耸了耸肩。
“到了耕种时节,知秀会推着手推车去温室取来植物的幼苗,因为现在四季不明显了,所以管理园林和田地的大人会根据气温来判断什么时候该种什么作物。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知秀送来分装在十几个盒子里的幼苗后,大家就把它们种在地里。要种的作物很多,不过因为粉尘的关系,地里几乎没有虫子,所以相对来说很容易管理,而且杂草也没有抗尘性,不会长出来太多。等到了收获的时节,村里人都会来帮忙收割,然后把该储存的储存起来,也会一起煮饭来吃。”
“那在这里就不需要吃那种味道可怕的营养胶囊喽?”
我的话音刚落,哈鲁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也主要吃营养胶囊啦。现在很难找到香辛料和油之类的东西,所以还很难靠栽培出来的食材为生。不过作物的收获量在逐渐增加,而且大人们也打算扩大菜园的规模,他们好像还准备修复温室旁边的研究所,把那里改建成栽培室。这样一来,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可以不依赖营养胶囊了。”
哈鲁静静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她好像有点得意,像是在等我发出感叹,但我略感悲伤地说:
“我……我在外面,只能靠那种小胶囊为生。太饿时都恨不得吃土和砖头,要是有野生的动物、虫子或路边的野草,只要是活着的东西恨不得都吃掉,但连那些也都死掉了……”
村庄与外面不同,这里生长着植物,而且人们不穿防护服也可以自由地移动。外面弥漫的是死亡,这座村庄充盈的却是无法理解的、奇异的魔法。
哈鲁瞥了我一眼,转过头说:
“我在外面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
我和哈鲁一周会巡逻四次,虽然哈鲁说我们的工作非常重要,相当于处理村庄的机密,但我觉得这就跟跑腿的一样。我们的“巡逻”工作包括把大人们交给我们的东西从村庄的这一边送到另一边,到水沟或溪边捡回因没电而掉下来的无人机,向大人们报告小溪的水量,以及确认山坡对面的发电站是否正常运转等琐碎小事。真正危险的事情,则是由知秀管理的巡逻无人机来做。
但无人机也有无法完成的任务。比如,行走在森林里观察植物的变化。哈鲁经常会收到知秀提供的确认清单。据说,森林里的特定区域生长着起到坐标作用的树木,大部分都是因粉尘而枯死的树木,但也有出现复苏迹象的树木。在粉尘中存活下来的植物对整个森林产生着影响,偶尔会看到停止生长的植物突然发芽或生枝。这些迹象使得森林形成了非常独特的风景,与大部分因粉尘干枯的森林相比,这里的树叶非但没有全部变黑、脱落,反而树与草变成了深绿色,即使没有在生长,但也没有彻底枯萎,只是处于静止的状态。最重要的是,这里还可以看到像是青苔、腐烂的原木般的微生物。有时,即使无风也能看到沙沙作响的落叶,或是挂在树枝上的蜘蛛网。
不巡逻的日子,我和哈鲁会帮忙发放分解剂给大家。刚到这里时,琴嘉送来的饮料正是这种可以分解体内粉尘的分解剂。虽然我很难分辨效果,但可以明显地看出阿玛拉自从服用这种分解剂以后健康多了。分解剂是维持这座村庄的魔法之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分解剂的制造方法,因此外泄出去自然成了禁忌。
我无意中提到,那些在森林外面奄奄一息的人也需要分解剂时,哈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似的数落起了我。
“要是把分解剂给他们,他们会放过我们和村庄吗?只有这里生长着制造分解剂的植物。”
大人们每三天会聚集在会馆,把分解剂分装在小水桶里,我和哈鲁会运送分解剂到住得离会馆较远,或需要一大早出门工作的人家。当丹尼知道我带有完整抗体时,便告诉我可以不用再喝分解剂了。
村里人很少会全员聚在一起,除了每个月召开的两次全村会议,大家就只是忙于各自的工作。不过丹尼会经常召集大家一起吃晚饭,即使无法像灾难暴发前那样准备丰富的食物,但很多人都会很热情地利用现有的食材做料理。
瑞秋改造的作物中,除了生长在马来西亚的作物,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作物,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生长在世界各地的食材。当然,主要栽培的作物都是固定的,像黑豆、红扁豆、可制成粉末的谷物和土豆等用以作为主食的作物。大家会到废墟寻找香辛料和食用油,有时也会因食用了过期的食用油闹肚子。食材由村里共同严格管理,从废墟找来的营养胶囊依然是我们的营养供给源,运气不好时,就只能靠营养胶囊和水来充饥,但在丰收时,也能吃上点缀着香草的新鲜食物。
孩子们每三天去一次学校。阿玛拉已经年满十六岁了,但比起菜园的工作,她更喜欢去学校,所以总是会坐在教室的最后面跟我们一起上课。学校是之前村里的幼儿园改建的,图书馆里有用非常简单的马来语和英语写成的书籍。大人们会轮流准备自己熟悉的领域给我们上课,曾经做过护士的夏燕教给我们受伤时应急的方法,琴嘉讲解了关于森林中药草的知识,以及十种利用土豆做料理的食谱等在现实生活中有用的知识。但也有大人准备了像马来附近国家的历史,或基础微积分学等看似毫无用处的课程。下课后,哈鲁总是嘟嘟囔囔地说:
“世界都快毁灭了,可大人们还总是想着教我们那些没用的东西。”
听到哈鲁这样讲,我不禁思考了一下大人们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快要毁灭的世界创办学校不可。上课时,我和所有的孩子都在打哈欠,但站在黑板前的大人们却总是热情饱满。我觉得,这或许是大人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吧。也许创办这所学校不是为了让孩子们学到什么,而是大人们需要靠传授知识这种行为找到乐趣而已。
我第一次见到知秀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听阿玛拉说,她和大人们一起工作的时候见过几次知秀,但我过了两个月之久都没见过她本人。知秀来给我们上课的当天,推着手推车带来了保管在地下仓库里的无人机和机器人零部件。知秀的课很受欢迎,她还允许大家触摸那些机器。我在巡逻的时候,已经看够了无人机,但其他的孩子非常感兴趣,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怎么这些无人机上没有武器呢?”
“这是非致命性无人机,地下仓库里还有很多致命性机器人。”
从回答孩子问题的知秀的表情中,我同时看到了自信与失落。我对流露出矛盾感情的她产生了好奇。知秀似乎不太喜欢与人接触,这样的她是怎么成为这座村庄的领导者的呢?她不常来村里,整日待在山坡上的小屋子里,她都在做什么呢?
大家都称呼她“知秀”。听孩子们说,因为同为韩国人的哈鲁这样叫她,所以全村人也跟着叫开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知秀都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身为维修工的她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那个温室,自己却经常进进出出,而且她的过去就像蒙了一层面纱。有人说她是巨蛋城里的逃兵,也有人说她是被通缉的杀人犯,但没有人知道这些传闻的真相。从远处看着知秀冰冷的表情,我不禁心想,就算她过去杀过几个人也不足为奇。
在学校遇到的孩子们各自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哈鲁出生在韩国,跟随做贸易的父亲辗转于多个国家,之后在马来西亚生活了好几年。米勒来自中国山西,马勒迪来自雅加达,雪莉从小生活在距离森林村不远的吉隆坡城郊,但她从未听说过这座村庄。平时这些孩子也很少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他们跟随家人一路逃到这里,但在途中只剩下自己了。
我讲述了降尘灾难暴发后,跟随父亲躲进地下避难所,然后在某一天被送进兰卡威研究所的经过,以及后来趁外部入侵者攻进研究所才逃了出来。大家说,虽然知道有抗体的孩子会被抓进研究所,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从研究所逃出来的人,于是都瞪大了眼睛,频频点头。当时多亏了从外面进攻兰卡威的入侵者,我们才有了逃跑的机会,似乎因为这段插曲,使得故事听起来更加紧张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