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小时候因声带受伤,发不出声音。与人沟通时,她可以利用笔谈,平时则会使用马来式手语,并掺杂在家里与家人用的手势。我和哈鲁、雪莉学习了手语,巡逻时我们也会使用手语。其实,森林里并不危险,因为野生动物都因粉尘濒临灭绝了,但我们觉得万一发现入侵者的话,手语会很有用。
我渐渐喜欢上了和哈鲁一起巡逻的工作。虽然哈鲁没有表现出来,但我觉得她似乎也渐渐地接受了我。当她有了重大发现,招手叫我过去时,我会立刻跑过去。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我们真的在执行重大的机密任务。虽然“重大的发现”不过是那些作为森林坐标的树木出现了略微异常的迹象,或是树下长出了蘑菇等小事情,但在这座村庄之外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样的任务。我再也不用被抽血,也不用每晚战战兢兢地入睡了,但比起这些,我更开心的是,有了可以负责的工作,这让我觉得这座村庄很需要我。
偶尔阿玛拉在睡前会低声对我说:
“娜奥米,就算死,我们也一起死在这里吧。我们不要离开这里。”
我总觉得我们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但内心深处也能理解阿玛拉。
*
“娜奥米,你看那里,那棵树上。”
起初我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哈鲁伸手指了指椰子树的树叶,稍后我才搞清楚她在叫我看什么。只见树上长出了嫩绿色的椰子果实,几天前我们从这里经过时还什么也没有呢。哈鲁看着我说:
“丹尼说,如果在森林里发现了果实就带回去。”
虽不知丹尼的意思是不是连那么高的树上的果实也要我们亲自摘下来带回去,但显然哈鲁干劲十足。我和她捡起地上的石头,瞄准果实想把它打下来,也找来长木棍摇晃了树枝,还操作巡逻无人机尝试摘下果实,但结果都失败了。哈鲁估算了一下从地面距离果实的高度,然后看着我说:
“我爬上去试试?你在下面帮我,应该很容易能摘下来。”
“不行,丹尼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掉在地上的果实带回去,可没说让我们冒险爬树去摘果实。”
“唉,你还真是个胆小鬼。只站在树下张嘴等着果实掉下来,岂不是早就饿死了?只有爬上树摘下果实的人才能在这个凶险的世界活下来。”
听着哈鲁没头没脑的人生说教,我皱起了眉头。
“总之……我反对,太高了。”
哈鲁耸了耸肩,不顾我的劝阻,坚持要一个人爬上去摘果实。见她这样一意孤行,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在落叶堆上撒下网,准备接住稍后她丢下来的果实。我胆战心惊地望着爬上树的哈鲁,令人惊讶的是,这个貌似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竟然很会爬树。
哈鲁终于爬到顶端,以非常安稳的姿势朝我咧嘴一笑,我这才稍稍放心了。正当她伸手去摘挂在树梢的果实时,脚踩的树枝突然断了。
瞬间,哈鲁从树上掉了下来。我尖叫着跑向她,心脏扑通沉了下去。万幸的是,她没有掉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掉在松软的落叶堆上。但她好像摔断了腿,不停地发出呻吟声,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我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立刻跑回村里找人,大人们看到气喘吁吁的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哈鲁,请帮帮哈鲁……”我有气无力的话音刚落,村里便乱成了一团。
带着急救箱赶来的夏燕一脸严肃地帮哈鲁检查完,说她的腿骨上出现很大的裂痕,还吓唬她未来一个月都别想出门了。丹尼得知哈鲁受伤的原因后,大发雷霆:
“你明知道这里没有医生,竟然还做出这种蠢事!爬到那么高的地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这件事是你的错。”
哈鲁看到丹尼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还没好气地说出这种话,更加生气了。我听阿玛拉说,自从发生意外之后,住在一起的哈鲁和丹尼在家一直冷战,谁也不肯先讲话。
“丹尼也真是的,平时处理问题跟领袖似的,在这件事上却一点也不像个大人。哈鲁做出那么鲁莽的事,还不都是为了得到她的认可吗?”
听了我的话,阿玛拉说:
“娜奥米,不如你去照顾一下哈鲁吧?”
没办法,我只好同意了。我觉得哈鲁不会欢迎我,但看到她这几天肿着腿,失魂落魄地坐在家门口,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隔天,我来到哈鲁家门口,莫名觉得有点紧张。我迟疑了一下,敲了敲门。片刻过后,哈鲁从打开的门缝探出头来,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咦……你怎么在这里?”
“阿玛拉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递上装着零食的篮子,哈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篮子,接了过去。短暂的沉默过后,哈鲁说:
“谢谢你给我送来。那,你慢走。”
“等一下。”
“……”
“我可以进去吗?”
哈鲁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说:
“好吧,进来吧。”
哈鲁和丹尼住的木屋附带一个小客厅、两个房间和一个厕所,客厅一角摆着一张床,一个房间的门口被白胶带封住了。感觉可以很容易撕下那条胶带,但我没有那种想法。
“那是丹尼的房间,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里面堆满了画和美术用品,所以之前她都睡在客厅,但跟我生气以后就回房间睡觉了。”
哈鲁的房间比我和阿玛拉的房间小很多,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随手乱放衣服的篮子,床和墙之间几乎没有剩余的空间。哈鲁让我坐在**,于是我愣愣地坐在了床边。哈鲁坐在地上的草席上,解开腿上的绷带检查了一下伤口,然后呻吟着又把绷带绑了回去。我不确定她是否想和我讲话,只好静静地坐在那里。哈鲁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表情舒展了不少。她问道:
“那个果实怎么样了?”
“你摘的那个掉下来摔得粉碎,巡逻无人机上去重新摘了一个,但打开一看里面都是烂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是最近长出来的果实。大人们说,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现象,所以会做进一步的分析。”
“那……丹尼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呆呆地看着哈鲁。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她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丹尼什么也没说,她本来就不跟我们说你的事,更何况她也不是那种在背后讲人闲话的人。至于她还生不生气,那我就不知道了。”
“丹尼总是过度保护我。一开始她还反对我去巡逻,说怕我遇到野生动物或入侵者。这多可笑啊,那别人去巡逻的话,就不危险了吗?”
“丹尼那是担心你啦。阿玛拉也会这样对我,她明明心里很担心,但讲话的时候总是气呼呼的。”
听了我的话,哈鲁安静下来。我很好奇不是一家人的两个人怎么会关系这么复杂,于是问她是怎么认识丹尼的。哈鲁意气消沉地说:
“我住在吉隆坡的时候,很想演音乐剧,所以天天跑去剧院,就这样认识了丹尼。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丹尼在哈鲁经常进出的剧院负责舞台管理工作,有时也会和剧团的人一起设计舞台,用赚来的钱绘制自己的作品。哈鲁很向往那些在吉隆坡巡演的音乐剧演员,也参加过几次儿童演员的面试,但因为国籍的关系很难加入剧团。即使如此,哈鲁只要有空也还是会跑去剧院,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很喜欢她。丹尼看到哈鲁也会笑脸相迎,但因为她身材魁梧,长相凶恶,所以哈鲁很怕她。
哈鲁从工作人员那里听说,丹尼很快会举办个人画展,但就在哈鲁迟疑要不要去看展时,降尘灾难暴发了。转眼间,音乐剧和画展全部取消了,逃亡的人们的惨叫声取代了吉隆坡街头的热闹喧嚣,留下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降尘灾难暴发后,当传出军人挨家挨户抓人进行抗体实验时,哈鲁的母亲带着她逃到了剧院。在关了门的剧院,熄了灯的休息室里,聚集了无处可去的演员和躲避抗体实验的女人们。
“因为剧院不是搜查对象,所以大家闻讯而来,但没能坚持多久,军人便破门而入了。当时,军人抓走了丹尼的妹妹。丹尼一把抓住因陷入恐慌而僵在原地的我逃了出去,我们逃出吉隆坡,之后又遇到了其他的抗体人。”
哈鲁、丹尼、琴嘉、米利尔和其他人流浪在巨蛋城之外,之后找到了废弃的研究所村庄。我原以为哈鲁和丹尼的关系是基于长期的相处建立起来的,其实她们共同度过了一个最为痛苦的时期。
当我想到她们之间某种复杂且不为人知的感情时,自己对于阿玛拉的矛盾感情也随之浮现了出来。我对阿玛拉充满了歉意与感激,但有时也会讨厌她。也许在丹尼和哈鲁之间也沉淀下了这种感情吧。
“你知道吗?从不久前开始,巡逻无人机经常发现森林边界有外部人出没。我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人们不肯说详情,丹尼也总是含糊其词的,所以我才想爬上树一看究竟。”
“那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只看到飞来飞去的无人机。”
“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了,最后果实也是无人机摘下来的。”
听我这么说,哈鲁噘起嘴问道:
“你会爬树吗?”
“不会。为了摘果实要爬树,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你过去的人生真是对森林生活一点帮助也没有啊。”
“你不是也从树上掉下来了……”
哈鲁瞥了我一眼,扑哧笑出来。她可真是一个善变的孩子,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哈鲁。
哈鲁的心情似乎变好了,我的心也舒坦了一些。但就在她拿出装在圆桶里的饼干递给我时,我想起了在新山遇到的那四个女人,心咯噔一下又沉了下去。
哈鲁说自己笨手笨脚,根本不会做针线活,于是我用针线帮她缝补好丢在一旁的破裤子和T恤。不过这也不奇怪,因为降尘灾难暴发以前,这种简单的针线活都可以交给机器人来做。哈鲁接过缝补好的衣服感叹不已,但看到我咧嘴一笑时,她又立刻板起了脸。
离开前,我瞄了一眼丹尼那间装满画和美术用品的房间,虽然房间有一扇窗户,但因为挂着窗帘,看不到里面。哈鲁耸了耸肩说:
“如果有人看了她的画,她会非常生气。她只给我一个人看过那些画。”
我见过丹尼在会馆门前画画的样子,当时还以为她在画示意图准备给大家分配工作。哈鲁说,丹尼经常会用从废墟找来的美术用品画下村庄的风景和村里人的面孔。
“等粉尘消失以后,丹尼会举办特别画展。从历史角度来看,那都是非常有价值的作品,那些画会告诉后人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只有不幸的事情,我们也有日常,也过着平凡的生活。”
哈鲁就像看过画展的人一样,面带憧憬地说。
*
哈鲁养好腿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因为我很喜欢巡逻,所以希望这段时间一个人行动,但大人们劝阻了我,说担心我一个人行动会像哈鲁一样发生意外。不能巡逻的这段时间,我只做了一些跑腿的琐事。大人们分组观察森林的变化,并加设了一台巡逻无人机。眼下无法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森林里,让我觉得很遗憾,但丹尼答应我,等哈鲁痊愈后会允许我们再去巡逻。
我一个人走在村里,突然对之前从未去过的山坡尽头产生了好奇。瑞秋的温室就在那座山坡上,我从没走近过那间温室。大人们说温室周围的植物会散发毒气,靠近的人会中毒身亡。哈鲁也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很害怕温室。
我却一直心存质疑,加上我知道自己带有很强的抗体,所以比起恐惧,更多的还是好奇。听说那里有各种奇怪的植物和机器装置,那都是做什么用的呢?整日待在温室里的瑞秋在做什么呢?为什么管理那些带有剧毒植物的瑞秋一点事也没有?瑞秋究竟是什么人?
独自行动两周左右,有天当我沿着山坡往温室走去时,发现了一台掉下来的无人机,但它与我和哈鲁巡逻时经常捡到的无人机不同。我轻轻碰了一下,电源亮了,但随即啪的一声熄灭了。难道这是从外部飞来的无人机?
我把无人机拿给哈鲁看,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画了两个三角形吗?这个标志表示这是我们村庄的无人机。如果不是出了故障的话,只要放回原地就可以了,这种无人机会靠太阳光自动充电。”
“一定要放回原来的位置吗?”
“嗯,略有不同也没关系,但最好还是放回原来的位置,这样才不会偏离设定好的巡逻路线。如果不记得准确的位置,可以直接拿给知秀。”
听到知秀的名字,我突然好奇,她用这些无人机做什么呢?但我没有勇气去见她,所以决定按照哈鲁说的把无人机放回原处。
隔天一早,我带着无人机来到山坡,但因为记不清准确的位置徘徊了半天,最后发现自己走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只见高大的树丛中,反射着阳光的温室出现在眼前。这是一间在银色的框架上用巨大的玻璃建造的温室。高高的天花板上装有喷水器、照明和通风装置。我停下脚步,看到玻璃屋顶下满地的植物。巨大的花盆沿着墙边摆放开来,各种各样的果实、香草和插在土里的白色名牌,灰色的茎延伸到天花板与橡胶树缠绕在一起的紫色藤蔓,以及一人高的、树叶像张开的手掌似的不知名植物。
我一下子打起精神,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近温室,再靠近说不定会挨骂的。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台小机器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捡起那台小狗模样的机器。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虽然是一只机器狗,但踢到它还是让我觉得有点抱歉。仔细一瞧,机器狗的一条腿掉在了地上,它一直挣扎似乎是想去哪里,却只能原地打转。
“是受伤了吗?”
我查看了一下机器狗的腿,然后把它插入原有的位置稍稍用力一按,咔嗒一声便连接上了。
机器狗刚被我放在地上便立刻跑开了,我紧跟着它,来到之前和哈鲁巡逻时总是会绕开的、与温室相连的通道。机器狗来到一间破旧的小屋前,然后走进了小屋。
我从敞开的木门看到了屋里的知秀,戴着护目镜的她站在工作台前,双手拿着工具,好像正在修理无人机。
知秀转过头,依次看了看机器狗、我和我手中的无人机,然后再次看向我。
“你好,娜奥米,我们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面。”
我正要打招呼,看到知秀此刻陌生的样子突然张口结舌。知秀呵呵一笑。
“把那台无人机拿过来好吗?”
我走进小屋,随即闻到一股浓浓的汽油味。架子上堆满了机器的零部件,一台圆筒形机器人在原地打转,到处都是不知用途的机器。工作台上和地上随处可见锤子、钳子、螺丝、钉子和铁丝等工具。挂在墙上的收音机发出吱吱作响的噪声,时而还会断断续续地传出听不懂的马来语。
“怎么,喜欢这里吗?”
知秀用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我,屋内的风景的确吸引了我,这里被施展了一种与森林截然不同的魔法。如果说森林是瑞秋的实验室,那么这间小屋就是知秀的实验室。
那天晚上,我兴奋地把去过知秀小屋的事喋喋不休地讲给了阿玛拉听。
“听知秀说,那里有通往村子地下仓库的通道,里面还有很多我从来没见过的无人机……”
我提到了知秀的机器狗,还自豪地说知秀称赞了我修理机器狗的手艺。知秀还说,日后巡逻时可以随时来玩,但也警告我不能乱碰那些机器,不然有可能会被割断手。
阿玛拉一边咀嚼着我从知秀那里带回来的、从没见过的果实,一边说道:
“我们栽培小组经常会去那里见知秀,但她从来没让我们进去过,也不喜欢让我们看到她在做什么。”
“真的吗?但她直接让我进去了。”
“那是因为你还小。知秀对待大人和对待小孩很不同,她经常和丹尼吵架,特别是在温室设备无法正常运转时,整个人会变得非常敏感。丹尼说,很难读懂知秀内心的想法,她看似憨厚、和蔼可亲,但在做出重大决定时却又过于冷酷无情。”
对于今天丝毫没有感受到那种敏感和冷酷的我而言,阿玛拉的这番话再一次刺激了我的好奇心。阿玛拉对一脸怀疑的我说:
“她对孩子这么亲切,可见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你的口气怎么变得跟大人一样?”
“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大人了。娜奥米,知秀之所以让你进屋,是因为你还没有长大。”
说着,阿玛拉耸了耸肩。虽然阿玛拉只比我大三岁,但十七岁的她已经和村里的大人们一起工作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感觉她在短短几个月间突然就长大了,而且看起来比之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更健康了。看到这样的阿玛拉,既让我觉得安心,又略感陌生。阿玛拉是我唯一的姐姐,同时也是村里勤奋、竭尽所能地做事、深受大人宠爱的人。我在阿玛拉身上看到她从未展露过的一面。
我只是个子不高,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不过如果能去知秀的小屋是孩子的特权,那暂时把我当成孩子看待也没有关系,因为那间小屋真的太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