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尽头的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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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我开始经常进出知秀的小屋。我很想每天都去,但担心会惹知秀心烦,所以决定一周只去两次。每次去知秀的小屋,她通常都在工作,但有时也会看到她呆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无论她在做什么,只要看到我她便会向我招手。知秀会跟我打探村里人的近况,或向我展示从废墟中找来的零部件组装的机器,有时还会让我讲一些有趣的故事给她听,每当这时她就会一边打磨金属表面,一边聆听我在过去一周里经历的琐事。过了一段时间后,知秀会拜托我从架子上取各种零件给她,还会派我去捡坠落在森林里的无人机。我很开心,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知秀的特别助手。

有一天,我跟随知秀来到温室。在她穿戴防护服为进入温室做准备时,我在玻璃墙前看到正在给植物浇水的瑞秋。我吓了一跳,但瑞秋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然后移开视线。因为之前听说瑞秋是植物学家,我还以为她会身穿白袍,眼前的瑞秋却穿着暗色的长袍,而且从头到脚都遮了起来,只露出眼睛。奇怪的是,我始终忘不掉瑞秋那双眨眼时会发出奥妙微光的浅褐色瞳孔。

知秀听到我说看到瑞秋吓了一跳时,扑哧笑了出来。

“那家伙有点奇怪吧?初次见面时,我也吓了一跳。”

知秀用“那家伙”来称呼瑞秋也让我很惊讶。知秀和瑞秋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们为什么会建设这个村庄呢?是谁先抵达这里的呢?为什么决定维持这样的村庄呢?我非常好奇,但另一方面也觉得随便问连村里人也不知道的事情很没有礼貌。

知秀和村里人讲的一样,她也说进入温室非常危险。

“温室里的粉尘浓度过高,即使是带有抗体的人也无法承受。现在只能尽量不让里面的粉尘外泄出来……但谁知道呢?最好还是不要进去。”

我觉得自己带有完整的抗体应该没事,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绝对不会进去。因为我在兰卡威的时候已经充分认知到,即使带有抗体,最好也不要暴露于高浓度的粉尘之下。难道说整日待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的瑞秋带有超级抗体吗?

我觉得瑞秋应该和我一样,也被抓到研究所做过实验,然后逃了出来,之后也四处躲避追杀抗体人的猎人。我有太多好奇的事想问瑞秋,但瑞秋只待在温室里,我又不能进去,所以始终没有交谈的机会。每当我问起关于瑞秋的事时,知秀好像都在回避。我觉得温室里面的世界与外部的世界彻底隔绝了,那是一个拥有自己规则的地方。

知秀常常和村里人结伴前往森林附近的废墟,村里的巡逻无人机都是用他们从废墟捡来的坏掉的机器人和机器改造而成的。

“有用的东西早都被人抢先一步拣走了,所以我们会把目标锁定在废品堆,毕竟不能让人察觉到森林村的存在。走在废墟的感觉很奇怪,会觉得我们在靠挖掘他人的坟墓来维持现在的生活,降尘灾难之后的世界似乎充斥着比之前更多的矛盾。”

我点了点头,立刻明白了知秀在讲什么。那是某种生与死共存的奇妙感觉,也许森林村也是这样的场所。之前每当发现灾难暴发前居住在废墟的人们留下的旧衣物或家当时,我也会猜想他们都去了哪里,现在是否还活着。

哈鲁差不多痊愈了,可以出门散步的时候,知秀久违地来到会馆。她从篮子里取出什么东西,大家围上前去发出了感叹声。我探头一看,原来是咖啡豆。夏燕兴奋不已地说:

“哇,这是从哪里搞到的啊?”

“瑞秋在温室里栽培的。我说想喝新鲜的咖啡,差点没跪下来求瑞秋。”

大家看着咖啡豆赞叹不已,阿玛拉取来不锈钢水壶和豁口的杯子,要给大家展示一下煮咖啡。小时候在家乡,每次家里招待客人的时候都会煮上几个小时的咖啡,然后把爆米花等零食装在碗里一起端给客人。虽然现在没有爆米花也没有陶壶,但阿玛拉还是按照埃塞俄比亚煮咖啡的方式,先炒好咖啡豆,煮好咖啡端给大家。看着眼前的场景,我不禁想起往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幸的是,咖啡真的很难喝,但这应该跟阿玛拉煮咖啡的实力没有关系,问题应该出在咖啡豆的品种或栽培地点上。大人们都很感激喝到的不是速溶,而是新鲜的咖啡,所以没有一个人吐露不满。我也如视珍宝般地小口啜着咖啡,同时再次对瑞秋产生了好奇。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植物学家竟然可以满足知秀想喝新鲜咖啡的荒唐要求?瑞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

一大清早,村里的气氛很是异常。凌晨时分,巡逻无人机在森林附近发现了可疑人物,幸好烟幕弹及时引爆,赶走了那些外部人。但外部人找到这么隐秘的地方来,着实让村里人不安。哈鲁说,之前也有几个四处打探村庄消息找上门的猎人,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再没发现外部人,大家才安心了,可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

“丹尼说,现在绝对不能再去森林边界了,她会派巡逻无人机到那边巡逻。”

哈鲁说着耸了一下肩。

“但无人机懂什么呢?这可是守护村庄的机会,从今天开始我们更要打起精神巡查边界。”

“你擅自行动,小心腿又断掉。”

“你果真很胆小。”

哈鲁嘴上这样讲,却难掩紧张的神色。

村里的气氛让人心慌意乱。虽然眼下没有立刻发生什么事,但我听到大人们讨论如果村庄附近出现入侵者,应该如何应对、部署战斗武器,所以也跟着不安起来。我并没有期待这里成为完美的避难所,但也没有想到危险会来得这么突然。

自从和哈鲁重新开始巡逻以后,我一有空就会跑去知秀的小屋。很神奇的是,只要走进小屋,那种在村里感受到的不安便会消失。我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不怎么合群、只对机器感兴趣的知秀会成为这座村庄的领袖,因为她是能给人安全感的人,那种即使出现问题也会想方设法来解决问题的安全感。

知秀通常从早上开始工作,偶尔也有很晚才来小屋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在小屋附近散步,眺望山坡上的温室。即使是白天,温室也会开着灯。有时在我观赏沿着温室墙壁生长的奇异植物时,也会隔着玻璃看到瑞秋,但无论何时,我看到的只有那双眼睛。

“瑞秋,你最近好吗?”

我隔着玻璃墙问候瑞秋。我之前看到知秀站在装有扬声器的温室门口和瑞秋讲话,即使扬声器没有打开,透过最外层的薄玻璃也可以听到声音。瑞秋简短地回了一句:“你好。”那声音低沉且坚定。第一次听到瑞秋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因为觉得发出那种声音的瑞秋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如同魔法一般的存在。瑞秋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声音可以透过空气传来,这让我觉得十分神奇。

有一次,我让进出温室小门的机器狗叼着我写的小字条传给瑞秋,上面写着“不久前在菜园种的香草味道棒极了”。我后来得知,那原本是知秀从废墟捡来的玩具狗,经由改造才变成了机器狗。因为进出温室需要更换防护服,注意事项也特别多,而机器狗每次进出温室只须通过两次风淋室,所以为了减少麻烦,知秀和瑞秋会借助机器狗互传一些简单的信息。

知秀看到我经常抚摸从风淋室出来的机器狗光滑的背部,于是对我说,如果喜欢,可以给机器狗取一个名字。我看着它磨损成黄铜色的鼻子,为它取了“草莓”这个名字。我很好奇机器狗是否也能听懂自己的名字,起初叫过它几次都没有反应,但有一天我叫了一声“莓”,它便在草地上快速移动银色的小短腿跑到我的面前。

我走近温室时,还听到过知秀和瑞秋的对话,如果是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那她们应该也不会这样公开地进行谈论。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种偷听的感觉。知秀和瑞秋会针对食用作物展开激烈的学术讨论,还会提到必须点检恒温器和冷却器,但突然气氛一转变得就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尴尬。我觉得在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均衡,瑞秋对待知秀的态度与知秀对待瑞秋的态度存在明显差异,因为知秀离开温室时,瑞秋会用一种不明意义的眼神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我感觉自己好像目睹了不该看到的场面。

“你是怎么认识瑞秋的?”

走在从温室通往村里的下坡路上,我开口问道。知秀略显惊慌,反问了一句:“嗯……你为什么好奇呢?”看样子她很想转移话题,但我没有放弃追问。知秀又拿出了平时对待孩子的那种态度。

“我们是偶然遇到的。嗯,就算我想多讲,但除了偶然之外,真的很难说什么。那家伙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糟糕,感觉脾气很臭。虽然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

“那你们现在是朋友吗?”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怎么了?”

“我很好奇你们是不是朋友。”

“你是看出哪里怪怪的了?”

我没有否认。知秀陷入沉思,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就在我打算转移话题的时候,她开口说道:

“嗯。我和瑞秋……怎么说好呢?我们之间存在问题,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了,或者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变得更复杂了。这应该是我的失误,但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就只能负责到底了。”

看到我的表情发愣,知秀笑了。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与村子无关。瑞秋和我是朋友,但也是一种契约关系。有什么办法呢?瑞秋负责研究植物,我作为维修工兼仲裁者必须提供帮助,我们只能各尽所职。这样就可以了。”

说完,知秀伸手拨乱了我的卷发,她向我投来的亲切目光是在她与瑞秋交谈时从未显现过的。每次知秀看向瑞秋时,既像是被什么迷住了一样,但又流露出不安和混乱,就像恨不得立刻逃离那个地方似的。

看着知秀的表情,我茫然地觉得对我而言是好人的人,可能对别人不尽然。知秀对我和瑞秋而言,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

那天下了一上午的雨,我和哈鲁原本打算去森林确认坐标,但夏燕劝阻我们说,现在过去只会被雨淋湿,搞得一身泥水,于是我们只好坐在会馆的遮阳板下面观赏雨景,看作物小组的人为了修补漏雨的塑料大棚忙得不可开交。

粉尘导致气候变化异常,这片森林原本是热带雨林,并不适合栽种作物,但粉尘引发的干燥使得天气和土壤发生了变化。大家因为变化无常的气候吃了不少苦头,到废墟探查回来的人说,外部地区的气候异常现象更为严重。

我想起了在兰卡威研究所偷听到的事,当时研究员说国际磋商组织正在研究降低粉尘浓度的方法,全世界的精英们也正为拯救世界研究对策,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解决方案。那些方案研究得怎么样了?全都失败了吗?还是他们忙于维持巨蛋城里的生活而掉转了研究方向呢?

天空阴森森的,如同黑夜一般,雨水就像子弹一样倾泻而下。我感到一丝寒意,蜷缩起身体,坐在我身边的哈鲁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我看着就像在温暖的阳光下睡午觉的哈鲁,不禁笑了出来,她睡得很香,根本不在乎下不下雨。

到了下午,天空渐渐放晴后,我和哈鲁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地面很潮湿,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泥土。就在我们快要抵达坐标时,哈鲁突然伸手拦下我。

“看那里,有脚印。”

从脚印的大小来看,应该是小动物,但自从巡逻以来我们从没在森林里见过动物。最初找到这里时,看到的也只有动物的尸体而已,动物的尸体不可能留下脚印。也就是说,一定是活着的动物留下的脚印。难道是因为这里的粉尘浓度很低,所以又有动物出没了?

哈鲁发出“嘘”的一声,俯下身子,随后某处传出沙沙作响的声音,我屏息凝气也像哈鲁一样俯下了身子。哈鲁指了指一连串脚印的方向,只见脚印朝着森林下方的边界而去。丹尼不允许我们靠近边界的警告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和哈鲁因为太想搞清楚脚印的真相,就沿着脚印追了过去。我们在脚印消失的地方停下来,我躲到树后,然后把哈鲁也拽了过来。

我看到一只很像狐獴的动物。

哈鲁用雪莉教的手语问我:“活捉带回去?”我点了点头。现在回去找大人或呼叫无人机的话,那只狐獴肯定会逃走。哈鲁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网,那只狐獴正抓着长满苔藓的岩石。

就在哈鲁靠近狐獴的瞬间,我看到它眼里闪现的异光。我急忙喊道:

“等一下!小心它……”

哈鲁发出惨叫声,栽倒在地,我缓过神来扑向狐獴的同时也滑倒了。我以为抓住了狐獴,但胳膊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狐獴竖起爪子抓伤我,然后逃走了。我瞬间意识到那不是活物。

哈鲁沿着狐獴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我捂着血流不止的胳膊跟在哈鲁身后。我们渐渐接近森林边界了,就在这时狐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环顾四周。

我在多年废墟生活中磨炼出来的直觉被唤醒了。这是陷阱。我听到某处传来旧型汽车的引擎声,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是森林边界的另一头,也就是村庄所在的森林与另一头的森林之间的道路。我再次拽住哈鲁的胳膊,躲到树的后面。

附近有人,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两个身穿防护服的陌生人正朝边界的方向移动着,他们都戴着呼吸面罩,所以看不到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人呢?是猎人吗?如果不是的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圆形的雾气弹,朝那两个人的方向滚过去,接着按下无线对讲机的呼叫键,此时必须呼叫无人机。拜托,快点过来,现在立刻……

雾气弹炸开的瞬间,大雾弥漫开来,那两个人一边呼喊,一边开始移动。我听到脚步声,心里祈求着不要被他们发现,但不幸的是,我在大雾中近距离地看到了面罩里面的眼睛,我们视线相对。那一瞬间,我抓住哈鲁的胳膊像发了疯似的朝山坡跑去,入侵者讲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紧追上来。

雾越来越浓,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撞到树后,直接栽倒在地,从头到脚沾满了落叶和泥土,视野彻底被遮住了。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嗒嗒嗒嗒的枪声,因为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所以很难辨别方向,紧接着是无人机的射击声。

我抓着哈鲁躲进树丛,当听到雾气中传来脚步声时,我们尽量地俯身以免被人发现。突然,我看到一只小动物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正是那只假狐獴。

在我伸手要去抓它的瞬间,哈鲁试图抓住我的手腕。

“不行!”

我奋不顾身地抓住了它,双手触摸到光滑的金属质感。狐獴锋利的爪子刺向我,我尖叫着跌倒在地,被抓破的肩膀疼痛不已。大雾中的枪声和激光武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入耳中,感觉就像在做噩梦一样。

我眼前出现了重叠的画面,砸破研究室玻璃逃跑的当天和攻入巨蛋城肆无忌惮开枪的人们……

我不知道眼前越来越模糊是因为雾气,还是因为在失去知觉。

湿漉漉的手摇晃着我的肩膀,我吃力地睁开眼睛,震动地表的晃动和枪声停止了,可怕又漫长的时间结束了,弥漫的雾气也消散了。

“娜奥米!娜奥米!”

摇晃我肩膀的人是阿玛拉,越过阿玛拉的肩膀我看到了知秀。知秀一脸戒备地举着枪,警惕地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