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拉尖叫着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我紧紧抱着那只假狐獴叫了一声知秀。
“知秀!”
知秀惊讶地朝我走来。
“这个,是跟那些人一起来的。”
我的胳膊被假狐獴的利爪抓得血肉模糊,阿玛拉看到我的胳膊发出尖叫声,但我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可能是因为被我一直压住的关系,狐獴一动也不动了。知秀看到受伤的我吓了一跳,她接过狐獴,快速地用绳子把它捆绑起来,然后扶起我。
入侵者都被无人机击毙了。防护服的胸口上满是弹痕,由于窒息而死,他们的皮肤已经变成紫色。知秀考虑了一下应该如何处理尸体,她担心入侵者体内植有追踪器,于是决定把尸体丢到森林下方的河里。夏燕将尸体毁容后,还摘掉了防护服上的名签。
哈鲁很担心丹尼又因为自己做了鲁莽的事而生气,但丹尼没有生气,反倒称赞我们很勇敢。
“不过以后不许再去边界附近了,我会另外安排巡逻组的。”
正如预料的那样,狐獴是一台间谍机器人。知秀取出它体内的芯片后,彻底关闭了电源。村里人很惊讶我一眼便识破了那只狐獴的真实身份,这其实多亏了我经常观察知秀的那只机器狗,所以才能分辨出真假动物。
“娜奥米,你真了不起。多亏了你,我们才掌握了入侵者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他们来自哪里和他们的目的。”
知秀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但是比起这些,我更庆幸的是你还活着。这件事就结果而言,应该说你做出了很明智的判断,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那只狐獴的利爪磨损了,所以你侥幸逃过了一劫。但如果它再锋利一点的话,你肯定会丧命的。万一那是装了炸弹的机器人呢?娜奥米,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逃走,知道吗?虽然这次你拯救了村庄……”
我无法分辨知秀是不是在称赞我,但她说这些话时,看着我的表情是那么亲切且悲伤,所以我的心情并没有很糟糕。更重要的是,我很开心帮助了村庄和知秀。
大人们没有详细告诉我们入侵者的事,在村会议上,丹尼也只是说那些人是碰巧闯入森林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但很多人都觉得丹尼在说谎,认为她在隐瞒什么,就连孩子们也不相信她说的话。
“丹尼不会说谎的,她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实情呢?”
“不,她是不想给村庄制造混乱。如果村里人因为恐慌而离开,就没有人来栽培作物了。再说了,调查入侵者的人是知秀,搞不好丹尼也不知道实情呢。”
“那你的意思是知秀对我们说谎吗?”
“为什么知秀说什么我们都要相信呢?”
孩子们的争执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这很像大人们在反复争论的问题。
听哈鲁说,最初人们在这个村庄落脚时,猎人从抗体人那里偷听到消息,入侵过村庄。当时只是短暂的交战,但很多人在那场突袭中丧了命,丹尼脸上那道很明显的伤疤也是在那次交战中留下的。哈鲁耸了耸肩说:
“当时,丹尼把我关在了家里,但下次我绝对不会乖乖就范,我也要去参战。”
村里的气氛再也不如从前了。有人开始指责起那些去探查废墟的人,认为是他们疏忽大意暴露了村庄,如果不是这样,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然而,探查组每次都会换人,聚在会馆为查明孰是孰非的大人最后大吵起来,直到丹尼出现才平息了局面。
有一天,阿玛拉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回到了家。琴嘉和夏燕针对“是夜晚也灯火通明的温室给村庄招致灾难”展开争论时,夏燕问阿玛拉:“你们姐妹在森林里徘徊时,是不是看到温室的光找到这里来的?”站在一旁的阿玛拉不会说谎,所以承认了,但没想到琴嘉莫名其妙地对阿玛拉发起了火。
“说到底,你不是也多亏了那个温室才活下来的!你是什么立场?该不会现在支持关灯吧?”
至今为止,我一直以为村里人把那个温室当成了神殿,但事实并非如此,人们敬仰温室的同时也很忌讳它。
哈鲁还给我讲了之前发生的事。在我和阿玛拉来这里的几个月前,有一次连下了四天的大暴雨,当时不仅种植的作物被雨水冲走了,有的房子屋顶也坍塌了,但最大的问题是发电所无法正常运作。虽然探查组在废墟找到了修理的零部件,但修复工作进展得很缓慢,所以大家只能在停电的状态下坚持度日。不要说夜里不能开灯,就连食材也全都腐烂了。由于抽水机也无法使用,所以每次都要到河边去打水。
在这种连洗漱都成问题的情况下,抱怨温室每天夜里灯火通明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质疑,难道植物比人还重要吗?是不是搞错了先后顺序呢?面对人们的不满,知秀果断反驳道,这是村庄和温室签订合约的条件。温室从来没有断过电,即使是在村里人饿着肚子入睡的夜晚,温室也总是灯火通明。温室给村庄带来了希望,所以村庄要为此付出代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欣然接受这种交易。
自从出现入侵者,我觉得森林村不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更让我痛苦的是,细小的裂痕给村庄制造的不安雾气。虽然哈鲁像大人一样安慰我说:“没事啦,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但我还是很担心这种裂痕会给森林村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最终摧毁这个地方。
每当心里难过时,我就会去知秀的小屋。即使不安感在森林村如狂风肆虐,但知秀的小屋和温室始终让我觉得像是远离村庄的另一个世界。可是这个世界的气氛也发生了改变。小屋里堆积起越来越多的武器,工作台上也出现了形态可怕、具有杀伤性的无人机,知秀利用收音机接收外部的信号收听着巨蛋城和巨蛋村里私人电台提供的资讯。有一天,广播的杂音非常大,我什么也没听清,但知秀听到一半,突然脸色大变,从座位上站起身对我说:
“娜奥米,赶快去会馆!现在、立刻!”
聚集在会馆的人们表情严肃地听着知秀的说明。据悉,一股超强粉尘风暴正朝森林村的方向袭来。风暴只会越来越强,而我们能做出应对的时间最长只有十天而已。
“我计算过路径,风暴一定会经过这片森林,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一起为应对风暴做准备。”
粉尘风暴是局部地区饱和的粉尘改变气流而形成的一种移动现象。如此异常强大的粉尘风暴与风力和风雨无关,它会横扫路过的所有有机体。粉尘风暴就是导致众多巨蛋城毁于一旦的原因。我从未经历过粉尘风暴,但从村里压抑紧张的气氛可以猜测到,这将是一场无法阻挡的、运载着死亡的灾难。
恐惧与不安在村里蔓延开来。至今为止,森林村都没有被粉尘摧毁,这里有抗粉尘的植物、分解剂和抗体人,却没有人知道这座村庄是否可以承受更加强大的粉尘风暴,以及这些如同魔法般的植物是以何种原理在抵抗粉尘。森林村是一个奇迹,但所谓的奇迹意味着无人知晓答案。这里是建在不稳定基础上的避难所。
村里人停止了一切工作,为应对风暴做起准备,大家用橡胶封住窗户和门的缝隙,村里整日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味道。有人提出,原本作为避难所而建的地下仓库很安全,大家可以躲到那里。但也有人指出,万一外部空气流入的话,大家都会丧命。在很难得出结论的情况下,大家把还没有熟透的果实都摘下来,然后在作物上罩了一层薄薄的防护膜,但这看上去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大家为了克服恐惧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但这种迫切感反倒加重了不安感。
我受知秀之托收回了一批无人机,正准备送去小屋时,听到山坡上传来争吵声。只见知秀正站在温室的玻璃门前冲着瑞秋大发脾气,虽然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那个情景让人觉得很不自在。于是我把无人机送到小屋后,急急忙忙地跑下了山。
两天后,知秀送来一推车从未见过的藤蔓植物。从表面上看这些植物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只是长着耙子模样的叶子、小刺和细长的根。推车一旁还放有一篮子手套。
“现在叫我们种这个?做应急准备的时间都不够,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夏燕一脸难以置信地抱怨道。大家也赞同她的说法,但在知秀和丹尼一番激烈的争论过后,大家还是决定来种植这些植物了。
“这就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瞧瞧这植物长得还真像稻草。”
哈鲁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藤蔓,一脸疑惑地说。知秀告诉大家,直接用手碰这种植物很危险,所以必须戴上手套。
最初大家在村子周围种下这种植物,之后扩展到了整片森林。全村的人都出动了,连孩子们也推着小推车走遍了森林。
我戴着手套推着藤蔓往森林走时,看到夏燕正和知秀争吵。
“我们也得知道些什么再做决定吧!为什么要我们服从瑞秋说的话呢?是瑞秋雇用我们的吗?就凭你和瑞秋说这种植物能守护村庄,我们就得相信吗?”
“我没说它能守护村庄,只是说会起到帮助作用。”
知秀冷冷地反驳道。
“夏燕,我也跟你一样不知道瑞秋在想什么,我也想搞清楚瑞秋的想法。瑞秋没有命令我们种植这种植物,这都是我要求的。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植物,它会靠吸取死掉的生物养分迅速生长,瞬间覆盖整片森林。现在村庄很危险,所以只能依靠这种植物。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有的话,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知秀这么冷静地谈论森林村。由此可见,她也对眼前的植物不太确信。
“如果你判断错误呢?到时候怎么办?”
知秀没有回答夏燕的问题。夏燕瞪着知秀,说自己宁可把精力用在应对灾难的准备工作上,于是放下手推车走回村里。几个大人观察着知秀的眼色,也跟着夏燕走了。剩下的人则留下来,和知秀一起把植物种进土里,我跟在大人身后往土里注入催化剂。阿玛拉告诉我,种植在森林村的所有植物都必须注入瑞秋制作的特殊催化剂,否则不会生根发芽。
在知秀和丹尼的指挥下,我们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在森林的各个地方种下藤蔓植物、注入催化剂。有别于在菜园种植作物,这项工作仿佛是为了让藤蔓植物覆盖住整片森林。植物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起来,第一天种下的植物没过多久便攀爬到了树上。
“我感受到了异常的气流,风暴应该很快就要来了。”
阿玛拉站在山顶望着远方说。阿玛拉可以闻到空气中粉尘变浓时携带的金属气味。
仅仅几天时间,藤蔓植物便以惊人的生长速度覆盖了森林,但这并没有让人们感到安心,反倒加重了人们的不安感。与即将袭来的风暴相比,这些植物显得太微不足道了。风暴逼近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知秀指挥先把孩子们疏散到地下仓库,至于大人们,可自愿选择留在密封的家中或移动到地下仓库。
但是,温室怎么办?有人帮温室密封了吗?在走进地下仓库时,我望了一眼温室的方向。知秀对我说:
“瑞秋没事的。温室原本就是密封的,不用担心,里面不会有事的。”
大家按自己的选择解散后,我跟随阿玛拉走进地下仓库,当笨重的大铁门关闭时,仓库里的气氛立刻沉了下来。应急灯一直闪个不停,有人干脆把它关掉了。仓库里虽有一盏小煤油灯,但四下还是漆黑一片。我在角落处铺了一条毯子躺下来,阿玛拉靠墙坐在我身旁。地面散发着臭乎乎的霉味。
也许粉尘风暴对我不会造成伤害,因为在兰卡威被关进高浓度粉尘实验室时,我也安然无恙,但是想到阿玛拉、哈鲁和村里人……想到自己拥有的能力连最亲的人也保护不了,我感到很绝望。
站在通往地面的铁门前收听广播的米利尔说:
“暴风接近了。”
稍后,广播也彻底中断了,大铁门被风吹得哐啷直响。我睁着眼睛一夜没睡,因为根本睡不着。大人们穿着防护服,时不时往返于仓库与入口之间,我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有人见我在粗糙的毯子上翻来覆去,还送来了睡袋,但我浑身紧张,最后干脆坐了起来。我靠墙坐在地上,凝视着黑暗,身旁的阿玛拉发出不规律的呼吸声,每当她的呼吸停止时,我的心都会吓得咯噔一下。
粉尘风暴持续了一整夜,大铁门的哐啷声直到凌晨也没有停止。到了下午,风声才渐渐减弱,但没有人知道外面的情况。黑暗中,电灯一盏盏亮了,但所有人只是紧张地干咽着唾液,不停地看表,没有人讲话。我察觉不出地下仓库的粉尘浓度是否升高,所以也不知道阿玛拉的状态如何。看到阿玛拉没有醒过来,我急忙摇了摇她的肩膀,看到她睁开眼睛,我才忍不住哭了出来。阿玛拉吓得赶快起身,一把抱住我。
“娜奥米,别哭,我只是睡着了。我没事……”
阿玛拉轻轻地拍了拍抽泣的我,询问了当下的情况。我告诉她,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丹尼、夏燕和几个大人穿着防护服出去确认粉尘浓度了。仓库再次被寂静包围,此时无论谁说什么只会加重不安感。
大铁门打开时的轰隆声打破了难以忍受的寂静。
“没事了!大家都出来吧!”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我和阿玛拉爬楼梯来到地面,只见村庄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落叶和尘土,但此时雾气已经消散,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青草香。让人觉得很奇怪的是,地面和屋顶等平坦的地方积满了一团团白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村庄安然无恙,大家都活了下来。
太阳下山后,覆盖森林的藤蔓发出了荧荧亮光。家家户户密封的大门相继打开,尘土从屋顶掉了下来,大家用了一点时间才接受了风暴过后平安无事的事实。飘浮在空气中的蓝色灰尘暗示着某种奇迹。
走出地下仓库的米利尔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叶子,那是几天前大家种植的藤蔓的形似耙子的叶子。村里人的视线转向米利尔,大家亲眼见证了——逃过一劫的村庄与存活下来的植物之间的关联性。
米利尔举起藤蔓的叶子,蓝色的灰尘从叶子上飘落。
“是这植物……拯救了我们。”
*
人们说瑞秋拯救了村庄。准确地讲,是瑞秋研究出的藤蔓植物在粉尘风暴中守护了村庄。虽然没有人知道这些植物如何发挥作用、以何种方式运作,但眼前的现象足以证明一切,因此无须再做复杂的解释。通过粉尘风暴事件,人们产生了一种近似于信仰的情感,讨论的话题很快进入下一个阶段。
瑞秋正在做拯救世界的实验。
不知为何我听到大家这样讲时会心生不安,也许是因为想到每次知秀提到瑞秋时的冷漠表情吧。瑞秋真的在做拯救世界的实验吗?如果是这样,那瑞秋为什么只待在温室里呢?如果做的实验不是出于那种目的,而是另有其他目的……那知道实验真相的人就只有知秀一个人。
粉尘风暴之后,藤蔓的长势更加猛烈了,仅仅几天时间,它便以猛烈的长势彰显了存在感。令人们叹为观止的是,藤蔓不仅覆盖了村里的建筑和设备,就连森林里的树木上也爬满了这种植物。与菜园里的作物不同,这种藤蔓植物呈现出野生的面貌。虽然知秀在人们通行的山路和菜园附近喷洒了除草剂,但藤蔓并没有停止生长,而是持续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
但有一点很奇怪,这种带有攻击性的植物也不会越过森林的边界。不光作物无法越过森林边界生长在其他地方,就连这种藤蔓也是如此。虽然它可以瞬间占领森林,却无法延伸过边界。它是一种既气势汹汹又谨慎小心的植物。
“这些植物为什么不能向外延伸呢?”
哈鲁回答了我的问题。
“因为只有这里是被祝福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