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拿着饭团,右手握着筷子。肚子饿的时候,即使这些东西也是豪华大餐。因为就算发出声音也没关系,和也豪迈地吸着面。
就这样,和也毫不间断地动着双手和嘴巴,脑子一直在思考。和也查的资料说镝木庆一是左撇子,勉三也是左撇子。那小子吃便当时用左手拿筷子。和也看过好几次,应该不会错。
长得像,身高也几乎一样,同样是左撇子,再来是左边嘴角明显的黑痣。
勉三果然是镝木庆一。但是,和也想找到决定性证据,这样他才能毫无顾虑地报警。
除了他,大概没有人怀疑勉三。因为大家平常过日子不会注意其他人。和也也是,若不是对勉三有兴趣,也不会注意到这些相似点吧。
和也一口气喝完汤,结束了午餐。他忍住想抽烟的心情,躺下来。隔壁包厢的键盘声依然持续着。哪里有小洞可以偷看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勉三——镝木庆一——会杀了三个人呢?镝木庆一不认识被害者一家,彼此当然无冤无仇,所以才更可怕。
和也认识的勉三叫作远藤雄一,虽然是个阴郁少言的青年,头脑却很聪明,行动大胆。平常的工作都会认真完成,对平田这样的老年人也很温柔。
说到这儿,前几天,和也在工作时目击了勉三偷偷将自己的推车和平田交换的场面。因为勉三用的那台推车的轮子气充得很满,平田的车轮则没什么气。光是这样搬东西时承受的负担便完全不同。亲眼看到那种不经意的温柔后,和也为世上有这样的人存在而感慨不已。
那么温柔的男人杀了三个无辜的人。和也一时间无法相信。
和也眯着眼凝视隔板,像是要把板子看穿似的。
勉三,是你吗?你是镝木庆一吗?你杀了人吗?
和也在心中问道,深深叹了一口气。
勉三来到工地才一个多月。到头来,和也或许对那小子一无所知。
这些都不重要,勉三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说到这儿,那小子跟柜台说要用几个小时呢?他打算就这样一直待到晚上吗?
和也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大概是吃饱了的关系,睡意渐渐袭来。稍微睡一下吧?待在这里也无事可做,睡个三十分钟应该没关系吧?毕竟跟踪是场耐力赛。
然而,这是个败笔。和也睁开眼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他惊起后从包厢门探出头,看向隔壁包厢的地板。勉三的布鞋消失了,他已经离开了网咖。
和也急急忙忙离开包厢,奔到柜台。
“我朋友什么时候回去的?”
和也向刚才的店员问道。这下店员也觉得奇怪了吧,向和也投以怀疑的眼神。
“您是他朋友吧?”
“别废话,跟我说。”和也语气凶了起来。
“大概十到十五分钟前吧。”
这样的话,应该还没走远。
和也急忙付了钱离开网咖店,冲下楼梯。他环顾巷子,没有看到勉三。
和也搔了搔脑袋。多离谱的失误啊,他想骂神经大条的自己。
那小子接下来去哪里了呢?勉三休假时都很晚才回宿舍,因为他会在某个地方做事。
在附近绕一圈找找看吗?可是,在这种大城市找到人的可能性很低吧,就像在森林中找一片树叶一样。
和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他在途中屏住了呼吸。
对了,有一个地方。
和也前往的地点,是刚才的场外投注站。勉三可能会再回去找那个鸭舌帽男。
和也来到那条小巷子,和上午看到的光景一样,四处都是兴高采烈、饮酒作乐的大叔。他们一定每天都这样吧。这样的人生开心吗?
和也走了一会儿,四处寻找,却找不到勉三和鸭舌帽男的踪影。和也没有忽略任何一个角落,两人应该不在这里。
和也稍微思考了一下,决定向一群聚在一起喝酒的人搭话。才一说出鸭舌帽男的特征,大家好像马上就知道是谁了。“啊,是冈哥啦。”被叫作冈哥的男人据说姓诸冈。
“他刚才跟一个很高的小伙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绝对是勉三。看样子,他果然回来过。
“请问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谁知道。”
“那他会再回来这里吗?”
“冈哥一星期大概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里,不过,今天不会再来了吧。”
这样的话,只能下次休假再过来了吗?但是,在那之前,勉三或许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了。和也还是想今天和诸冈接触。
和也询问了诸冈的住所,据说是在上野公园。诸冈果然是游民。
不过,这群人似乎不清楚诸冈以上野公园的哪里为据点。他们向和也介绍了一个混在隔壁喝酒的人,据说此人和诸冈比较熟。
“冈哥家在我家附近。”
一看就像游民的男子张着只剩一半牙齿的嘴说道。和也对这个说法露出苦笑。
当和也拜托对方告诉自己详细的地点时,男子毫不掩饰地眯起眼睛说:
“你为什么想见冈哥?”
“我有事想问他。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可是,我不能随便把别人家告诉你。”
“能不能帮个忙?”
“不行,办不到。尤其是你这种年轻人,大家都很小心。”
一问之下才知道,最近常常发生年轻人“猎捕游民”的事件。据说,男子的同伴上周也遭殃了。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欺负我们这种人能干吗?啊?”
“不是,你跟我说也没用啊。而且,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跟你说。不好意思啦。”
“这样也不能告诉我吗?”
和也不抱希望地递出一千日元。男子瞥了一眼后,甩开头道:“不能。”
“那,这样的话呢?”和也这次拿出了三千日元。男子说了声“真拿你没办法……”,爽快地告诉了和也地点,甚至还画了详细的地图。这让和也想到前几天电视上女模说的话——“果然这个世界就是看钱呢。”虽然三千日元的支出很惨痛,但也没办法。而且,如果勉三是镝木庆一的话,就会有三百万元从天上掉下来。
和也将男子画的地图收进口袋,离开了小巷。
由于时间很充裕,和也决定走路到上野。在太阳下山前,诸冈大概不会回去吧。
和也靠着手机地图定位,专心地走在东京街头上。其间,他一直想着勉三的事。
约莫三十分钟后,和也来到了上野公园附近。从这里开始,便靠着刚刚拿到的地图前进。男子画的地图虽然简略,相对位置却很正确,因此和也没有迷路。
在稍微偏离不忍路的岔路上,可以看到好几间纸箱屋均匀地分布在那里。其中一个恐怕就是诸冈的屋子了。
“不好意思,请问诸冈先生的屋子是哪一间?”
和也从缝隙中看到了人,朝最靠近自己的纸箱屋出声问道。
“诸冈?你说冈哥吗?”
一名穿着脏兮兮羽绒外套的男子走出来,身上的臭味令人忍不住想掩鼻。
“对,冈哥。我听说他住这儿附近。”
“你找冈哥干吗?”
真是的,这里也一样吗?和也正打算拿出钱包,对方便问:“你是他儿子吗?”
“我不是他儿子,是稍微认识的人。”
男子从头到脚将和也打量了一遍。
“冈哥家在那里,那一个。”
和也顺着男子指的方向看去,一棵茂盛的树下有间能容纳一人左右的纸箱屋,旁边插了把黑伞,另外还有衣服吊在绳子上,大概是在晒衣服吧。
和也道谢离开,朝诸冈的纸箱屋觑了一眼,如他所料,诸冈并不在。
没办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也只能等了。和也坐在离屋子稍微有些距离的树下,等待诸冈回来。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和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向屏幕,是千川。
自从居酒屋那件事以后,和也便完全不和千川说话了,前垣和谷田部也是。一方面是和也已经看透他们,另一方面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勉三的事。
和也原本不想理会,最后决定先接电话看看。不过,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千川,而是平田。平田没有手机,所以才跟千川借的吧。现在似乎是工地的休息时间。
“你身体怎么样?”
“嗯,没事。”
和也没有跟平田说自己是装病,虽然让平田发现也没关系,但如果他问自己为什么要装病的话感觉会很麻烦。
“我要买点东西再回去,你有想要什么吗?”
“我没关系。我休息一下后恢复精神了,现在人在外面。”
“什么啊,是这样啊。因为你很少请假,我还以为你倒在**,很担心呢。你现在在哪里?”
和也稍微思考一下后,老实回答。
“上野?去上野干吗?”
“我来看香香。”和也随便说。
“那是谁啊?”
“你不知道?香香是熊猫啦,熊猫。”
“熊猫?那种黑白颜色的熊有什么好看的?”
平田的话令和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今天你和远藤都请假了,不是吗?一点都不好玩,我好孤单啊。”
平田只有这句话压低了声音,千川他们大概在附近吧。
“我明天就会去了。对了平爷,你不是和勉三很好吗?我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啊,你们不是也很好吗?”
“没有你们好啊。就是,你会不会觉得勉三有哪里怪怪的?”
“怪怪的?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就是行为很可疑之类的。”
“可疑……没有吧。”
“是吗,那就好。”
“你干吗问这种事?”
“没有啦,总觉得那小子来历不明,不是吗?我在想他是不是有前科什么的。”
平田沉默,停了一下后说:“有也没关系。只要他现在是好人就行了,不是吗?就算他真的有前科,如果想重新来过的话不是件好事吗?”
“平爷好成熟啊,不愧是老头子。”
“我自己之前的人生也不是什么能跟别人炫耀的事情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能说这么多话,看来是真的好一点了。那我晚上去你房间啊。”
和也挂断电话。真是的,平田真的是彻头彻尾的滥好人。
之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太阳早已下山,夜空中星星闪烁。时间来到晚上八点,空气也稍微变冷了。
正当和也开始搓起手臂时,有个男人渐渐走近诸冈的纸箱屋。和也凝神细看,但因为有段距离加上四周黑漆漆的,无法判断对方是谁,只能知道男人穿着西装。既然如此,就不是了吧。
不对,那是诸冈。他戴着鸭舌帽。西装大概是勉三给他的。
和也起身,走向男人。当男人弯腰准备进入纸箱屋时,和也从背后出声道:“你好。”男子肩膀明显震了一下。他回头,看到和也后戒备地问:“怎么,干吗?”
“我是勉三——远藤的朋友,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远藤?谁啊?我不认识。”
“你是诸冈先生吧?我看到你跟远藤在一起。”
诸冈瞪大眼睛。和也觉得他跟白天看到时有哪里不同,认真想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留得长长的胡子已经剃干净了。这样一看,意外地,诸冈或许还算年轻,大概快五十岁吧。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问别人的。”
“我不是很清楚你要干吗,但我真的不认识什么远藤。”
怎么回事?感觉诸冈不像在说谎。不过,和也马上想到了:“就是给你西装的那个人。”
“啊,你说佐野啊?”
果然。勉三对诸冈用了假名。不过,就连远藤这个名字也很可疑。
“没错,是佐野,佐野。个子很高,镜片度数很深的家伙。远藤是他以前的姓。”
“以前的姓?啊啊。”
诸冈不知为何想通似的点点头。
“所以怎样?就算你是佐野的朋友,找我又有什么事?”
“你不用那么戒备啦,我不是危险人物。”
“别废话,我问你有什么事。”
“其实——”
“啊,还是等一下。”诸冈匆匆环顾四周一圈后说,“我们换个地方。”
语毕,诸冈跨出步伐,和也便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言不发,在不忍路上走了两分钟左右后,诸冈靠在隔开车道和人行道的栏杆上。这里行人虽少,却有车子来来往往。原来如此,诸冈是想移到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吧。
“所以你要说什么?”
诸冈斜眼看向和也问。
和也是这么说的——佐野是自己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但他最近怪怪的,让和也很担心,最后也联络不到人了。和也因此开始调查佐野的周边,想搞清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接问佐野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来找我这种人?”
“我问过他了。但那家伙什么都不说,还避着我。所以我该说是跟踪吗,就是跟着他,结果恰巧看到他和你好像感情不错的样子,想说你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感觉还真复杂。不过,我什么都不知道。重点是,我是上周才认识佐野的。”
“你们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呢?”
“是……”诸冈吞吞吐吐,接着就那样陷入沉默。
“白天时,那小子和你说了什么啊?我看他好像拜托你什么事的样子。”
听见和也的问题,诸冈用力撇过头:“这也不能说。”
“为什么?”
“我答应佐野了。”
“拜托。”
“不可以。”
在双方一阵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后,和也拿出了钱包,但诸冈看见钱也不屈服。即使和也说要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他也还是不行。这个男人意外地很讲义气。勉三那么聪明,应该是看准这一点才决定拜托诸冈的吧。
不过,和也不能半途而废。
“你很缠人欸,我明白你的立场,但这是两码事吧?而且你还想掏钱来买情报,果然很可疑。你真的是佐野的朋友吗?”
“是真的。”
“不,你很奇怪。我虽然头脑不好但也没那么好骗,先走啦。”
诸冈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和也当然跟在他身后。与来时的路不同,两人前后走在穿过公园的小路上。
“你下次什么时候会见那家伙?”和也从背后抛出问题。
“都说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讲一下什么时候也没关系吧?”
“不要。”
和也冲上前,绕到诸冈面前。
“干吗?让开。”
“拜托你,我也很伤脑筋啊。拜托。”和也弯腰,深深鞠躬。
诸冈叹了一口气说:“我连佐野住在哪儿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真的和他不熟。给我滚。”
诸冈厌烦地说,避开和也再次迈开步伐。
和也迅速看了周围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右手探进口袋,再次跑向前。
诸冈对再次出现在眼前的和也啧了一声,“你够了啊,我什么都——”他的话说到一半。
因为和也拿刀片指着他的脖子。
诸冈屏住气。和也抬眼瞪着诸冈,威胁道:
“不想被刺的话就照我说的做。过来。”
会带刀片出门是担心万一和勉三起冲突的不时之需。如果那家伙真的是重罪罪犯的话,不可能让知道他身份的和也活着吧。
和也制住诸冈的要害,跨过及膝的栅栏,把诸冈拖到周围看不到的草丛死角。诸冈任凭和也摆布,没有抵抗的意思。
两人重新对峙,和也将刀尖对准诸冈。诸冈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什么都不会做,但如果你不讲话或是说谎的话,我就刺下去。听懂了吗?”
诸冈轻轻点头。
“首先,你和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认识的?”
“上、上个星期二,在WINS,他主动找我说话的。”
“说了什么?”
“他说给我一万元,问我能不能帮他跑腿。”
“跑什么腿?”
“你先把这个收起来啦。”诸冈看向刀子。
“不行,快说。”和也扬了扬下巴。
诸冈犹豫了几秒。
“……他要我去征信社(8)。”
“征信社?”
——我想请你帮我委托征信社找个人。
据说勉三是这样讲的。也就是勉三要诸冈代替自己当委托人。诸冈当然也想过为什么对方要做这么兜圈子的事。但诸冈一开始答应了不探究任何事才收下钱,因此没有将疑问问出口。
“所以那家伙说了要你找谁吗?”
诸冈从西装内口袋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便条纸交给和也。
和也继续举着刀,一只手打开便条纸。
纸上写着:笹原浩子。今年四十九或五十岁。新潟县见附市人。
看来勉三正在找这名女性。虽然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和也实在想不到这个人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那是谁,是有想过会不会是他失散的母亲。”
所以诸冈先前才对“以前的姓”这句话有反应吗?
不管怎样,只要做这些事就能拿到一万日元的话,诸冈自然开开心心去了征信社。据说,勉三指定了一家位于上野御徒町的小征信社。勉三给诸冈的找人理由是,笹原浩子是诸冈年轻时同居过一阵子的女性,当时因为诸冈没出息所以分手了,现在想再见对方一面,向她道歉——
然而,征信社没有接受这份委托。
“不知道征信社的人是不是怀疑我是跟踪狂,找了一堆理由拒绝我。今天,我就老实跟佐野说了这件事。我说:‘我照你说的做了,但征信社不愿意接。’然后,他就要我换上这套衣服,再去另一家征信社。”
诸冈又收下一万日元,再次前往征信社。结果对方说,只有这些信息的话无法担保真的能找出来,但会试着调查看看。调查费用估计为二十万到三十万元。
“你跟那家伙说了吗?”
“嗯嗯,马上就说了。”
诸冈说,他们讲好以后每报告一次调查进度,佐野都会给诸冈一万日元。
“这些就是全部了,其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和也盯住诸冈的眼睛,诸冈的确不像在说谎。
“欸,佐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你这种人追踪啊?”
正当和也要回答时——
“算了,你还是不要说,我不想听,我不想被卷进麻烦里。”
“你以后和那家伙——”
“不会见了,我也不会跟他联络。欸,拜托你把这个收起来啦。”
和也吐了一口气,将便条纸塞到裤子口袋里,放下刀片。
“很抱歉对你做这种事,我只是想问你话而已。你可以走了。”
诸冈似乎想抱怨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轻轻点头。他一离开原地便放声大喊:“救命啊——”
那个浑蛋。和也啧了一声,急忙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