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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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擦着粉底时,稻本走了进来。她站到沙耶香身边,也开始补妆。尽管年过四十,但明明又漂亮又能干,却公开说自己放弃结婚生子。稻本这么说的话,一定就是她的真心话吧。沙耶香无法理解为什么稻本能这样想。虽说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

“安藤,你交新男朋友了吧?”

涂着口红的稻本看着镜子,突兀地问。

沙耶香停下手中的动作:“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很好懂。”

“我没交。”

“哦,是吗?”

“真的没交。”

稻本透过镜子给了沙耶香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先走了。”

沙耶香逃也似的离开化妆间,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没说谎,没有男朋友,只是同居人。

今天是和那须一起生活的第十三天。七月已经过了一半,梅雨下得比往年还久,如今已经放晴,迎来热烈的太阳。沙耶香的心情也跟着这样的气候变化有了改变。

她变得很期待回家。

打开家门说“我回来了”时,有个会对自己说“你回来啦”的人。吃饭时双手合十说“开动了”,睡觉时道声“晚安”。早晨从“早安”开始,在“路上小心”的叮咛中离开家门。然后,再次回到“我回来了”——

这样的日常生活令沙耶香幸福得不得了。黑白的黯淡日常有了色彩,绽放出光芒——说夸张一点的话就是这样。

当然,那须不是她的男朋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亲密接触,卧室也是分开的,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恋爱情愫。至少,那须心里应该一丁点儿那种想法都没有。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沙耶香只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再持续久一点。

晚上,沙耶香将下次竞稿用的企划书印出来后,花凛从背后抱住她说:“学姐,听我说——”

一袭白色蕾丝上衣搭配鹅黄色喇叭裙的花凛,说的是昨晚联谊失败的故事。她用其他人听不到的音量,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

虽然说了许多,但重点似乎是她和一个合得来的对象过了一夜。

“可是,他刚刚在社交软件上对我说:‘我结婚了,你可以接受吗?’接受个头,开什么玩笑?”

“工作上常常跟你说吧?事前确认不能偷懒。”

“才不是,他昨天说自己单身。这根本是诈骗吧?”

“那就是你没看穿他说谎,算你输。”

花凛意志消沉地叹了一口气:“学姐,今晚要陪我借酒浇愁啊。”

“抱歉,我有约了。”

“为什么——”花凛皱起脸,“不会是男人吧?”

“是啊。”

“咦?真的假的?”

“只是招待而已啦。”

“什么嘛。”

沙耶香收好印出来的企划书,回到座位。她检查邮件,将收到的原稿看一遍。是这个时期常有的脱毛美容广告文。沙耶香修改文章,斟酌了几次后请稻本确认,马上得到批准。

之后,她没有停下来,一心一意地处理业务。哪怕只是一分钟,她也想早点回家。

最近沙耶香都很早回家,也不再工作到超过晚上十二点了。事到如今她才深刻体会到,原来工作进度会因为心情有如此大的不同。

——算你输。

脑海闪过自己刚刚说的话。

没错,是我输了。刚才那些话全都是对过去的自己说的。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伤口愈合得很好,连疤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新恋情才能填补失恋的空洞。

那句话果然是对的。不过,这应该不是恋情。

他们轻击彼此的红酒杯,“当——”餐桌上响起清脆的音色。“是发出这种声音啊。”那须表露出极大的兴趣。像这样用红酒杯干杯对他来说一定也是第一次吧,沙耶香现在已经不会惊讶了。眼前的青年看起来成熟,却也有比同年龄层年轻人更像孩子的一面,就是他不知道一些即使缺乏了解也不会对生活造成影响的事。

“不过,听说红酒杯本来是不能碰杯的。”

“这样啊。”

“这在正式场合好像不礼貌。将杯子举到视线高度才是正确的干杯方式。”

“真可惜,明明互碰的声音那么好听。”

“是吧?所以我们每次喝都来碰杯吧。”

餐桌上有生火腿沙拉、西班牙蒜味虾搭配长棍面包、日式意大利面,这些全都是那须做的,每一道菜都很美味。

沙耶香一如往常地称赞那须很有做菜天分,那须也一如既往地谦虚“我只是照着食谱做而已”。

自从同居后,烧菜做饭都是由那须一手包办。不过,他似乎从小学家政课后就没下过厨了,手法姿势看起来都很危险,但味道是真的很好。结果那须像是体会到做菜的乐趣一样,现在每天挑战不同的菜色。顺带一提,沙耶香也很喜欢做菜,不过平常没时间做。

“我今天擦了阳台玻璃。”

“太感谢了,我自己一直提不起劲儿擦。”

没错,那须每天也会帮忙打扫房间,他说“你让我住下来,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家事里唯有洗衣是沙耶香的工作,她实在不想让那须洗自己的内衣裤。

“你今天完成了很难的文章,辛苦了。”

“整体成果怎么样?”

“嗯——七十分。”其实是六十分,因为那须的文字不够柔软。

“这样啊,我会努力,总有一天能拿到满分的。”

那须就像之前一样继续做外包写手,和其他众多写手相同,沙耶香白天也和那须发了好几次短信沟通,掌握他的工作状况。

那须的一天从做早餐开始,送沙耶香出门后打扫家里,接着着手工作。傍晚过后,他开始准备晚餐,等待沙耶香回家。他一直持续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几乎不太外出。

“隆士,周末要不要去哪里转转?”

一听到沙耶香的问题,那须停下拿着叉子的手:“哪里是指?”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老实说,没什么。”

“我们去远一点的什么地方嘛。”

虽说只能是电车之旅。虽然家附近有租车公司,但那须没有驾照,沙耶香则是空有驾照,无驾驶能力。

“比起出远门,我比较想跟上星期一样。”

“反对。”

“安藤小姐,你好像也说过那是你理想中的假日。”

“是没错。”

上个周末,沙耶香和那须一整天都在看外国连续剧。那是部很长的系列电视剧,原本他们每个晚上看一集,周末却一口气连看了好几集。傍晚,两人一起去了超市,外出仅限于此。

“啊,如果是为了钱的话,你可以不用在意。”

“不是因为钱,我很想知道后面的剧情。”

“隆士,你不太喜欢出去对吧?”

“对,我不喜欢。”

那须意外直截了当地说。沙耶香“呼”地叹了一口气。

“换个话题。‘安藤小姐’这个称呼,你差不多该换了吧。”

“那么,要怎么叫比较好呢?”

“自己想。”

那须眯起眼睛:“沙耶香小姐。”

“没创意。”

“沙小姐。”

“听起来好像在骂人,不准加小姐。”

“……沙耶。”

“这个好。”

那须一脸苦恼,挽着手臂说:“我喊得出来吗……”

“这是习惯,习惯。来,练习。”

“沙耶。”

“干吗,隆士?”

“我果然还是……可以不这样喊吗?”

“不可以。以后你叫我安藤小姐我也不会理你。”

今晚的晚餐一样笑声不断,非常愉快。

碗盘是由那须清洗的。尽管沙耶香说这点事她自己来,但那须不接受。大概是觉得身为借住者没有立场吧。

之后,他们按照惯例一起看了外国连续剧。原本觉得回不了本的月租在线影音平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不过,这部剧还有很多集,他们现在看的还不到总集数的三分之一。

看完剧后是洗澡。沙耶香先洗,然后在她仔细地用脸部滚轮按摩仪和蒸脸机做脸部保养时,那须再进浴室。这也是每天的例行。

洗好澡的那须脖子围着毛巾走进客厅。他身上的名牌睡衣是沙耶香前几天送的礼物。当时他非常惶恐。

“我喝一杯水。”

那须说道,打开冰箱。明明可以不用什么事都跟她报告的。

“隆士,你一直都戴着眼镜,视力这么差啊。”

“嗯,很差。”那须背对着沙耶香说。

除了睡觉,那须不会拿下眼镜。虽然他洗澡后会摘下美瞳,但早上就已经佩戴完毕,甚至连妆都化好了。有次沙耶香说:“你明明又没有要出门。”结果他回答:“不这样我不放心。”真是的,所谓的无性别男子,比女人还女人。

“晚安。”

互道晚安后,沙耶香回到卧房。

沙耶香关灯,躺在**。幸福的余韵化为暖意,在被窝里扩散开来。今晚,她也能酣然入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