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安藤沙耶香死瞪着笔记本电脑发出沉吟:“嗯……”经过她身后的花凛停下脚步,在她耳边揶揄:“学姐,你的表情好像鬼啊。”沙耶香举起手作势要打人,赶跑了快三十岁的后辈。
沙耶香目光再次看向笔记本电脑。已经可以了吧——沙耶香说服自己,把邮件发给坐在她视线边缘的室长——稻本美代子。
几分钟后,稻本喊了声:“安藤。”沙耶香望过去,看见稻本在头上做出“OK”的手势后,松了一口气。
沙耶香马上将获得批准的文章上传到自家公司的新闻平台,发布时间设定在两个小时后——下午六点。由于这篇文章锁定的目标是办公室女性,下午六点是最适合的时间。
“安藤。”
稻本再度呼唤她。这次,稻本在头上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还要交三篇文章。
沙耶香笑着低头,悄悄叹了一口气。
沙耶香大约是八年前开始在这家办公室设于涩谷的风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工作的。
当时,稻本是沙耶香任职的广告代理公司的客户,经常出入他们公司。稻本比沙耶香大七岁,长得漂亮又精明能干,只是有些难以亲近,是沙耶香心存敬畏的存在。因此,当稻本约自己吃饭,说有事想跟她谈谈时,沙耶香非常惊讶。
稻本向沙耶香表明,自己的朋友创立了一家以提供生活信息为业务的新媒体公司,问她要不要过去。
“安藤,你要不要一起来?”
也就是所谓的挖墙脚。沙耶香并没有多么出众的能力,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沙耶香虽然对当时的工作没有不满,却也感受不到它的魅力,至少她并不是每天都充满干劲儿。既然如此,去冒险试试也不错——
就这样,沙耶香来到现在的公司,在稻本手下工作。
公司草创时以涩谷区松涛的一间平房为工作空间,接着搬到越来越靠近车站的地方,现在已经成长为在宫益坂一栋二十四层的大楼里独立租下一层楼的公司。
员工有九成是女性,虽然总人数不到五十人,但所有部门的业绩都蒸蒸日上。其中,沙耶香所属的营销部在六月中旬便已经快达到上半年的目标营业额了。
与此相应的,沙耶香的工作十分辛苦。虽说上班时间是十点半,早上可以很悠闲,却很晚下班。下班时已经过了零点,搭出租车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加上沙耶香从今年起头衔变成了营销总监,负责的下属也随之增加,因此她每天都在跟时间战斗。
这种种的回报,是沙耶香拥有令人满意的高薪。去年,她的年收入是九百万日元,今年应该会再上升吧。沙耶香身旁的朋友没有人赚得比她多,然而,她们却拥有沙耶香所没有的东西——家庭。
沙耶香今年即将三十五岁,这几年越来越少出席朋友的婚礼,喝酒也都是和工作上的同事一起。
我还有工作——沙耶香没有办法看开到这种程度,以做一名职业女性为目标。她是个追求一般人幸福的平凡女子。
沙耶香瞄了一眼工作用的通信软件,这个月新进来的男写手传来了一篇原稿。内容是以博客形式撰写的美妆新品使用心得。谁能想到这种东西是男生写的呢?冷静一想,是件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事。
稿子本身不好也不坏。以博客文章而言,文体太生硬了,用词也有些不漂亮。不过,一想到作者是男生,还是个新人的话,算是篇佳作了吧。必须出现的关键字倒是达到了沙耶香指定的次数,又像这样遵守交稿时间,就算称赞一下也不过分。
沙耶香众多的业务之一就是管理公司外包写手。把主题交给这些公司雇用的兼职写手,让他们写文章,再由沙耶香修改润饰,上传平台。
虽说内容极为简单,却非常需要对文章品位和潮流趋势的把握。撰写原稿的外包写手能力固然重要,但整合文章的编辑工作也很费力。话虽如此,连续八年做一样的工作,沙耶香也掌握了相应的诀窍。
尽管公司平台经营的主题五花八门,但基本上以女性为主。多数文章都是关于美妆、流行服饰、减肥瘦身和**的。虽然每年潮流会随着时代有些变化,但本质没有任何区别。沙耶香他们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提供相同的东西。
有时,沙耶香会感到很空虚,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而最近这种想法变得很频繁。
“骗人!你们已经分手了?”
沙耶香不小心拉高音量,迅速看了周围一圈。公司附近的这间意大利餐厅虽然位于热闹的涩谷,店内却总是很安静。
对面的花凛一脸若无其事地喝着红酒。
沙耶香记得,这位二十九岁的后辈说自己开始和一个美术大学讲师交往应该是上个月底的事。
“你会不会放弃得太快了?又不是高中生。”
花凛跟上一个男友也是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
“学姐,跟你说的刚好相反。正因为这个年纪了,才必须一发现不合就马上换下一个。”
“就算是这样……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
“上星期放假他邀我去看电影,那部电影超无聊的。怎么说呢?就是一股微妙的抽象感,还有很丰富的隐含信息。可是他说电影很棒,非常感动。”
“啊?就这样?”
“简单来说是这样。可是,我认为这种价值观的差距是很大的问题。他跟我说:‘你先从了解意识形态的概念和定义开始吧。’我就觉得不可能了,就像什么都不曾开始一样。”
花凛的玻璃杯已空,沙耶香笑着帮她斟酒。
“对了,学姐,你下星期要不要和我去联谊?”
“不要,我已经受够了。”
大概是今年初春时的事吧,花凛缠着她一起去参加五对五的联谊,结果实在糟糕透顶。沙耶香虽然对于男生那边渐渐频繁的黄腔还能忍耐,但当他们到KTV续摊(1)提议要玩国王游戏时,她实在觉得很恶心。沙耶香说要去洗手间,离席后,就直接搭出租车回家了。
“那次真的很失败,而且钱还是平摊。不过我们要相信,这次一定会遇到很棒的人!”
“不用了。”
“学姐,”花凛猛地朝沙耶香探出身子,“只有新恋情才能填补失恋的空洞。”
“别用一副了不起的表情说这种每个月都出现一次的话。”
“我在今天登的专栏上也这样写了。”
尽管不同组,但花凛每天的业务几乎跟沙耶香一样。
沙耶香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后辈。花凛表里如一,喜怒哀乐直接表现在脸上,那是注重形象的自己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不,正确来说,是“现在的自己”做不到。沙耶香过去也像花凛一样——对朋友毫无保留,心理状态不好时能够坦率地说自己“不好”,是个秉持“没有秘密”的人。
不知何时,她神奇地开始会做表面功夫了,难过的时候会笑,有了秘密。
“学姐,你现在还会想到前男友吗?”
“完全不会。”
看吧,就像这样。
“可是你们交往了八年欸。”
“因为是我甩了他嘛。”
“啊,这样啊。不过我觉得分手是对的,竟然隐瞒自己欠债,不可原谅。”
在知道交往八年的男人有巨额债务后,果断分手了——半年前,沙耶香以这个理由告诉身边包含花凛在内的所有人。实际上却不是这样的。沙耶香交往的对象,那个大自己十岁的男人有妻子。他们是婚外情。
沙耶香是在交往两年后知道男人已婚的。知道真相时,沙耶香惊愕、气得抓狂,觉得自己这么久都没发现,实在太蠢了。
然而这之后的六年,沙耶香继续相信男人“会跟妻子离婚”的说辞,总共和他持续交往了八年,真的是无药可救。
结果,这段感情结束得极为草率,因为男人的妻子查出丈夫有外遇。沙耶香请律师居中调停,最后付了两百万日元的赔偿金。尽管损失惨重,却没有男人妻子使出全力对沙耶香打的那一巴掌来得冲击大。“你这种女人一定会一辈子不幸!”即使现在想起来,沙耶香的心头仍会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然而,即使历经这么惨痛的遭遇,沙耶香至今仍忘不了那个男人,对自己无可奈何。最近,她甚至已经自我厌恶到可怜起自己了。
“你再这样优哉游哉下去的话,会变得跟室长一样哦。”
花凛将芝士放入口中,说出失礼的话。
室长稻本是单身。本人无畏地公开说自己“已经放弃结婚生子了”。
“学姐不是那样吧?你想结婚吧?”
“嗯……”
“那就不要等待,必须主动出击。”
“我觉得你出击过头了。”
变得跟室长一样——这句无心之言令红酒变得极为苦涩。
沙耶香以前曾问过稻本为什么会邀自己来这家公司。稻本这样回答:
“你写的文章很有品位,而且——”
稻本用带着愁绪的眼神看向自己。
“你跟年轻时候的我,很像。”
之后,沙耶香和花凛又去了她们常去的惠比寿酒吧,喝到凌晨两点。每个星期五的晚上都是如此。
在回家的出租车内,沙耶香呆呆地望着依旧人来人往的街道,心想,大家活在世上都在想些什么呢?
隔周起,雨便下个不停。尽管时值梅雨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通勤时间潮湿不透气的电车实在让人吃不消。虽说住在三轩茶屋的沙耶香只需要在挤满人的电车里晃个五分钟,但那五分钟就是地狱。
与烦闷的心情相反,办公室这周每天都很热闹。因为外包写手会在这星期来公司拿薪水,由负责的员工将稿费以现金的形式交给住在关东圈的写手。风尚媒体是从三年前开始采用这种方式的。
本来顾名思义,外包写手就是在公司外部、在家里工作的人。写手中有许多家庭主妇,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不过,在每个月一次领稿费时,公司会特地请他们来一趟。
这么做不论是对写手还是对沙耶香他们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尽管如此,会采取如此人工、不现代化的方式有两个理由。一个理由是希望编辑能和平常不会见到面的写手面对面沟通,直接聆听他们的期望或不满,让工作进行得更顺畅。
另一个理由则是预防写手跑掉。简单来说,所谓的外包写手说失联就失联。写不出稿子直接断绝联络的情况多得叫人吃惊。以比例而言,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在半年内以这种方式消失。尽管觉得都已经是出社会的人了怎么还会这样,但沙耶香不是不了解他们的心情。这些写手有的有别的工作,有的是家庭主妇,说到底只是把写手的工作当成副业。当被要求写截稿时间紧迫、内容又困难的文章,或是还要遭到沙耶香他们催促时,会产生“算了”的心情可以说是很自然的事。因为连见都没见过和自己接洽的人,良心也不会那么痛。
不过,若想到是从见过面的人手中直接收下稿费的话,放弃前便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吧。尽管会跑掉的人还是会跑掉,但自从采用这种方式后,写手闹失踪的情况确实减少了。顺带一提,想到这个做法的人是稻本。
傍晚时,沙耶香接到一楼柜台小姐的内线电话:“您约好的那须先生已经来了。”沙耶香离开座位。
那须是这个月加入的外包写手,今天第一次拿稿费,所以今天也是沙耶香第一次见对方。基本上,外包写手不用面试,单纯以网络上的谈话决定是否录取。
那须是一名二十三岁的男生,在以三四十岁女性居多的写手群体中非常稀有。虽然沙耶香现在还只派给那须简单的文章,但他严守截稿时间,回消息也很快。这种似乎能在未来成为主力的人才得好好打招呼才行。
沙耶香在电梯前等候。不久,一名高挑的金发男子走了出来。男子右手持黑伞,左手拉着一只小型行李箱,白色七分袖衬衫搭配简约利落的卡其裤,裤管反折,穿着浅蓝色懒人鞋,戴了一副时下流行的方框眼镜。眼镜后的眼睛和沙耶香对上视线。
“是那须先生……对吧?”
男子的胸前挂着写有“访客”的大楼出入证。
“您好,我是那须隆士。”男子垂下金色的脑袋。
“我是安藤,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这边请。”
沙耶香佯装冷静,内心却十分惊讶。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当外包写手,沙耶香原本想象他是更阴沉的青年。但眼前的男生气质清新,帅气时尚,一副像在当模特儿的打扮。
沙耶香带对方来到仅由屏风围起来的简易接待室,递给他一杯冰咖啡。
“怎么样,工作习惯了吗?”
沙耶香以这个切入点开启对话。
“完全没有。我还抓不到方法,因此非常烦恼。”
“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不过,你写稿速度很快,又很认真遵守规定,也帮了我们很多忙。”
“很高兴能听到您这样说。”
那须害羞道,整齐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他今年好像二十三岁,但看起来更年轻,说他二十岁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吧。
沙耶香还注意到那须戴着美瞳。方框眼镜后是一对暗蓝色、微微扩大的瞳孔。那样的眼瞳和那须深邃的五官十分相配,营造出淡淡的欧美气质。那须也很中性,是现在流行的那种“无性别男子”吗?仔细看,他还化了一层淡妆。
不过,为什么这样的年轻人会想当外包写手呢?他简历上的应聘理由是怎么写的?
沙耶香一问,那须便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其实,我的梦想是当小说家。”
沙耶香想起来了,他的简历的确是这样写的,还说想以这份工作训练自己。
那是个让沙耶香露出苦笑的应聘理由。
公司的外包写手里,有几位不畅销的小说家、编剧这样的专业作家。不过,若问这些人就这份工作而言是否优秀,答案是否定的。事实是,他们的文章会透露出作者的个性和主张,很难采用。这份工作只要以公司交代的方式写下公司交代的主题即可,完全不追求原创性。
谈话接着进入确认稿费明细的阶段。包含来涩谷的交通费,总金额将近三万元。话虽如此,很少有第一个月就拿这么多稿费的外包写手。
“那么请确认,在这里盖章。”
那须取出印章,在收据上压下红色的“那须”字样。
接着,沙耶香询问那须的期望,他说,总之希望能工作赚钱。
“请问,贵公司顶级的外包写手一个月大概赚多少钱呢?”
“每个月会不太一样,敝公司的顶级外包写手大约是五十万日元。”
不过,那样的人是将外包写手当作正职,一天至少写五篇文章。如果要沙耶香做一样的事她大概会疯掉吧。那样的人是所谓的“专家”,写手等级按照公司规定是A级。即使写的文章相同,根据等级不同,酬劳也会有所差异。
“那须先生现在的等级是E级,只要再写十二篇文章就会自动升级为D级。之后我们每次都会考量文章技巧,给予审查。”
尽管如此,升到C级的人并不多,成为A级和B级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请多派工作给我。”
那须露出爽朗得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笑容道。
最后,沙耶香请那须拿出身份证让公司留取复印件时,那须抱歉地抓了抓后脑勺。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须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因为长期欠缴保费,他甚至连社保卡都没有,所以很伤脑筋。
“去医院的话会很麻烦吧?”
“嗯,所以我才必须赶快赚钱。”
既然如此,找个地方上班不就好了吗?沙耶香在心里嘟囔。不过,如果那须去上班的话,伤脑筋的人是沙耶香。因为他们永远都缺写手人才。
沙耶香想到,那须会不会也没有家呢?所以才会在这样的雨天拖着个行李箱。
年轻的外包写手中,有不少人过着一种像是难民般的生活。那已经不是“在家”工作了,因为他们都住在漫画网咖之类的地方,埋头写稿。
不过那须的简历上写了地址,现在这样看着他本人,也实在不像是不得不过那种难民生活的年轻人。
最后,关于身份证明的事,沙耶香暂时表示:“那就请你尽快给我吧。”老实说,就算没有身份证明复印件也没有问题,但规定是规定。
沙耶香送那须去搭电梯,就此分别。
真是个奇怪的男生。沙耶香下意识扬起嘴角。不过,似乎不是个坏人,讲话也很有礼貌,而且,长得很可爱。
之后,沙耶香一口气做完了剩下的工作。或许这种日子她更能集中注意力。感觉今晚可以比平常早回家。
沙耶香最后打开通信软件,看到有一条那须传给沙耶香的私人消息。原本以为是为今天的会面道谢之类的内容,结果并不是。那须似乎把写有“访客”的大楼出入证带回去了,所以询问沙耶香处理方法。
这是访客常发生的事,尤其是像那须这样傍晚来公司的人。因为他们来访时,是从大厅的前台小姐手中拿到出入证的,离开时,前台的位置已由中年警卫取代,他们不愿意一个一个招呼访客。
沙耶香回信,请那须下一次发薪日时带过来。
结果,她马上收到回复“我现在在大楼前面”,吓了她一跳。仔细回头看对话,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大概是因为沙耶香没有回复,那须又回来涩谷了吧。
沙耶香回信:“我去接你,请在楼下稍等。”让人家特地为了这种事回来公司,反倒是沙耶香觉得抱歉了。
既然如此,沙耶香决定顺便下班,迅速整理东西后离开座位。“学姐,你要回去了吗?”花凛的口吻似乎在责备她抢先一步。“我先走啰!”沙耶香刺激意味十足地回了花凛一个大大的笑容。
电梯来到一楼后,沙耶香在玻璃门入口外侧看见了那须的身影。雨幕中,他撑着黑漆漆的大伞,衣服和雨伞一点都不搭的样子十分有趣。
沙耶香用口型和肢体动作向那须表示“到后门去”。这扇正面的自动门已经锁起来了。
沙耶香来到后门外等待,没多久,那须便小跑着过来。
“抱歉,我没来过这样的大楼,一不小心就把东西拿走了。”
那须带着十二万分抱歉的表情将出入证交给沙耶香。
“不会,我才抱歉,而且还是在这种雨天。谢谢你特地送回来。”
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撑着伞,并肩走向涩谷站。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雨伞彼此交错。那须个子很高,张开的伞面稍微覆盖了沙耶香的伞。
“你是回家以后才发现出入证的吗?”
那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苦笑道:“我这个人很粗心大意。”
“我也一样,常常出糗。”
“原来大家都一样吗?”
“对啊,人类就是会把事情搞砸的生物。”
两人以同样的频率发笑。
“你常常来涩谷吗?”
“不常来。我有点怕人多的地方。”
“我也是。虽然每天都来,但马上就会觉得很累。”
“那我们真的很像呢。”
“对啊。不过,我觉得很少有人会喜欢拥挤混杂吧。”
“也是呢。”
在这样几句不痛不痒的谈话间,下行至电车站内的楼梯已然在眼前。
如果那须住在相模大野的话就不会搭地铁,要在这里说再见了。
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沙耶香内心突然涌现这个想法。
“那须先生,你吃过晚餐了吗?”
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没有,还没吃。”
“那,要不要简单去吃个便饭再回去呢?”
语毕,沙耶香的脸“唰”地烧起来——自己讲了很不得了的话。
那须停下脚步,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这是当然的吧?年纪大了一轮的阿姨邀自己去吃饭。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偶尔也会跟感情不错的外包写手去吃饭,只是工作的延伸——沙耶香虽然在心里这样想着,但那听起来却更像借口,她说不出来。
那须一言不发。四周只听得到雨水敲打雨伞的声响。
沙耶香将已经空空如也的竹扦收成一把,丢进竹扦筒里。身边坐着嘴里塞满鸡心的那须。
沙耶香不着痕迹地看着那须的侧脸。
最后,那须答应了沙耶香吃饭的邀约。虽然很后悔自己强人所难的邀请,但那须后来的话却让沙耶香心跳加速了一下。
“有包厢的地方都可以。”
这是当沙耶香问那须想吃什么时他的回答。为什么?沙耶香无法问出心中的疑问。
无论如何,年轻男生都会喜欢的、有包厢的涩谷餐厅——沙耶香的名单中只有一家位于道玄坂的鸡肉烧烤店。从前,她偶尔会和那个外遇男一起去。
店家很自然地将他们领进情侣座包厢时,沙耶香有些不知所措。尽管一般的座位比较好,她却没有说出口。沙耶香心里有一丝窃喜,因为她和那须明明年纪差这么多却被看作是那种关系。
“你已经确认几次了啊?”
沙耶香笑道。
每次烤串送上来,那须就会看向店家在座位前方为客人准备的小卡,确认那是鸡的哪一个部位。
“因为这是很珍贵的经验。”
听那须这样说,沙耶香忍不住笑出声。为了平复激动的心情,沙耶香今晚喝酒的节奏比平常快了一些。就算那须觉得自己是很会喝酒的阿姨也无妨,反正她以后又不会和那须有什么发展。
知道那须是第一次来鸡肉烧烤店,沙耶香吓了一跳。
“真的是第一次来吗?”
那须点头。
一般二十三岁的男生应该会和女朋友或是朋友来吧?
“那你平常都去哪里喝酒呢?”
那须也喝了酒。已经是第四杯了,应该是个能喝的人。
“我不出去喝酒。”
他还说,今天是人生中第二次喝酒。
“骗人!”沙耶香忍不住提高音量,“你该不会是为了配合我勉强自己喝的吧?”
“没有,我喝得很开心。”
这孩子果然很奇怪,好不可思议的青年。
“那顺便问一下,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呢?”
“第一次是……”瞬间,那须的目光变得遥远,“几个月前,和朋友一起喝气泡酒。”
之后,沙耶香借着酒劲对那须抛出了好几个私人问题,像个对外甥多管闲事的阿姨。
然后,她知道了那须现在没有女朋友。不只是现在没有,而是至今都没有交过女朋友。沙耶香惊讶不已。
“为什么?怎么会?”
沙耶香急忙问道。明明是二十三岁的美男子……啊,那须该不会是——
“我没有断袖之癖。”
似乎是看穿了沙耶香的内心,那须抢先开口。尽管如此,用“断袖之癖”这种说法也很好笑。沙耶香知道这个年轻人有趣在哪里了,因为他的外表和遣词用字很不协调,所以才滑稽。
话虽如此,但自从来店里之后,自己就一直在笑。
之后,在沙耶香依旧接连不断的问题攻势后,那须制止她道:“我的事就说到这边,接下来换安藤小姐说了。”
“阿姨的恋爱故事又不有趣。”
其实她不想叫自己阿姨,但在这个男生面前却能毫不勉强地说出口,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喜欢听别人的故事。”
那须说着,将身体转向她。沙耶香只好起了个头,“那,这是我朋友发生的事”,接着娓娓道来。
有个女人和有妇之夫持续八年的感情都已经结束了,却还逃不出束缚,对人家念念不忘——
途中,沙耶香开始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叙述。
真不可思议。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呢?明明她连对亲密的同事、朋友,还有家人都不曾说过这些话。明明这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能够毫不勉强说出凄惨难堪、见不得人的过往,她感到好神奇。讲到分手时火爆的场面,她还笑着说“根本是地狱”。
因为那须是个跟自己年纪差很多的年轻男生,是外人的关系吗?还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种脱离世俗的气质呢?
“这世上也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女人,学到了吧?”
沙耶香的话自然地偏离了轨道。那须搔着太阳穴说:“我该怎么回答呢?”
“笑一笑过去啊。”
“我想这应该不是能笑出来的事。”
“那你觉得很恶心吗?”
“不,我绝无此意。”
沙耶香放声大笑。那须的这种说话方式实在太令人愉快了。
这种夜晚很适合喝酒。然而,沙耶香瞄了一眼手表。身为大人,得帮对方注意末班电车才行。相模大野的话,十二点离开应该回得去吧。
不过,这个年轻人的住处是否真的在那里,她对此有些怀疑。如果是现在,沙耶香似乎问得出口。
“欸,那须,你其实没有家吧?”
沙耶香看了那须脚边的行李箱一眼道。
那须的表情暗了下来。
“没事,外包写手里也有这样的人。而且,只要好好帮我们写文章的话,没有家也没有关系。”
“……我正在找可以待的地方。”
“那就来我家啊。”
沙耶香本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那须回她的却是:“可以吗?”
啜着烧酒的沙耶香将玻璃杯放回桌上,看向身边的人。
那须一脸严肃,方框眼镜后,戴着深蓝色美瞳的瞳孔直直地盯着自己。
仿佛被抛弃的小猫——这种形容,就是用在这种时候吧。
“晚安。”
沙耶香第一次用这么奇妙的感觉说这句话。
她离开客厅,走进卧房,关灯躺在**。
但是,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沙耶香的内心翻腾着难以言喻的罪恶感。
不管内情如何,沙耶香把一个第一次见面,而且还比自己小一轮的男生带回了家。沙耶香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做过这种事。
沙耶香侧耳聆听,什么都没听到。不过,那须的确睡在这道墙后的客厅。
沙耶香家里有备用棉被,是以前为偶尔会来住的花凛买的。那套被子除了花凛,没有人用过。外遇男是跟沙耶香一起睡在她现在躺着的这张双人**的。这是充满回忆的一张床。沙耶香也曾想过换一张新的床,却办不到。不仅如此,房子里依然摆着那个男人留下来的清洁用品和内衣裤。
回想起来,这间公寓也是为了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才租的。房租不含管理费是十八万日元,虽然对现在的沙耶香而言不算负担,但以当时的收入来看,租这样一室一厅的房子实在过于奢侈。沙耶香是为了一周只来一次的男人逞强租的。
如今,有别的男人来到这个“小窝”。
沙耶香告诉自己,她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不过,她无法对别人说出口。就这样,自己又有了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