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啊!才这么惊觉,偌大的厨房便响起刺耳的哐啷声。
主厨从里面冷着一张脸探头出来,原本大概是想抱怨吧,但看见罪魁祸首后便一声不吭地退回去了。
渡边淳二自言自语地说着“对不起”,开始收拾地上散乱的盘子残骸。这是他连续第二天打破盘子了。开始工作后的这一周内,他已经毁了五个盘子。
淳二过去五十三年来,从来不知道刚从洗碗机拿出来的瓷器会这么烫。由于和自己一样在这里打工换宿的年轻人全都若无其事地触碰那些餐具,淳二不禁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的皮肤特别怕烫。
不过,这些都构不成理由。工作就是工作。
“Don't mind. Don't mind.”
脸上化了浓妆的亚美鼓励淳二,鼻翼上的鼻环闪闪发亮。
亚美正在淳二身边将腌菜放到大量的小碟子中,但这原本也是淳二的工作。做完自己工作的亚美看不惯中年男子吃力的样子才来帮他。
在这里,不仅是二十三岁的亚美,每一个人对年长的淳二都很体贴。感激的同时,淳二的心里也很难受。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即使淳二要自己别想太多却还是办不到。淳二是抱着觉悟,知道一定会有这种痛苦的心情开始工作的,但现实却远比他预想的严峻,做每件事时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自怜向淳二袭来。
五十三岁在旅馆打工换宿——凌晨太阳还未升起便开始准备房客的早餐,九点开始收拾善后与打扫客房,大约在中午过后告一段落,接着有五小时左右的空当,下午五点开始准备晚餐,接着又是收拾善后。结束所有工作是晚上十点。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
“不知道今天雪况怎么样呢。”
亚美望着小窗外,夹杂着叹息说道。小窗外是一大片纯白的滑雪场,身穿鲜艳滑雪服的人们正在上面滑行。
“你还要去滑吗?”
“当然啰,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在这种地方工作的。”
淳二一回应,亚美马上小声道,说完呵呵笑了起来。亚美几乎每天一到休息时间就会扛着自己的滑雪板前往滑雪场。
位于长野县菅平高原的旅馆“山喜庄”,会发给打工换宿的人免费的缆车通行券。虽然淳二这样的人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感激的,但亚美却充分享用了这个恩典。因为她本来就是以此为目的才来到这间旅馆的。
顺带一提,亚美说她夏天时在冲绳离岛的某间民宿工作,在那里也每天玩潜水,所以简而言之,她大概十分热衷季节限定的运动吧。亚美说她追求的是如何能够更便宜地享受这些运动,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不过,亚美身边没有合得来的朋友,总是只身前往目的地,是个充满冒险心和行动力的小姑娘。“我也一个人去拉面店。对我来说这就只是去拉面店的延伸而已。虽然也有人说我很奇怪,但诚实面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比较幸福不是吗?”露出虎牙笑着这么说的亚美,真的非常潇洒。
同时,淳二也感到沮丧无比,感叹同样是打工换宿,境遇竟然会如此天差地别。尽管自己一开始比较的对象就很奇怪,却还是忍不住意志消沉。
今年三月前,淳二在东京都内一间中型律师事务所工作,是货真价实的律师。
不过,淳二不擅长说话,觉得自己有社交恐惧症,年轻时不停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淳二也曾被揶揄为“手帕律师”,因为他在法庭上会一直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相反,淳二很擅长数字,对企业财务和金融案件很有信心,在业界也获得了一定的评价。这种类型的案件是和庞大的资料作战,那样单调的作业比较适合淳二。
律师没有退休年龄,淳二原本打算只要还有余力就会一直做下去,以为自己会在司法界结束这辈子。
然而,一切却轻而易举地瓦解了,因为那起噩梦般的事件……
之后,淳二一直把自己关在家中,一步也不肯踏出去。
看着这样的丈夫,淳二的妻子应该十分焦虑吧,一有机会便会对淳二说些鼓励的话。或许是担心哪天连这些鼓励也会成为丈夫的负担,也或许是觉得外行人无法处理丈夫的问题,妻子搜集了附近心理咨询诊所的宣传单,放在淳二看得到的地方。一方面为了让妻子放心,另一方面也抱着“如果能让心情稍微轻松点也不错”的想法,淳二真的去了诊所一趟。光是这样,他就已经用尽所有的勇气了。
负责淳二的资深心理咨询师是位女性,果不其然,非常善于倾听。不知不觉间,淳二便将一切坦诚相告。一旦将事情说出口后,累积在心底的情感便决堤而出。尽管淳二是名律师,却和“条理分明”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断任由情感带着自己说话,落下一颗颗眼泪。
淳二觉得自己得救了。他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说出自己的心情以及有人接受这份心情是如此令人感激的事。
然而在最后,咨询心理师一句不经意的话毁了一切。
“渡边先生,已经没事了,你不会再犯错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咨询心理师露出“糟了”的表情,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尽管对方说了各式各样的借口,淳二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心理师一定是松懈了吧。即使再怎么专业,淳二滔滔不绝超过了原定的咨询时间,对方大概也觉得很厌烦吧。
不过没关系。因为咨询心理师吐露的这句话一定是她的真心话。
到头来,她并没有相信淳二。明明淳二说的应该是,自己没有犯任何错。
淳二跟妻子说:“还好去了,我得到了一些鼓励。”大概是没有察觉丈夫的勉强吧,妻子毫不掩饰地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过,淳二也微微觉得,或许真的是“还好去了”吧。因为,这让他再次认识到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的事实。
即使是妻子,淳二也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口中说着相信丈夫的清白,却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一点,和夫妻俩住在一起、今年二十四岁的女儿也一样。
丈夫(父亲)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件事呢——
自杀吧。淳二也曾冷静地这么想过。然而,那是丧家之犬做的事。一旦死了,就会变成承认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即使不可能洗刷污名,他也必须相信自己——你绝对没做!
既然不能死,理所当然就只能活下去了。淳二缜密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回归社会的计划。这让他得以全神投入。能够写这些东西的话,自己的精神应该正在一点点好转。
当然,有时候淳二会觉得那份计划是迂腐的梦话,有时几乎要被负面情绪压垮。然而隔天他又会充满没有根据的自信,相信自己能东山再起。淳二的心情就像骰子一样,每天变来变去。所谓的躁郁大概就是这种状态吧——自己若能够稍微冷静地分析,便是淳二的救赎。
就这样,日复一日,时间终于来到了年末。在淳二拟订的计划里,他会在今年踏出回归的第一步。淳二的本能告诉他,他不能就这样过年。过了年,自己的这个状态可能会继续拖拖拉拉下去,永远出不了门,他可能会完全脱离社会。淳二已经休息够了,一定没问题。
既然如此,就必须采取具体行动。淳二下定决心应聘地方的打工换宿,大约是十天前的事。招聘信息上写着:募集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健康男女。纯体力活、包三餐,额外附赠滑雪场免费缆车券,可使用旅馆内的温泉。相对地,日薪很低,但无妨。虽然能拿到钱再好不过,但幸好淳二也不是处于经济上走投无路的状态。
不过,这个时间点已经大幅偏离计划了。淳二本来的计划是在通勤范围内担任补习班的兼职讲师。不过他仔细思考后发现,担任补习班讲师有几个障碍。首先,理所当然必须讲自己兼职的原因。这把年纪应聘补习班讲师一定会被探究过去。即使淳二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运气好获得录用,但万一补习班的人看了那个四处流窜的东西,学生觉得自己是罪犯的话——一思及此,淳二便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果然,回归社会的第一步还是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比较好,在不会有人对自己是哪里的什么人有兴趣的环境比较好。首先从和人与社会产生连接开始。淳二调查后发现,菅平这个地方似乎海拔一千三百米,位于云端之上。这种远离尘世的位置正适合现在的自己。
老实说,淳二也是想离开妻子和女儿。用如坐针毡来形容或许有点夸大,但自己在家里的确没有容身之处。妻子和女儿说的话或是不经意的举动,都令他感觉好像在怜悯自己……这或许是淳二的被害妄想,但他暂时想要一个人。他想重新检视自己,仔仔细细将支离破碎的心拼凑回来。
然而,现实果然残忍又残酷。
为什么自己要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必须做这种事?淳二不停地想着这些问题。
不,忍耐,现在要忍耐。淳二一边努力地拿抹布擦着热盘子一边对自己说。
只要想成是在这个年纪做新的社会学习就好。这份经验一定可以成为复活的垫脚石。
可是,真是这样吗?就算认真做这份工作,回到东京不还是一样吗?不是回到起点而已吗?那么,这段时间不就没有任何生产性、毫无意义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淳二踏出了第一步,这会成为迈向第二步的力量,是正式回归社会的助跑。
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打躲避球,淳二无止境地自问自答。
太阳下山后,工作暂时中断。因为所有打工换宿的人都被叫去后方的办公室集合。说是所有人,其实也只有六个人。由这么一点人手负责照料旅馆内三十间房间和大约一百名的房客。
“——就是这样。有人想到了什么吗?”
和淳二同年龄层的旅馆老板娘环顾所有人道。
根据老板娘的说法,刚才有位男房客申诉钱包被偷了。那位男房客说,他吃完早餐和朋友一起去了滑雪场,傍晚回到屋里后,放在背包里的钱包就消失了。
“你们都没有嘴巴吗?”老板娘像是在骂小孩一样,“大前提是,旅馆对客人的遗失物品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赔偿。我对客人粗心大意把贵重物品放在房里就出去这点也不太能认同。但就算不管这些,这也是件大事。因为,客人确实将房间上了锁。这样的话,小偷就变成我们这些能够拿到钥匙的工作人员之一了吧?今天打扫211号房的人是谁?”
“是我。”
举手的是一名叫袴田勋的高个子青年。
“你进去打扫的时候钱包在吗?”
“我不知道。除了寝具和卫生用品,其他东西我都没碰。”
“你也不知道房里有钱包?”
“对,不知道。”
“我可以相信你吧?”
老板娘的话实在太过分、太无礼了,淳二义愤填膺地想。明明这种时候才更应该谨慎再谨慎才行。
“我觉得袴田不是小偷。”
大概是看不下去,亚美插嘴。
老板娘摆出有如夜叉般的表情瞪向亚美。
“一般人不会偷自己打扫的房间。因为那样的话,不就会被怀疑——”
“没错,所以我才请你们全部的人集合。因为你们谁都可以拿到钥匙。”
全员再次陷入沉默。
旅馆的工作人员不只淳二他们吧,包含主厨在内的厨师们也是工作人员,另外也有几名地方上的主妇来这里工作。重点是,就可以拿到钥匙这点而言,老板和老板娘自己也有嫌疑。
而那位老板现在正在办公室后面安静地做着文书工作,同时偷觑着这边的情形。
之后,老板娘一个个质问大家中午过后的休息时间在哪里做了什么事,调查不在场证明。但老板娘不是警察,应该也不知道大家证词的真伪。
然而,淳二却对某个人的证词有些介意。那是位三十多岁,名叫三岛花苗的女人的证词。她说:“我一直在房里睡午觉,没有走出房间一步。”
那是骗人的。因为休息时间淳二要去公共厕所时,在走廊上看到了这名胖胖的女人的背影。但他并不打算在这里提起此事。
淳二他们这些打工换宿的人,每个人也都配有一间房间,不过与客房不在一处。两坪多的房间里仅仅放了寝具、电视和小型煤油暖炉,十分简朴。话虽如此,房间既没有不干净,从小窗户望出去的景色也很好,没什么好抱怨的,唯一令淳二感到不满的,只有必须男女共享一间位于走廊上的厕所这点。他只是单纯会在意这种事。
淳二在走廊上看到花苗时,她站在离厕所跟房间都有些距离的位置,所以淳二当时以为花苗大概要去哪里。
“大家都没有什么印象是吧?”老板娘手臂交叉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们。不过,只要发生这种事,第一个会被怀疑的就是你们。这点请大家好好放在心上。好,可以回去工作了。”
说完,老板娘自己先行离开了。
众人因为老板娘那过分的说法错愕不已,呆愣在原地。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亚美露出气愤的表情。
“又不是我们做的。”
“就是说啊。”花苗道。
此时,在后方处理文书工作的老板弓着身体走过来,一脸愁容。
“对不起,因为平常很少发生这种事,我家那位一定也很惊慌,才会用那种说法……”
淳二第一次见到这位老板时,十分敬佩他谦和的态度,但经过一周后,淳二已经知道老板只是单纯很懦弱。淳二看过好几次老板被妻子老板娘痛骂的场面。
“被人那样说真不爽。”
说话的是一位和花苗同年龄层,名叫茂原一马的男性。茂原操着一口博多腔,平时沉默寡言,眼神锐利,但黄汤下肚后就会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开朗又能言善道。三天前的深夜,茂原突然单手拿着一瓶一升的酒,来找几乎没怎么讲过话的淳二说:“边哥,来喝一杯吧。”幸好茂原没有发酒疯缠着人不放,但因为他待了很久,那晚淳二没有获得充分的睡眠。
顺带一提,茂原的背部和肩膀上文了满满的和风图腾。淳二是使用旅馆内温泉时恰好遇到茂原也在场,才会看到他**的身体的。要是知道这件事的话,老板娘刚才的态度大概也会有所不同吧。
“本来客房钥匙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就不太对啊。那样谁都可以快速拿走,只要再偷偷放回来的话,谁都不知道吧?”
指着办公室后面发言的是十八岁的田中悠星,也是打工换宿里最年轻的一员。他很自豪地跟亚美说他在一年前高中辍学时,一旁的淳二也偷偷听到了。悠星虽然不是不良少年,却给人一种憧憬不良少年的印象。大概是因为这样,悠星莫名地仰慕茂原,总是跟在他身边。
悠星指出的问题再正确不过。客房的备份钥匙就并挂在办公室后面的墙上,只要是工作人员,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拿走。因为这间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人。
“的确是呢。那个样子很难说是在保管钥匙。”花苗说。
“以后客房清扫请我们之外的人做不就好了吗?找你们可以信任的人。”
亚美讽刺地说。
“这个方法好。”悠星像是听到妙计似的立刻同意。茂原和花苗也频频点头称是。
成为众矢之的后,老板显得不知所措。和自己同个年龄层的男人遭到群起挞伐勾起了淳二的怜悯之心。
正当淳二看不下去,准备开口之际——
“发生过的事已经没办法了。”
一直沉默的袴田说道。口气虽然冷静,却有着能够压制住全场的音量。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聚集到这名年轻人身上。
“以后,请你们严格保管客房钥匙。我们要拿钥匙时,也希望能采用许可制。老板和老板娘那里可以明确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拿走哪间房钥匙的话就省事多了。只要彻底执行,我们也可以不用蒙受不白之冤,能够放心努力工作。那么,我们回去工作了。”
语毕,袴田立刻潇洒地离开办公室。所有人都呆愣着一张脸目送他的背影。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么一搞而有些尴尬,余下的人叹了一口气,纷纷对老板说“真的拜托了”之后,离开了办公室。
“啊——好不成熟啊。”
亚美停下手中的扫把感叹。话语回**在空****的餐厅里。
房客们刚结束热闹的晚餐,淳二他们着手打扫餐厅。淳二将一张张椅子搬到餐桌上,亚美负责跟在他身后扫地。其他人也在各自负责的区域进行今天最后的工作。
“怎么了?”淳二回问。
亚美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大概是受不了把话憋在心里吧。
“我不小心霸凌老板了。”
淳二马上知道亚美指的是傍晚的事:“我觉得还不到霸凌的程度啦。”
“不,那是集体霸凌,把对老板娘的怒气撒到了老板身上。明明老板又没什么错。”亚美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还做了类似煽动大家的事。啊,‘煽动’用在这里对吗?”
“嗯,对。”
“我真的很糟糕。”
“没有,你太夸张了。”
亚美恢复停下的动作,再度开始工作。
亚美天真烂漫、自由奔放,当然,那大概也是因为她不虚伪造作,但原来她也会这样反省自己,心情低落。淳二欣慰地想着。
没多久,亚美突然坦承:
“我念书的时候曾经被霸凌过。”
这次她边扫地边说道。
“应该说是我不太擅长配合身边的人,总是单独行动,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变成目标了。”
“再加上,感觉你很醒目吧。”
淳二边抬椅子边说。
“不过,忍耐一阵子后大家就换目标了,开始霸凌另一个人。”
“这种事常听说呢,说霸凌的目标就像接力比赛一样,一个接一个。”
青春期的孩子经常误把他人当作发泄压力的出口。因为无法只靠内心处理开始萌生的自我和欲望,便以扭曲的形式释放出来。
“没错,结果就是接力。只是,我把那根棒子交出去以后,自己也变成霸凌人的那一方了。”
“咦?你吗?”
“嗯。把人家的拖鞋藏起来,或是在对方抽屉里放写满坏话的信。我问自己,明明不讨厌那个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想,还是因为不想又变回被霸凌的那一方吧,还有,一定是我内心某处感受到了霸凌人的快感。”
淳二的手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人也从霸凌目标中除名了,棒子又回到了我身上……可是这时候,那个人完全没有加入霸凌的行列,不仅如此,还会私底下跟我说话。”
“哇,真了不起。”
“我超羞愧的。怎么说呢,就像是身为一个人类彻底输了一样。”
淳二应和,催促亚美说下去。
“所以,我那时候就发誓,也要成为一个能理解他人痛苦的人。可是,我傍晚的时候却没有做到。那时候,我没能站在老板的立场思考。”
亚美是个本性单纯又直率的人吧。第一次见到亚美时,淳二因她花哨的外貌而产生了偏见,淳二暗暗为自己感到羞愧。
“这一点,渡边先生你就很了不起呢。”亚美突然这么说。
“我吗?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没有加入我们。”
“那不算什么——不,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袴田更了不起。”
“为什么?”
“他那时候不着痕迹地救了老板吧?”
“救了老板?”
“他不是这样说了吗:‘我们要拿钥匙时,也希望能采用许可制。’我认为,那是委婉地在向老板传达‘我们不会抵制你’,以及要大家别那么做。”
“咦?是这样吗?”
“我想一定是这样吧。小小年纪却这么厉害,我很佩服他。”
这是淳二的肺腑之言。淳二认为,那名青年以最高明的方式解除了危机。亚美他们那时火上心头,不惜发动抵制,再怎么安抚也只会产生新的争议。因此,他坚定地向老板提出要求,表示只要老板能彻底做到,大家就会照常工作。当时,他说了好几次的“我们”,一定是故意的吧。
然后,他像是在说“就这么决定了”一样,迅速离开现场。如果这一切都是经过计算后才做出的行动,那他真的是一位相当优秀的青年。
“啊,说到救——”亚美食指轻轻抵着下巴说,“在那之后,袴田跟我道谢了。”
“道谢?”
“老板娘怀疑袴田的时候,我不是说‘我觉得袴田不是小偷’吗?”
亚美的确那样说过。
“他说他很高兴。”
“啊,原来如此。”
“可是,应该说我有点承受不起吗……因为,我不是特别要帮他说话,只是想跟老板娘传达,如果偷了自己打扫的房间的物品,自己一定会被怀疑,应该没有人会做那种蠢事吧?可是,他却特地过来跟我说我救了他,甚至还鞠了躬。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嗯。”
“那个人看起来虽然不坏,但有点怪呢。”
“是吗?我觉得就是一般的年轻人啊。”
“你不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吗?有种知识分子的感觉。”
淳二脑海里浮现袴田的姿态。袴田年纪大概跟亚美差不多吧,身材纤细高挑,剃了个帅气的三七分头,鼻梁上挂着一副小小的圆框眼镜,嘴边留着精心打理的络腮胡,是时下年轻男生常见的风格,感觉的确比较适合脑力劳动的工作。
尽管如此,袴田却比任何人都工作得得心应手。淳二来山喜庄时,袴田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开始教淳二工作方法的人就是他。袴田似乎从十一月中就来了,是打工换宿者中最资深的元老。
“嗯,但你好像也是这样。”
“嗯?”
“我是说,你也不像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
淳二语塞。
“茂原先生、三岛小姐,还有悠星,感觉就像是会在这里工作的人。还有,说这些话的我也很像。”
之后,两人默默工作,打扫告一段落后——
“啊,关了。”
亚美看着窗外说。窗户外是一整片滑雪场,原本一整排亮着的夜间照明就在刚刚熄灭了。
“能不能快点放假呢?”
亚美迫不及待似的眯起了双眼。只在休息时间滑雪似乎还是不能让她满足,亚美说她打算下次放假时一整天都待在滑雪场。就算再年轻,可这么娇小的身体是从哪里冒出这种体力的呢?淳二每天都觉得疲惫不堪,别说是休息时间,平常只要找到片刻闲暇,就会专心让身体休息。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滑雪哪里好玩呢?”
淳二随意一问,亚美便像在说“问得好!”一样,眼睛闪闪发亮。接着,她语气激动,滔滔不绝地叙述了滑雪有多好玩:“你会变成风,和雪一起跳舞!”亚美这番帅气的发言不禁令淳二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渡边先生没有滑过雪吗?”
“嗯,如果是双板的话,滑过一点。”
“咦?真的吗?那我们一起去滑嘛。”
“不,我只是有滑过的经验,不代表我会滑雪啊。”
淳二这个年代的人,谁都有滑雪的经验吧。大约在淳二二十岁时,《带我去滑雪》这部电影大受欢迎,日本因此爆发滑雪热潮。大家争先恐后来到雪山中,别说是滑雪场了,甚至演变成连高速公路都封锁起来的事态。
尽管如此,也不是人人都会滑雪。当时,淳二也在大学友人的邀约下挑战了几次,不过他完全不行,就像是专程去把自己摔到硬邦邦的雪里一样。
顺带一提,这股滑雪风潮维持了不到十年便一路衰退,完美吻合泡沫经济描绘出来的曲线。如今,听说连年轻人都不玩冬季运动了。
“这样的话,就再挑战一次嘛,这次玩单板滑雪。”
“不,我都这把年纪——”
“啊,不可以拿年纪当借口啊。”
“咦?”
“人类不管几岁都可以尝试新事物,都能改变。”
“……”
“不是很多人都这样说吗?名人名言之类的。”
亚美调皮地笑了笑。
“说得没错。”淳二点点头,“不过,滑雪就让我拒绝吧。你去邀更年轻一点的人怎么样?这种事就应该邀请袴田他们。”
“那个人看起来很讨厌运动吧?”
“这样的话我也是啊。”
“那如果袴田滑的话你就滑吗?”
“不,重点不是这个——”
“那我去邀邀看。”
“等一下,亚美。”
亚美向淳二眨了一下眼睛,拿着扫帚和畚箕离开了餐厅。淳二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无处可去。
太神奇了。这孩子为什么会照顾他这种陌生的中年男子呢?不只如此,亚美在工作上也经常帮淳二的忙。淳二一方面感激,另一方面却百思不得其解。这可以用一句“怪人”来解释吗?
淳二吸了吸鼻子,迈出步伐。他把手伸向墙壁,“啪”地关上餐厅电灯。餐厅笼罩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寂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