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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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美不容分说地让淳二一起去滑雪。

隔天下午,淳二穿着从雪具出租店租来的深蓝色朴素滑雪服,扛着过去从未碰过的滑雪板,被带向银白色的世界。

不过,不只淳二,还有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打扮的男子——袴田。

一问之下才知道,袴田也是被亚美硬拉来的。淳二感到抱歉,袴田会出现在这里都是自己提了他名字的缘故。

“看,开始兴奋了吧?”

亚美在三人座缆车的中间晃动双脚,喜滋滋地说。

淳二的心情跟兴奋还有很大一段距离。淳二本来就怕高,他已经三十年没有坐过摇摇晃晃的缆车了,最先感受到的情绪是恐惧。下方几米处铺着一片纯白的雪地毯,看起来虽柔软,但摔下去会怎么样呢?

平常这个时间他都在房里休息的。淳二因炫目的太阳眯起眼,叹了一口气。重点是,等会儿还有工作在等着他。

坐在亚美另一侧的袴田则是频频上下左右转动脑袋,原以为他兴致缺缺,但或许意外地并非如此。据说,他之前从来没接触过冬季运动,连缆车都是第一次搭。

“缆车很晃呢。”

袴田看向淳二这边说道。大概也是跟雪具出租店租的吧,袴田戴了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雪镜,由于是反光型镜面,上头映着亚美和淳二的脸。

缆车沿着斜坡缓缓上升,随着升高,视野也渐渐开阔,能望到遥远的另一端。放眼望去,群山皆覆盖上一层白雪,朝两旁绵延的崎岖棱线隔开了蓝天。天上的太阳为这一切照下光芒。尽管早已熟悉,淳二却再次震撼于眼前壮阔的景色。

他们现在已经远离地面好几百米了吧,淳二发现云朵如薄雾般缭绕在缆车旁,仿佛与他们同高,又好像微微在他们之下。

初来菅平高原时,淳二便马上切身体会到了它的海拔高度。不管打开几次耳咽管,里面马上又积蓄了空气,那一整天都为耳里“叽——”的声音所扰,造成心理上的负担。此外,一踏入那唯一的便利商店,就看见所有零食包装都胀得鼓鼓的样子,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可想而知。淳二很担心自己是否能适应这个地方。

然而,淳二的身体根本不理会那份不安,马上就习惯环境了,不仅耳鸣消失,也不再有倦怠感。他深深体会到原来人类的身体构造是如此柔软有弹性。

和身体相比,内心就差远了。尽管对不习惯的劳力工作感到不知所措,但淳二和亚美以及周遭的人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可以说每天都过着安稳的日子。但无论如何,只要一想到自己被逼到这般田地,内心就会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和自怜。

“咦?那我比你大欸。”

亚美惊讶地说。

她刚知道袴田今年二十二岁,比自己小一岁。

“你给人感觉很稳重,我还以为你大概二十五岁呢。”

以他的岁数而言,这个青年待人处事的确非常沉稳。不过,仔细看的话,他的肌肤还有少年的紧实和光泽,是知识分子风格的眼镜和络腮胡让他看起来很成熟吧。

“袴田,你是学生?”

淳二稍微探出脑袋问。

“对。我在都内念大学。”

淳二一问大学的名字后吓了一跳,因为袴田现在念的竟然是自己的母校,是淳二三十年前念了四年的大学。所谓的巧合实在太惊人了。

不过,袴田显得比淳二更吃惊。

顺带一提,袴田现在大四,利用寒假来这里打工。

“你是哪个学院的?”

“理工学院。”

“那在生田。”他们似乎不同学区,“我是法学院的,在骏河台。”

沉默降临。袴田和亚美脑海里大概都浮现了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在这种地方打工换宿的疑问吧。

“反正我是高中毕业啦。”

亚美嘟着嘴开玩笑地插入话题。亚美的这种温柔再次令淳二感到凄凉。

缆车终于抵达中继站,在这里下车的话就是初学者路线,继续向上则会被带向进阶者路线。当然,淳二他们预定在这里降落。

“懂了吗?像这样左脚在前,落地的瞬间把右脚放到雪板上。这样板子就会自己向前滑,顺利下车了。”

讲得还真简单。光是这样淳二就紧张得全身僵硬了。

然后就是现在,左脚先让雪板碰到雪面,再将自由的右脚放到雪板上,“咻”地站起来。啊,成功了。

然而,下个瞬间,淳二便失去平衡,摔得四脚朝天。缆车发出“哔——”的声响,同时停了下来。

人已经在前方几米的亚美拍手大笑,身边还站着袴田。看来,袴田似乎漂亮地下来了。

“固定器没扣紧的话,板子滑到一半就会松开。”

三人并排坐在起点的一个角落。淳二边听亚美的滑雪讲座,边将右脚固定在雪板上。举目望去,周围虽然也有和淳二同样年龄段的人,但似乎都是和家人一起来的。而他们的脚上都是双板,滑单板的大叔一个也没有。这样一来,如果滑得好的话还颇像那么回事,但淳二的情况并非如此,所以显得很悲惨。

淳二再次俯瞰眼前一整片的下坡雪道。由于是初学者路线,坡度很缓,但他无法想象自己在上面滑行的画面。

准备完毕后,亚美利落起身。

“那我们先从直线滑行开始,看我做。”

语毕,亚美原地轻盈地跳了一下便直接滑下雪坡,前进约十米后轻轻一个回转,扬起雪尘,面向淳二他们停了下来。

“来,你们试试看。”

就这样,亚美的滑雪课开始了。当然,辛苦的是淳二。因为他虽然能前进却无法刹车。淳二停下雪板的方法只有屁股着地这个选项。

“真是的,我都说几次了,刹车的时候身体要这样转。”

亚美叉着腰说。

“就算脑袋知道,身体却不跟着照做嘛。”

淳二倒在雪地上哀怨地说。他在这一个小时内究竟躺在雪中几次了呢?

“不要找借口,你这样永远不会进步。”

淳二本来就没有想进步的欲望。撇开这些不论,原来亚美竟是个斯巴达式的老师。

“你看袴田。”

亚美指着下方,袴田正在那里缓缓地连续转弯。尽管动作生涩,却巧妙地保持着平衡滑行。

“那个人很强嘛。”

亚美佩服地说。

“你拿我跟那样的年轻人比也没用。”

淳二忍不住不服气。

话虽如此,但就算排除年轻这点,袴田的学习能力还是高得惊人。他能立刻理解亚美教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实践出来,他一定本来运动神经就很好吧。淳二就算变年轻应该也做不到那种程度。

尽管因为毛帽和雪镜看不到表情,但袴田很明显乐在其中。他已经一个人搭缆车来回好几次了。

“渡边先生,你要躺到什么时候啊?来,快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淳二也稍微会滑了。尽管刹车和转换方向的样子都很难看,但已经办得到了。一切都是亚美的指导和自己努力的成果。他也可以稍微从容地开始享受速度了。

“那之后请你自己努力啰。”当淳二沉浸在这股喜悦中时,亚美突然宣布要放他一个人滑了。

这无可厚非,亚美自己也想滑。只是这样当中年男子的保姆很无聊吧。“谢谢你,你好好玩。”淳二送她离开。

就这样,前往进阶者路线的亚美走了以后,大家便以各自的步调继续滑雪。淳二和袴田虽然同样都在初学者路线,但因为技术已经有了差距,淳二也觉得分开滑比较轻松。

淳二在缆车乘车处遇见了袴田,两人便一起搭乘。三人座椅上,他们空下中间,分坐两侧。

“老实说,我本来是不情愿被迫过来的,但滑雪其实还不赖。”

缆车开始上升,淳二主动开口。

“对啊,真的。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有趣的东西。”

袴田夸张地说。

“你迷上滑雪了呢。是不是明天开始就会天天来滑雪场报到啊?”

“不,我只今天滑。”

“为什么?”

“每天滑的话会没钱。”

原来如此。即使有折扣,但滑雪服和雪板的租金可不是开玩笑的。像亚美这样自己有一套雪具则另当别论。

“我也只今天滑吧,我是没体力。”

脑海里闪过之后等着自己的工作,忧郁突然袭来。因为今天他们也还是得工作到很晚。

此时,一名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正以飞快的速度通过缆车正下方。动作明显很熟练,一定是当地的孩子吧。

“这儿附近的小孩儿都很熟悉雪地吧。”

“感觉是这样。”

这次,换成一对年轻的情侣并肩滑了过来。女生缩手缩脚地大喊“好可怕”,带她的男生发出笑声。

“这么说来,下周就是圣诞节了。”

“啊,这么一说……”袴田现在才想起似的。

“平安夜和圣诞节当天的房客好像大部分都是情侣。”

前几天来旅馆打工的地方主妇们这样说过。

“好像会很吵闹的样子。”

袴田的口气似乎不太喜欢。

“袴田没有女朋友吗?”

淳二以轻松的心情问道。袴田瞬间沉默下来,接着冷冷地说:“前阵子分开了。”

“啊,这样啊,抱歉。”

“不会,没关系。”

两人沉默了片刻。由于讨厌这样的沉默,淳二又开了多余的玩笑:“亚美感觉还不错啊。”

“玉代小姐是很棒的人,不过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袴田在打太极。玉代是亚美的姓。

“对了,你们感情很好呢,是以前就认识了吗?”袴田问。

“怎么可能?我们是来这里才认识的。而且说是感情好嘛,该怎么说呢……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各方面都会帮助我,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玉代小姐是很亲切的人吧。”

“嗯,虽然有时候很强势。”

两人笑了开来。

“说到这个,亚美是说什么邀你过来的?”

一听到淳二的问题,袴田勾起嘴角说:“她说:‘如果我是你的恩人,你不是应该听我的话吗?’”

淳二放声大笑。说是恩人吗?因为小偷事件袴田第一个遭到怀疑时,亚美出声替他说话。顺带一提,事隔一天后,他们现在还是没有找到钱包,当然,窃贼也一样没有找到。

“偷东西的事不知道有没有报警啊。”淳二自言自语道。

“听说还没有。”袴田回答。

“为什么不报警呢?”

“好像是因为钱包里面只有六千日元,被偷的客人也觉得报警手续很麻烦就算了。”

“麻烦?不是只要去派出所就好了吗?钱包里应该还有一些卡吧?”

“菅平没有那种派出所啊。离这里最近的是下山后的上田警察署,他们应该是权衡过报警要花的力气和损失的金额吧。不管怎样,只是钱包被偷,警察应该也不会帮忙侦查,最后只能被当成遗失物品,等人家送回来。被偷的客人会不会认为既然这样,之后再报警也不迟。”

原来如此,很合理。想下山不是要开车就是得搭一天只有十班的公交车。光是这样,单程就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被偷的客人大概是不希望报警这件事夺走他们珍贵的旅行时间吧。话虽如此,让淳二惊讶的是,袴田还真是消息灵通。

“到底是谁偷的呢?虽然感觉老板娘一开始就认定小偷在我们之中。”

“因为是从上锁的房间里不见的,怀疑我们也情有可原。”

“你真成熟。”淳二笑道,“啊,对了。”

淳二开了个头,讲出三岛花苗的事,说自己在走廊上看到声称没有出过房门一步的她。

结果袴田说:“其实我也看到了。”

“那,该不会就是她——”

“这个嘛——”袴田打断淳二,“可能单纯是三岛小姐记错了,或是她不想被怀疑才那样说,大前提应该是以无罪推定为原则。”

淳二点头同意,反省自己的莽撞,他不该散布轻率的谣言。重点是,那是被推定为有罪的自己最不该做的事。

不久,缆车来到了中继站。看时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当淳二摆出落地的姿势后,袴田说:“那先再见了。”

“你要直接去进阶路线吗?”

“嗯,想最后挑战看看。”

“这样啊,你已经是去那边比较好的水平了。那等会儿见。”

就这样,淳二先行下了缆车。袴田的背影随着上升的缆车,渐行渐远。

滑雪后的工作比平常加倍地令人疲累。淳二的身体发出前所未有的悲鸣。“马上就肌肉酸痛,证明你还很年轻啊。”尽管亚美说得轻松,淳二却很害怕明天的到来,酸痛情况一定会比现在更严重。

“你怎么了?”

淳二在电话中跟妻子传达自己初次体验单板滑雪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过,她的声音也带着欣喜。这几天淳二都没有联络妻子,妻子一直很担心。

“你那边的冷应该是东京完全无法相比的吧?”

“嗯,晚上根本没办法出去。不过,我一天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室内。”

“你有好好吃饭吗?”

“旅馆提供了员工餐,很好吃。”

“这样啊,太好了。”淳二知道妻子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啊,郁惠说有个人想让爸爸见一下。”

“那是……”

“嗯,应该是那样。”

淳二盘腿坐在坐垫上慌慌张张地撇开视线。简陋狭窄的房间里,只有煤油暖炉的运转声。

淳二隐隐约约知道女儿郁惠有交往的男朋友。不过,女儿才二十四岁,他自己觉得结婚还为时尚早。因为郁惠刚大学毕业,在日本桥的制药公司当业务员还不到两年。

“什么时候呢?我今年年底前都必须在这里工作,得等过年之后才能回去。”

“所以对方说想年初的时候来家里打招呼。”

“嗯,那个时候就没问题。”

“你可以吗?要不要我跟郁惠说再晚一点?”

“不用,我没问题。不过,他们会不会突然说要结婚什么的?”

“郁惠说,结婚好像还要再等一下。不过,他们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说想明年开始同居。”

原来如此,对方是想来为同居的事打个招呼吗?淳二稍微松了一口气。

“对了,对方是做什么的?”

妻子沉默下来。

接着以“瞒你也没用”开了个头道:“我就说了,听说是在补习班兼职当讲师。”

“兼职?”淳二忍不住重复,“意思是没有固定工作吗?”

“这是有原因的……”妻子吞吞吐吐,“那个人好像想当律师,现在在准备司法考试。”

淳二倒抽一口气,咽下唾液。女儿的男朋友想当律师……?

“今年二十六岁,现在好像在冈山。”

“冈山——那应该是他来东京对吧?”

“不,是郁惠去冈山。”

“你是认真的吗?”

“其实郁惠一直很烦恼,觉得跟公司合不来,所以想趁这个机会辞职,在冈山重新找工作。”

淳二的脑袋一片混乱,各种信息接二连三地涌来,他的思维跟不上。

“郁惠烦恼的事我之前都没听说过。”

“嗯,她一直在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你之前就知道了吗?”

“大致上知道。”

“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

“因为……你也为了自己的事很辛苦啊……”

淳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难得可以在好地方上班,不是很可惜吗?”

“那里对郁惠来说不是好地方。”

“那她要去冈山做什么?”

“所以才说去那边之后再考虑——”

“我不太认同这样仓促决定过去。郁惠本来就只在东京生活过,突然要去外地住是不是太欠考虑了?话说回来,那个男人也还没有正式的工作——”

“等等,你不要对我发脾气啦。”

淳二拿开电话,用力吐出紊乱的气息。他现在心乱如麻,女儿要辞职离开家,开始跟住在外地的男朋友同居。他实在太震惊了。

不,不是这样。他现在最不安的,是女儿的男友想当律师这件事。

淳二并没有因为这样就觉得讨厌,他绝没有这种想法,但内心为何无法保持平静呢?

最重要的是,淳二该如何面对那个男生,该以什么表情和他抗衡。无论是问他还是自己被问到工作上的事都令人难受。重点是,女儿的男友知道吗?知道交往对象的父亲曾经是律师,以及被解雇的理由吗——

不行。淳二完全没办法见那个男生,无论对方知不知道都一样。

“抱歉。他来打招呼时,还是要请你自己应对,可以吗?我不是不允许他们同居……”

“……嗯。”

“也帮我跟郁惠说声抱歉,我之后一定会好好跟他见个面。”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跟郁惠说。”

“真的很抱歉。”

“不会啦,你不要心情不好。郁惠也不是小孩子了,她会理解的。”

妻子最后以“再跟我联络啊,小心不要感冒了”结束了通话。

淳二就这样握着手机,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棉被上,仿佛在思考,却什么都无法想。

过了一会儿,淳二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站起身。由于他是在狭窄的房间内开煤油暖炉,不勤快点为房间通风的话就会引起一氧化碳中毒。

淳二看向起雾的窗户,上头模模糊糊映着一个凄惨的男人,正以悲哀的眼神看着自己。

淳二抹了抹窗户后,男人的身影消失,露出外头的景色。细雪正缓慢、不间断地从夜空中飘落。

淳二将窗户打开几厘米,仿佛雪女气息般冷冽的空气马上袭来。淳二站在窗前将自己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直到脸颊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