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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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十二月三十日来临,包含今天在内,淳二在云上的生活只剩下两天了。这天,亚美的样子有些奇怪,淳二总觉得她对自己很见外。平常的她总是话匣子停不下来地找淳二闲聊,今天却是在淳二旁边工作也完全不说话。虽然淳二开口的话她会有回应,却十分冷淡。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是露出僵硬的笑容说:“什么事都没有。”

奇怪的不只是亚美,茂原、悠星、三岛也一样,这三个人明显在躲淳二。三岛毫不避讳地用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淳二最后问悠星“我做了什么吗”也遭到无视。淳二完全摸不着头绪。

“袴田,可以来一下吗?”

确认四下无人后,淳二将在厨房工作的袴田带到刚关门的餐厅。所有人之中只有袴田以平常的态度对待淳二。

“其实,昨天晚上——”

淳二把事情说出来,问袴田知不知道些什么后,袴田尴尬地开口。

他说,昨晚悠星去了每个人的房间,也到了袴田那里。然后,他叽叽喳喳兴奋地说:“我找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这个,这个。”悠星握着手机说,“总之,你先看。”袴田便在半强迫的情况下看了视频。

视频里——播放着那天的淳二。

淳二几乎快当场瘫坐在地,感觉身体的某处开了一个洞,不停地流出血液。

悠星一定是偶然发现的吧。事件发生后,那则视频马上在网络社群中传播开,也被转到了视频网站上。淳二曾看过一次,视频显示的观看次数高得令人发晕。

“渡边先生,你没事吧?”袴田屈身,担心地看着淳二。

淳二有点喘不上气来,心脏怦怦怦地剧烈跳动。

“你先回去。”淳二捂着胸口说。

“可是——”

“拜托,让我一个人静静。”

袴田垂眸,最后离开了餐厅。

淳二重重地靠在墙上,滑落般蹲坐下来。他双手抱头,用力揉着头发。

淳二的大脑无法顺利运转,陷入了短路。

当激动平息,猛烈的心跳平复后,淳二打从心底冷静地想要一死了之。淳二心里一直有这个想法,却不曾像此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死亡”这件事。

到头来,只要有那个东西在就不可能顺利。无论做什么、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大约十个月前,淳二跌进了泥淖里。一潭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泥淖。一旦掉落,再怎么挣扎最后也无法抽身。

既然如此,只有放弃抵抗,任由身体下沉,直到头顶被淹没。

冰冷的房间里,淳二将棉被盖在头上,蜷缩起身体。在黑暗中,他如走马灯般回忆自己过往的人生。

淳二的人生或许在他人眼里不值一提,但他依旧有属于自己的跌宕起伏,其中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喜怒哀乐,也有好几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故事。

这段人生并不差。淳二遇见了许多朋友,找到了伴侣,上天还赐予了他孩子,也能陪伴父母走完最后一程。

尽管在最后的最后遭遇了悲剧,但就当没那回事吧。不可以添进他的人生史里。

一路走来好歹跟司法有关系的人或许不该自杀,这么做或许违反了人伦道德。淳二过去其实也一直这么相信。然而,这个想法是不是错了呢?自杀或许是上天特别赐给人类的专属恩惠。

话虽如此,淳二并不是个信仰虔诚的人,因此也不会想象死后的世界。死掉的话,肉体将回归尘土,灵魂离开,成为完全的虚无。这样就好。他只是想结束,想赶快逃离这样的现实。

“你大概也不想被曾经作恶多端的男人这样讲吧?但只有那种行为我怎样都不能接受。”

刚才,茂原和淳二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这么说道。茂原大概是想表达“大家躲你是有理由的”。

淳二没有否认,反正茂原一定不会相信自己。

看了那则视频后,到底有谁会相信淳二呢?如果淳二是局外人的话,应该也会跟大家一样嫌恶这个男人,不想接近他吧。因为那件事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淳二是犯人。

淳二迅速合上眼帘,将自己带向更深层的黑暗。

“你刚刚摸我了,对吧?”

眼前的人捉住淳二的手腕说。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眼睛充血地瞪着自己。

淳二无法理解她对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请在下一站跟我下车。”

手腕被抓得牢牢的。周围的人对自己投以冰冷的视线。

淳二解释,女高中生却不愿意听。

淳二完全无法冷静,陷入焦虑。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种冤枉事中。

当时,淳二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律师了。

不久,电车到站,车门开启。女高中生拉着淳二的手腕强迫他下车。

此时,淳二采取了一个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的举动。一回神,淳二撞开了女高中生。女高中生跌倒在地,淳二则是敏捷地冲出车站闸口。不过,他马上被周围的男子捉住,被警方逮捕。

之后,恢复冷静的淳二坚决不认罪。尽管他真心对撞开女高中生逃走这件事感到抱歉,但他打死也没办法将“没摸”说成“摸了”。要是说了的话,最后他就会变成罪犯。回想自己的行动,情况虽然对淳二不利,但只要他不承认就一定是无罪,也不会引起诉讼。

那名女高中生刚开始虽然大喊:“不要找借口!”但在淳二仔细说明状况后,最后也承认过失说:“有可能不是这个人。”

然而,问题不在这里。整场**被周围的人用手机录了下来。撞开女高中生逃走的男人怎么看都是色狼。即使法律上无罪,在世人的眼中也有罪。而这就是全部。

视频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这件事是一名认识的律师告诉淳二的。不知道是谁将淳二是律师的事也查了出来。

怎么会冒出这种横祸呢?谁又能想象自己会因此而绊倒?所谓的晴天霹雳、人间地狱即是如此。

当然,淳二竭尽所能地删除视频,不过却没完没了。无论他怎么删,视频还是以令人望尘莫及的速度被转发、传播出去。这就叫“数字文身”,曾经在网络上公开过的东西永远也不会消失。

所以,已经够了。所有能做的事淳二都做了。他想打起精神像这样重新出发,最后却还是成了过街老鼠。他的未来完全毁了,人生已经破灭。妻子和女儿一定能体谅他。

接下来就只剩什么时候、在哪里了结了。

淳二缓缓从棉被里爬出来,默默做出门的准备。他穿上防寒衣,戴上毛帽,在拿出好几个暖宝宝时笑了出来。这种东西带了也没用。

就这样,淳二只身离开了山喜庄,将钱包和手机都留在房里。

淳二一步一步踏在寒冷刺骨的积雪道路上。由于时间将近晚上十点,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今晚没有风,细雪从夜空轻轻落下。一整排间隔相同的路灯将雪花照得更加清晰寒冷。

淳二边走边吐出白色的哈气,感受神奇的命运。自己是不是为了今天要这样死去才会来到这处雪国的呢?尽管觉得有些牵强,但也不禁感受到冥冥中的安排。

淳二的心情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平静。虽然对死亡有所恐惧,但活着更可怕,只是这样吧。

“渡边先生。”

身后突然出现一道声音。淳二屏住气息,停下脚步,慢慢回头。袴田站在自己后方几米处,淳二刚才完全没有发现。

“我从房里看到你出门。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袴田以温和的眼神问道。

淳二无法回答。

“你身体怎么样了?”

因为淳二称自己身体不舒服,申请工作早退。袴田才刚结束工作不久吧,他的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显然不是外出的衣服。

“托你的福已经好多了,所以才想去散个步。毕竟这是我在菅平的最后一晚了。”

尽管淳二这么回答,袴田却没有回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没多久,袴田以中指推了推眼镜,再次开口:

“我一个晚辈这样说很抱歉,但别那么做。”

做什么?淳二问不出口。

两人再次沉默,只是双双吐着白气,紧盯着彼此。

最后——

“……我没有做。”

淳二突然说道。那不是他的意思,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袴田不语。

“如果我说那是冤枉的,袴田,你相信吗?”

“那是冤枉的吗?”

“嗯,我没有做。”

“那我相信。”

淳二对袴田干脆的回答嗤了一声:“没关系,你不用勉强。”

“不,我相信。”

“够了。”

“我相信你。”

“我说够了。不要随随便便……说那种话!”淳二的胸口突然升起一股激动,一口气爆发,视野湿成一片,“你、你懂我的心情吗?你懂因为根本没犯过的罪受到制裁的屈辱吗?从以前累积到现在的一切瞬间消失……有、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吗?呜呜……我、我什么都没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淳二跪倒在雪地里。他压低脸,两只手撑在肮脏的雪面上,泪水落在双掌间。无处宣泄的愤怒与悲伤的泪水不停泛出眼眶,每落下一滴泪,便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小窟窿。淳二恸哭的声音回**在四周。

最后,袴田“沙沙沙”地踏着雪,来到淳二面前。淳二缓缓抬头,发现袴田和自己一样泪流满面,盈满的泪水再度从他的双眼落下。

袴田双膝轻轻跪在地上,然后抱着淳二。

“我懂。”

袴田在淳二耳边低语,虽然带着哭腔却不可思议地有力。

淳二虚脱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淳二将自己交给袴田,任他散发的温暖包裹自己,就像受到保护一样。淳二完全使不上力,内心也是,朦朦胧胧,逐渐放松。袴田的体温与鼻息确实令淳二松了一口气,得到疗愈。淳二像个被母亲拥抱的孩子。

袴田是个年纪还不到自己一半的年轻人。他现在是带着什么想法拥抱自己的呢?是知道了中年男子的悲剧,触动感伤而同情淳二吗?淳二不懂袴田的真实想法,只知道内心祈求着他能再这样抱着自己一会儿。

是住在雪山里的野兽吗?远方传来高亢的嗥叫声。明明不可能有那种野兽,但这么一想,所有的现实感都离自己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