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山喜庄正如听说的一样,涌进了大批年轻情侣。打扫完客房后,三岛花苗鼓着腮碎念:“这里又不是汽车旅馆!”
这一天,悠星一早就比平常更加闹腾。他似乎请了十天才能有一次的半休,从中午到晚上都要在滑雪场度过,和亚美一起。
从上周起,只要一到休息时间,悠星便经常和亚美一起去滑雪场。他甚至砸下所有打工赚来的薪水,买了一套雪板和滑雪服。由于他对滑雪本身兴趣平平,所以应该是把那些当作追求恋爱的一种投资吧。
淳二开始准备这天的晚餐。亚美和悠星以外的打工换宿者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勤奋地工作。由于有两个人不在,当地的打工主妇今晚也加入支援,但因为不熟悉工作内容,似乎做得很吃力。也是因为这样,今天的工作结束得比往常还要晚。
淳二在房里稍作休息后准备去洗澡,结果像往常一样,一出走廊就被茂原逮住。“难得的圣诞节,来喝一杯吧。”淳二被茂原拖进房里。
就在淳二和茂原开始饮酒后,穿着滑雪服的悠星走了进来,不过,却是一脸垂头丧气。悠星有气无力地宣布:“我被拒绝了。”
“不行不行,你这样没有传达出诚意。而且,亚美小妞也不会觉得你在告白。”
茂原一张脸红通通地纠正道。听悠星说,他用了“我可能喜欢上你了”这种暧昧的说法,亚美的回应则是“哦”了一声。
“我喜欢你——你别管那么多就跟老子交往!老子一定会给你幸福——来,说一遍!”
“我喜欢你——你别管那么多就跟老子——”
“你不会用自己的话说吗!”
“我喜欢你——”
悠星重复了十次后,茂原朝他摆摆下巴说:“好,去讲吧。”
“现在吗?”
“当然啦。等到明天你又会怕东怕西。你看,圣诞节的魔法就快要结束啰。快去!”
悠星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还莫名向淳二他们敬礼,离开了房间。不过,他马上就回来了,亚美不在房里。
“奇怪,难道她还在滑吗?”
“你们没有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因为被拒绝很尴尬,自己先回来了。”
“她不可能还在滑。”淳二插嘴,“夜间照明早已经关了。”
“那就是去洗澡了吧。”
“对啊。”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悠星再次前往亚美的房间,但她依然不在。
“我去后门看一下。”悠星说。他说亚美平常都会把滑雪板立在那里。
“不会是遇难了吧。”茂原说着不吉利的话。
淳二笑道:“怎么可能?”
不过,几分钟后淳二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回来的悠星脸色苍白地说:“亚美的雪板不在那里。”
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淳二看向窗外,外头还刮着风飘着雪,虽然不大。接着他看向手表,就快要十二点了。
“也就是说,她还没回来吗?”
茂原静静地确认后站起身。
“悠星,你没有亚美小妞的手机号吗?”
“我知道社交账号,但她怕手机坏掉,滑雪时没带在身上。”
茂原啧了一声。“总之,先去问问看袴田小哥和三岛阿姐吧。”
淳二一行人前往两人的房间,但他们也都没有看到亚美。茂原支使三岛花苗去女汤看看,但她回来后干脆地回报:“亚美不在里面啊。”
“都怪我自己一个人回来。怎么办?”
悠星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据说,他在和亚美分开大约五分钟后,听到了滑雪场播放的闭场旋律。闭场是晚上九点。假设亚美遇到危险的话,代表她已经在这极寒的夜晚雪山里徘徊三小时以上了。
淳二脑海里浮现出亚美挨着冻,独自走在雪地里的身影,咽下口水。
“现在还没确定亚美小妞遇难了吧?”
“可是,没有雪板代表她真的没有回来啊。”
“一般人不会在滑雪场里遇难吧?”花苗说,“又不是去登山。”
“我们今天去的是叫达沃斯的山区,有很多种滑雪路线,也有很多岔路。而且我们滑的时候,最后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可是,那里也有雪场员工和救援队的人吧?”
的确,他们在闭场前应该会巡一圈。
“或许——”袴田抚着下巴说,“玉代小姐可能去了工作人员看不到的禁滑区。她那样的进阶者或许是想挑战那种地方吧,然后在那里遇到什么意外,身体动不了之类的。”
“啊,有可能。”茂原大力点头。
“如果是这样就分秒必争了。我们联络警察,请他们派救援队吧。”
悠星马上拨打110。接通后,茂原说着“给我,我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抢过了手机。茂原冷静仔细地说明状况,最后说了声“那就拜托了”,便挂掉了电话。
“他们说会派救援队过来,好像还会出动直升机。”
事情好像瞬间闹大了。要是亚美此时突然回来的话会怎么样呢?不过,就算淳二他们鲁莽误判状况也无妨,之后能把一切当作一场笑话是最好不过的。
“好,我们也去找人吧。”
茂原环顾众人后说。
“三更半夜的,一般人没办法做这种事吧。”花苗说。
“你就算不怕我也不会带你去。你在这里等,只有男生去。”
“气象预报说菅平接下来的天气会变差。”袴田以冷静的口吻道。
“这样更应该去吧?人越多越好——悠星,你会去吧?”
“当然。”
“边哥呢?”
“我也去。”
淳二毫不犹豫马上回答。出去找人或许危险,但他实在坐立难安,就这样在这里等待简直是酷刑。虽然淳二才认识亚美不到一个月,却一点也无法将她当成毫不相干的人。
“袴田小哥,你怎么样?”
茂原询问。袴田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那袴田小哥、三岛小姐,你们就联络老板和老板娘,然后请他们也拜托当地居民帮帮忙。”
“不——”袴田说,“我也去。”
就这样,四个男人从山喜庄出发前往雪场。大家都穿上了防寒衣、雪地专用长靴,手里拿着山喜庄的雪杖。另外,还各自借了一把手电筒以防停电。他们用手电筒照亮前方,用力踏在积雪的道路上前行。光线中,无数白雪纷飞,即使淳二不断揉眼睛,视野依旧湿润模糊。因为,附着在睫毛上的水汽瞬间便会结霜。茂原和悠星也一样。
四人中,唯有袴田得以避免。上次滑雪时戴的雪镜似乎是他自己的,他戴着那副雪镜还戴了口罩,不说话的话根本无法判断他是谁。
走了约莫十分钟,一行人抵达悠星所说的达沃斯山入口。滑雪场一片漆黑,缆车也没有运转。黑压压的山脉高耸在眼前,仿佛在拒绝人类的入侵。
“救援队的人好像还没到。”淳二说。
“他们慢吞吞的,在搞什么?这样会耽误救人时机吧!”
耽误——绝不能有这种事。
“亚美——”
悠星朝雪山放声大喊。然而,声音却消逝在风中,完全传不出去。
“好,上去吧。”
总之,一行人决定顺着缆车方向爬到能爬的地方为止,之后再兵分两路边搜索亚美边下山。
沙、沙、沙。他们一步一步攀登雪坡,各自出声呼唤。
每三分钟就会有人失足跌倒。脚上的长靴虽然适合高低落差很大的积雪道路,但毕竟还是平地专用。带雪杖来是正确的,没有雪杖的话,淳二他们根本连好好爬坡都办不到吧。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淳二他们大概爬到了一半。尽管下半身已经在哀号,却不能说丧气话。
此时,后方传来“啪啪啪”切开空气的声响,耳膜捕捉到那道声音后,声响瞬间变大,最后,一台直升机从空中现身,照下光束。是救援队的直升机。
淳二他们朝上挥手,接着,直升机发出的光线朝他们照了过来。刺眼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睛。茂原手脚并用,向上面的人传达他们一行人正在搜寻亚美的信息。大概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吧,直升机往上方飞去。
几分钟后,滑雪场的夜间照明亮了起来,缆车也重新启动,山下传来好几台雪上摩托车的引擎声,还看到了十多个人影。搜索行动正式展开了。
淳二他们也在途中搭上缆车,前往山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搭上缆车。
“趁现在大家交换一下电话号码吧。”淳二说。
茂原和悠星拿出了手机,唯有袴田没有动作。一问才知道,袴田的手机最近不见了。
“没关系,只要能联络到边哥就够了。”
他们是兵分两路搜索,淳二和袴田一组,茂原与悠星一组。
下了缆车后,淳二和茂原他们道别,开始搜索。绝对要找到亚美。
搜索行动进行约一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半,众人顺利找到了亚美。她果然如袴田所料,位于禁滑区一处到处长着白桦树的地方。亚美好像是在那里滑行时狠狠撞上一棵树,摔倒失去意识。尽管亚美没多久便清醒过来,下半身却连着滑雪板深深陷入新积的雪中,因为雪的重量无法将脚拔出来。入夜后,气温下降,大概加上雪也变硬了,亚美一个人束手无策。她一边和死亡的恐惧战斗,一边祈祷救援队的到来,持续等待。
发现亚美的是救援队队员,他们在禁滑区找到滑雪板通过的些许痕迹,顺着痕迹找到了亚美。淳二他们应该也经过了那儿附近却没注意到。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亚美看到淳二他们时虽然虚弱,意识却很清醒,还能吐着舌头说:“今年圣诞节是最糟糕的一年。”不过,在挨了茂原一记低吼“小妞,给我差不多得了”后,亚美马上向大家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圣诞节的**就这样平息了。
幸好亚美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冻伤的迹象,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被送上救护车,前往菅平高原下的上田综合医院。陪同她一起去的有悠星和淳二。尽管茂原对淳二说:“边哥,这种时候不是要有眼力见儿一点吗?”但淳二觉得不能只有未成年的少年随行,还是决定一同前往医院。
顺道一提,说到袴田,在收到救援队发现亚美的通知后便一个人回山喜庄了。他身体似乎不太舒服,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休息”,便和淳二他们分别了。
亚美的母亲也赶到了医院,不同于女儿,她似乎是个朴实的妇人。她和淳二聊了几句,淳二这时才知道亚美的父亲不在她身边。
虽然不知道容易得意忘形的悠星是怎么看待这次**的,但他的脑袋里似乎全都是未来的事,说着:“感觉我现在告白的话,好像会成功。”一切都是因为亚美平安无事。亚美活下来,真的是太好了。
亚美只住院检查一天便马上回到了山喜庄。她的合约到二月底,似乎是想完整地做到那时候为止。不过她说这个冬天都不会再滑雪了。
而淳二在山喜庄剩下的生活还有五天,合约到年底,除夕夜傍晚他便会搭乘新干线回东京,与共度大概一个月、彼此渐渐了解的大家分开。淳二今后恐怕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吧。思及此,他的内心泛起淡淡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