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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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三十分钟,日本各地便会响起跨年的钟声。但就连这种事,淳二都觉得很遥远。为什么呢?淳二陷入一种仿佛只有这里被世界遗忘、隔绝在外的愚蠢错觉,因为他一直没有什么真实感。

不只是淳二,大概所有人都处于类似的状态吧。惊讶、迷惑、不安,在经历一轮这样的情绪后,如今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袴田勋就是镝木庆一——轰动社会的逃狱犯、死刑犯。

警察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悠星拍的视频。当初,由于袴田有窃盗嫌疑,警察请淳二他们提供能辨识袴田长相的资料,但袴田没有在这里拍过一张照片,淳二等人完全没有那种东西,除了悠星。

淳二来到山喜庄不久,打工换宿者聚在一起吃员工餐时,悠星悄悄用手机拍了视频,说穿了就是偷拍。虽然视频的目标是亚美,中间却偶然拍到了袴田的身影。

得到这则视频的警察一定也没有马上察觉袴田的身份,才会隔了一段时间才赶来。淳二他们立刻开始接受侦讯。警察们的表情明显不同于几个小时前问讯窃盗案时的样子,全都瞪大了眼睛聆听淳二他们的话。

旅馆客人好像也察觉到了这股**,但由于老板娘向警察要求“请对客人保密”,所以房客们并不知道详情。当然,淳二他们也被下了封口令。不过,到了早上,全日本都会知道这件事了吧,因为已经有貌似媒体的人到这里来了。2020年的一月,新闻谈话节目一定会赢得高收视率。

现在,淳二这些打工换宿者围在餐厅的桌子旁。不是谁集合了大家,而是大家一个个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了这里。

餐厅内,空气凝重,除淳二以外,所有人都一脸疲惫,沉默不语。至于淳二,他正瞪着手机画面,忙碌地移动手指。淳二正在搜寻镝木庆一一案的相关信息。

“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发出咕哝的人是悠星。

“其实我一直觉得那个人像谁,可是没想到——”

“马后炮。”茂原打断悠星。

沉默再次降临。

淳二他们没有发现也不奇怪。袴田勋的容貌跟外头流传的镝木庆一的照片简直完全不一样。虽然以先入为主的观念看,会知道两者是同一人,但不知道的话根本察觉不出来。尤其是淳二。

这一年来,淳二彻底逃离电视、杂志和网络的世界,刻意远离那些媒体,以免看到刺激性的信息。镝木庆一成功逃狱,举世哗然那时也是。因为几天前淳二自己才因为那起被冤枉的事件而处于糟糕的状况中。当时,无论爆发战争还是经济萧条,对淳二来说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吧。

就算这样,淳二也隐隐约约知道镝木庆一犯下的案子和逃狱戏码,可想而知所谓媒体的力量有多强大。尽管不愿意看,信息也会单方面砸过来。不过,淳二现在想准确地了解那些信息。

“欸,我可以抽烟吗?”

花苗问。尽管没有人回答,她还是自顾自地点了火。由于这里是房客使用的餐厅,照理说应该不能抽烟,却没有人有责备她的意思。

“那个男人现在会在哪里呢?”花苗吐着烟低语。

当然,警方应该严阵以待,布下重重临检站了吧。然而,袴田离开山喜庄已经是十个多小时前的事,有这些时间的话,想去日本的哪个地方都可以。

过了一会儿,茂原向花苗要求“可以给我一根吗”,也点了火。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自言自语:“十年没抽啦。”

不久,茂原将烟蒂丢进空罐,一个人离开了餐厅。几分钟后,再次返回餐厅的茂原手上握着一瓶一升的酒。“要喝吗?”尽管发出邀请,众人却摇摇头。

茂原咕咚咕咚地将酒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后,又再次把杯子斟得满满的。

“虽然这样说有点那个,但那个男人真的很了不起,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逃走,是不是永远抓不到啊?”

花苗又点了一根烟道。

“他上次好像是从大楼跳下来的吧?”亚美说。

“对。他之前藏在女人的房子里,在那里和警察搏斗,跳下阳台逃走了。四楼欸,四楼。”

没错,镝木庆一从阳台跳下来,掉落在下方的车顶上。当时虽然也有一名警察在那里待机,最后却被镝木庆一摔了出去,让他逃了。

“而且啊,有传言说现场两个条子其中之一是警察厅官房长官的儿子。”

“是这样吗?”

“实际上怎样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是的话,就是那对父子的奇耻大辱。毕竟老爹是警察的门面,被媒体和人民批得那么惨,儿子为了老爹一定会拼了命吧!但结果也只是更丢人现眼罢了。”

就算不是那样,警察的脸一定也全丢光了。

“我记得那个住在一起的女人到现在还在帮他说话。”花苗叹了一口气,“很可悲吧?但总觉得能懂那个女人的心情。女人啊,不管是杀人凶手还是什么的,只要对方对自己温柔就好。”

“他在这里也是一个很正常的好人啊。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那个人是杀人魔。”亚美说。

“是吗?我倒是一直觉得那家伙阴森森的。该说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吗?就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类型。”

“悠星,这种人世上多的是。我身边都是那种家伙。”

“可是,他们攻击的对象也都是坏蛋吧?”花苗道。

“都是坏蛋吗?不过也是,我说的人里面没有连婴儿都杀的畜生,那是从骨子里就不正常。”

茂原皱着鼻子用力说道。

没错,镝木庆一连被害者夫妻的独生子——一个未满两岁的婴儿都下手了。

“可是,我记得好像也有报道说他头脑很好。”

“有有有。如果接受智力测验的话,应该会出现非常高的数字吧。为什么要把那样的头脑用在坏的地方呢?”

“哼!”悠星不悦地哼了一声,“不管怎样,他都是不该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浑蛋。”

“各位,我可以说句话吗?”

再也忍耐不下去的淳二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袴田——就让我这样叫他吧,他真的犯过罪吗?”

大家同时露出怔愣的表情,接着马上皱眉。

“你说的犯罪是指残忍杀害那一家子的事吗?他当然有啊。”

“可是,这世上也有很多冤狱。”

“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我自己也因为完全没做的事被当成色狼抓起来。”

“你怎样我是不知道,但那个男人没有任何疑问吧?听说,警方赶到现场时,他不是浑身是血站在那里吗?新闻也报道了,说凶器上都是他的指纹。”

“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相信。”

“边哥啊,你在这里跟我们发泄你的那种个人情感让人很伤脑筋欸。你想怎样?”茂原嗤笑,“你要那样想是你的自由,可是不要说出来,给我在心里想就好。”

淳二奋力拍击桌面,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得所有人弹了一下。

“我说自己那件事是冤枉的之后,他相信我的话,跟我说‘我懂’。”

“所以说你想怎样啊?你想说你们同样都是被冤枉的受害者,所以互相理解吗?你现在说的内容跟小孩子说的没两样,不要突然讲蠢话!”

“他在法庭上说自己没杀人,主张自己无罪。”

“可是最后法官还是判他死刑吧?也没有重审。”

“他申请过重审,可是好像被驳回了。”

“所以,就是法官认为没那种必要吧?”

“从以前到现在,日本的司法犯过好几次错,而且连那种绝对不能发生、关乎一个人一辈子的事都误判了。过去也发生过好几次这种事。”

“欸,边哥,你冷静点。你突然怎么了啊?”

“而且,那个人不是认过一次罪吗?结果却在中间开始主张无罪,是不是?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你也够了,不要再讲那些旧事了。”

“没错。”悠星朝三岛花苗探出身子,“镝木庆一一开始想假装精神异常来脱罪,但知道行不通以后,突然就说自己没有杀人。我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在网络上查了一堆资料。”

“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个没有被杀死,存活下来的太太吧?好像是跟男主人住在一起的妈妈。那位太太不是说得很清楚吗?说那个男人是凶手。”

淳二咬紧下唇,视线锁定悠星道:

“悠星,如果有人让你背杀人犯的罪名,你会怎么做?”

“啊?什么啊?”

“我问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说我没做那种事啊。”

“如果跟你说你认罪就可以活下来,不认罪就杀了你的话呢?即使如此你也能继续主张自己是无罪的吗?”

“简单。我是不会向威胁屈服的。”

“如果知道那不是威胁,而是事实呢?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是凶手。即使这样,你也能为了正义而死吗?我希望你能发挥一下想象力。”

“……”

“人类是很软弱的。一旦被逼到尽头,就什么都搞不清楚了。更何况,被逮捕时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悠星,跟你现在的年纪一样啊。”

“大叔,你够了啊。”茂原恶狠狠地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听你演讲啊?想说的话,你就去外面给我对着雪山吠!”

“茂原先生,你说过你因为自己没犯的罪而服刑,对吧?”

“我不要再跟你说话了。”

“你亲身经历过这种事,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

“你这家伙,那件事和这件事完全不一样吧?”茂原不耐烦地说,“我那时候条子也很清楚我没做。可是啊,如果不牺牲谁,事情就没办法收场。黑道的世界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他也有可能跟你一样是在包庇谁吧?”

“那他为什么要主张无罪?”

“……”

“看吧,你已经没招了。好,没用的辩论大会结束。”

“我只是讲了好几种可能中的一种。”

“司法验证那所有可能性之后宣判他死刑了吧?又不是演电影,不可能逆转结果,变成无罪。”

“历史上也曾经发生过好几次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真的很爱唱反调,你脑袋没问题吧?”

茂原咚咚咚地敲着太阳穴问。

淳二知道。他非常清楚自己并不冷静,也知道这些对话一点价值都没有。尽管如此,淳二还是无法不说出来。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他绝对不想承认袴田杀了人。

“三岛小姐,之前房客钱包被偷时,你说你没有出过房间一步,对吧?”

“干吗突然说这个?”

“我休息时在走廊上看到你了。然后,袴田也说他在旅馆内看到你了。”

“那又怎样?你想说我是小偷吗?”

“我那时怀疑你,可是他不一样。他向我提出‘无罪推定原则’。”

“所以?”

“他是一个能那样思考的人,这种人会杀人吗?”

“就说他杀人了吧,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什么啊?”三岛伴着叹息吐出烟雾,“话说回来,我们认识那个人才一个多月吧?这么短的时间是看不清一个人的人格的。”

“我看得出来。”

“是吗?你真厉害。”

“能不能看清一个人不是靠相处时间的长短来衡量的。”

“啊,够了,我放弃。我跟这个人讲话会发疯。”三岛起身,“渡边先生,一切就像你说的一样,你不是色狼,那个男人不是杀人犯,钱包是我偷的,这样你满意了吧?”

三岛丢下这句话,离开了餐厅。

“我们也走吧。”茂原朝悠星抬了抬下巴,“你就一个人在这里玩律师游戏吧。”

茂原也带着那瓶酒起身,朝门口走去。悠星看着留下来的亚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追上茂原。

寂静突然降临。亚美一直看着地面转移视线。淳二肩膀上下起伏,激动始终不肯平息。

最后——

“渡边先生,对不起。”

亚美喃喃道。

“我看了那则视频后,没有问你事情的真相就对你感到厌恶……可是,如果你说你没做的话,我相信你。”

亚美看着淳二的眼睛说。

淳二深深点头:“谢谢。”

“可是——”亚美再次低头,“袴田他果然……”

亚美没有继续说下去。

淳二向亚美探出身子。

“亚美,你遇险的时候,最先提议向警察请求救援的人是袴田。”

“咦?”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是因为……”

“因为比起自己,他把你的生命看得更重要。”

“……”

“我相信他,就像你说愿意相信我一样。”

之后,大概过了五分钟吧,亚美起身缓缓靠近窗边,就那样望着外头的黑暗。

淳二再次用手机查询镝木庆一的信息。

“我爸爸在三年前离开了。”

亚美突然开口。淳二停下手边的动作,看向亚美的背影。

“他生意失败,破产了,后来,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我实在受不了看爸爸那个样子,有一次,豁出去跟他大吵,说了很过分的话。之后,爸爸就再也没有回家了。”

亚美以硬邦邦的口吻断断续续地说。

“他一定已经死了,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自尊心高,绝对不会在别人手下工作。他常常说,不想活得那么凄惨。可是——”

亚美回头,看着淳二。

“我有种想法,或许爸爸和渡边先生一样,像这样在某个地方工作——很抱歉,擅自把你和我爸爸联想在一起。”

淳二轻轻摇头。

亚美再次转身,看向窗外。

“如果爸爸现在也在某个地方活着就好了。”

此时,角落的老时钟发出“当——当——”的低鸣,声音在宽敞的餐厅里回**。

这一刻,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来临了。

“到新年了呢。”

“是啊。”

淳二和亚美都没有向彼此说新年快乐,只是一直聆听时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