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时钟的指针比预想的还要向后十分钟,近野节枝急急忙忙开始出门前的准备。她迅速梳了梳头发,随意抹上粉底后画了眉毛。今天的妆容就到这儿为止了。节枝确认了瓦斯炉和门窗是否关好,最后看向和室。
“爸爸,我出门了,傍晚回来。”
**的公公只有脖子微微靠向自己这边,挤出一声“啊”。
节枝离开家门,坐进挂着天童市车牌号的大发牌米拉汽车(1),前往镇外的米诺利面包厂。那是节枝工作的地方,距离家里车程十五分钟。
节枝稍稍飙车似的奔驰在马路上。一个月后,两旁的樱花树应该会盛开,届时一定美不胜收吧。车子一下子就超过了一群背着皮革书包的小学生。
“——今天是死刑犯镝木庆一逃狱满整整一年的日子。该名罪犯仍然持续逃亡中,至今下落不明——”
车内的广播放着新闻播报,节枝却完全没有听进去。
当远远可以看到目的地的工厂时,车子被红灯拦了下来。“真是的。”节枝下意识出声咕哝。就算迟到一分钟,考勤卡上面也会记成十分钟。
正当节枝手指笃笃笃地敲着方向盘时,一辆熟悉的轻型车停在旁边的车道。是节枝在工厂的同事,大久保信代。
节枝和信代同时分别降下副驾驶座和驾驶座的窗户。
“早安,我一恍神出门就迟了。”节枝出声道。
“我是赖床,不小心就睡了回笼觉。”信代苦笑着说。
尽管如此,信代的脸上仍带着明显的睡眠不足。信代比节枝年长一岁,今年五十六岁,一周有两天在别家食品工厂工作,那边似乎是夜班。可能是因为作息不规律,信代总是在打哈欠。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啰。”
信代笑着说道,在信号灯转为绿灯的同时“咻”地冲了出去。尽管节枝的米拉也跟在后面,却只能缓缓启动。节枝听说,如果在停止状态猛踩油门的话,汽油会耗得更快。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节枝还是会注意小心发动汽车。买下这台L700的米拉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行驶里程数已经达到14万公里。
节枝开进厂区后,把车停在后方停车场,小跑着进入面包厂。
更衣室里,先一步抵达的信代已经穿好白色工作服。节枝也穿上工作服,将头发塞进帽子里,戴上口罩,再仔细以肥皂和酒精洗手,套上手套,前往作业区。途中,全身上下经过空气浴尘室设备的洗礼,之后一踏进作业区,便看到同事们都已经集合在一处了。总计四十人。
“现在开始点名——”
负责监督的工厂职员古濑双手背在腰后说道。好险,赶上了。
古濑一一点名,当喊到节枝时,她答了一声“到”。
“嗯——传达事项方面,今天也有几位派遣人员会来,其中有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工作,请兼职的各位教导他们工作流程和方法。另外,今天起会加入新产品葡萄干小餐包,这部分由我直接整合做法。最后,请蛋糕组的人再稍微提高草莓的挑选标准。外形不佳的草莓蛋糕卖不出去,听说有好几间进货厂商向总公司的人抱怨了,请特别注意。那么,今天也请大家好好加油吧。”
所有人解散,回到各自的岗位。
当人脑袋放空,手上却一个劲儿地工作时,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机器人。节枝在输送带运来的蛋糕上摆上草莓,好几个小时里只是不停反复这个动作。偶尔,她也会注意力分散,不小心弄坏蛋糕,而那些蛋糕会立刻被丢进垃圾桶。起初,节枝也会很心疼,觉得那样很浪费,但很快就没有任何感觉了。节枝在这间工厂工作已经三年了,属于兼职员工中资深的一群。
“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这样’了。”
信代用手做出砍脖子的姿势,接着咬了一大口菠萝面包。
节枝、信代和笹原浩子在餐厅里围着桌子坐成一圈。浩子是一位五十岁的女子,一年前左右来的,大概跟节枝和信代很谈得来,因而成了和她们一起吃午餐的伙伴。
顺带一提,餐厅里的瑕疵品面包是可以随便吃的。瑕疵品面包顾名思义,就是因为有某些缺陷而无法出货的面包,这里每个人都拿那些面包当午餐吃。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带便当,但光是那样就会被偷偷说成是“资产阶级”。
“不过,厂里现在人手不足,应该不会裁员吧。”节枝说。
“现在是这样,但明年就不知道了。”
根据信代的说法,工厂最近会更换新机器,更新后,过去靠人力进行的工作就不再必要,也不需要作业员了。因为其他已经引入新机器的工厂似乎展现出了成果,预估会大幅削减人力成本。
“如果那样的话就伤脑筋了。”
浩子表情凝重地说。
“工作固然也是问题,但因为我们家人很多,瑕疵品面包实在帮了很大的忙。”
“我们家也是。”节枝说,“在这里工作后,我没有再买过面包。”
瑕疵品面包是可以自由外带的。其实工厂规定了一个人最多拿三个,但没有人遵守。与其遭到丢弃,面包一定也觉得被吃掉比较幸福。
“啊,是古濑先生。”信代起身道,“古濑先生,你来一下。”
被点名的古濑走了过来。信代拉出身旁的椅子拍了拍,示意古濑坐下。
“古濑先生,听说这里也要采用新机器了,是真的吗?”
信代开门见山地问,古濑瞪大眼睛。
“不愧是大久保太太,知道得真清楚呢。”
“所以,是真的吗?”
“是的,不过我想应该还要好一阵子。”
“好一阵子是多久?”
“哎呀,像我这种一般员工要知道确切的时间有点难啊……”
“那如果进新机器的话我们会被裁员吗?”
古濑笑道:“怎么会?到时候反而是希望你们介绍人过来呢。那我先走了。”
古濑说着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很可疑。”信代看着古濑的背影,眯起双眼咕哝,“那个男人说的话不能相信。”
三十九岁的古濑至今有三次无故缺勤的记录,失去了兼职员工们的信任。然而,古濑却会抱怨兼职员工迟到或请假,因此招致众人的反感。
话虽如此,古濑也有值得同情之处。管理兼职员工是他的工作,公司一定命他要严格监督吧。本来,古濑会无故缺勤就是因为他一直不断被迫听兼职员工发牢骚,以及被卷入员工间无聊的争吵而疲惫不堪,结果精神上出了问题。作为“夹心饼干”的中层主管实在很不容易。
“唉,讨厌。不久的未来,人类就要被机器人取代了。”
信代感叹,她咬一口面包,配着牛奶吞了下去。
节枝在厨房准备晚餐时,丈夫博回来了。虽然丈夫在地方的房产中介公司担任分店店长,近几年回家的时间却非常早。节枝曾问过他理由,但由于丈夫一脸不高兴地说:“先生不可以早点回来吗?”从此就再也没过问了。不过,节枝猜丈夫一定很闲吧。丈夫的薪水不断减少,去年甚至没有奖金。
听说,全日本现在有850万间空屋。过去身为房屋所有者的父母若过世,子女理所当然会继承。据说如今却不再如此,许多房子就被丢在那里无人管理了。随着人口减少,没有人要租房,更麻烦的是,要是把房子拆掉变成空地的话,便会有房屋税和地价税的问题,需要承担的金额则还要增加六倍,很多子女不想继承也情有可原。无论如何,房产中介行业的未来绝对不光明。
“你跟爸说了吗?”
节枝向对面的丈夫出声问道。丈夫边喝着气泡酒边回答:“还没。”
“不快点说的话,那里可能也会额满,这样又必须从头开始找——”
“关于这件事啊,我们还是自己在家照顾吧。”
“……”
节枝有股丢筷子的冲动。他们之前讨论过好几次,最后明明决定要把公公送去养老院了。为此,节枝上周还请假,两个人一起去参观了养老院,结果却……
“老实说,我看了那边以后心里闷闷的。那么狭窄的地方躺了好几个瘫在**的老年人,根本是战地医院了。一想到要把爸放到那里就觉得没有儿子这么不孝的。”
“可是,爸爸自己待在家里也是瘫着不能动,没办法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还是觉得爸很可怜。”
还真敢说。博把照护公公的工作全都丢给节枝,完全没有想自己照顾父亲的意思。侍候公公吃饭、换尿布这些事从来都没做过。博的借口是:“爸也不想让儿子帮他做这些。”
“而且啊,”丈夫探出身子,“爸的日子一定也不多了,所以我们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忍耐的是我不是你!如果能说出来该有多轻松啊。然而,两人一直以来并没有建立那种夫妻关系。节枝扮演了三十年顺从的妻子,已经成为习惯了。
“对了,你这周末也要去那个奇怪的会吗?”
丈夫一脸不悦地转移话题。
“不是奇怪的会,是救心会。”
“叫什么会都不重要,我不准你加入啊。”
“都说不会加入了,我是陪信代去的。”
丈夫哼了一声:“那种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节枝升起一股想反驳的心情。
上上个星期天,节枝和浩子在信代的邀请下,第一次参加了一个名叫“救心会”的组织举办的活动。信代是几年前入会的,说是“你们去一次看看,真的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一直缠着邀请她们。尽管节枝和浩子都兴致缺缺,却拒绝不了,便点头答应了。
最后,虽然节枝没有豁然开朗,但那却是个比她想象中更轻松自在的欢乐聚会。会长不在,但代理会长师父说的内容非常有帮助,他妙语如珠,时而带点幽默,一点都不会让人想睡觉,节枝回过神时才发现活动已经结束。至于一起参加的浩子,似乎比节枝更深受感动,问了信代许多关于入会的具体问题。
信代告诉她们,这周末救心会又会在相同地点举办活动。第一次参加虽然免费,但第二次开始就要付参加费五百日元。节枝虽然穷,但这点钱还付得出来。
结果,关于公公的安置问题不了了之,丈夫就先去睡觉了。丈夫回来后没有去看过一次公公。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嫁过来呢?年轻时的自己做错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节枝搭着信代的车一起前往活动会场。由于前往会场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共乘比各自开车要省钱。不过,信代有收取三百日元当作油钱。
“只有会员可以见到会长。不过,实际上能见到会长的频率大概一年就一两次吧。”
驾驶座上的信代握着方向盘说。
“会长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吧?”坐在后座的浩子问。
“当然啦。我第一次见到会长的时候,眼睛自然而然地就泛泪了,因为觉得会长跟我们不是一样的人类。”
哇——节枝和浩子一起发出叹息,不过其中有一半是演的。信代习惯什么事情都讲得很夸张。
话说回来,所谓的救心会,是一个于七年前创立的民众组织。创会者在某天的修行中得到天启后开悟。他说,人们不该逃避俗世的苦恼和烦忧,唯有正面面对、划清界限后方能解脱。所谓的划清界限,简单来说就是宽恕。不是放弃,是宽恕。凡夫俗子的节枝还不是很能体会,只是因为代理会长师父说话很有魅力才会来的。照信代说的话,“一开始这样就好”。
不久,车子进入贯穿大片森林的道路,穿过知名的高尔夫球场。
坐在副驾驶座的节枝看向后视镜。大约在五十米的后方,还是看得到轻型摩托车的身影。节枝几十分钟前就发现这辆轻型摩托车了,这辆车一直跟节枝她们走同样的路线。虽然对方戴着全包式头盔,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名年轻男子吧。
“后面的摩托车还是跟我们同路欸。”节枝说。
“啊,真的。可能是救心会的会员吧。”
“救心会也有男会员吗?”
“当然有啊,只是很少。”
当车子开到山脚下时,救心会的会场骤然出现眼前,外观构造就像老旧的公民会馆(2)。这里本来就不是救心会建设的会场,救心会只是将屋里留下来的设备继续沿用。至于这里之前是什么地方,节枝并不清楚。顺带一提,此处是救心会的分部,总部位于东京的秋留野市。救心会的分部遍布全国各地,会员数现在已经超过了三万人。
由于会馆的停车场已经没有空位,工作人员要节枝她们停在空地上。但那块空地也挤满了车辆,一行人为了找车位绕来绕去好几次。
就这样,三人进入会馆。一踏进铺着榻榻米的大厅,便看到比上次更多的人,热闹不已。总共大概有一百人吧。其中,大部分都是和节枝一样的中老年女性,男性屈指可数。
节枝她们找到空位后,铺好坐垫坐了下来。所有人都喋喋不休地到处聊天,也有许多人和信代打招呼。会员彼此间好像感情很融洽。
代理会长尾根师父终于现身,场内的喧哗戛然而止,气氛变得严肃,仿佛学校的早自习时间。
尾根师父跟上次一样,身穿一袭刺眼的荧光黄袈裟。由于师父年纪大约六十岁,身材圆滚滚的,节枝第一次看到他时觉得他就像某种吉祥物,十分好笑。但神奇的是,第二次见到师父,便觉得他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
“欢迎大家来到这里。”
低沉的声音传遍宽阔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尾根师父的特征就是中气十足,说话像开机关枪一样。
“哦,有好多人戴口罩呢。唉,现在这个时节空气中都是花粉,也没办法吧?顺便跟大家说,我不怕花粉。为什么呢?因为我眼睛小、鼻子塌,花粉根本没办法入侵。”
场内爆出哄堂大笑。的确,即使说得客气一点,尾根师父的长相也称不上端正,就像一只脸扁扁的狐狸。
之后,尾根师父继续以几个自嘲与时事话题逗大家开心,缓和会场的气氛,感觉就像在讲单口相声一样。
“好了,一直这样胡闹的话,会长会骂我的,差不多该聊聊正经事了。那,首先——来,眼睛看着我的佐藤太太。”
被点名的佐藤是一位三十几岁很朴素的女性。她迅速起身,将自己的烦恼**裸地坦承出来。上一次也一样,活动的进行方式就是像这样,大家一起倾听会员们日常生活的烦恼,尾根师父再给予建言。
佐藤吐露的烦恼令节枝感同身受。佐藤的婆婆个性尖酸刻薄,煮饭、洗衣、打扫……对于所有家事一定要抱怨才痛快。佐藤的丈夫站在婆婆那一边,儿子也喜欢亲近宠孙子的奶奶。佐藤流着泪说自己每天都感到孤独和空虚。
节枝自然而然地应和佐藤。她也曾被婆婆欺负得很惨。节枝曾发现丈夫外遇,但当时,婆婆追究的人却是节枝,说所有责任都在节枝身上。当婆婆因病过世时,节枝在内心发出喝彩。
“我懂。”
尾根师父一脸凝重地说着那一百零一句台词。无论什么烦恼,尾根师父的第一句话都是“我懂”。
正如救心会创会者所说的,师父的建言就是宽恕。尾根师父说,不要心怀愤怒与憎恨,反而是宽恕能拯救心灵。
“当然,这并不容易。不只佐藤太太,大家也都还在修行的阶段——所以,佐藤太太,你不能忘记的是,你绝对不是一个人。无论在家里有多么艰辛,这里都是你心灵的家园,好吗?”
“好。谢谢师父。”
之后,也有好几人坦言自己的心事。尽管烦恼五花八门,但经济穷困可说是所有人一致的烦恼,甚至还有连电费都交不起的人。节枝家虽然没有窘迫到那个地步,却不改贫穷的事实。他们的存款从十年前开始便完全没有增加。
“接着是——来,大久保太太。”
信代被点到了。
信代也跟其他人一样,诉说经济上的穷困。她向尾根师父吐露不知道老了以后该怎么办,一想到未来就喘不过气等等,脸上是平常不会向节枝她们展现的脆弱。信代连现在工作的工厂引进新机器,自己就有可能被裁员的事也说了。
“我懂。”尾根师父深深点头,“虽然这样说有点夸大,但科学和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不停提高我们生活的便利性,对吧?如果只有我们国家停下脚步,就会被世界抛在后头,排除在外。所以,每个国家都在竞相发明新技术,想要采用新科技,追求更加便利的生活。”
尾根师父缓缓踱步,边往大厅移动边说:
“可是啊,无论我们的生活变得多便利,富足的程度却无法成等比例提高。这边说的富足是指心灵的富足。请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有好多惨案吧?此刻,世界各地也都有争执在发生。明明这个世界如此富裕和方便,现实却是如此,实在很不可思议吧?也就是说,如果以经济为基础来思考,无论多久都无法得到真正的富足和幸福。只有能用另一个层面思考的人才能获得幸福。那就是我平常一直在说的‘解脱’。”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如波浪般震动,人们频频点头。
“还有,我也常常讲,我不需要金钱。我啊,以前过的是相对富裕的生活,但从会长身上获得启示后,将所有财产都献给了救心会。虽然生活从那刻起变得贫穷,却得以安稳度日,能够像这样和各位联结在一起。我万万无法跟会长相比,各方面都望尘莫及,但也像这样体会到了解脱——大久保太太,请舍去你的烦恼,抛弃追求奢侈的心。”
“师父,我绝对没有追求奢侈的——”
“说得极端点,只要有水就可以了。”尾根师父明明白白地说,“只要在日本生活,就绝对不可能饿死。请在最低限度的生活中一点一滴积德。最后,那将成为你心灵的支柱。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了。”
“看,你这样就离解脱更进一步了。”
活动结束,出口的方向排了长长的队伍。尾根师父一一和众人握手,目送大家离开。
“怎么办,我这次要不要买呢?”
在队伍中等待时,浩子烦恼地说。她指的是救心会的念珠。上次的活动也有贩售,但节枝和浩子都没有买。
“可是买的话,就会顺势加入了不是吗?”节枝说。
“嗯,我在考虑入会。”
“浩子!我好高兴。”
信代在胸前双手合十,手腕上当然有念珠。
“啊,可是还没决定——”
“节枝,你呢?”信代忽略浩子未尽的话,向节枝试探。
“我还有点……”
“为什么?”
“我先生再三叮咛说绝对不可以入会。”
信代撑开鼻孔,重重喷出一口气:“节枝,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先生在打高尔夫?”
“嗯,那是他唯一的兴趣。”
“那个去一次多少钱?至少也要一万五千元吧?”
“我不是很清楚详细的金额……”
“救心会的会费是每个月三千元,有能力布施的人再布施就好。像我也加入四年了,只布施过两次,费用刚好就是一万元。”
“……”
“你先生那个只是兴趣,这边则是人生的指南,更何况金额只有他的五分之一,他没道理抱怨。”信代像个劝说客户签约的业务员,一句接一句地说,“你看看其他组织,每一个都是以赚钱为目的,一直吵着要人买这个、布施那个的。救心会从来没说过那种话,连会费交不出来都愿意让会员延后再交。”
“嗯、嗯。可是,我还是要再考虑一下。”
信代一脸不满意地咕哝:“我是觉得越早加入越好。”
就这样,终于轮到节枝她们来到出口。
“哦,两位上次也来了吧?”
尾根师父看着节枝和浩子说。师父记住自己令节枝感到很高兴。
“是我带她们来的。”信代挺起胸膛说,“她们正在犹豫该不该入会,师父也推她们一把吧。”
尾根师父苦笑:“我不会这样做,我希望大家依照自己的意志加入,请两位仔细考虑。”
“师父,我在想是不是先买念珠就好。”浩子说,“这样半吊子是不是还是不太好呢?”
“没这回事,我要跟你说谢谢惠顾呢。”
尾根师父打趣道。念珠的价钱是两千七百元,节枝虽然不清楚其他组织的状况,但这应该算便宜的吧。就如信代所说,救心会并没有以赚钱为目的。
浩子拿出钱包时,身后出现一道声音:“我也可以买吗?”一回头,节枝发现她们后面站着一名高挑的年轻男子,白色口罩上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皮格外浮肿。男子的衣服让节枝想起,这个人就是节枝她们过来时在她们后面骑着摩托车的男子。
“嗯——你今天是第一次来对吧?”尾根师父说。
“是的,师父的话让我受益良多。”
“你是怎么知道救心会的呢?”
“我母亲的朋友是救心会的会员,所以她也很有兴趣,想来参加活动。可惜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无法出门。所以就由我这个儿子代替她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尾根师父嘴上虽这么说,表情却还是有些戒备,“真懂事。”
之后,浩子和年轻男子买了念珠,结果也当场入会了。虽然浩子是迟早都会入会,但年轻男子可能有一部分是被信代说服的。不过,会买念珠的话,代表他本来就有兴趣了吧。
两人在介绍人的部分填了信代的名字。节枝事后才知道,如果介绍两名朋友入会,介绍人似乎可以免一年的年费。这样一来就了解信代热衷让他们入会的理由了。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吧。因为救心会是个好地方。
节枝对自己的偏见感到羞耻。从前,她一直觉得所谓的新兴宗教是假借他人名义的敛财生意,持有偏见地认为热衷其中的人都是弱者,只是想依赖某种东西罢了。无知的自己实在愚蠢不已。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救心会都不是以营利为目的,只是单纯地想将迷惘的人们引入正途。
我是不是该趁这次机会加入呢?节枝在回程摇摇晃晃的车上,有些后悔地想。
“你在开玩笑吧?你在想什么啊?”
当节枝透露想加入救心会的想法后,丈夫立刻停下手中的筷子,两眼瞪得圆圆的。
“就说了,那里跟你想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怪地方——”
“啰唆!”丈夫拍了一下餐桌,“我早就说了吧?我就是怕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说过,像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去参加那种读书会的话,一定两三下就会被吸收。”
“不是读书会,是分享会。”
“管他什么会。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去听陌生人说教啊?你去把那家伙带过来,我来跟他说教。”
节枝错了。她不该跟丈夫说的,她是笨蛋。
“听好了,我绝对不同意。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加入那种会的话,我就离婚。这不是威胁,你给我做好觉悟。”
我才想离婚——节枝过去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只是没有行动的勇气。她没有那种胆量,也没有那种行动力。虽说薪资微薄,但丈夫每个月还是赚了生活费回家的。节枝光是想象经济无法独立的自己之后要一个人生活就忍不住发抖。
虽然照尾根师父说的话,这种想法就是被俗世的欲望所困,但如果节枝能舍弃那些的话,真正的幸福就会来到自己的身边吗?
“……节枝。”
和室拉门内传出微弱的声音,是公公。
“哎,在叫你。”
丈夫抬起下巴示意。节枝叹了一口气起身。
节枝拉开门,打开电灯后问:“怎么了吗?”
“我饿了。”沙哑的声音说。
“爸爸,您刚刚吃过饭了。”
“我没吃。”
“您吃了煮芋头、萝卜干丝,还有——”
“没有,我没吃。”
来了。公公这一年来痴呆症急速恶化,大概是连饱食中枢也受损的关系,再怎么吃也不会说自己饱了。
过去,曾经有搞笑艺人演出同样情境的短剧,少女时期的节枝看了捧腹大笑,但现在她绝对笑不出来。
“节枝。”
公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移动右手,朝节枝伸了过来。节枝将那只手塞进棉被里。不知道是退化成了小孩还是源于男人的本性,公公变得异常想触碰节枝的身体。对此,丈夫一笑置之说:“太好了,证明你还是个女人。”
公公身上散发出秽物的味道,节枝打开窗,憋着气帮他更换尿布。过程中,公公仍不断喊着要吃饭。
处理告一段落回到客厅后,节枝没看到丈夫的身影。他已经逃去洗澡了。
此时,餐桌上的手机响起铃声。节枝一看,是儿子拓海打来的。
“爸在旁边吗?”
“他在洗澡。”
电话另一头的儿子松了一口气。
“妈,抱歉,借我三万元。”
果然,是打电话来要钱的。今年快满三十岁的独生子拓海,除了拿钱从来不会和家里联络。这个浪**子上大学后去了东京,之后便一直留在那里,至今仍是单身,不停换工作。每次他都说“现在这个时代,去条件好的地方是理所当然的事”,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因此,他的钱包总是空空如也。
节枝一问儿子借钱的原因,他果然马上以无所谓的口吻宣布:“我上个月辞职了。”
“你不是说这次去的地方努力多少就能赚多少,很适合你吗?”
“进去之后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根本是间血汗公司。没脑子的主管不停在开没用的会议,说大家都很散漫,明明他自己对业务一点干劲都没有好不好。还有,同事们也都是白痴,对那种主管说的话不停点头称是。”
拓海的个性大概是像爸爸。丈夫博平常也都瞧不起身边的人,随便就会说别人“没用”。因为他们认为,全世界“有用”的人只有自己。
“可是妈妈也没有钱啊。”
节枝没有说谎,家里真的没钱。
“至少比我有钱吧?而且我以后会还啊。”
“从以前到现在,你还过一毛钱吗?”
“我不是一直跟你说会一起还吗?”
“那是什么时候还?”
“所以啊——”
之后,节枝和儿子深谈了五分钟左右结束了通话,被迫答应明天要汇三万元过去。
不管是儿子还是自己都好丢人——一定是我把拓海养成这种人的,我真没用。
一想到儿子的将来,节枝的心情就沉落谷底。拓海挂掉电话前咕哝了一句:“到头来,只要是领人家薪水就永远赚不了大钱吧。”如果儿子真的因为这样要创业的话就惨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会一败涂地,只有拓海自己不知道。
赚不了大钱也无所谓,节枝打从心底希望儿子能脚踏实地,只盼望他能过平凡的人生。
“欸——沐浴乳没了啊——有新的吗——”
浴室传来丈夫的呼喊。
“对不起,我明天去买。”
丈夫用力咂嘴,接着砰的一声,粗鲁地甩上门。
呼——节枝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不曾谋面的会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