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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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周,节枝在工厂里发现了一名眼熟的青年。

“那个男生,我记得是活动——”

“没错,是我介绍来的,他说他在找兼职。”

这么说来,那天信代和青年交换了联络方式。两人当天才认识,青年却以信代作为介绍人入了会,或许是因为这样,信代才觉得这点忙一定要帮吧。不过,青年不是由米诺利面包厂直接雇用,而是通过人力派遣公司过来的。

“我跟他说不要去那种乱来的地方比较好,但他说如果是公司直接雇用,很快辞职的话会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这是明智的判断。若是无法适任的话,没有什么工作比面包厂更令人追悔莫及了,甚至还有人因为这种工作而神经衰弱。

顺带一提,信代口中“乱来的地方”指的是把青年送来的人力派遣公司,那真的是间非常散漫的公司。听说他们虽然雇用了许多临时工,却总是不按工厂指定的人数派人过来,影响也波及节枝他们这些兼职员工。古濑每次都会向派遣公司表达不满,对方却说“临时工本来就是这样”,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尽管如此,由于厂内人手不足,好像也无法和对方中断合作。不过,等引进新机器后就难说了。当然,这点节枝他们也明白。

午休时间,信代邀青年加入,所以这天是四个人在餐厅围成一桌。

“我叫久间道慧,今年二十一岁,再次请大家多多指教。”

青年报出自己的姓名后深深鞠躬。他虽然眼神有些锐利,却似乎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因为他是初中时搬来山形的,所以讲话没有口音。此外,节枝和浩子也都是嫁到丈夫的故乡才来到这片土地的,他们之中在山形土生土长的只有信代。

“这样说的话,久间很了不起呢。你比我们的小孩还小,却有心来这里。”

“我之前也参加过几场类似的活动,但都觉得不适合自己。救心会是最合得来的地方。”

“没错。其他那些都是骗人的。”

久间苦笑,咬了一口面包。大概是因为跟他说了面包可以随便吃,久间面前堆了座瑕疵品面包山。因为是年轻男生,不管多少都吃得下吧。

“这边的工作怎么样?一直在做同样的事很烦吧?”

“不会。老实说,这边的工作虽然无趣,但或许很适合我。因为可以一边发呆想事情,一边工作。”

“啊,太好了。不是这种个性的人就做不了这里的工作。”

“而且,有认识的人在果然会很放心。”

听到久间这么说后,信代眯起眼睛点头表示赞同:“因为我们已经像一家人啦,有什么烦恼都可以找我们商量。”

没错,节枝他们都在救心会这把伞下,以此来克服无谓的牵挂和纷争。

三天前,节枝加入了救心会,当然,她没有对丈夫说。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过一问之下才发现,救心会的会员中似乎也有许多人跟节枝一样,没有得到家人的理解,瞒着家人入会。

“这里也有其他会员吗?”久间迅速环顾一圈后问。

“没有,只有我们。啊,对了久间,我先跟你说,你不可以邀这边的人入会啊,被发现的话会马上被炒鱿鱼的。”

节枝和浩子互看一眼,露出苦笑。上个月,信代向工厂里的每一个人都出声询问,这件事似乎传到了古濑耳里,信代因此遭到严重的警告。古濑明白地告诉信代,要是再有同样的事就要请她离职。

“对了,你说你母亲生病……”节枝含蓄地问。

久间垂下眼眸,叹了一口气回答:“对,是有点麻烦的病。”

“麻烦的病……你介意我问吗?”

“没关系,我不介意。大家知道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吗?”

那瞬间,本来一直低着头吃面包的浩子猛然抬头,看着久间。

“当然知道,所以你母亲……?”

“嗯,她在几年前发病,现在正慢慢恶化。”

“可是啊,你妈妈比我们年轻吧?她今年几岁啊?”信代问。

“我母亲今年四十五岁。”

“啊,这么年轻?所以才说是早发性吗……”

据说,久间平常都在家里照顾母亲。他家似乎是只有母子二人的单亲家庭。

节枝打从心底同情久间,也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会来这里。久间一定是一心想找个什么来倚靠吧。

“下次让我们见见你妈妈吧,我们至少可以陪她聊天。”信代说。

“没关系的,你们不用太在意。”

“没事啦,不用对我们客气。”

“那之后就拜托了,我母亲一定也会很高兴。”

听了久间一席话,节枝为自己吊儿郎当的儿子感到羞愧,明明拓海都快三十岁了。

如果节枝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病倒的话,拓海会照顾自己吗?就算不用每天看护,他会向自己伸出一点点援手吗?思及此,节枝的心情一片惨淡。

工作结束后,节枝邀浩子去咖啡厅。这间咖啡厅一杯咖啡一百八十元,可以免费续两次杯,店家似乎完全没有要赚钱的意思。咖啡厅由一对老夫妇经营,其实是出于兴趣才开的吧。店内摆设具有昭和时代风情,可以看到怀旧海报等物件。

节枝之所以会邀浩子,是因为觉得她今天一整天都很没精神的样子。如果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希望她愿意倾诉出来。尽管认识时日还不长,但浩子是节枝重要的朋友。

“没有,我没什么特别的事……”

“这样啊,那就好。”

“节枝,谢谢你。还有,不好意思让你为我担心。”

浩子郑重地说。

“那有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嗯,谢谢。”

两人啜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碟子上后,节枝问道:“浩子,你要不要吃炖牛肉烩饭?”

“可是等一下就要吃晚餐了。”

“我也是,所以我们点一份分着吃吧,我之前吃过一次,非常好吃。”

节枝向老板招手,点了炖牛肉烩饭。餐点几分钟内便上来了。节枝将烩饭分成两半,装在小盘子里。

“啊,真的好好吃。”

浩子吃了一口烩饭后说。

“对吧,对吧?”

看到浩子展露笑容,节枝也很开心。她们这些家庭主妇很少有机会吃别人做的菜,所以偶尔像这样吃到便会更加充满感激。

吃完炖牛肉烩饭,稍微休息后——

“其实,我有个秘密瞒着你。”

浩子以凝重的表情说。

节枝和浩子四目相对,浩子的眼睛微微晃动。

“你愿意告诉我吗?”

“当然。”

“还有就是——”浩子微微皱眉,“可以帮我对信代保密吗?”

“嗯,好。”

本来节枝没有找信代就是因为只要有她在,浩子和自己就会有所保留。当然,信代也是她们喜欢的朋友,但只要信代在场,话题就总是围绕着她展开。

浩子和自己一定很像。她们都是从别的地方来到这里,胆小内向的个性也一样。

然而,浩子却忸忸怩怩,看上去不太能开口的样子,似乎在烦恼该从何说起。

最后她说:“现在有个逃狱犯在到处逃对吧?”

节枝蹙眉。浩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呢?

“嗯——你是说镝木庆一?”

浩子点头。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啊。”

虽然最近讨论的热度似乎终于降下来了,但还是会看到相关的新闻。这一年来,这个逃狱犯在日本引起了轩然大波。毫不夸张地说,人们只要碰面,谈及这件事的频率就跟讨论天气一样。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少年死刑犯逃狱,而警方至今尚未抓到他。

“那个逃犯杀害的那一家人——”浩子突然眼眶泛泪,“是我的,亲戚。”

瞬间,节枝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待她理解后又哑然语塞。过了几秒,节枝总算说出话——“怎么可能”。

之后,浩子拿手帕按着眼角,断断续续道出了一切。

浩子说,镝木庆一杀害的是她的外甥、外甥的妻子和孩子。与他们同住在一起的姐姐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

虽然无法相信,却也只能相信。节枝竭力保持冷静,不让自己显露出惊骇,却没有自信做到。想不到浩子竟然是那起命案的受害者家属。

“我和外甥夫妇只是见过面的关系,所以听到他们被杀害时,老实说不太有真实感。当然我知道事情很严重,也很震惊。”

节枝应和,鼓励浩子说下去。

“对我来说,最担心的是小由。小由实在太可怜了。”

“小由是你姐姐吗?”

“啊,对。抱歉,忘记说姐姐的名字了。”

“没关系。”

浩子点头。

“那件事过后,姐姐在我家住了一阵子。”

“这样啊。”

“嗯。是我来米诺利面包厂工作前没多久的事情,因为姐姐变得无依无靠。本来,在那件事发生的几年前,她先生就因病过世了,所以她才会麻烦我外甥,住到儿子家。”

节枝光是听着都觉得不忍。

“而且,我姐姐生病了,是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

节枝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是白天才刚听过的病名。

“不过,我姐姐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有点健忘而已。她很清楚我是谁,也能聊过去的事。身体方面也都很健康,自己的事都能独立完成。所以,我自己很想和姐姐一直生活下去。可是我家有先生和公婆在,最小的孩子才刚念高中,现实上还是……”

“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呢?”

“她现在在千叶县我孙子市那里的一间团体家屋。”

“团体家屋好像是老年人聚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对吧?”

节枝刚好因为公公的关系搜寻过照护机构,因此有过一些了解。比起节枝的公公,在团体家屋居住的是一些不太需要他人照顾的老年人。

“嗯,可是她能去的地方只有那里。那是我先生的远房亲戚开的,特别收容了我姐姐。”

“这样啊。不过,姐姐和老年人一起生活也很辛苦呢。”

“嗯。”

“而且千叶离这里很远。”

“嗯,很远。”

浩子低头道。

糟了,我干吗让浩子难过啊?节枝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生气。

“你偶尔会去看她吗?”

“一个月一次,坐新干线去。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没自信,不敢开车出远门。可是,交通费加上要给那边的人伴手礼等,也很不容易。”

“这样啊,对啊。不能两手空空地去。”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后,浩子突然跳了一个话题:“节枝,你先生的公司在招人吗?”

“我记得你先生是在房产中介公司工作吧?”

“嗯,没错。”

“我先生的公司啊,大概最近会倒闭。”

“什么,你先生不是在大公司上班吗?”

“大的是母公司,我先生的公司很小,说是业绩不好,已经不行了。”

“那母公司什么的不能收留员工吗?”

“好像也不会这样。听说,他们好像介绍了一些年轻的员工去集团其他公司,但像我先生这种超过五十岁的就很难。”

“怎么这样?明明年纪大的人要换工作比较难啊。”

“真的。就是这样他才必须找工作。所以我才想问你先生那里有没有在招人。虽然我先生之前一直都是做业务,但他本人说只要愿意雇用,什么都做。”

“可是——”

“一定要有不动产经纪人资格才可以吗?真的没有机会吗?”

“那个……我想应该不是这样,只是我先生他们公司的业绩好像也不好,我才想或许也没有在招人。听说他们今年连一个新人都没招。”

“就算是这样,可以请你帮我问问看吗?”

“嗯、嗯。我知道了,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啊。”

浩子的表情沉重迫切得令人难过。

原来,浩子的处境比节枝更加艰难。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节枝以前觉得浩子是个生活更加有余裕的女性,结果却大错特错。浩子怀抱许多烦恼也无法告诉别人,一定很痛苦。节枝打从心底同情浩子。

还有,虽然没见过面,但浩子的姐姐也实在太可怜了。如果人生非得背负这种不幸的话,岂不是只有痛苦可言吗?和自己出生在同一个国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女性为什么会遭遇这么悲惨的事呢?

“我都会期待,将来会不会出现一个天才医学家,开发出那种像魔法一样能瞬间治好阿尔茨海默病的药。”

浩子看着远方说。

“这说到底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想法吧?”

“不是。将来一定会有人开发出那种药,因为人类是很优秀的嘛。”

浩子孱弱地笑了笑。

“这样一来,你姐姐还有久间的妈妈都会痊愈的。”

“啊,久间的妈妈。”

“他也很辛苦吧,小小年纪的。”

“嗯,真的。”浩子吐出一口气,“不过我可能……有点怕面对那个孩子。”

“为什么?”

“我不太好说……还是算了。”

“什么?你说嘛。”

浩子微微皱眉道:

“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有点像那个凶手。”

“凶手,你说镝木庆一?”

浩子点头。

节枝在脑海里回想镝木庆一和久间的脸。

“完全不像吧?”

“嗯,仔细看后完全不一样,但我总觉得有那个样子。虽然这样说很失礼……”

“的确,久间有点可怜。”

“对吧?抱歉,忘了这些话吧。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凶手的脸。”

浩子说,审判时她曾经亲眼看过镝木庆一,说他长得十分冷酷,仿佛身上流的不是人类的血液。

“我姐姐跟我不一样,是一个笑口常开、很开朗的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夺走她笑容的凶手。”

“这是当然的。无论是为了姐姐还是为了你,都一定要赶快抓到他才行。”

“嗯。”浩子视线落到手表上,“啊,已经这么晚了!得快点回家准备晚餐了。”

“我也是,超市的限时特卖要开始了。”

由于是自己约的人家,所以节枝要来买单。浩子原本坚持说不行,但最后还是妥协说了谢谢,把钱包放回包里。

分开时,浩子叮咛:“真的不要跟别人说啊。”当然,节枝完全没有打算跟谁说。这种事情,她绝对说不出口。

另外,节枝也觉得自己和浩子之间有了更深的羁绊。浩子只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房。人类是互相扶持的生物,无法一个人独自生存。

晚饭时,节枝询问丈夫博工作的地方有没有在招人后,马上遭到了嗤笑。

“那个女人脸皮也很厚,一般人才不会跟朋友的先生拜托这种事吧。”

“没有那么夸张,她只是请我稍微问一下而已。”

“就算这样——”丈夫倒进杯子里的气泡酒逐渐增高,“又是邀你去奇怪的组织,又是要你先生介绍工作,你交的到底都是什么朋友啊?”

节枝虽然想反驳,但还是放弃了。不管说什么,她都讲不赢丈夫。

“而且,我们公司自己都在犹豫要劝退谁了。”

据说,丈夫的公司因为要削减人力费用想开除员工。

“你没问题吧?”

“我?我为什么要被裁员啊?公司都是因为有我在才能撑下来的。”

节枝听了都不好意思,她从来都不认为丈夫很优秀,丈夫只是一张嘴很会说罢了。况且,若丈夫的公司是因为他才存活下来的话,要怎么解释薪水都没增加以及没有奖金的事呢?

晚饭过后,节枝帮公公换尿布时发现公公身体出汗,肌肤发烫,正在发烧。用体温计一测,超过三十八摄氏度了。由于公公平常体温偏低,因此节枝十分担心。虽然公公本人似乎没有那种感觉,口里说着“没事”,但节枝还是放心不下,便对洗好澡的丈夫说想带公公去医院。

然而,丈夫却摆出一副拒绝的态度说:“我喝酒了。”

“车子我来开,你只要一起过去就是帮忙了。”

“没有人三十八摄氏度就去医院的,你先让他吃感冒药。”

“年轻人的话可以这样,但爸爸年纪已经很大了,就算是小感冒——”

“那就叫救护车。”

比起愤怒,涌上节枝心头的更多的是空虚。前几天说爸爸去照护机构很可怜的那些话算什么呢?

“如果爸爸因为这样死——”

节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邪念——假设这句话的下文成真的话,对节枝而言或许不是件坏事吧?甚至,正合她意,不是吗?

之后,一股极致的自我厌恶向节枝袭来。她觉得自己是一种丑陋不堪的生物。

节枝踏着不稳的脚步走向卧房,她已经和丈夫分房了。

节枝拿出藏在抽屉里的救心会宝典——《圣旨》。要是让丈夫听到就不好了,因此节枝只是开合唇瓣,专心无声地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