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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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上夜班前,舞获取了充足的睡眠,因此不仅身体轻盈,头脑也很清晰,她的身体一定慢慢变成“夜型人”了吧。虽然不是件好事,但是为了工作,所以舞没有想太多。

而今晚负责二楼的人依然是樱井。由于其他兼职员工都是家庭主妇,夜班对她们而言很不容易。尽管明白这点,舞还是觉得她们太过把工作推给樱井了。有时候,樱井会接着继续上早班,也就是说,连续工作将近二十个小时。这样工作的话,为什么不当正式员工呢?舞虽然感到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她想尝试缩短两人的距离,但自从樱井调到二楼后他们的交集减少,舞一直找不到攀谈的机会,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午夜十二点后,一楼寂静得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一个入住者起来。据说,傍晚大家好像去附近散步了,大概是累了吧。若真是如此,要是她每次值夜班,晚班的人都能带大家去散步的话,就太感激不尽了。

凌晨一点,舞开始在厨房为早餐备菜。咚、咚、咚,她有节奏地切着红萝卜与白萝卜,一边切菜一边思考井尾由子的事。自从知道井尾由子的过去后,舞便会不自觉地一直想着她。

前几天,井尾由子向舞搭话:“你是小舞吧?我和你说过话,对吧?”舞一告诉她“您的妹妹来访时,我们说过话”,井尾由子的眼睛便开心地闪烁着光芒。她大概是因为记得而高兴吧,舞也很高兴井尾由子记得自己。

前几天新闻报道称,镝木庆一的悬赏金额终于提高到一千万日元,再次引发热议。舞心想,他们有那么多钱的话就给井尾太太啊。青羽是自费照护机构,服务有多无微不至,相应地,每个月也就需要多昂贵的费用。

镝木庆一——只要住在日本,已经没有人不认得他的长相了。虽然不爽,但那个穷凶极恶的犯人有副端正的相貌,所以才会出现那些奇怪的信徒和想帮助他逃亡的蠢女人吧。要是镝木庆一出现在眼前,那些人一定都会逃走吧。舞很想对他们说:“给我在杀人狂面前开那些玩笑看看!”

早餐备菜告一段落后,舞离开厨房,前往二楼。她今晚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如果樱井和井尾由子又说了那些谜一样的话,那么舞今天就想知道真相。樱井为什么知道那件事?还有为什么要向四方田他们隐瞒?至今,这些问题舞还是不明白。

走上楼梯的舞站在原地,心想着,果然如此。

井尾由子的房间透出灯光。因为樱井又在那间房里。同样的事发生了第三次,舞只觉得不可思议。

舞屏息靠近。虽然偷听有种罪恶感,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舞一站到房门口便听见——

“可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井尾由子说。

“不,不是这样的。”

这是樱井的声音。

舞悄悄从玻璃窗往内觑。跟之前一样,樱井握着井尾由子的手,两人肩并肩坐在**。樱井靠近房门,井尾由子则坐在里面,表情透露着疲惫。

“而且,我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说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实际上,我并没有沉默,我跟警察说了好几次。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说‘遇害男主人的母亲罹患阿尔茨海默病’,不采纳我的证词。”

“我相信你。所以,请再从头按照顺序——”

“不,不要,我不想回想。”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能不能拜托你试试呢?”

“樱井,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的记忆这么执着呢?”

樱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井尾由子缓缓摇头:“话说回来,我对自己的记忆根本没有信心。”

“你刚刚不是说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吗?”

“我怀疑,那一切会不会也是我自己创造出的幻想。”

“不是。你的记忆是正确的,没有任何错误。”

“你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我可以肯定。”

井尾由子悄悄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背向樱井。

“我不懂。我不懂你。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可是我拜托你,不要再继续了。”

沉默在房内持续了一阵子。

最后——

“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这一瞬间,舞觉得她和樱井的视线交会了。

舞急忙缩回脑袋,保持弯腰的姿势离开原地。舞在走廊上快步移动,蹑手蹑脚地下楼。

大约走到楼梯中央时——“酒井。”头顶传来呼唤。

舞的脚步僵住,缓缓回头。

晦暗不明中,樱井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俯瞰着舞。

“你有什么事吗?”

冰冷的语气。舞咕噜一声,吞下口水。

“那个,三浦爷爷尿床了,但因为看护垫用完了,我就想去二楼借一下……”

“看护垫?”

樱井看着两手空空的舞。

“可是,我上去没看到你,想说等一下再问……”

“原来如此,你等一下。”

语毕,樱井转身。舞待在原地无法动弹,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几十秒后,樱井再次回来,手上拿着看护垫。收下垫子的舞,双手汗湿了一片。

“怎么样,一楼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

什么托你的福啊?舞逃也似的离开了楼梯。

为什么舞会对樱井产生恐惧呢?那一定是对未知的恐惧。那段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樱井想让井尾由子做什么?

舞坐在客厅沙发上,转动思绪。从刚才以及之前两人的对话来看,樱井似乎想让井尾由子说什么事。而那件事的的确确与那起命案有关。不过,舞完全想不到那究竟是什么事。话说回来,舞连樱井为什么想那样做都不知道。

难道说,樱井也是跟那起命案有关的人吗?若是这样的话,那他在这里工作就是为了井尾由子了,不可能是巧合。

不知道的部分实在太多,舞的脑袋一片混乱。干脆豁出去直接问樱井吧?或许,舞会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关于那件惨案,舞知道的跟一般人……不,是比一般人详细两倍。自从知道井尾由子是受害者遗属后,舞对这件事进行了彻底的调查。

命案发生于2017年10月13日,埼玉县熊谷市的井尾宅邸。遭杀害的死者为男主人洋辅(29岁)、女主人千草(27岁)、两人的儿子俊辅(2岁)。

嫌犯镝木庆一(当时18岁)于下午四点,天色尚明时闯入井尾家,在客厅和女主人千草发生扭打后,用厨房里的鱼刀刺向女主人的腹部,将其杀害,接着将女主人的儿子俊辅摔到地上,持刀狠刺其胸口致死。

最后,当男主人洋辅回家后,镝木庆一再悄悄由后方接近,从背后捅死男主人。

事后,镝木庆一遭赶到现场的警察以现行犯逮捕。镝木庆一与女主人千草发生扭打之际,听到争执声响的邻居拨打110报了案。该名邻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听到隔壁传来玻璃破掉的声音和尖叫声,感觉很激烈就报警了。只是,我原本想是不是夫妻吵架吵得太厉害了……”

警方逮捕镝木庆一数日后,一直坚称“没有杀人”的他终于认了罪。之后,检察官决心起诉。然而两个月后,在刑事诉讼一审的法庭上,镝木庆一翻供,说先前的口供是因为警方施压,主张自己无罪。关于动机,本来说是企图对女主人千草不轨,但镝木庆一控诉,这也是警察“逼他说的”。

不过,当然没有人相信镝木庆一的话。因为那把凶器鱼刀上沾有镝木庆一的指纹,此外,他被逮捕时浑身是血。

最重要的是,与被害者同住的井尾由子提供了证词。在三名受害者遭到杀害的客厅旁有一间和室,井尾由子当时便屏息躲在和室的壁橱里。在儿子洋辅遇害后,井尾由子从壁橱里探出身体,自微微拉开的门缝偷窥,确认了凶手的长相。井尾由子做证,凶手就是镝木庆一“没有错”。

舞长嘘了一口气,她望着天花板,静静合上眼,眼前出现完全的黑暗。

舞在黑暗中体验奇妙的感受。七零八落的拼图渐渐拼凑起来——只是,那幅成品就像蒙上一层薄雾似的模糊不清。

迷雾渐渐散开,画面轮廓清晰起来。

这是——人脸?是谁?舞知道那是男人的脸,而且还是两个人。脑海里映着两个并排的男人。其中一个是樱井,另一个则是镝木庆一。

两人缓缓接近——最后重叠在一起。

舞立刻睁开眼睛,猛地将靠在沙发上的上半身立起来。

舞暂时停下动作,维持这个状态,呼吸却逐渐急促。

樱井和镝木庆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舞的紧张却完全没有缓解的迹象。

镝木庆一理着白皙的光头,樱井则留着一头浅黑色短发,刘海儿盖到眼睛。镝木庆一的眼睛是深邃的双眼皮,樱井的则是微微上翘、有些浮肿的单眼皮。至于眉形,相对于镝木庆一浓密的弧形眉,樱井的眉毛是一双细长的八字眉。鼻子和嘴唇也不一样。镝木庆一的鼻梁又挺又直,樱井的则弯成“ㄑ”字形。镝木庆一的嘴唇丰厚,樱井的嘴唇外翻。樱井脸上没有镝木庆一左边嘴角那颗明显的痣,相反,镝木庆一也没有樱井右眼下的那颗大泪痣。

两人明明有那么多相异之处,舞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强烈的焦躁?

没这回事,不可能有这种事。尽管舞这样告诉自己,却也有一部分的自己无法否定到底。虽然不想承认,但舞的本能在诉说——

樱井和镝木庆一是同一人。

因为,如果樱井是镝木庆一的话——

突然,耳朵深处发出“哔——”的声响,仿佛听力检查时细微的机械声,差别是现在那道声响十分清楚。

舞将手放到胸口上,心脏正以很高的频率反复扩张和收缩。

舞喘不过气,因为她没有在呼吸。不,准确来说她是不停在吐气,却无法吸入空气。前所未有的恐慌降临在她身上。

舞不记得她是怎么逃离那股恐慌的。回过神时,天已经亮了。她就像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一样,啪地丢失了一块记忆。

早上报告交接事项时,舞不敢看身旁的樱井一眼。樱井这次也没有报告任何关于井尾由子的事。

“对了,小舞,你还不回家吗?”

四方田停下打字的手,不可思议地问道。

时间已经来到十点,樱井也在一个小时前回去了。

“抱歉,我想待一下再回去。”

“你想待多久都没关系,不过,你应该很困吧?”

舞没有丝毫睡意。

之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四方田离开办公室。

舞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在一个人的办公室里迅速翻找四方田的办公桌。那张桌子只有最下面的大抽屉上了锁。兼职员工的简历应该就收在这里。

然后,舞开始寻找钥匙。由于必要时不能打开的话会很麻烦,因此四方田应该没有把钥匙带回家或是带在身上。钥匙一定在这间办公室的某个地方。

舞很快找到了那把钥匙——就放在柜子上的笔筒里。

舞打开抽屉锁,拿出里面的大资料夹,在桌面上摊开。就是这个。最新的一页是舞的简历,后面则是樱井翔司的。

舞用手机照下樱井的简历,将资料夹放回原处,锁好抽屉,再将钥匙归位。

舞离开办公室,小跑着奔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拜托,希望樱井翔司一定要是樱井翔司——

舞在心中祈祷着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