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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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照进屋里后,一眨眼的工夫太阳便落下,黑暗覆盖了天空。

从刚才开始,拉拢的窗帘便不时浮现白光,警察定时从屋外用探照灯照射这里。强烈的光线令遮光窗帘毫无用武之地,刺眼不已。

此刻,青羽被数量超乎想象的人群和喧嚣包围,上方还有直升机盘旋,螺旋桨“啪、啪、啪”撕裂空气的声音甚至侵入屋内。

而舞现在正从电视机里看着这幅光景,简直像个旁观者。一切实在太过神奇,以至于毫无真实感。此时,自己正处于电视画面中的建筑物里,在这混乱的风暴中心——和镝木庆一单独在一起。

每个频道都在播放这里的现场转播,本来预定播放的节目不得不被临时更换。不过,受影响最大的不是连续剧或综艺节目。明天,全国引颈期盼的东京奥运会即将拉开序幕,因此,无论哪家电视台原本都预定播出与奥运会相关的节目。那些节目一定从此束之高阁了吧。

电视画面将外面激昂沸腾的场面过分清晰地传达过来。手拿麦克风,拼命播报现场状况的记者身后夹杂着好几道怒吼与喊叫,还有满坑满谷展开应对的身影。警察、媒体以及接二连三涌入的人、人、人——

平成最后的少年死刑犯、逃狱犯镝木庆一,挟持一名女性为人质坚守在屋里。看热闹的群众不可能不聚集而来。

此外,今晚,在距离这里几公里外,将举办手贺沼烟花大会。附近一带的交通想必已陷入一片混乱了吧。

“烟花大会一定取消了吧。”

舞眯着眼睛看着电视,事不关己似的喃喃自语。

瞬间,坐在身旁的他停下握笔的左手。

他现在正将对警察的要求书写成文字,他的字美得惊人。一直以来,他的字即使客套也难以让人称赞出口。过去,就连这个缺点在舞眼中都显得温馨可爱,如今想起来,那是用非惯用手写的,很了不起。

不只如此,为了避免因微小的破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个男人应该在各方面都下了不少功夫。

不久,他放下笔,仔细将纸折成一架小型纸飞机。他拿着纸飞机走到窗边,微微打开窗户,迅速将纸飞机从那道细缝射向窗外。

几秒后——

“啊!现在,一架纸飞机从二楼的窗户射出来了!”

电视机里的男记者大喊。

“这是第二架纸飞机!大家认为,这应该是写有犯人要求的信!纸飞机现在还在空中!”

摄像机镜头朝纸飞机渐渐拉近。他折的纸飞机乘风翱翔在夜空中。

原来纸飞机可以在空中飞这么久。舞心中浮现状况外的感想。

讽刺的是,纸飞机落在停车场内舞的那辆车顶上,仿佛本来就预定降落在那里一样。一名警察迅速捡起纸飞机。

站在舞身旁的他确认电视画面后问道:

“你要喝杯咖啡吗?”

“那我来泡吧。”

舞起身走向厨房,他也随后跟了上来。

舞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的眼睛说:

“我不会逃走的。”

他撇开视线。

“你不愿意相信我吗?明明叫我相信你……”

两人并肩,在厨房等待热水煮沸。其间,他的眼睛片刻不离电视。

“你这次信上写了什么?”

舞侧眼看着他问。

“我写希望能和井尾太太通话,还有用电视播放谈话过程。”

警方会答应这么做吗?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夹杂着叹息说道。

顺带一提,第一架纸飞机上写的要求是带井尾由子过来,以及让一名新闻摄影师同行。这项要求当然被驳回了。方才,警方用扩音器回复,无法让一般民众前往危险的现场。

不管怎样,舞已经知道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些要求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为了让井尾由子说出真相,向全国民众证明自己的清白。

距现在大约一个半小时前——他手持利刃冲进井尾由子的房里。那并非怀抱杀意,而是要争取延长和井尾由子共处的时间。既然被警方包围了,唯一的方法就只有以她为人质。

然而,井尾由子不在房里。

不得已之下,他所选择的人质就是舞。

他将警察全都赶出房间,一个也不留,接着主动向舞和盘托出。

“那天——”以此开场的那段话,将舞引进一座昏暗的迷宫。

2017年10月13日,星期五,下午四点——镝木庆一走在井尾家前的某条路上。由于错过了本来打算搭乘的公交车,他正走路回家。那是从高中放学回家的路上。

镝木庆一居住的儿童福利机构“人之乡”位于隔壁的街道,从公交车站徒步要走两个小时以上。然而,这对镝木庆而言一点都不辛苦,他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心情上的转换,也是无比幸福的时光。镝木庆一从小就喜欢边走路边看书,这么一来,他便能忘却时间,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

然而,这是第一个失算。

当镝木庆一将视线落在书本上行走时,一名男子快步通过他身边。由于是擦身而过的瞬间才察觉到男子的存在,镝木庆一并没有看见对方的长相。不过,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名男子好像在笑。镝木庆一停下脚步转过头。男子一蹦一跳地奔跑,就像在跨步跳跃,看起来十分奇妙。

那名渐行渐远的男子背影跟镝木庆一一样,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黑。远远看去跟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镝木庆一十分相似。

这是第二个失算。

再次迈出步伐的镝木庆一在走了几十米后忽地止住脚步。他的耳膜似乎捕捉到女子的哭声。他看向一旁,有户民宅玄关大门敞开,石头门牌上刻着“井尾”。

镝木庆一侧耳倾听,这次清清楚楚地听到,女性的哭声是从屋里传来的没错。

镝木庆一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走进陌生的民宅,是觉得女子发出的哭声非比寻常。难以形容的哭泣中似乎带着某种疯狂。

镝木庆一在脱鞋处喊了声:“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吗?”无人回应,但哭声却一直没有中断。

镝木庆一脱鞋,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当他一脚踏进传出哭声的客厅时,见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惨状。那是一片血海。

镝木庆一怀疑自己的眼睛,失去了话语。他的思考中断,拼命保持理智。

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睁着眼睛和嘴巴仰倒在地,女子身边还紧贴着一名年幼的男孩,倒在那儿。两人后方是一名卧倒的男性,男性背上插着一把鱼刀。

此外,一名中年女子紧紧挨坐在男性身边。哭喊的人就是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镝木庆一向女子问道。他双腿发软,无法靠近对方。鲜血的颜色和气味令他感到恶心,仿佛只要一松懈就会吐出来。

女子抬起涕泪交加的脸庞,颤抖着说:

“他还活着,还有呼吸。”

不会吧?镝木庆一一面寻找可以踩的地方,一面小心翼翼地靠近。然而,周围就像铺了一层血地毯,他的白袜立刻变了颜色。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快从脚底攀升上来。

镝木庆一下定决心,跪在地上,靠近男子的脸孔。结果发现男子真的还活着,嘴唇确实在微微颤抖。

然而同一时间,镝木庆一也察觉到男子已濒临断气。他勉强睁开的眼睛了无生气,全身上下散发出明确的死亡气息。

不过,如果还活着,或许会有奇迹——

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女子握住了男子背上的刀柄。

“就是被这种东西刺了,被这种东西——”

镝木庆一发现女子企图拔刀,他急忙从上方握住女子的手。

“不行,血会喷出来。”

当身体遭到利刃或异物刺入时,会因入侵物处于止血状态,绝对不能将其拔出来。虽然过去不曾有过这种经验,但镝木庆一知道这个知识。

而他的知识是正确的。大概是因为女子将鱼刀拔出了一半,血液从男子的伤口汩汩涌出。

“干净的毛巾,快!”

镝木庆一朝女子喊道。然而,女子似乎腿软了,就那样瘫坐在地,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镝木庆一代替女子站起身冲向浴室,从架子上拿下毛巾。

他拿着毛巾再次回到男子身边,握住已被拔出一半的鱼刀刀柄,朝正上方拔起,接着立刻盖住毛巾,以双手加压伤口。他想,事已至此,不上不下的状态是最糟糕的,虽说是外行人的想法,但他认为这是现在所能做的最妥善的处置。

不过,这又是第三个失算。

他手上的毛巾迅速被鲜血染红,汗水不断从他的额头滴落,流进眼睛里。有一瞬间,他伸手擦脸。

镝木庆一一边拼命压迫伤口,一边再次向女子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然而,女子只是摇头,没有回答。

“救护车什么时候会到?”

女子立刻回神般地吃了一惊。镝木庆一才发现她还没叫救护车。

镝木庆一气愤地心想,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来打,请你来接手,用力压住这里。”

镝木庆一拉起女子的手,让她压住伤口。

接着,镝木庆一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手机。他的手沾满鲜血,手机从他的手中滑了出去。

就在这时,“不好意思——”跟刚才的自己一样,玄关传来一名男性的声音。

“我是附近派出所的人——”

“啊——!”

女子的尖叫声打断了对方。镝木庆一望过去,男子直到刚才还勉力睁开的眼睛完全合起来了。

“睁开眼睛,洋辅,求求你,睁开眼睛——!”

大概是从这句话中察觉到异样,急促的脚步声由玄关朝这里逼近。

现身的是一名五六十岁,穿着制服的警察。然而,这名制服警察一踏进现场便跌坐在地。他仓皇失措,嘴巴直哆嗦,惊愕不已。

接着,警察的视线看向镝木庆一。

此时镝木庆一还没发现,自己的脸也染上了暗红色的血液。

这名警察接下来采取的行动令镝木庆一不寒而栗。警察迅速拔出腰际上的枪,枪口对准他。

镝木庆一也反弹似的跌坐在地,地上的鲜血缓缓渗进他臀部的裤子,仿佛失禁一样。撑在身后的手碰到了什么,是已经断气的小男孩的身体。

“趴下,立刻给我趴下——!”

警察的怒吼响彻屋内,镝木庆一卧伏在地板上。警察一副若是他不从便会毫不犹豫开枪的气势。这名警察就是慌乱到这种程度。

“你误会了,不是我。”

镝木庆一趴在地上大喊。

“请你问那位太太。”

然而,女子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男子哭喊,瞧都不瞧镝木庆一一眼。

在那之后,镝木庆一喊了好几次,要女子为自己解释。然而,女子仿佛失去听力般,不只镝木庆一,就连警察问话她也完全没有反应。

就这样,警察给镝木庆一的手腕铐上手铐,最后将他押进赶来支援的警车里。

面对这个异常状况,镝木庆一感到十分无措,难以置信。是搞错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吗?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才对。

然而,他还有机会。他想,误会应该很快就能解开。

即使在警车中,镝木庆一依然在解释。他从头开始,仔仔细细地说明这个诡异的状况。两旁的警察虽然冷静地聆听,没有否定他,眼神却在评估他话语的真伪。

民宅旁已经挤满了人,警车、救护车,甚至连消防车都赶来了。

最后,一名在外面的警察跑向他们所在的警车,将镝木庆一左侧的警察叫出车外。

两人就在车旁谈话,途中,好几次看向车内。此时,镝木庆一心想自己终于可以洗清嫌疑了。

短暂交谈后,警察再次回到车内。

他一上车便冷冷地说:

“详情到局里再听你说。”

那样是没关系,但镝木庆一拜托警察先将手铐解开。

然而却遭到拒绝。他向警察询问不能松开手铐的原因。

“那位太太说是你杀了她的家人。”

镝木庆一瞬间愣住了,脑袋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警车在尖锐的警笛声和警示灯光中前进。在抵达警察局前的这段时间,镝木庆一的记忆模糊不清。他或许使出浑身解数拼命辩解,又或许只是安安静静地随着车子摇晃。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他自己发出的”警笛声和警示灯光。

“当时,井尾太太并没有说我是凶手。”

他握紧的拳头颤抖着。

“井尾太太跟警察说,凶手是穿着一身黑衣,个子很高的男人。这点,附近的居民也做证说看到那样的男子在井尾家附近游**。那个和我擦身而过的男人恐怕就是真凶吧。”

然而,警察认定那个人就是镝木庆一,不相信他说的,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巧遇见命案。因为没赶上公交车决定走路回家的这番话惹来警察的讪笑。

“下一班公交车二十分钟后就会来了吧?但是你却决定走路?走两个小时?”

他回答理由。

“看书是吧。”

警察一笑置之。

“基本上,有人会因为听到哭声就擅自进去别人家里吗?一般人不会做这种事吧?”

关于他残留在凶器上的指纹也是。

“不可能,不可能,第三者绝对不会去拔刺在被害者身上的刀。”

于是——

“镝木庆一,不管怎么想,所有的状况——”

都说明他是凶手。

而他最大的不幸,就是理应知道真相的井尾由子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此外,她还因为命案的冲击失去了记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断控诉,主张自己无罪。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他在漆黑冰冷的看守所里祈祷般地反复思索——警方总会发现新证据,解开误会。真相会大白,他能恢复自由之身。优秀的日本警察不会让冤狱发生的。

然而,无论他怎么等,状况也没有一丝改变。不安和恐惧几乎要逼疯他。

他最后的指望——律师,这样告诉他:

“老实说,无罪胜诉是没有希望的。”

那是令人绝望的一句话。

律师的计划是,用他处于精神衰弱状态这点在法庭上抗争,也就是主张这起惨剧是因为事发时他精神异常所造成的。

这名律师也一样,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的话。当他向律师陈述完所有内情后,律师说:“你可以跟我讲真话,没关系。”这句话代表了一切。

他坚决不接受律师的这个诉讼方针。

“即使被判死刑也没关系吗?如果你以为你还未成年就小看这个状况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个国家,即使对象是未成年人,也会毫不在意地杀死啊。”

这句话重重压在他身上。死刑——?

因为根本没有犯的罪被究责、夺去性命。不可以发生这种蠢事,绝对不可以——

“酒井,你知道日本的冤狱吗?”

他眼神缥缈地问。舞摇头。

“在这个国家,有数不清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判有罪的案例。其中甚至还有被宣判死刑、被处死的。”

最后,他哭着认罪了。

理由只有一个,为了避免被杀害,为了活下去。

“可是,你为什么又……”

他在刑事诉讼一审的法庭上突然翻供。以律师为首,在全场一片手忙脚乱中,他哭喊着:“我没有杀人!”大闹法庭。他不断叫喊,直到被法警制服、强制退庭的最后一秒钟。

结果,是不是因为这样不利于法官的心证(3),他才被判了死刑呢——

“我发誓,将秉从良心据实陈述,毫无隐瞒,绝不造假。”

他面无表情,只有唇瓣开合说道。

“这是宣誓的誓词,法庭上规定都要说的。我在开口的瞬间,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厌恶。我不知道过去有多少人跟我一样被类似的处境逼迫,忍辱求全,但他们都是逼不得已的。为了活下去。

“站上法庭前,我也和他们一样。只是,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改变想法了。如果我堂堂正正奋战到最后一刻还是被宣判死刑的话也无话可说,只能接受这就是自己的命运。为了守护名誉而死,我求仁得仁。

“结果如你所知,国家对我宣判了死刑。虽然绝望,但对于奋战这件事我不后悔。所以我最后这样说——‘我想称赞自己’。”

只是,他没有死。他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垂死挣扎。

关于这点,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这么说:

“酒井,你曾经有过想死的念头吗?”

舞思考了五秒,摇摇头。

“我有。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隐隐约约有种念头,想把手伸向死亡的世界。据说,这叫自杀意念,和自杀意图有点不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想过是不是跟自己的成长背景有关,但或许不是。不过,实际面临死亡时,我发现自己对于活下来这件事执着得惊人。”

他盯着舞的眼睛。

“所以,我逃狱了。”

水壶发出高亢的响声,盖子咔嗒咔嗒地跳动,壶口吐出滚滚白烟。

他们在一对茶杯里泡好咖啡,并肩坐在沙发上啜饮。电视上还是一样播着青羽外观的画面。“现在马上冲进去!”“把他射死不就好了吗?”民众你一言我一语地呼喊。其他煽动性的话也不绝于耳。

他猜测警方之所以没有采取强硬手段,是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案子受到全日本的瞩目,若是在此失败,警方的下场将会惨不忍睹。

此外,他将警察赶出去时声称:“如果你们试图强行攻坚,我不能保证她的性命安全。”

舞偷偷觑向身旁瞪着电视画面的他。

这个人一定不会伤害自己。不知为何,唯有这点舞有接近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过,即便如此,舞也不是完全相信这个男人。她虽然还是孩子,但并没有那么单纯。那些话有可能全都是假的,他说的话实在太像编的故事了。

然而,如果听到井尾由子说的话,情况会有所改变吗?井尾由子的口中真的能说出他说的那些话吗?

他似乎是这样相信的。

本来,他来青羽工作的目的就是这个。寻找井尾由子、不惜冒险也要接近她的理由,就是为了请她说出真相。

他说,这是一场赌局。他之前也不晓得井尾由子是否还留有当时的记忆。

“井尾太太曾经出过一次法庭。当时,她的证词是:‘虽然我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有记忆障碍,那天的事却记得很清楚。这个人就是凶手。’那时,她咬着下唇,以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我,看着她应该要仇恨的对象。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确定这些话是检察官逼她说的,然后怀疑或许她有关于命案真正的记忆。”

若是这样,井尾由子为什么不将自己所见照实说出来呢?

“这是我前几天听井尾太太自己说的。她说,检察官跟她讲:‘你的记忆错误可能会让眼前的凶手逃走,让那个杀了你重要家人的杀人魔逃走。’自从发病以后,井尾太太就对自己的记忆失去了信心。检察官诱导了井尾太太:‘你的记忆是错的,其实应该是这样吧?’这样的事不该发生,这是非常过分的洗脑。不过,即使到现在,井尾太太还是记得当时的情况。”

每一晚,每一晚,他都拼命恳求井尾由子说出正确的记忆。他把自己和井尾由子所有的对话都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那支录音笔现在就放在他胸前的口袋。而现在这一瞬间,他和舞的这些对话也都在录音。

他拟订了一个庞大的计划。他说之后要在网络上公开这些录音,他要以舆论为后盾,让法官重审此案。

“如果能让大众知道井尾太太说的内容,一定会引发议论。不过,现在的状况还是对我不利。”

因为之前录下来的内容,有种他在暗中引导的感觉,井尾由子在关键处也还是含糊其词。

“所以,必须请井尾太太亲口说出‘镝木庆一不是凶手,真凶另有其人’。”

可是,这已经很难办到了。他绝对不可能再接触井尾由子了吧。

舞说不出口。她不敢说自己找四方田谈话跟警察接获通报有关,不敢说斩断他计划希望的人是自己。

“警察没有回复。”舞看向电视说。

距离射出第二架纸飞机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电视中依旧夹杂着杀气腾腾的喧嚣。有多少人正在看这个画面呢?

舞想到了父母。两人现在是什么心情呢?女儿被凶残的杀人魔抓走了,父亲母亲或许都在哭。

不过,这并不是带着真实感的想象。大概舞到现在还无法将眼前的现实视为真正的现实吧。

所以,她才无法害怕这个人吧。明明处在他一伸手就能触碰自己的距离,她还是不害怕。

“如果按照你的希望,应舆情要求重新开庭审理的话……你就会无罪了吗?”

“很难说。要警察认错不是件容易的事,也有那种警方即使已经知道错了,却至今尚未承认的案子。但也只能试试看了。”

舞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一开始的问题就错了。

舞真正想问的是——你真的没有杀人吗?

不过,就算抛出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因为他已经说过好几次自己没有杀人了。

接下来,就只剩自己能不能相信了——

“镝木。”

舞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我之前喜欢过你。”

舞嘴唇颤抖地说。镝木的眼睛瞬间瞪大,盯着舞看。

“如果,我之前跟你告白,请你跟我交往,你会怎么回答?”

舞握紧拳头等待回复。

最后——

“我会拒绝你。”

他看着舞的眼睛明白地说。

“为什么?因为现在不是交女朋友的时候吗?”

“不是——”他轻轻闭上眼睛,“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舞并不觉得失望。听了这些话,舞反而能够相信他了。

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感情没有希望,他对舞一点意思也没有。然而,如果他给的是有利于自己的答案,舞一定不能相信他吧。

砰!屋外突然传来一记爆炸声,舞吓了一跳,镝木立刻起身。那是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是同样的爆炸声。这次是连续三声。

知道了,这是烟花的声音,舞心想。一定是手贺沼在夜空中燃放烟花吧。尽管在这种时候,烟花大会还是照常举行了。

之后,烟花接二连三地放个不停。虽然因为窗帘关着无法看见,但只是让他们远离外头扰人的喧嚣就很值得感谢了。

舞看向电视,心想或许新闻画面会稍微拍到一些烟花。

然而下一秒,电视画面和室内灯光却都突然消失,黑暗一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停电了。

“跳闸吗?”

舞喃喃道。黑暗中,她自然地揪住了镝木的袖子。

“不——是人为断电。”

他飞也似的冲到窗边,拉住窗帘,说时迟,那时快——

哐啷!他的身体伴随强烈的破裂声飞向后方。同时,好几个黑色人影冲进室内。警方强行攻坚了。

过度的惊吓让舞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黑暗中,他躺在地上,舞看到黑色的人影压了上去。

然而,舞的视野就此中断,因为她也被黑色人影压住了,身体被人紧紧抱住。

“确保——已确保人质安全——!”

男人在耳边叫唤。

那个男人抱着舞,就这样把她带走了。男人大概是想带舞撤离现场,但她不知道自己将会被带向哪里。即使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舞在别人怀中激烈的摇晃下,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不同于烟花绽开的硬邦邦的一声——“砰!”

(1)原产于英国设得兰群岛,一种小型牧羊犬。

(2)相对较温和被动的草食系,肉食系一般表现为性格开朗、行为大胆、对恋爱对象主动出击。

(3)指在查明事实和准确适用法律的基础上,法官基于内心的良知、经验、常识、理性等,对证据的取舍和说服力、被告人的定罪及量刑进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