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藏青没有再带她去闲逛,而是直接把她送回了家。
一楼的灯是暗的,顾锌白还没有回来,送走沈藏青,夏珞岚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她最后是被砸门声惊醒的,她快步走到门前,从猫眼里往外看,眼睛里是顾锌白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把门砸的山响:“夏珞岚,你出来!”
夏珞岚没有理他,自己又坐回到了沙发上,她掏出一副耳塞塞进耳朵里,关掉电视倒头就睡,当然是不可能睡着的,她睁着眼睛看着门,渐渐地砸门声好像消失掉了,她掏出耳塞坐起来,打开电视,市电视台正在重播顾锌白那一期的《赏鉴》。
“三年的军队生活,我每天都希望天下太平,没有战争,我不想上战场,我还想回去见我的爱人。”
“我应该更理智一些,更有勇气一些,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和她一起面对而非要是离她而去保她周全?我太一厢情愿。”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因为她曾经在转身后回头,我知道她没有忘记我。”
我知道她没有忘记我——顾锌白,我也知道,但是那又怎么样?
夏珞岚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呆呆地想,突然她的地板震动了起来,传来巨大的噪声,像是有人从下面拿着东西在狠狠地砸,没错,就是顾锌白在砸自己的天花板也就是她的地板,声音震耳欲聋,夏珞岚听得心惊胆战,她跪下来拍打着地板:“顾锌白你疯了!赶紧停下来!”
下面没有回音,回答她的只有乓乓的砸天花板的声音,夏珞岚决定不理会他,戴上耳塞走进卧室里,掀开被子钻进去,她打定了主意不管他,但是他好像猜到了她进了卧室,敲天花板的声音迅速波及到了卧室里,他拼了命的敲,一点都不担心天花板会突然塌下去砸他个半死。
夏珞岚干脆拉起被子蒙上头,强迫自己入眠,但是顾锌白铁了心的不让她睡觉,他不知疲倦地砸着,偶尔短暂地停顿休息一下,接下来就是更加激烈的敲打,折腾到大半夜,夏珞岚耳边嗡嗡鸣响,像是被人狠狠地当头打了一闷棍,她终于忍受不了,怒气冲冲地走下楼梯去敲顾锌白的门:“你他妈疯了!”
顾锌白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拽进去扔在地上,没等她缓过神来就扑了上去压住她:“我就是疯了,夏珞岚,白天在湖里,想到你要嫁给那个老男人,我就恨不得按着你的头潜到湖底,和你一起死在下面,就那样拉着你不让你浮出水面,只要三分钟,我知道你的水性,三分钟足够要你的命,如果你一定要嫁给那个人。”
他眼睛赤红,夏珞岚一时失语,顾锌白喘一口气,接着说:“回来的路上我跟踪你们,我看到你们进去百货商城挑婚戒,我嫉妒的要发疯,如果我手里有一把枪,我真的会对着那个人的背影开枪。”
他们在里面挑选婚戒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默默观察着他们,这两年百货商城新添了老公寄存处,他在老公寄存处坐了一会,看老公们摆弄手机,无聊打瞌睡,珞岚在视线里还能看得见,她和沈藏青在挑选戒指,沈藏青温和地注视着她,帮珞岚把每一枚看中的戒指依次戴到她的无名指上去。
好像就还是在昨天,他陪着她来这里买了第一套化妆品,那时的这里还没有老公寄存处,他像每个陪女朋友来逛街的男人那样摆出不耐烦的样子给世人看,可是心里觉得很甜蜜。
他看得心里突然一阵难受,像是心被钉在针毡上用烈火烤,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从北方小县城来,素面朝天土的要命。很多年后,她变得漂亮起来,时尚起来,迷人起来,自信与高贵起来,但是她不再是他的了。
如果那时他的手里有一把枪,他真的是会开枪的。
“夏珞岚”顾锌白用指节抚过她的眉毛“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肯回心转意。晏紫说我中邪了,她说我在你的心里永远排在最末,你无视我,践踏我的真心,如果人的一生非要有犯贱的时刻,我把所有的机会都用在了你身上,可是你无动于衷。”
“你说我们是畸恋,说我们未曾有过快乐,但是你自己是在撒谎的是不是?”
是,是撒谎,可是最快乐的时刻即是最痛苦的时刻,因为知道要离别,不得不离别,
他的手臂横亘在她颈间,她快要呼吸不过来,她怀疑今天自己会死在这里,她艰难地喘着气:“顾锌白,我们是不可能的。”
顾锌白突然放松了钳制,夏珞岚大口地呼吸着,顾锌白眼睛里的怒火平息了下来,他注视着她:“珞岚,你那些隐衷,你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都知道,关于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我都知道。”
十二章:男人最轻是血最重是泪,他已为你流泪,亦不惧流血
1
顾锌白注视着夏珞岚:“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晏紫全看见了。”
夏珞岚惊恐地睁大了眼,顾锌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他把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晏紫看见了你姑父殴打你,看到你摸起菜刀砍上了他的脖子,看到你姑姑对你说话,然后用菜刀又在你姑父的脖子上砍了一刀,她躲在暗处,吓得只能捂上嘴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直到被你姑姑发现。”
那个晚上晏紫目睹了整个过程,她被夏珞岚姑姑砍了一刀,受重伤住院抢救了很久才醒过来,她受到了很强烈的惊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失语的状态,她对那件事闭口不提,见到刀刃就害怕地尖叫流泪直到事情过去三年后她才渐渐好起来。
夏珞岚全身僵硬着,顾锌白把手伸到她膝弯下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到沙发上;“三年前我在医院醒过来之后就要去看你,但是晏紫拦住了我,晏紫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她就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所以我只能听从养父养母的安排去军队,你还在昏迷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一眼,隔着玻璃窗对你说了一声永别。可是到了军队之后我就后悔了,她说出来又能怎样?无凭无据谁会相信?你受良心上的煎熬,我可以陪着你,我不是应该在你做噩梦醒来后在你身边伸手抱住你吗?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你说我们不可能,在不知道我是顾家人之前就说我们不可能,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夏珞岚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姑姑帮我顶罪,她说不想让我从小就背负杀人的恶名,所以他在姑父死后又补了一刀,我知道她其实很爱姑父,不管他有多坏她都爱他,可是她却要包庇杀死她爱人的人。你不知道那年我站在证人席上指证姑姑心里有多难受,姑姑对我说我们从此后还是不要见了,我知道,就算她肯为我顶罪,就算她用尽心思保护我,我也知道她其实恨我,她让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一个人真相,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在知道你和晏紫关系之前我就知道我们的关系肯定会终结,因为我时刻在受真相的折磨,我常常梦到姑父满脸是血地站在我面前,但是我不能同你说,我不知道说了之后你会怎么看我。但我不能忍受和我爱的人朝夕相对却要同时欺骗他一辈子。”
顾锌白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厮磨着:“三年服役期满我就马上回来H城,晏紫怎样威胁我都好,我不怕,我来找你,可是你身边有了沈藏青,我很害怕,他那么优秀,是你一直喜欢的那类人,我要怎么样才能敌过他?没关系,大不了努力些,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说起当年的事,我知道那是你的心结,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太固执了,你总是以你的想法来揣度我臆测未来,我只能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当年的事我一点不在乎,如果那个时候认识了你,我会像姑姑那样,或者帮你顶罪或者帮你埋尸。”
夏珞岚抬起脸呆呆地看着顾锌白,顾锌白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怀里,过了很久她终于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呜咽。
夏珞岚哭了很久,直到哭乏了才在顾锌白的怀里沉沉睡去,这是她十四年来睡的最好的一夜,清晨醒来后她发现顾锌白抱着她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们睡的东倒西歪乱七八糟,但顾锌白的手始终搭在她的腰间,夏珞岚在上面戳了戳,戳下去泛白的一点血色很久才回来,他的手臂肯定麻了,夏珞岚趴在他身上观察了一会儿他紧闭的眼睛,他有佷纤长的睫毛,睡脸干净且安静。
屋子里有些闷闷的,外面或许下雨了?这是郊外,偶尔三两声鸟鸣,夏珞岚高中时候历史课上老师讲野史,说起高杉晋作那句‘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说的大约就是此情此景,她在他怀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拉开门,外面果真下雨了,淅淅沥沥的不像是夏雨更像是暮春的小雨,她一只脚刚要踩出去,却被身后一声怒气冲冲又满含委屈的‘你还要走’定住,她转过身,顾锌白坐在沙发上黑着脸瞪大眼看着她,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来眼圈还是黑的,夏珞岚忍住笑板着脸:“当然要走。”
在顾锌白扑过来之前,她及时地说出第二句话:“我要去楼上拿戒指还给沈藏青,你耽误了我的白金镶钻指环,记得赔我。”
那个是休息日,上午顾锌白跟着夏珞岚去了沈家找沈藏青,沈藏青带着微笑从楼上下来,看到夏珞岚身后的顾锌白那一刹,笑容僵在脸上,夏珞岚抱歉地鞠了一躬,拿出那只珠宝盒:“沈先生,很抱歉。”
沈藏青的眼神落在顾锌白紧紧握着她的手上,片刻怔忡,然后他笑了:“恭喜你们。”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盒子:“至于这个,你留下作纪念吧,这是我第一次向人求婚,之前在意大利我都还没有来得及求婚,没想到竟然被你拒绝了。”
他说的这样诚恳,夏珞岚倒不好意思再推辞,感觉到顾锌白的手又紧了紧,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攥紧了盒子:“好,如果以后他对不起我,我就拿出来警告他我也不是没有人要的。”
沈藏青大笑:“好,以后还是朋友,如果他对不起你,我就带着远行以娘家人的身份去找他算账。对了,远行最近给我打电话说他接到了法国一家大学的offer,我昨天也接到我姆妈的电话,说爸爸的病情稳定下来了,远行说他过不久要去法国继续读书,有空出来聚聚吧。”
2
走出沈家,夏珞岚打开盒子拿出那枚戒指:“仔细看这枚戒指还真是漂亮,要是真还回去我还不舍得呢,浪费是要遭天谴的,我要不要戴上?”
顾锌白一把抓住她的手,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你敢。”
夏珞岚笑笑,把戒指放回去:“那枚戒指在你那儿吗?”
顾锌白摇摇头:“不是你把它扔了吗?那天我自己在楼上站了很久,等你走后下去找,可是没有找到。我再去找一下当年那个店,看看还有没有那一款戒指。”
夏珞岚笑:“当年我年纪小才会被你骗,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还想用一个廉价的塑料戒指蒙混过关?想得美,我要白金镶钻的,钻石要珞岚色,否则免谈。”
顾锌白捉住她的手凑到嘴边吻了一下她的无名指:“唉,我要是今天送戒指,你是不是就今天嫁给我?咱们去登记吧?”
夏珞岚甩开他的手,正色道:“没门,等你大学毕业再说,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文盲。”
两个人笑着闹着往前走,突然听到一声惊喜疑惑的‘顾锌白?’夏珞岚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他们看,她疑惑地转头看顾锌白,顾锌白突然严肃起来,双腿并拢立正稍息有力地敬了一个军礼:“班长好!”
那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不用这么严肃,我退伍了,这位是?”
夏珞岚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顾锌白松懈下来:“这是我的……太太。”
夏珞岚的心被这两个字狠狠地烫了一下,顾锌白跟她介绍:“这是我在军队的班长,宋班长。”
久别重逢,顾锌白邀请宋班长和他们一起到旁边的甜品店里去坐,顾锌白去点餐的间隙,老宋问夏珞岚;“你是锌白大学时候那个小女朋友?”
夏珞岚红着脸点了点头,老宋舒了一口气:“看他的表情我就猜肯定是,这样好啊,不枉他在军营里做那么多不着调的事儿。”
老宋告诉夏珞岚,顾锌白去到军队后的第一个月就开始闹着要回去,他们全班人都对他很不屑,早就传言说顾锌白能进到军队里来很大程度上是动用了他父亲的面子,他闹着回去更证明了这就是个脓包,老宋也很不喜欢顾锌白,直到有一天顾锌白跑来问他,什么样的人才能被军队退回去,大学里还有人在等他,他必须回去给那人一个交代,老宋才知道原来事出有因。
“他对自己真够狠的,他听说大拇指有残疾的人军队是不要的,甚至拿小刀去割自己的手指,我们全都觉得他疯了。后来他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亲自来了一趟军队,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才老实下来。”
顾局长说的是,如果你再胡闹,我有办法让你在军队待三年,就有办法让你待一辈子。
“从那之后他开始认清了自己不可能马上回去的现实,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不仅有铁骨,还有柔情,有一次他出了意外被送到医院里,九死一生,他醒过来之后问的我第一句话是‘我能不能活下来’,第二句是‘我宁肯是在坐牢,表现好的话还可以缩短刑期提前出去见她’,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误会,但是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你,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重的是眼泪最轻的是血,他为你流过很多泪,但是那场意外里他的腿断了,多疼啊,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我有时候恨铁不成钢,觉得他犯贱,无可救药,但事后还是羡慕他嫉妒他,不是每个人活着都能遇到那么强烈的感情,至少我就没有。”
夏珞岚扭头朝点餐台的方向看过去,顾锌白正端着一托盘东西向他们走过来,深夏的阳光里他端正灿烂地笑着,有极黑的眉和极明亮的肤色,他的衣袂带着风,脚步轻快,清爽一如很多年前大学校园里那个漂亮干净的少年。
他们和宋班长在甜品店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告别,两个人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顾锌白撞撞夏珞岚的胳膊,促狭地看着她笑:“你说,当年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还对我有想法?要不然你为什么偏要租那间房子,你肯定知道我保留了学籍,你一定知道我会回来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在等我?”
夏珞岚看他一脸得意的样子没搭理他,他很委屈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手伸出去环住她的腰:“你明明还对我有想法,但是就是不理我,还和别的人勾勾搭搭。”
夏珞岚不舒服地动了动:“我不是心里还有个疙瘩吗……”
顾锌白扳过她的脸朝着自己:“反正话说开了就是你当初不信任我,你怎么那么肯定我知道了真相就会讨厌你?”
夏珞岚嘟囔:“好的时候柔情蜜意什么都好,谁知道万一有一天翻脸了你会不会拿着我的把柄痛楚到处宣扬,电视里这种情感类节目说的可多了……”
顾锌白气得哇哇叫:“你觉得我和那些村妇是一个档次的吗?以后禁止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问:“你说实话,要不是我主动交代我知道那件事的真相,你是不是就打算铁了心哪怕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松口?”
夏珞岚想了一会,老实的点头说是,她等着顾锌白发怒耍赖,但是等来的却是一只温柔的手落在眉骨上,顾锌白的声音很低很柔:“我很庆幸,我跨出了这一步。如果我早知道这些,或许我们之间就没有这荒废的许多年。珞岚,我现在很快活。”
夏珞岚没有说话,她挣扎了一下,反手握住顾锌白的手腕,把他的手送到自己眼前,他的右手拇指上还留着经年的伤疤,顾锌白不自然地把拇指往里蜷:“那什么,不妨碍使用。”
夏珞岚笑笑;“走吧,晚饭时间要到了,你一个无产阶级以后要省吃俭用,拒绝在外就餐。我不预备养一只米虫。”
“什么米虫!我有自己在炒股赚钱的好不好!”
3
回去之后,晚上夏珞岚给沈远行打了电话,沈远行早已经订好了机票,一个星期后就会去法国:“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有时候想想干脆就算了,但是爷爷不同意,说男儿志在四方,我觉得很愧对爷爷奶奶,他们对我只有两个希望,一个是早点娶妻生子给沈家延续香火,一个是好好学习光宗耀祖,第一个我无法做到,第二个为了实现却不得不离开他们。”
夏珞岚安慰他:“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你小叔叔不是还在吗?”
沈远行顿了顿:“我听小叔叔说,你和顾锌白又在一起了?”
夏珞岚沉默了片刻,笑着说:“是啊,你不必喊我小婶婶了,我们还是平辈,师兄。”
外面顾锌白在敲门,夏珞岚对着电话说声‘等一下’她捂住听筒对外面喊‘进来吧’。顾锌白走进来:“还没讲完?”
夏珞岚做个个马上的手势,对沈远行说:“有空出来聚聚吧,我们给你送行。”
她把电话挂掉跟着顾锌白到客厅里,顾锌白随手按着遥控器:“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夏珞岚夺过遥控器,有心逗他:“他责怪我说我甩了他小叔叔,说他小叔叔伤心欲绝借酒消愁,他说要是我不离开你回沈藏青身边去我们朋友就没得做。”
顾锌白嗤一声:“你唬鬼呢,上午沈藏青根本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人家不见得喜欢你,所以你也不要一厢情愿地背负什么心理包袱了,唉,说起沈藏青我倒是很奇怪,他既然不喜欢你,干嘛要娶你?”
电视正好调到一个演电视剧的台,是一个契约结婚的恶俗韩剧,夏珞岚指着电视;“呶,和这上面一样咯,他父母希望他早点结婚生子,但是他心里想着一个不可能的人,但是又要敷衍父母,他正好遇见了我,觉得我既不碍自己的眼又是他父母喜欢的那类,所以就这样了。”
顾锌白一脸的八卦:“你说他心里有一个不可能的人,难道说他喜欢的也是男人?同性恋这个东西还遗传吗?”
夏珞岚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胡说八道什么。”
顾锌白嘿嘿笑:“沈远行和余砚之间不对劲,是不是?陈苇和周嘉婚礼那天,我到处找你的时候撞见他们在聊天,他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
余砚对沈远行说,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人生由不得我肆意挥霍,我必须谨小慎微,去谋取那些身外之物,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活得如你这般随心所欲。
这样说,他的心里其实也是有沈远行的吧?夏珞岚恍然间想起很多年前,大一的系办公室里,沈远行带着晚饭来找余砚,余砚抬起头关切的那一句问‘买糖了吗?我看到你的糖罐空了’,沈远行天生低血糖,这一点余砚始终记得,但不是心中有爱就敢说出来,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不是你爱着的那个人恰好也在爱着你,而是他敢于对你说,对世人说。
顾锌白的手臂缠上来:“最后余砚给了沈远行一块糖,我想了一下原来在大学时候他们的举动也就明白了,想想真好笑,大学的时候我为了沈远行吃醋,跟你发脾气,原来全是假想敌,人家根本对你没意思,唉,我对你的行情估计过高了,白添烦恼。”
沈远行离开的那天是周末,夏珞岚和顾锌白去送他,看到沈藏青的时候顾锌白不自觉地攥紧了夏珞岚的手,倒是沈藏青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夏珞岚把沈远行拉到一边:“他知道吗?”
沈远行淡淡一笑:“陈苇和周嘉婚礼那天我就跟他说了,他马上要和闻氏的大小姐结婚了,他终于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很不容易。很抱歉接到offer那么久才通知你们,本来我也在犹豫要不要走,现在既然爷爷没有事,那我就放心了。”
夏珞岚觉得心酸,勉强扯出个笑容:“别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不就去上个学吗,迟早还要回来的,记得钱学森爷爷的伟大精神,早日学成回来报效国家!”
沈远行揉揉她的脑袋:“说的跟我爷爷一模一样,放心,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肯定回来。”
检票的时候沈远行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那个他想见的人,他略略站了一下,再起步的时候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水果糖落在了地上。
4
沈远行离开的那天晚上顾锌白突然接到了晏紫的电话,她说母亲病情加重,让顾锌白赶紧请假回家。
顾锌白正和夏珞岚在街上闲逛,挂掉电话他不安地看着夏珞岚,夏珞岚笑了笑:“我又没逼你和他们断绝关系,你回去吧。”
顾锌白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眼神有些哀伤和躲闪:“你给我点时间。”
那个时候夏珞岚没有多想,她以为顾锌白这样患得患失只是因为自己。一些愁绪又在心里酝酿起来,顾锌白的养母会接受一个杀死自己弟弟的凶手的养女做儿媳妇吗?晏紫更是不愿意见到她的,实际上她也不想再和这些与旧事相关的人扯上关系,顾锌白说会为了她和家庭断绝关系,但是她能让他这样做吗?顾家毕竟养了他,这是莫大的恩情。
不过,大不了不相来往好了,想想又觉得释然了:“你明天就回去吧,我会等你回来。”
顾锌白在她的无名指上吻了一下,他的眼底有惶恐慌乱以及哀伤,但是那时的夏珞岚没有看到,她完全没有看到,等到以后回想起来,已经是来不及。
顾锌白第二天就请假回了X市,他这一去就是一个星期,H城的天气渐渐转凉,秋意渐浓,某一天早晨夏珞岚醒过来,发现外面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满眼萧条,她想起和顾锌白冰释前嫌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下着雨的,突然就觉得这个早晨真是冷,她分外地想那个人。
这些天他们一直是短信和电话联系,顾锌白说他养母的病一直在加重,医生说恐怕要换肾,但麻烦的不仅是肾源,他养父为官那么多年一直是规规矩矩吃那些死工资,根本没有多少积蓄,现在顾家上下可谓是焦头烂额。夏珞岚只能安慰他。
某个晚上打电话的时候,顾锌白突然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到另一个地方去开始新的生活?你喜欢法国吗?我们可以去找沈远行,我们可以在那儿把colorful开起来,完全按照你的创意,好不好?”
夏珞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当他是心理压力太大:“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但也不能一走了之啊,更何况你哪来的钱去法国。”
顾锌白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有一笔钱和两张机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他的声音惶惶的,夏珞岚的心柔软下来:“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一个星期后他从X市回来了,风尘仆仆形容憔悴,他说家里的事解决了,再次问夏珞岚要不要跟他去法国,夏珞岚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移民哪有简单?难不成我们偷渡过去吗?再说你妈那边还需要钱,你哪来的闲钱出国?”
顾锌白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间:“我们先去旅行,去巴黎去普罗旺斯,我知道女孩子都对巴黎的时装和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感兴趣,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告诉你我一直在炒股吗?我手里的股票最近价格飙升,我全部抛出了,赚了一大笔,除了我妈的手术费还余下一笔钱可以让我们去法国,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去?”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惶然不知所措,夏珞岚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上:“好,我去单位请个假,然后你先跟我回一趟江城,我带你去见我姑姑,告诉她我又和你在一起了。”
顾锌白把脸颊在她小腹上蹭了蹭,夏珞岚却从他身上嗅出一种惶恐的不祥的预兆,这种感觉很强烈,她无所适从,只能抱紧了顾锌白。
当天下午夏珞岚就去请了假,领导嘟嘟囔囔很是不满,但还是给她批了假,她走出电视台的大楼,顾锌白就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抓住她的手;“火车还有两个小时发车,我们快走。”
他拉着她的手在夜色里敏捷地奔跑,可是脚步又那样匆忙急促,令人不安。夏珞岚迷迷糊糊地想,简直就像是私奔,好像后面有洪水猛兽,迟一步就会被什么不祥咬住衣角。
他们赶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顾锌白一直紧张地看着检票口上方的公告栏,他好像很焦躁,一直不停地捏着手,生怕火车会晚点,火车最终还是晚点了十五分钟,他恨恨地骂了一声坐回到座位上,夏珞岚伸出手放在他膝盖上;“不要着急,不晚点就不是中国铁路了。”
他抬起脸看夏珞岚,眼神惶惶的:“我总感觉,要是不马上离开这里你就会离开我。”
夏珞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她摸摸他的鬓角:“不会的。”
十五分钟后火车终于到了,顾锌白抓住夏珞岚的手不顾周围人的骂声一路挤到检票口,接过检票员递回来的票就拉着夏珞岚快步跑到了站台。
直到火车发车他眉目间的焦灼才稍微退下来,他剥开一只橘子给夏珞岚;“难受的话要告诉我。”
火车轰隆前行,到了午夜夏珞岚终于熬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夜她醒过来,微微睁开眼发现顾锌白还醒着,他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晨他们到了江城,江城夏珞岚的家自从姑姑去世后就再没人居住,夏珞岚翻出生锈的钥匙打开家门,又打扫了很久,屋子才终于显出一点人气来。
北方已经是萧瑟清冷的秋天,他们去了姑姑的墓前,夏珞岚拉着顾锌白站在墓碑前;“姑姑,对不起,我还是没有遵守你的遗言,我又和这个人在一起了,我想,如果我听你的话离开他,那些来自良心上的噩梦不会远离我,但是如果他在我身边,我噩梦醒来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个可以拥抱的肩膀。我用了快四年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夏珞岚对顾锌白说:“我听说拆迁就要拆到这儿了,按照政策应该可以领一大笔拆迁款,应该能够让我们在法国的初期不会太难,不过签证要你想办法了。”
或许顾锌白的提议是最好的,他们可以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将过去的不愉快统统放下,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晚上夏珞岚给沈远行写信:远行,我和顾锌白决定去法国定居,但现在也只是想想而已,签证什么的毕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困难或许还有更多,但是我愿意尝试一下,想想自己以前因为臆测而被耽误的那些年确实很可笑也很可惜,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会选择把事情和盘托出吗?可能还是不会的吧?那毕竟是一个太大的冒险了……
写完后她自己看了一遍,又觉得好笑,那件事情沈远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写这样一封信给他只会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她又把信撕掉了,没关系,如果足够幸运去到法国,她有足够长的时间给沈远行讲这样一个长长的故事,或许他们还会是邻居。
5
顾锌白似乎是想在去法国之前就一直待在江城了,每次夏珞岚催他去买回H城的票都被他搪塞过去。
夏珞岚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他们回到江城的第四天,夏珞岚上街去买东西,顺便买了一份报纸,翻到经济版就被吓了一大跳。
那天的头条是:沈氏老总沈藏青为地行贿,X市国土局长为妻治病竟受贿。沈藏青三个字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顾锌白不是对她说给养母治病的钱是他炒股赚来的吗?为什么会变成沈藏青的贿赂?她连买的东西都忘了提,匆匆地拿着报纸回了家。
顾锌白正在网上浏览机票信息,夏珞岚把一份报纸拍在他面前,他的心骤然一缩。
“顾锌白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不是说是你炒股的钱吗?为什么会变成沈藏青行贿?算了你肯定也说不清楚,我们马上去车站买票回X城。”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顾锌白就要走,但是顾锌白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也不动,夏珞岚回过头,顾锌白看着她,眼睛里是难以名状的痛苦:“你是为了沈藏青?”
这个时候他竟然问这个?夏珞岚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但还是忍住火跟他讲道理:“这件事里不只有沈藏青,还有你的养父,你不应该回去看看吗?他们毕竟对你有养育之恩。”
顾锌白没有再挣扎,他跟在她后面去车站,看着她买票,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十几个小时的旅程,一下火车夏珞岚连脸都没有来得及洗:“我去找沈藏青,你先回家看看你养母和妹妹,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他们肯定吓坏了。”
十三章:我怕太阳升起来就是世界末日
1
许久不见,看守所里的沈藏青消瘦了很多,但那种神采还在,他大概没有想到夏珞岚会来看自己;“你怎么来了?对了,你能帮我去看一下我的父母吗?出那么大的事儿他们肯定很着急,你帮我去安抚一下他们,他们还不知道我和你分手。”
夏珞岚问他:“藏青,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藏青看了一眼四周,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夏珞岚叹一口气:“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没想到你也会像其他商人一样做这种糊涂事。”
沈藏青苦笑一声:“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珞岚,天底下的商人没有规规矩矩的,无商不奸,我只是奇怪,我怎么会栽在这一次上,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算了这些先不说了,我只求你帮我去看一下我的父母,我爸清高孤傲了一辈子,听说我出了这件事肯定气疯了,他的病刚刚好转,我怕他再出什么事。”
夏珞岚问:“知道伯父清高,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正正经经地经商不好吗?”
沈藏青伸出手摸摸她的脸:“珞岚,你太天真了,帮我去看看父母好不好?算是我求你。”
夏珞岚点点头:“你不说我也会去的,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他们。”
她回电视台销假后马上去了沈藏青的家乡,在路上给顾锌白发了个短信,直到抵达沈藏青父母家都没有收到回复,她觉得或许是顾锌白在忙着家里的事,也就没有在意。
沈墨存夫妇见到夏珞岚后很激动,老爷子一叠声地喊着没有这个沈藏青这个玷污门楣的儿子,沈母垂泪安抚着丈夫,夏珞岚跪在地上说代沈藏青向两位老人认错赔罪,沈墨存老泪纵横地把夏珞岚扶起来:“珞岚,藏青他只是一时糊涂,他本性不坏,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你别抛弃他,我以一个可怜的父亲的身份恳求你,你等等他。”
夏珞岚茫然不知所措,为了宽慰老人也只能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不会弃他不顾的。”
她疲惫地回到H城,惊奇地发现顾锌白屋里的灯竟然亮着,她敲门进去:“你怎么还在,没有回家吗?”
顾锌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伸手抱住了她,他搂得很紧,夏珞岚简直要不能呼吸了,顾锌白的声音闷闷的:“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我们去法国吧。”
夏珞岚使劲推开他:“你疯了?现在你的父亲身陷囹圄,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
顾锌白冷着脸;“那只是养父,不是我的父亲。”
夏珞岚皱眉:“养父也是父亲,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顾锌白脱口而出:“你姑父不也是你的养父?但你不是一样杀了他?”
话一出口,看见夏珞岚瞬间褪去血色的脸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他伸出手去抓她的手:“珞岚,我错了,是我混账。”
夏珞岚勉强笑了笑,她忽略掉了那句话:“锌白你听我说,你家现在遭逢大难,你应该先处理好这些事情,沈藏青的父母对我很好,他们现在很需要人照顾,沈藏青是我的朋友,他还是沈远行的小叔叔,于情于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你也不能,我们先把这些事情处理好再说别的,好吗?”
顾锌白梦呓似的:“我只是怕夜长梦多,怕你会突然离开我,珞岚,给我个承诺。”
夏珞岚牵起他的手:“如果你害怕,我们明天就去登记。”
顾锌白看着她的眼睛:“好。”
凌晨六点夏珞岚被砰砰砸天花板的声音惊醒,她敲了几下地板,大声问:“顾锌白,你又怎么了?”
不一会儿顾锌白噔噔地跑了上来,咣咣敲着房门,夏珞岚打开门他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我等不及了,我们去民政局吧。”
夏珞岚稀里糊涂地被他拉着出了门,天还没有大亮,H城的清晨已经有些冷,他们在民政局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夏珞岚昏昏沉沉的:“干嘛那么着急。”
顾锌白抿着嘴,半天说了一句:“我怕太阳升起来就是世界末日。”
好笑的是像他们这样等不及的人还有好几对,甚至在夏珞岚和顾锌白之前还有两对,几对傻瓜等在清早还未开门的民政局门前,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上班了,顾锌白拽着夏珞岚站起来就往民政局大门走:“户口本身份证什么的都带齐了吗?”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的脚步一滞,但还是决定不管,拉着夏珞岚的手接着往前走,夏珞岚却停住了脚步:“怎么不接啊?”
顾锌白转过脸看着夏珞岚,他的眼神里带着哀求:“登记完再接,好不好?”
夏珞岚却不动,她直视着顾锌白:“我觉得你不对劲,你不接电话我就不进去。”
他们对峙了很久,顾锌白最终妥协,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他的手机电话声音调的很大,夏珞岚也清楚地听到了那边传来的晏紫的带着哭腔的话。
顾太太去世了,就在十分钟前,她停止了呼吸。
2
就在顾锌白挂掉电话后,夏珞岚也接到了沈藏青母亲的电话:“珞岚吗?我是藏青的姆妈,藏青的父亲情况不是很妙,你能不能来一趟?”
夏珞岚匆匆说了声好,对顾锌白说:“沈藏青父母那里出了点问题我要马上赶过去,你也赶快回家去,你养父在看守所里,晏紫现在肯定很怕很乱,我们电话联系。”
她转身要走,却被顾锌白拉住了手腕,顾锌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她勉强笑了笑,一只手抚摸上他的眉毛:“我不跑,你别担心,快去吧。”
夏珞岚乘最近的一班客车去了沈家,路上又接到沈母的电话,说已经找人把沈墨存送到了第一医院进了急救室,让她直接去第一医院,夏珞岚一到急救室走廊里沈母就迎了上来,初见时候端方高贵的人此时脸上只有焦虑哀伤和惶恐:“他在家里突然摔了一跤还磕破了脑袋,医生说他突发中风,远行不在,藏青又犯了事儿,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
夏珞岚揽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来,轻声细语劝她不要着急,她给顾锌白发了一个短信:沈家事情严重,我需要耽搁几天,你好好处理顾太太身后事。
抢救还在进行中,她怕沈母年纪大了支撑不住,好说歹说沈母终于同意去休息,临走叮嘱夏珞岚一有消息就立刻喊她过来,夏珞岚在急救室外等了很久,终于有了动静,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幸亏送来及时,不过后遗症恐怕是难免了,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
夏珞岚看着**面无血色的沈墨存,突然想到了那一年**枯瘦的姑姑,就在不久前老爷子还眨着眼跟自己说暗语,说将错就错,此刻就变成了这样了无生机模样,她捂着脸瘫坐在长椅上,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本来以为一切都好了。
沈墨存被转入加护病房,要求有病人家属随时等在外面听候消息,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当然不能让六十多岁的沈母来做,夏珞岚只能亲身代劳,在狭窄的楼梯过道里和一群病人家属一起焦急等待消息,整天整天地不休不眠,她疲累的要命,闻着走廊里怪异的味道,胃里一阵难受,简直要吐出来。
好在沈墨存第三天就被转入了普通病房,夏珞岚终于可以舒一口气,她和沈母商量过后找了个护工,自己回了一趟X城去看沈藏青,她把沈墨存中风住院的事情告诉了沈藏青,沈藏青感激地看着夏珞岚:“谢谢你珞岚,这个时候我不仅不能侍奉床前,反而是父亲生病住院的元凶,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对了,你给远行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件事吧。”
夏珞岚摇摇头:“暂时还是不要惊动他吧,他刚刚去法国,肯定忙得焦头烂额,你父母那里我会尽可能地帮忙,你自己估计这件案子你有多大的把握翻盘?”
沈藏青脸色灰败地摇摇头:“几乎没有任何把握,这件案子几乎是证据确凿,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猜不透是谁检举的,是闻氏?它怎么知道?何况它不见得比我干净清白,还是……”
他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还是’后面的内容,他只是苦涩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想要翻盘是不可能了,只能尽力搏一搏,或许可以从轻发落。我这些年做这些不法勾当,进去了倒是不亏,顾局长比我更凄惨,清白了一辈子,不过是这一次猪油蒙了心就栽了进去,你说是不是天意?”
他跟夏珞岚说了几个人名,让夏珞岚帮他四处走动一下,又满怀歉疚地对她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还要劳烦你为了我和我父母四处奔走,真是抱歉。”
夏珞岚走出看守所不远,电话就响了,是顾锌白,他说养母的后事已经办妥了,非常时期一切从简。最后,他吞吞吐吐地问夏珞岚:“沈家的事情办好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夏珞岚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顾锌白你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这些天很不对劲,从你第一次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跟你去法国,你就开始变得神经兮兮的。”
顾锌白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患得患失而已,原谅我,真的没什么事,我知道我不该现在撂下顾家的事不管,我会尽我该尽的责任。”
3
夏珞岚向单位请了长假,小唐撅着嘴不满地看着她:“岚姐,你还真要为了那个无良商人连自己的前途都放弃啦?《赏鉴》刚刚做出成绩来你就请长假,太不负责任了。”
夏珞岚笑笑:“正好给你挑大梁锻炼的机会,不感谢我还在这里咕咕哝哝。”
沈藏青和顾局长的案子在不久后在X城正式立案审理,夏珞岚每天奔走于X城和B城之间,沈墨存的病情一直稳定不下来,时好时坏让人无法放心,沈母因为连日劳累也渐渐衰弱,夏珞岚忙的简直连好好休息的时间也没有,在立案到宣判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她和顾锌白都没有能够见到几面,每次都是在回H城的家的时候匆匆见一面,话都没说几句又得赶回X城或C城去。
一个月后法庭终于宣判,沈藏青因为行贿罪被判刑三年,顾局长受贿总钱款高达几十万元,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庭里夏珞岚看着沈藏青被警察带走,他转身之前对自己做了个口型:拜托照顾我父母。
休庭后顾锌白在法庭外拦住了夏珞岚:“珞岚,机票就是这两天,你什么时候跟我离开?”
夏珞岚数日来没有得到好好休息,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她疲倦地看了顾锌白一眼;“锌白,很抱歉,我们可能还需要等一段时间,现在不仅沈藏青的父亲身体有问题,连沈太太都有些不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所以我不仅不能走,还要去向电视台辞职,听说B城的电视台最近正在招人,我想去那里发展,多少离沈家近些,不用来回跑那么辛苦。”
顾锌白终于爆发:“夏珞岚,沈家沈家,你和沈藏青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要为了他一拖再拖对我的承诺?我已经等了你四年多了!”
夏珞岚愣了愣,伸出手去抚摸顾锌白乌黑的眼圈:“你再等一下,大学时候沈远行帮了我很多,虽然我和沈藏青解除了婚约,但我们还是好朋友,他和他的家人都对我很好,我不能无情无义。”
顾锌白瞪了她很久,哑着嗓子说:“沈远行,为什么不通知沈远行?他的爷爷奶奶危在旦夕,唯一的小叔叔进了监狱,他为什么不回来?什么狗屁学业比得上这些?”
夏珞岚安抚他:“他刚去法国,肯定自顾不暇,这个时候何必打搅他。”
顾锌白冷笑一声;“你从来都只会为别人着想,请问你有没有为我想过?”
夏珞岚终于忍耐不住火气:“你到底在怕什么?我跟你承诺过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你,我只是让你等一下而已,可是你的表现让我觉得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听到她的这句话,顾锌白突然噤声,他倾身过来抱住了夏珞岚:“我只是怕来不及……”
夏珞岚的心柔软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安慰他:“不会的。”
晚上夏珞岚突然接到沈远行的电话:“珞岚,我叔叔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夏珞岚吓了一跳,她和沈家人达成协议对沈远行隐瞒此事,他怎么会知道的?想起白天里顾锌白的话,她问沈远行:“是顾锌白给你打电话?”
沈远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会尽快回去的,这些天麻烦你了,你不该瞒着我,我是沈家的长孙,如果爷爷奶奶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你为我们家已经做的够多了,跟着顾锌白来法国吧,他真的已经等了你很久,为自己想想,也为你爱的人想想。”
他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夏珞岚看着嘟嘟发出忙音的电话,恨不得大哭一场,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压力确实很大,沈藏青的事情需要她四处活动,沈藏青的父母也需要她照顾,沈墨存很依赖她,除非是她端来的饭,否则决不肯看一眼,老人家看到她灰暗的眼睛里就迸发出神采来,她无法狠下心离开。顾锌白不理解她,每天都催促着她放下这里的一切跟自己去法国。沈藏青刚刚被收监,按照规定三个月之内是不可以去探视的,她的一腔话全憋在心里,闷得她简直要发疯了。
她这些天总是梦到不好的事情,醒过来觉得天也是灰蒙蒙的,C城进入了雨季,每天连绵不断的阴雨让人的心里简直要生出青苔来,沈远行打电话跟她说已经订好了机票,三天后的航班。她每天都在焦急地等,等三天快快过去,沈远行可以回来,等三个月倏忽而过,她可以去监狱探视沈藏青。
沈藏青那样一个人,在监狱这样乌七八糟的地方,他会不自在吗?他会悔不当初吗?
预计沈远行回来的那天,顾锌白来C城找夏珞岚,他脸色灰白,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地狼狈:“珞岚,机票是今天的,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起飞了,你跟我走好不好?就现在,马上跟我走。”
他情绪激动,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夏珞岚只能安抚他:“再等一等,今天晚上沈远行会回来,我们再等十几个小时,好不好?机票可以改签,你不要着急。”
她铁了心的要等沈远行回来,顾锌白只能听她的,他们在医院外面的草坪上坐了一会儿,顾锌白心神不宁,浑身紧绷着,夏珞岚观察了他很久,让他在原地等自己一会,她回了趟病房,回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走吧,我带你去C城的大街小巷逛逛,十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一路上顾锌白都是魂不守舍,他不停地抬起手腕看时间,夏珞岚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拉着顾锌白走进了一家餐厅,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餐厅的老板是不知哪国的欧洲人,高鼻深目海蓝色的漂亮眼珠,对着夏珞岚吹个口哨,满脸的喜气洋洋,夏珞岚点的东西被送上来的时候,那老板绅士地鞠一个躬:“你们是本店今天的第23个顾客,点的全部东西都由本店买单。”
夏珞岚觉得稀奇:“为什么?23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高大的外国老板羞涩地笑笑,挠挠发根,悄悄地指了指站在收银台那里的漂亮女孩儿;“我和我的太太是在2月3号相识,今天她终于答应嫁给我。”
夏珞岚笑着说恭喜,老外眼睛贼溜溜地在她和顾锌白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是情侣?”
夏珞岚看了看紧张的心不在焉的顾锌白,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是啊,我们马上要一起去法国了。”
老外吹个口哨:“法国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法国的葡萄酒。”
他转身朝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很快两个盛着浅浅酒液的高脚玻璃杯被端上来轻轻放在桌子上:“今天我很高兴,我追了我的太太十年,从我十九岁到我二十九岁,今天终于追到手了,我们马上要去登记,我请你们喝我珍藏的葡萄酒,这是我遇见太太的那年买到的酒,我曾经发誓说要在追到太太的那天打开请有缘人来一杯,这里面是十年的光阴和我锲而不舍的心情和爱意。”
他的中文说的真棒,夏珞岚拿起一杯酒递给顾锌白,对着老板举杯:“祝你们白头到老。”
老板也对着他们说祝福:“白头偕老。”
下午四点半,距离沈远行落地还有两个半小时,沈远行说过不必去机场接他,他下飞机后会直接打车来医院。夏珞岚和顾锌白于是就在医院外面等,夏珞岚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发酵膨胀着。如同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食物中毒,浑身乏力地冒着冷汗,她紧紧攥住顾锌白的手,低声说:“我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为什么。”
顾锌白没有答话,紧紧地抿着嘴,眼睛直视着前方,眼神里有一些茫然和其他难以捉摸的情绪,他的手也是冰冷的,手心里不断地往外冒着冷汗,整个人在微微地打颤。
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们也没有等到沈远行,夏珞岚的心怦怦直跳,浑身的力气都要散干净了,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我得去趟机场……”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她的路被一个人挡住了,竟然是晏紫。晏紫像是刚刚哭过,双眼赤红,燃烧着浓烈的恨意,她推开夏珞岚径直朝顾锌白走过来,顾锌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晏紫走到顾锌白的面前站住,然后一个狠狠的耳光响亮地落在顾锌白的脸上,晏紫声嘶力竭地指着顾锌白破口大骂:“顾锌白你这头白眼狼,我们家白养了你十几年!你就这样报答我们?顾锌白我迟早要弄死你,我要你不得好死!”
夏珞岚扶住顾锌白:“晏紫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顾锌白反手握住了夏珞岚的手腕:“别问她,我自己告诉你。”
他悲哀而留恋地看着夏珞岚的眼睛,来不及了啊,真的都来不及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沈藏青行贿,我养父受贿,是我向检察院举报的,证据是我提供的,是我一手把养父和沈藏青送进监狱。”
4
顾锌白曾经对夏珞岚说,不要以为只有你有隐衷,只有你心上有伤口。
他说的没错,谁没有不可对人言说的过去?
“从我十二岁被养父领进顾家,我就一直在想着要怎么样把顾家搞的家破人亡,这些年他一步步向着高位走上去,可是多可惜,他为官清廉,我抓不到把柄,有的时候我想干脆就这么算了吧。但是每当这样想,一闭上眼睛就梦见我妈,我等了很多年,矛盾了很多年,直到这次养母生病,我终于看到机会,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顾锌白不是顾家的亲生子,这一点夏珞岚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但是他不知道,顾家是顾锌白最大的仇敌,十二岁之前的顾锌白虽然不是生在局长家庭,但也有自己的父母和小家,他的父亲是顾局长的司机,在顾锌白十二岁那年因为交通肇事后逃逸而入狱,结果因为意外死在了狱中。半年后一直多病的母亲也去世了,临终前对顾锌白说,他的父亲是冤枉的,真正的肇事者是顾局长。顾局长用一笔钱买通父亲为他顶罪,时值顾锌白的生母生病住院急需大笔医疗费,顾锌白的父亲因此同意了,心想不过是几年的刑期而已,咬紧牙熬一熬就过去了,有什么比妻子的生命更重要?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把命送在监狱里。
父母双亡的顾锌白被顾局长‘好心’收养,顾局长以为顾锌白什么都不知道,他了解顾锌白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断断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儿子。但是他没有想到一个被丧夫之痛狠狠打击到的女人是不会顾及这些的,顾锌白早从自己的母亲那里知道了真相,从父亲死亡的那刻起他就被母亲灌输了满脑子复仇的思想。顾局长把顾锌白领回家,给他自己所能提供的最优渥的条件,对他视如己出。但是他没有想到,他是在把自己一步步领向深渊,这个孩子会在十多年后狠狠地推他一把,让他跌下悬崖,粉身碎骨。
说这番话的时候顾锌白一直在不停地颤抖,他紧紧地交握着自己的双手埋在膝盖间,脆弱如同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初生婴儿,夏珞岚想要过去握住他的手,但是现在不能,她必须要按捺住这些私人的情绪,把事情搞清楚,她镇定了一下,尽量用冷冰冰的声音问顾锌白:“你告诉我实话,究竟是不是你,暗示沈藏青向你养父行贿?”
说完这句话她紧张地看着他,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怕他说谎,又怕他连谎都不肯说,她真的很怕听到他回答说‘是’,这个字一旦出口就是个万劫不复。
顾锌白却还是回答了,他似乎知道此时欺骗也是徒劳的,他骗不过她,也不想再说谎,这些天他绞尽脑汁疲于编织谎言,再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但是谎言是什么呢?一个吸纳一切的黑洞,他的精力与希望全被这个黑洞吞噬,留给自己心底无限的疲惫与悲哀,原本他以为自己能够侥幸逃离这个漩涡的,但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伤疤血淋淋揭开给人看,上面蠕动着丑陋的蛆虫,横竖都是死,怎么做都是错的,他闭上眼睛,轻声回答:“是。”
夏珞岚觉得天旋地转,心里仅存的那点卑微的希望化为齑粉:“你一手导演了这场戏,你的手里明明有钱,但是为了报复顾家,你不说。你让他们为了顾太太的治疗费焦头烂额,再利用沈藏青对那块地的势在必得和顾家的困境,暗示他向顾局长行贿,顾局长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他拿不出那笔高额的费用又不能看着妻子死,所以他只能昧着良心接受沈藏青的贿赂。然后你用那些早预料自己会得到的证据向检察院检举了你养父。如果没有你从中作梗,顾局长还是那个清廉的顾局长,沈藏青也不会锒铛入狱。”
顾锌白无力地辩驳:“不,我养父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是好人当初就不会让我父亲去顶罪,沈藏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是他第一次行贿,只不过这次活该他倒霉卷进这件事情里来!就算没有我他迟早也会进去的,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做这些无谓的狡辩,夏珞岚想要大哭一场,脸上却只能露出让自己都憎恶的冷笑:“如果不是你的私心,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你的养母也不会那么快死。当年的事情你只是听你母亲的一面之词,你完全没有证据,就因为这个臆测,你害了多少人?如果他们的真的罪有应得你是大义灭亲的英雄,可是你不是啊,这一切都是你导演的,顾锌白,是你一手的杰作。如果你没有导演这场闹剧,我们或许已经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崭新的人生,爱情、生活、colorful……你把一切都毁了。”
“不是这样的。”顾锌白哑着嗓子说,他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夏珞岚,我曾经想要放弃,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四年前我对你说我可以和我的家庭脱离关系,那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遇见你是我最好的事,是上天在提醒我忘记过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那么多次我苦苦哀求你跟我走你都拒绝了我,如果你有一次答应我,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来不及了啊,真的来不及了,走到这一步不只是他的过错,是她出了一把力,把事情推到这个无可转圜的境地来。
她想起晏紫离开时候那双恶毒的眼睛和那个恶毒的誓言:顾锌白,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想起来就觉得脊背发冷,谁能背负着诅咒和人命还安然得生?她不能,她只觉得累,她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瘫痪一般坐在走廊冰冷的地上,顾锌白用手捂住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夏珞岚的电话响起来,她接起电话,彼端传来的声音和讯息让她觉得天旋地转。
沈远行回来时候乘坐的那班飞机失事了,飞机坠落,目前死伤不明。
夏珞岚挂掉电话,觉得周身都是冷的,她全身都冻僵了,牙齿在打颤:“顾锌白,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打电话给沈远行让他回来?”
5
沈远行的追悼会在一个星期后举行,沈家两位老人承受不住打击又病倒了,沈藏青还在狱中,夏珞岚只能以沈远行小婶婶的身份主持了追悼会。
追悼会上来的都是一些旧时的同学和校友,余砚也来了,沈远行在天上变成了灰烬,棺木里空空的,余砚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夏珞岚冷眼看着他,没有上前搀扶。
顾锌白没有来,他怕是不敢来吧,他要怎么面对这空空的棺木,如果不是他的私心,或许沈远行现在还好好活着。
从沈远行出事的那天起夏珞岚就再没有和顾锌白联系见面,她要怎么面对这个人?这个人因为自己和母亲的臆测而害死了两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想起大学时候沈远行给予自己的那些帮助和鼓励,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插在自己的心口上还在反复搅动。顾锌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都已经答应和他放下过去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她也不能原谅自己,像顾锌白说的那样,她也有过错,如果她当年肯不那么固执,如果她肯解下心结跟他走而不是冷酷地拒绝他,那么今后的一系列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时光可以倒流吗?纵然时光倒流,那个时候的自己能够磊落坦然吗?这根本就是个死结。
来吊唁的同学看夏珞岚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夏珞岚没有理会,她也知道这些天H城的街头散布着乱七八糟的传单,上面写的无非是她和姑姑姑父的那些陈年旧事,她为这件事情担忧惶恐了十多年,但事情被揭露在天日下的那一刻她却发现早没了意想中的可怕,或许过去的凄惨总比不过当下的可悲,噩梦永远不及残酷现实让人畏惧,反正无凭无据,谁也不能说传单上面的事就是真的,她知道散发传单的人肯定是晏紫无疑,她恨顾锌白,也恨夏珞岚,她就是要报复他们,但是她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这件事。
沈远行死了,沈藏青在狱中,走到这一步她也负有过错,她必须要负担起照顾沈家二老的责任,沈家二老现在如孩子一般依赖她,她不能倒下。
三个月的时间终于过去,入狱三个月的沈藏青获得了被探视的资格,夏珞岚赶往X市去看他,三个月里他瘦得很厉害,几乎是形销骨立,好在眼睛里的神采还在,但是那神采在听到沈远行的名字之后黯淡了下去,这是夏珞岚第一次看到沈藏青流泪,他的肩膀都在颤抖:“是我对不起远行,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拜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远行,可是我害死了他,如果不是我,他现在还在法国好好读他的书。”
短短的探视时间里他一直在不停地忏悔,夏珞岚静静地看着他,最后她说:“我进了B城的电视台,我会好好照顾爸妈,我会等你出来。”
沈藏青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夏珞岚扬起自己的右手,那枚白金镶钻的戒指就在她的无名指上闪着光:“你的戒指还在我这儿,你欠我一场婚礼,出来后记得补给我。”
去B城电视台上班前,夏珞岚又回了一趟H城,他们班在H城组织了一次同学会,陈苇和周嘉再三邀请,她不能驳了这对小夫妻的面子。同时她也是回来退租的,既然已经决定去B城发展,H城的房子也没有必要再荒置下去,她去中介那里还钥匙,中介接过钥匙,无奈地说:“这房子真是邪门,怎么都来退租。”
夏珞岚一愣:“都退了?”
中介苦笑:“是啊,一楼的先生昨天刚来退的钥匙。”
夏珞岚看着他手里那串亮晶晶的钥匙一时没有说话,很久她才勉强笑笑,退了出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夏珞岚没有想到陆湘那么消息灵通,小丫头泪汪汪地看着她;“师姐,今天英语演讲期末考试,一分半即兴演讲,你一定要去啊,你不去我就死了。”
也罢,有始有终,夏珞岚笑笑:“题材不限是吗?我跟你去。”
她没有想到顾锌白竟然也在教室里,或许他就是为了她而来,夏珞岚恍恍地问陆湘:“谁告诉你我今天回来的?”
陆湘说她不知道,今天早晨她收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短信,说夏珞岚回来了。夏珞岚苦涩地笑笑,果然他一直还在关注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