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事

第一章:人人都爱顾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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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写本回忆录,夏珞岚乐意从那个上午写起,那时她正在等待,因此所有与顾锌白的记忆也都和等待有关。

她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电话不来她就无法安心做别的事情,握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在纸上无规则地涂涂画画,连下午的体育课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最后还多亏朋友小秋提醒。

夏珞岚选的体育课是拉丁舞基础,小秋说她腰长腿细,不去学拉丁简直暴殄天物,又说练舞可以提升个人气质,对以后上镜有帮助,夏珞岚本来就没心思在这上面,被她三哄两哄就由着她帮自己报了名。

可是好容易找到教室,刚踏进一只脚去瞥见角落里那个人夏珞岚就后悔了。

顾锌白。

顾锌白是夏珞岚同班的同学,他们学校盛产俊男美女,而顾锌白就是相貌出众的那类。

第一节课的缘故,拉丁老师还没有来,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而顾锌白却是一个人站在窗户边发呆。他生得高瘦修长,撑着把杆往那里一站真的颇有玉树临风的感觉,江南深夏的舞蹈课堂,他穿了件白色的宽松运动装,很少有人将白色穿的漂亮,而他无疑是。

但是可惜夏珞岚很不喜欢他。这要追溯到刚入校的体检,测身高的时候夏珞岚就排在顾锌白的前面,测完身高回身拿体检卡才发现顾锌白拿混了自己的体检卡,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夏珞岚后面还有好几项要测,没有体检卡简直是寸步难行,给顾锌白打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最后夏珞岚几乎是动用了自己在学校的所有人脉,打遍了手机里的所有号码,在体育馆外面等了足有一个多小时,这位大少爷才终于不紧不慢地跟着室友赶过来。

若说之前这些夏珞岚还能原谅,毕竟不是谁都有手机不离身的习惯,但是当顾锌白不急不缓地说出来自己早发现拿错了体检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愤愤地问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顾锌白接下来的一句话简直要把夏珞岚气爆了,他表情无辜地看她一眼:“我测完了,以为你也测完了,那体检卡还有什么用?”

夏珞岚简直是连反驳都无力了,只能拿过体检卡,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跟这种男生打交道。

没想到现在又选了同一门课!怒气冲冲地把包甩到地上落座,夏珞岚气呼呼地想,看到他就想起那天的不愉快,最重要是那天下午她是有一个兼职面试的,本来都已经基本敲定的事情,最后因为她迟到了半小时而黄了,天知道她是不顾丢脸地插队好几次才终于弄完了体检,还破天荒地花十几块钱打的赶去面试地点。都是因为顾锌白这个害人精!她不得不为两个月之后的生活费担忧了。

夏珞岚打定了主意不理顾锌白,但很明显顾锌白没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大概早就忘了那件事儿,一转身看见坐在地上握着手机的夏珞岚,表情一怔,随即浮出个浅笑来:“夏珞岚,那么巧?”

真稀奇,男孩子竟然也有梨涡,虽然很不明显,但抿嘴笑的时候还是能看到,夏珞岚有点惊奇地想。

既然人家都开了口,她也不能太小气,只能冲着顾锌白点点头:“是很巧,”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去胡乱地按手机,那个电话久等不来,她心里焦躁透了,可是顾锌白没有觉察到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头,把张报纸往地上一铺,坐在她身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选了拉丁?”

二皮脸自来熟,夏珞岚在心里翻个白眼,没好气地回答:“被骗进来的。”

顾锌白显然不明白她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是为了拿学分,之前的时候学过一点。”

他坐的离她很近,为了迁就她的身高还微微蜷缩着身子,两个人简直是并肩了,这男孩子身上有一股清新的露水味儿,像是刚从教学楼下面的竹丛里趟过来,夏珞岚平常少和人接触,尴尬得耳根发烫,脸几乎要烧起来,心里烦躁着,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幸好老师来了,终于把她从深水热火里解救出来。

老师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盘起头发愈发显得脖子白皙修长如天鹅,不得不承认气质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那种因为长年的舞蹈修养而积累起来的优雅和自怜是在场的漂亮女孩子们都不具备的,从她一露面,底下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那十几个男孩子更是挤眉弄眼的笑得暧昧,唯一正常点的也就是顾锌白了,可能像他说的,他之前学过一点,对这种女人见得太多也就没了感觉。

第一节课往往是走个过场,老师简单讲述了一下这门课的考勤和考试,最后提醒诸位少年:“这门课是需要搭档的,希望诸位私下好好商量一下,下节课我要见到二十对舞伴。”

夏珞岚环视一周,这才发现班里四十个学生竟然是男女对半的,真是够稀奇巧合的,老师笑了笑:“这样就不会有男生委屈跳女步了,拉丁舞舞伴大多是情人,诸位绅士看中了哪位淑女要赶紧下手啊,这可是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这一下又炸开了锅,有男生大着胆子问:“老师我想和你搭档怎么办啊?”

立刻引起一片哄笑,老师镇定自若地微笑着:“看你表现如何啰。好了,现在下课。”

听到这句话夏珞岚马上冲过去拿起包翻出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和短信,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立刻颓丧下来,没精打采地往外走,直到有人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夏珞岚,夏珞岚。”

转过头那人就到了近前,追得太急了,气喘吁吁的鬓角还带着汗,是顾锌白,他保持着一贯的礼貌的浅笑——礼貌的像是假的。他大概没料到夏珞岚会马上停住,一下子刹不住脚步,身体前倾一双手按在夏珞岚肩膀上,183的身高俯瞰下来,看上去异常地亲密,有路过的人眼风飘过来低下头就窃窃私语,夏珞岚不满地看他一眼,顾锌白马上把手拿下来:“哎,我是想问你,你找到舞伴了吗?”

夏珞岚怔了怔:“我在这个班里没有认识的人……”

顾锌白一摊手,笑得分外灿烂:“多巧合,我也没有,要不然我们搭档吧?”

和这个讨厌的害人精搭档?一想起自己损失掉的那个工作夏珞岚就咬牙切齿,只能蔫蔫儿地应付他:“我一点基础都没有,可能和你搭不起来,你先问问别的女生吧。”

顾锌白一愣,大概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被拒绝:“那你怎么打算?”

手机开始有了震动,夏珞岚匆匆应付一句‘到时候再说’,按下接听键飞快地走到了转角处的饮水间里。

接完电话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她低着声音跟那头说了一句‘那麻烦您了。’走出饮水间,顾锌白已经走了,夏珞岚想自己大概得罪他了,虽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这位公子哥儿的背景她也知道一点,也都是小秋八卦,每天在她耳边给她洗脑,说他是什么某市国土局局长的公子,对于这些夏珞岚向来不以为然,他是官二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他害她丢了一份兼职,为此她要承担两个月后没钱吃饭的风险。

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被人拒绝过吧?得罪了也好,反正她烦他烦得紧。

2

正想着小秋就来了,她选的是篮球,小女孩儿全是冲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篮球老师去的,现在一脸的迷醉,捧着少女心跟夏珞岚喋喋不休地说篮球老师有多高多帅,上篮的时候姿势有多潇洒漂亮,他手把手地教她运球,手心有多干燥温暖,夏珞岚听着这些言情小说里的词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直到看到那个巨大的立式海报她才终于闭上了嘴,拉着夏珞岚跑到跟前琢磨了半天,小秋兴奋地戳戳夏珞岚:“报名么?”

这是一个创业实践班的宣传海报,夏珞岚抬起眼皮瞥一眼,蔫蔫儿回答‘没兴趣’。被小秋一指头戳在脑门上:“你这个没兴趣那个没兴趣,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学生会不参加、社团不参加、班级活动不参加,你傻啊,你不知道这些期末能加学分啊,天天死学习能拿到奖学金吗?”

奖学金三个字无疑戳到了夏珞岚的心口,她抬起头看着小秋,两眼晶晶亮:“学校奖学金有多少?”

小秋摸摸下巴,严肃地说:“据说是整个大学城最高的,而且还有合作单位设置的校外奖学金,最高是8000呢,不过要从获得校内奖学金的人里筛选,听说上届有个学长一年奖学金拿到两万多呢,你说你天天找兼职有什么用?”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夏珞岚扳过肩膀朝着报名处走:“那还废话什么,赶紧去报名!社团什么的还能补录么?还有学生会……”

坐在报名处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门前冷落,那男孩正在低头看书,不知道看的是什么,边看还边用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打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小秋咳了两声他都没反应过来,无奈之下夏珞岚只好敲桌子:“学长,学长?”

逢人喊学姐学长是新生必杀技,那‘学长’终于抬起头来,花痴成性的小秋小声哗了一声,心里默念三声真是没来错学校,这位学长是个漂亮男孩,偏于阴柔的那一类好看,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看人的时候温柔清明,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桃花眼了。夏珞岚倒是不觉得多意外,像他们这种艺术类学校,招收的就是俊男美女,小女子目标明确,不像小秋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珞岚清清嗓子:“学长,我们想要咨询一下报名的事。”

男孩儿笑笑:“什么学长,还是喊师兄好了,听着别扭,”他抽出两张打印表递给她们“按照上面的要求填写,打星号的是必填项,其他随意。”

夏珞岚大致瞥了一眼报名表,接过师兄递来的水笔开始填写,小秋一口一个‘小师兄’地打探着男孩的姓名年级爱好家庭状况,小师兄好脾气地答疑,听到他的名字‘沈远行’之后小秋一声惊叹:“你就是沈师兄?”

夏珞岚看了她一眼,什么叫就是?小秋兴奋地拉着沈远行的袖子:“我们的代理班主任是余砚师兄,他经常跟我们说你是他的好兄弟,说你是他学习的楷模……”

夏珞岚纳闷地想要开口问余砚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被小秋一记眼刀拦了下来,闭上嘴低下头继续在报名表上奋笔疾书,沈远行听到余砚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们是好朋友。”

报名表填完后交给沈远行,沈远行大致看了一眼:“嗯,就是这样,不过这个实践班和一般的社团有所区别,这是学校和一些中小企业的合作项目,所以要经过很严格的考核,下周二会有笔试,到时候我会短信通知你们参加。”

也就是说最后进不进的去还是个未知数,夏珞岚有些扫兴,早知道就不对学生会和社团那么不屑了,都怪小秋!不早点告诉她其中的利害关系,小秋连连喊冤:“你高中学傻了吧?来的第一天就发了新生手册你都没看吗?活该你倒霉啊夏珞岚。”

夏珞岚在大脑里搜索了一下:“那本黄书?”

小秋扶额:“是黄色封皮的小册子,谢谢。”

那本书貌似在来的第一天就被她当坐垫处掉了,夏珞岚心里后悔不迭,又怕小秋知道了真相会骂,赶紧地扯开话题:“你说余砚,余砚什么时候提起过沈远行?沈远行干什么的啊?”

小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她:“你简直就是应试教育的牺牲品!连沈远行都不知道,你是别的学校混进来的吧?沈远行是播音主持系大名鼎鼎的人物啊,我说的那个一年拿到两万多奖学金的就是他啊。什么叫高贵而不骄奢,什么叫出淤泥而不染,说的就是沈远行!要说起沈氏家族那可太有噱头了,三代的贵族,多少灰姑娘心中的水晶城堡啊。”

夏珞岚听得头疼,赶紧打断她:“你在讲台湾偶像剧吗?到处都是富二代和白马王子。”

小秋哼哼一笑:“进学校之前我也以为世界上只有平头百姓,进来后才知道自己是坐井观天,你是纯文化科的学生不知道,当年我艺考的时候,被密密麻麻停着的宝马香车吓得腿软,你去搞一份八卦密录就知道这个学校有多少富二代官二代。就拿你们班的那个顾锌白来说,顾锌白你知道吗,他的爸爸是X市国土局局长,还有他的妹妹……”

提到顾锌白夏珞岚就觉得头疼,赶紧摆手:“反正我不是富二代官二代,这些事儿我也不想知道。我们能快点去吃饭吗?五点钟我还要去开班会。”

3

他们入学已经有一个月,一个月的临时班干考核期结束,这次班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确定班干部的最终人选。诸位候选人依次上去做陈述,坐下每人一票,根据这些人一个月来的表现做出选择,夏珞岚完全是选举人,百无聊赖地咬着自动铅笔看那些还脸儿生记不住名字的人说些煽情的话挤两滴煽情的泪。

她喜欢猜忌和揣测,认为人总是自私和功利的,用姑姑的话来说,夏珞岚天性凉薄。

她无聊时候有在纸上画圈儿的习惯,轮到顾锌白做陈述的时候她正好画满一张,他上去的时候经过她身边,白衬衫的衣角带起风掀了掀她的纸张,夏珞岚拿手按住,顿了顿,抽掉那张揉皱了投进垃圾桶里,继续**下一张白纸。

她没有抬眼看顾锌白,眼角只能瞥到他按在讲桌上的修长有力的手臂,像个在煽动暴民起义的领袖,让她无端觉得想要讽刺嘲笑,笔底下那张纸还没画满就扔进了垃圾桶,耳朵能听到的声音告诉她,顾锌白这个人,在班级里很受欢迎。

顾锌白的演讲很简短,但不妨碍掌声如雷,后排的男生甚至拍着桌子嗷嗷嚎叫,像是被踩着尾巴的野兽,夏珞岚恶意地腹诽,皱着眉头小声嘟囔一句‘笼络人心’,小秋坐在她身边看好戏,听到这话扑哧一笑,凑过来压低嗓音问:“他得罪过你?”

夏珞岚惊诧地看着小秋,小秋志得意满地笑:“要不是和你有冲突,你连看都不会看人家一眼。能引起你评头品足,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得罪你,一种是你喜欢他。”

什么理论!夏珞岚翻翻白眼,顾锌白已经走了下来,他没有从来时路返回,而是绕远从另一边过去,夏珞岚发现他脚步轻飘飘的,简直有点像在跳舞,好看却有失庄重,不由得又在白纸上狠狠划一道:“得意忘形。”

小秋哀叹:“果真啊果真,当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说话是错走路是错,连活着和呼吸都是错的。”

在顾锌白之后上台的是一个老实诚恳的男孩子,叫常利,眉眼里有一股淳朴卑微之态,传说他出身小地方的乡村,在这个富人集聚的学校简直算是个异类,自觉低人一头,被心里的自卑感压得直不起腰。夏珞岚却颇有些欣赏他,因为他足够尽职尽责,这一个月来班级的重大事项几乎都是他跑前跑后,其他人的努力倒真没怎么见到。

男孩子磕磕巴巴结束了自己短暂的演讲,他是和顾锌白一起竞争班长职位的,最终需要确定的班长人数是两个,但是现在有三个候选人,两男一女,那女孩子是铁定不会被淘汰的,竞争只在两位男士之间。

而夏珞岚是打定了主意要选常利的。

她写票的时候在心里暗自权衡了一下,觉得那男孩就算没有功劳,一个月来为了班级事务奔波劳碌,胜算总该比顾锌白那个花花公子高一些,但是最后公布的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全班四十三个人,三张废票,顾锌白以二十九票胜出。

投票结果通过短信发到每个人的手机上,夏珞岚正躺在**看书,看到这个消息眼珠几乎要掉出来,怎么可能,就算是输怎么会输的那么惨?这一个月来她从未看到顾锌白在班级事务上花费功夫,为什么最后竟是他轻易当选?

4

正纳闷着,代理班主任余砚的电话打了过来:“珞岚吗?马上来办公室一趟,贷款的事情出了点问题。”

夏珞岚吓了一大跳,这些天来她最担心的事情除了姑姑就是贷款,现在没有了兼职,要是贷款再出什么差池,这个大学是真的读不下去了。

匆匆下床披衣,忐忑不安地赶到办公室,心提到嗓子眼等着被宣判死刑,最后却被告知是需要补办一个证明,长舒一口气,简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余砚看到她这个样子扑哧一笑:“珞岚你不用这么担心,学校很注意这方面的名声,不会让你没学上的。”

听着真凄惨,夏珞岚哀哀戚戚地想,简直就像是希望工程的小学生。

危机解除,那颗好奇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四下看一眼,办公室里只有余砚,夏珞岚大着胆子凑到他耳边:“师兄啊,今天的选举,我觉得常利不至于输得那么惨。”

最后的统计工作是余砚和班主任一起做的,她这样问无疑就是在质疑统计的公正性,好在余砚很喜欢这个小师妹,没有跟她计较这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最好还是别那么好奇。”

他越是这样说夏珞岚就越觉得蹊跷:“你话里有话?”

她也就是仗着对方是余砚才敢这样问,夏珞岚一向为人孤僻任性,喜欢的人就极喜欢,不喜欢的就连话都懒得说,她在这个学校里较为亲近和依赖是余砚和小秋,和小秋亲近是因为来学校那天就坐了同一班校车的邻座,小秋又是个活泼爽利的女孩子。而余砚则是因为报道那天帮她提了行李领杂物,又恰好是她的代理班主任。他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珞岚对他有很自然的依赖,用余砚的话说,动物总会把自己出生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当母亲,珞岚你是把我当妈了。

但是她现在的问题让他无法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事情告诉她,至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半个脑袋探进来,夏珞岚眼尖地认出来那是沈远行,沈远行也认出了夏珞岚:“嗨,小师妹。”

余砚很自然地站起来给沈远行找座位:“你们认识?”

沈远行坐下笑笑:“小师妹报了创业实践班。”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个饭盒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又要加班?我帮你打了份饭,六毛钱的米饭够吗?”

余砚掰开筷子;“够够够,我又不是大胃王,你自己买糖了吗?我看见你罐子里的糖没了。”

夏珞岚瞥了一眼饭盒里的内容,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由地感叹一句:“你们感情真好。”

沈远行抿嘴笑笑不说话,余砚问珞岚:“还有事吗?”

珞岚撇撇嘴:“我不会抢你的排骨的,david学长。”

后来同顾锌白提起这些事情,顾锌白有些咬牙切齿:“当着别的男人的面就那么乖巧可爱活泼伶俐的小师妹,看到我就一脸灭绝师太看破红尘的模样,我到底是怎么招惹你了你要那么对我?”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

而当很多年后在婚礼上相遇,顾锌白隔着茫茫人海看着挽着沈藏青手臂的夏珞岚,她穿白色裸肩礼服,长发乖顺垂肩,那样温和的模样,全然不是与自己在一起时候的乖戾倔强,他看着她与那人把臂携手在人群中左右逢源觥筹交错,那一句‘为什么’堵在喉咙间,却是连问也问不出了。

现在的夏珞岚还只是一个对顾锌白抱有强烈成见的女孩子,她在办公室磨磨蹭蹭不走,余砚无奈:“不管怎么样,我以我的人格保证,顾锌白的票数确实比常利高,从民意和公平竞争的角度讲,是顾锌白胜了。”

他既然这样说,夏珞岚也不能再纠缠。

走出门去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放到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在意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的,偏偏这次着了魔似的非要找出真相,找出真相又怎样?对她有什么好处?

是因为太过讨厌顾锌白,还是太过同情常利?

她自己也说不清,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动静。宋阿姨明明答应了她接到人后会给她打电话,可是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早就接到了。握着手机踌躇了半天,号码按了又删删了又按,最后还是没有把电话拨出去。

她始终记得姑姑被警察带走时候的眼神和对自己说的话,她说你以后最好不要找我了。

她不想见她,想她们此生从此各西东,再无瓜葛,在外人看来是那样无情,可是珞岚知道姑姑真的更多的考虑是为了她好,这七年来,每次她去监狱看姑姑都被她拒绝见面,她小学毕业,她选择初中选择高中,独自复习迎战高考,茕茕独立,长成如今这样嶙峋孤僻的一副坚硬骨架。

你不想我去找你,那好,我听你的话。

她最终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5

江南的深夏,天黑的很晚,此刻天幕还是深蓝,学校入得大门来是空旷寥廓的喷水广场,每年只有在艺考和迎新生的时候才会有水喷出来,两排的树和灯列队如同卫士,她的心情如同瘸腿归乡的锡兵。

遇到顾锌白的时候他正在喂一只肥猫吃面包屑,学校里有很多流浪猫和流浪狗,艺术系软心肠的小姑娘们经常给他们喂食,巧克力火腿肉煎蛋饼干,伙食比起一般家养猫都不差,一只只养的油光水滑肥头大脑,夏天的晚上就趴在下水道井盖上和花荫下乘凉。

顾锌白背对珞岚蹲着,一开始她没认出那是他来,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清瘦,手里捏着点碎面包逗弄花荫下的肥猫:“来,起来吃啊。”

那只猫看样子是被艺术系女生惯坏了的,对他手里干巴巴的面包屑丝毫不看在眼里,那人就使坏拿一根草棍去戳猫的肚子,猫在地上扭动,舒展着肥胖的四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夏珞岚不想回宿舍,就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人一猫闹来闹去,她其实很喜欢动物,但是十二岁那年养的小狗球球被姑父杀掉炖汤后她就再没养过什么。

还是顾锌白先发现了她,那张帅气的脸转过来的时候夏珞岚后悔地想要夺路而逃,无奈被顾锌白一句‘夏珞岚’钉在原地:“哎,真巧啊。”

‘真巧啊’这三个字难道是他的口头禅吗?夏珞岚腹诽,顾锌白似乎忘记了白天被拒绝的事:“你找到舞伴了吗?我问了一下,我认识的女生都有舞伴了,不如考虑我们搭档?”

一天之内拒绝他两次似乎也不好,夏珞岚只能斟酌词句:“我考虑一下答复你。”

她这一考虑就到了下周二,上午接到沈远行的短信,通知她和小秋去笔试,根本就不知道会考什么,所以两个人干脆什么都没准备,小秋颇有怨言:“早知道还要考试我就不报这东西了,考不过得有多丢人啊,还是当着沈远行那么个大帅哥丢人。”

夏珞岚没回答她,因为她现在想的就是三个字——奖学金。

实践班等于奖学金,社团等于奖学金,班级活动等于奖学金,学生会等于奖学金,不是她太财迷心窍,而是这些年确实吃够了没钱的苦。

对了,下午上完体育课还要再去街上找兼职,体育课,想到体育课又不得不考虑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舞伴怎么办?她根本不知道除了顾锌白之外的其他人的名字和电话,这些天顾锌白也没有找她,或许他早对她不报信心,早就勾搭到了个漂亮姑娘,下午上课的时候大家都是成双成对,就剩下她孤家寡人一个——不对,40个学生,如果她没有找到舞伴,一定就还有个落单的。

反正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做太多无谓的担心也没用。

不过她没有想到顾锌白竟然也在创业实践班的考场里。

考场是一个足可以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现在里面坐了有不下一百个人,但是她一眼就看见他,他坐在最后面一排靠墙角的地方,夏珞岚不满地皱眉,那里一般都是她的最佳选择位置,他占了她想要的地方。

想到这里自己也不觉笑了,果真像小秋说的那样,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什么都是错的,她这样责怪人家真是没半点道理。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已经开始发试卷了,不外乎是一些商业案例分析,和她以往十几年学的课本知识完全不搭界,看上去似乎无从下手。

她只能抛开既有的知识和经验,投入案例里设身处地去考虑策略。

写完最后一个字,夏珞岚长舒一口气,看看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她自己也觉得惊奇,明明是播音主持系的学生,怎么跑到这里来搞创业策划?这样一想就觉得前途叵测前路杳缈,毕业后要去干什么?能去干什么?

恐怕只有顾锌白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才不必考虑这些东西,只需要好好享受大学时光,而她不能,离开座位的时候夏珞岚瞥了一眼右后角,顾锌白还在埋头答卷,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头发,夏珞岚轻轻叹一口气,把卷子放在讲桌上,走出去轻轻掩上门。

小秋早已经交卷,在外面拎着包气呼呼地靠墙站着等她,一看到夏珞岚就开始嚷:“考的都是什么题目啊看得我头昏脑胀,我交的白卷,你呢?”

夏珞岚淡淡一笑:“尽我所能呗。”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开了,顾锌白低着头走出来,见到小秋和夏珞岚,微微点一下头就走了,他没问夏珞岚舞伴的事儿,夏珞岚心里更加确定他应该已经是找到舞伴了。

然而下午上课的时候夏珞岚却看到顾锌白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其他人都已经找好了舞伴,俊男配靓女,恐龙配青蛙,两两站在一起谈笑风生,除了她和顾锌白。他们两个像傻瓜一样各自呆呆地站着,顾锌白换了一身黑色运动装,恰好夏珞岚今天也穿黑,简直是一对落单的黑衣黑面神。

老师看了看两位黑面神:”都落单了?那干脆你们两个搭档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过来,顾锌白和夏珞岚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顾锌白上前一步伸出手,他果真是有拉丁基础的,这两步路带着风和节奏,一如舞蹈开场的邀请动作:“夏珞岚小姐,合作愉快。”

夏珞岚只能把手轻轻放到他的手心上,随即她的手就被顾锌白修长的五指合拢在他的掌心里。

那是她第一次握到他的手,他的手不温和亦不宽厚,但此后好多年,与他在一起的时刻,与他分别的时刻,醒来或梦中,她总是想到这双手,冰冷刀锋紧贴喉管的时候,沉溺湖底濒临死亡的时候,她总希望有那么一双手向她伸出,带她逃离困境或噩梦。

他们曾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诅咒对方,恨到最深的时候巴不得对方去死。

但是他是谁?顾锌白是谁?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一脚踩空万分没有着落时候唯一想抓住的那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