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市电视台工作,第一次和台长吵架后,夜里夏珞岚梦到顾锌白,背景依稀是大一那年的教学A楼一楼的走廊里,那天的阳光好到不真实,从大玻璃窗里照射进来如同在拱卫圣域,她把挎包甩在肩膀上头也不回地走,将女老师尖锐的斥骂声抛在身后,顾锌白喊着她的名字追上她,她猛地刹住脚步,那人把手搭在她肩上,表情严肃:“你赶快回去道个歉,她知道你的名字。”
她抿着嘴看他,倔强地一言不发,顾锌白只能叹一口气:“你怎么那么犟。”
醒来后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梦里的情景是她在考场上和监考老师顶撞,怒气冲冲摔门而去,顾锌白追上来要她回去道歉。实际上现实里并没有过这么一码事,但是梦里的顾锌白说的却一点错没有。
她就是犟,用家乡话说是性子直主意正,撞到鲜血淋漓也不肯回头,即使知道错了也要一条道走到黑去,就像是与顾锌白分别的那些年,她离开他不见他,拒绝知道一切与他有关的消息,可是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退也无可退,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尽管刚开始对班干部选举的公正性抱有很大成见,但渐渐地夏珞岚也不得不承认顾锌白在笼络人心这点上有超人的天赋和资本,他能从死抠的班主任手里拨下班费来组织班级活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商家给予最大优惠,他们班的秋游只用了别的班二分之一的钱,但是每个人都吃得尽兴玩得尽情。
按照学校规定,大一新生班级出游必须有辅导员或者代理班主任带队。他们班的辅导员姓孙,为人傲慢刻薄阴损,班里同学背后赠给他雅号‘猥琐孙’,猥琐孙听说他们出游是去爬山后,一句‘我已经去过了’拒绝了带队的邀请,余砚和另一位女代理班主任那天也要去上党课,最后只能是沈远行代余砚领他们去。
最高兴不过的就是夏珞岚了,她在班里没有一个玩得来的人,平日里上课就是形单影只的,她本来不想参加这种活动,更何况她最近经济紧张,能省一块是一块,但是小秋坚决要她来:“第一次班级活动你就逃避掉,这样子很容易和大家疏远,就算你不想去讨好人家,也至少不要分化出来惹人嫌。”
小秋是她最好的朋友,小秋说的总是对的,她只能听她的。
现在领队的是沈远行!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余砚,夏珞岚对沈远行有一种自然的亲切感,创业实践班的成绩出来了,小秋不幸名落孙山,她和顾锌白都被录取了,加上这一层关系,她对沈远行好感更甚,当然也只是止于对朋友和兄长的信任依赖。
本来以为爬山的时候有人作伴不至于孤单了,但是看到沈远行的时候夏珞岚深深地失望了,他是拄着拐杖来的,他在前两天的运动会预赛里摔到了膝盖,根本不能剧烈运动,更不要说去爬山了。
在车上夏珞岚挨沈远行坐着,她蹙着眉头一脸愁苦:“本来还以为你来了我就不会落单了,没想到你金鸡独立了,都这样了怎么不在宿舍好好休息?”
沈远行温和地笑笑:“余砚跟我说你们班学生想秋游都想疯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夏珞岚和沈远行说着话,突然感觉似有芒刺在背,扭过头去看,大部分人都在东倒西歪地补眠和养精蓄锐,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锌白身上,顾锌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睡着了,抬起一只手遮住脸,修长的手指软软搭在耳垂边,均匀绵长地呼吸着,睡得很安静。
汽车在黎明的灰暗里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H城位于江南,山川青郁秀丽,沿路上去能看见一丛丛稀疏的竹子和宽大枯萎的芭蕉叶,滴答答地落着叶脉间蓄积的雨水。今天淅淅微微地下了点小雨,云山雾罩翠色浓润,夏珞岚突然想起一句古诗来——空翠湿人衣。
这漫山的翠色要如何润湿衣襟?夏珞岚手扶一棵竹子呆呆地站着,此行之前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竹子的美,即使是在电视和古诗词古字画里,她是北方人,没有见到过这样漫山遍野的竹林,只记得在北方,姑姑家门前有一丛萧条的竹子,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那么萧条,但是抽打在身上却十分有力道,十二岁之前她在睡梦里都恐惧着那丛竹子,到现在还经常梦见姑父狰狞的表情和竹条劈裂空气抽打下来时候那令人惊惧发抖的声音。
对于她来说,竹子意味着暴力和伤痕,连同一整个不堪回首的童年。
正出神地想着,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在她眼前虚晃一圈,夏珞岚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身挥出拳头,却被一只手死死握住:“哎,你学过女子防身术的啊?”
是顾锌白,在手被握住还没有看到那人脸的时候夏珞岚就确定了,她太熟悉他的手了,每个星期总有那么几十分钟的时间她的手是被他的手牵着的。不知道顾锌白说的那个‘有一点拉丁’基础到底是有几多点,老师教的动作他第一遍就能做的很好,高个子的人跳舞往往显得很笨拙,但是他不,他完全可以让人把他的身高忽略掉,他过于流畅的舞步总是让夏珞岚显得很笨,有时候夏珞岚跟不上他的舞步就会恼,恼他明明都会了干什么还要占用一个名额,还要每星期规规矩矩来上课。对于她这些抱怨,顾锌白只是眨眨眼:“我逃课了你怎么办?跟空气跳?”
他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夏珞岚对他的排斥和讨厌,可能他根本就认为天下女生都该是围着他打转的,连拉丁老师都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经常拉他上去和自己搭档示范动作,看上去真是珠联璧合郎才女貌豺狼虎豹一丘之貉的一对狗男女,夏珞岚在下面看着两个人默契表演,顾锌白牵着女老师的手,两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漂亮和有力度,尤其是女老师,不像自己,动作都做不规范,看着看着就把两个人在心里骂了一圈。
他的脸上带着笑,夏珞岚讪讪地甩开他的手:“有事?”
他咦一声,然后笑:“这两个字是你的口头禅?没事就不能找你?”
他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认识他以来夏珞岚不知道在心里已经翻了多少个白眼。她不搭理他,踮起脚尖去抓芭蕉叶,枯萎的芭蕉叶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掌心里合着雨水和露水,被人抓住叶尖一带,里面的水哗啦啦全顺着流下来灌进她的袖子里去,她赶紧松开手把被水浇透的袖子撸起来,顾锌白忍着笑帮她忙:“你闲的没事抓这个干什么。”
夏珞岚翻个白眼:“手贱呗。”
顾锌白从衣兜里摸出包纸巾扔给她:“正经事儿,要期中考试了,那些动作你练熟了没?”
又是拉丁课,夏珞岚死猪不怕开水烫,蔫蔫儿地回答:“你是我搭档,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
顾锌白唔一声:“是挺差的。”在夏珞岚发飙之前赶紧找补“不过你下课后都没练过?”
夏珞岚摇摇头:“没有时间,你不用担心,老师那么喜欢你,你就算不考她也会给你满分的。”
顾锌白夸张地凑上来一皱鼻子:“怎么那么浓重的醋味啊。”
夏珞岚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五指山冲着他的脸罩过去:“呸,什么醋味。”
顾锌白得意地摇头晃脑:“什么醋味?你们看我跳的太好老师太喜欢我了所以嫉妒呗。”
听到这句话,夏珞岚刚才呼啦一下从耳根烧起来的热度唰地退下去,冷哼两声:“这有什么好嫉妒的,你多聪明啊,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谁不喜欢你呀。”
顾锌白手一摊:“谁说的,你不就不喜欢我吗?”
夏珞岚脱口而出:“谁说我不喜欢你?”说出这句话才发现失言了,她的重音在‘不’上,但人家都会把重点落到那个‘喜欢’上,刚才退下去的热又席卷回来,愈演愈烈,热全堵在皮肤底下,烧成满头的烟霞烈火,窘到极致干脆就沉默下来不再说话,耷拉着脑袋只顾用纸巾在已经被风吹干的手臂上来回擦,擦得皮都要红起来。
顾锌白愣了几秒钟,声音才轻快地响起来,带着调笑和戏谑:“哦,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喜欢我?”
他拉长了尾音,夏珞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女孩子围在农舍篱笆门外,对着里面的白鹅叽叽喳喳,闪光灯拍个不停,夏珞岚扑哧一笑:“喜欢你的人都是呆头鹅。”
认识她将近三个月,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以往他见到她最多的表情就是抿着嘴低着头一脸的严肃,尤其是在拉丁舞教室里,她比他矮了十几公分,跳舞的时候他们牵着手,有时候贴得很近,她仿佛就在他的怀里,他低下头就能完整地看见她,但是她从不抬头看他,从第一次他被她的高跟鞋踩到脚趾流血后她就一直紧张着脚下的动作,生怕再一次踩到他制造流血事件。
她不知道牵着她手的那个人是怎样深深地迷恋着她抿着嘴低着眉的严肃表情。
鹅在格林童话里频繁出现,在西方的谚语里,鹅是愚蠢笨拙的象征,但是顾锌白始终记得有那么一个故事,愚蠢的年轻人遇到了一只愚蠢的鹅,最后他收获了万能的金斧头,得到了最美丽的公主。
顾锌白看着夏珞岚带笑的侧脸:“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随时奉陪。”
2
沈远行留在山脚下张罗午饭,其他人已经陆续上山,顾锌白对夏珞岚伸出手:“走吧,要掉队了。”
夏珞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顾锌白的手。
在很久之后,她有那么多想要抓住它的时刻,但在那些时刻那只手对她来说仿若瘟疫,让她只想远远逃离。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看着几乎垂直的石阶路,夏珞岚有些眼晕:“我以为南方的山都很温和。”
顾锌白哈哈笑:“你说的是丘陵吧?是山没有不陡的,害怕的话抓紧我的手,别回头看。”
别回头看啊,千万不要回头看,要过很久很久夏珞岚才能明白其中真意,此刻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扭头瞄了一眼,这一眼立刻让她惊叫出声,走过去之后再回头看才发现石阶都是又窄又滑,宽度几乎只能容纳半只脚,山体近乎90度地削下去,隐约可以见到一点山脚景色,夏珞岚简直不敢相信这一段路自己真的走过,现在看着山下云雾缭绕,只觉得像被剜掉了膝盖骨,浑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干净净,软成一团扶不起的烂泥,顾锌白觉察到她的指尖冰凉,回头见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石阶路发呆,低声骂一句,左手捂上她的眼睛:“别告诉我你恐高。”
他的手不暖,但是她的脸更凉,捂在她眼睛上,比较之下倒生出点暖意来,熨帖着肌肤,自然而柔软地亲近,夏珞岚这下子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她一只手扯着顾锌白的袖子,抿着嘴什么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紧绷的,她这样充满依赖的动作让顾锌白无法抗拒,顾锌白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捏了捏,放软了声音:“你别担心,我不会扔下你的,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就好了。”
夏珞岚一颗悬着的心渐渐安稳下来,不能视物让她对牵着她手的这人充满了依赖,她竖起耳朵听着顾锌白的脚步声,紧紧跟着他贴近他,生怕会一脚踩空。
所以最后顾锌白把那只握着她的手移到她的腰间的时候,她也只是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没有挣扎。
夏珞岚后来去数过那些台阶,七百九十六阶台阶,有五百多阶是他捂着她的眼睛带她走过,五百多阶台阶,还有此后的吊桥和瀑布,十九岁那年的秋游。
她和那人的故事,就像是那一年秋游爬山的历险,顾锌白问过她四次要不要回去,要不要放弃,她在十九岁的时候四次声音坚定而响亮地说不,然而那之后很多年夏珞岚不再爬山。三个小时的路程,在其中时滋味酸甜百般皆有,回忆起来惊险刺激,但若要再来一次,却是决计不可能。
那天的野餐是烧烤,三张桌子上摆满了顾锌白辛苦杀价买回来的肉和蔬菜,他们努力奋战,到最后也还是没能把东西全部消灭掉,顾锌白把剩下的材料一抖,收进塑料袋里:“回学校后找个地方涮火锅吃,要去的报名。”
夏珞岚当然没有去,她还有兼职要做,她在学校对面的一家服装店做导购,工作时间是周一至周四还有周末的晚上六点到十点,在夏珞岚23岁之前的人生里她的经济从来没有宽裕过,但是十九岁的秋天确实是她最窘迫的时候,助学贷款还没有完全落实,她时刻面临着突然背负几千块钱债务的危险,她的现金和存款加起来只有不到一百块,或许她得跟老板商量一下可否预支本月工钱。
晚上在服装店里踌躇忐忑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提出这个要求,出乎意料的是老板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件事你不提我也得跟你说了,咱们缘分怕是要到头了。”
珞岚吓了一跳:“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了吗?”
老板的神色很无奈:“你别乱想,不是我要炒你鱿鱼,是别人要吃我的棺材本,我这店面被一个黑社会混混看上了,他非得让我把店转让给他开台球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一个外地来的可不敢跟这种人较劲,只能挪地儿了,听他话里的意思,我要是乖乖听话,他还能出个好价钱,要是不遂他的意,他有的是办法整治我,我还是识趣点主动走人的好。”
珞岚的心沉甸甸的,大学城里本来兼职就少,找工作的人又多,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本来觉得一切都稳妥了,没想到才干了一个月就出来这么档子事:“大概什么时候搬?”
老板恋恋不舍地摸着前段时间刚换过的壁纸:“我跟他说,得容我把仓里的货都清出去,他许了我半个月,我已经联系了厂家,能退货的尽量退货,不能退货的就得打折出售了,明天我就把清仓的牌子挂出去,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剩下这半个月我不会亏待你,给你按一个月工资算。”
这学期还有将近两个月,就算是放了寒假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回的去家,姑姑是否肯见她?她不知道。这晚上顾客也少,她心事重重地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发呆,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来的是一个戴着墨镜身上有股匪气的年轻人,老板一见到这年轻人就迎了上来,想必他就是个那个地头蛇了,珞岚起身,一语不发地看着老板和年轻人应酬周旋,老板的卑微之态让她觉得辛酸又悲凉,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傲慢轻易掌控他人的生活,或者用权力或者用金钱或者用……暴力,身上那些已经消弭的伤痕似乎又疼痛起来,她简直恨透了这些人。
被唤作‘裴哥’的年轻人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口,这才注意到夏珞岚:“这是?”
夏珞岚抿着嘴,表情倔强一语不发,老板讪笑着回答:“这是我店里做兼职的大学生,是播音艺术学院的学生。”
听到播音艺术学院几个字,裴哥的眼睛唰的一亮:“你也是播音的学生?我妹妹也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在一直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妹妹,看样子他很喜欢自己的妹妹,简直把她当成自己最大的骄傲,说她是如何漂亮乖巧、勤奋好学,有多少男孩子排在她后面等着她赏脸看一眼,末了又吐了口唾沫:“呸,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群瘪三混混也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我妹妹以后是要做大明星的,那些歪瓜裂枣,来一个我打一个。”
听到这里,夏珞岚冷冷一笑:“那也得看人家是不是看得上一个当混混瘪三的哥哥。”
裴哥的脸一沉,大眼睛杀气腾腾地盯着珞岚:“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老板吓得哆嗦,赶紧去拉珞岚的袖子,珞岚心里的火反倒被激了上来,甩开老板的手直视着裴哥:“我说,你妹妹好是没错,但可惜有个做土匪的哥哥,天下的好男孩全会被你吓走,你妹妹如果找不到好男人,全是被你害的!”
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打下来,他下了狠力,珞岚被打得向后趔趄几步跌坐在地上,鼻腔里一阵热流涌出来,移开手的时候五指都是红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黑,老板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珞岚你没事吧?裴哥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好半天珞岚才从这个耳光里缓过神来,裴哥已经走了,临走扔下一句‘一个星期后来收店’,老板颓丧地坐在衣服堆里,珞岚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满怀愧疚;“对不起老板,我太冲动了。”
老板勉强一笑:“以后别这样了,脸都肿起来了,赶紧去后面处理一下。”
她的脸果真肿了起来,五个指印还清晰可见,浇上冷水去,皮肤底下热辣辣地疼,她用毛巾包着冰块敷了一晚上也没把肿消下去,第二天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是一目了然,心里想着兼职的事儿,跳舞的时候一点也不专心,一不小心高跟鞋又踩上了顾锌白的脚背,顾锌白吃痛一声闷哼,珞岚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
顾锌白之前就已经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等到被她踩了才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珞岚伸手摸摸肿起的地方,心不在焉地回答:“没事儿,出门时候不小心撞了下。”
顾锌白一声冷笑:“你倒是再给我撞个看看。”
珞岚无言以对,休息时间到了,她甩开顾锌白的手走到窗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面小镜子,和离开寝室的时候一样,指痕丝毫没有消下去的迹象,那男人真是下了狠手了,不知道宝贝自己妹妹到什么地步才这样心狠手辣,早知道应该问一下他妹妹的名字,说不定这事儿还有转机。
顾锌白跟过来坐在她身边:“是被人打了?”
他的手伸过来,夏珞岚下意识地要往一边躲,被顾锌白伸出一只手抓住肩膀把脸儿扳过来,他的另一只手覆盖在她脸上比了比,她的脸瞬间烧的滚烫,越发显出他的手指冰冷:“是个男的?你得罪了谁?”
他将亲昵动作做的这样自然,觉得别扭的却是珞岚,她挣脱开他的桎梏:“和你什么关系。”
顾锌白一愣,很快反驳回来:“我是班长,有义务保护班里同学的生命安全。”
这样的借口都行?夏珞岚是真的无语了,只能闷声回答他:“一个混混,要强行收购我兼职的那家店,我看不过,跟他犟了两句,没想到这王八蛋连女人都打。”
顾锌白哭笑不得:“你以为你是在看古惑仔啊?混混哪里来的什么道义准则,哪个混混?”
都已经说到了这儿,夏珞岚只能告诉他:“我不认识,老板喊他裴哥,应该还蛮有势力的。”
顾锌白若有所思,过了半天对夏珞岚说:“下星期期中考试,别忘了练舞步。”
珞岚看了他一眼,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晚上去上班的时候,打折促销的牌子已经挂了出来,原本的打八折改成了打五折,夏珞岚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真的有些后悔了,如果自己不冲动,还可以给老板争取半个月时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损失惨重,自己也白白丢掉了一个月的工资。
3
周日是交店的日子,老板已经提前把工资给了珞岚,珞岚踌躇了半天,还是打算去跟老板道个别。
出乎意料的是店里没有任何萧条的模样,甚至连打折促销的牌子都被摘了下来,老板看到珞岚,一脸的兴冲冲:“你来的正好,再不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回来上班吧,危机解除了。”
珞岚很诧异:“怎么回事?”
老板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兴奋:“那个小混混今天跑过来跟我说不打我店的主意了,说什么都是为了他妹妹,让我要是谢就谢他妹妹,我想我哪知道他妹妹哪路神仙啊,我琢磨着是不是你那天那番话触动他了,打算为了他妹妹做个正经人?”
珞岚点点头,心里却疑惑得不得了,怎么可能,如果是因为那天她的话,都过去一个星期了,这小混混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疑惑归疑惑,反正店回来了她的工作保住了,这就阿弥陀佛,其他的事情她也不想去管。
然而在实践班里看到顾锌白和那个叫裴琳琳的女生坐在一起的时候,夏珞岚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裴琳琳,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裴琳琳可能就是那小混混的妹妹?
就像她哥哥说的那样,裴琳琳确实是个很乖巧漂亮上进的女孩子,很难想象得到家里竟然会有一个满身匪气的哥哥,珞岚知道她是表演系的,从实践班开课的那天起裴琳琳就一直对顾锌白很感兴趣,总是黏在他身边问东问西,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顾锌白一直躲避她唯恐不及,用他自己开玩笑的话来说,这女孩儿如糖,甜到忧伤,自己真是招惹不起。
现在那女孩儿就坐在他身边的位子上,脸朝着他热切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去,他也不躲开,面带着微笑跟她交谈,夏珞岚莫名觉得烦躁,把包摔到桌子上,虎着脸坐下来,她的位子和顾锌白他们在一排,巨大声响惊动了两个人,顾锌白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脸上带着笑:“夏珞岚,你来了?”
珞岚冷哼一声,从包里掏出书来垫在桌子上,趴下头去开始假寐。裴琳琳茫然地看着她无端的不满,轻声问顾锌白:“你惹她了?”
从裴琳琳最初的印象里,顾锌白和夏珞岚就是敌对的互不相容的,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以后的悲剧也就可以有机会避免,就不会有那好多年的天各一方。
那天课上到底讲了什么夏珞岚完全没有听进去,她的眼角余光里只看到顾锌白和裴琳琳之间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笑容满面的互动,心里想的全是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沆瀣一气,笔尖在白纸上下狠力划来划去,划烂了一沓无辜的白纸,下课后夏珞岚把包往肩上一甩,怒气冲冲地甩开门出去,把顾锌白的喊声抛在身后,直到那人追上来,拎着自己的领子强硬地不肯放人。
夏珞岚冷着脸看他:“有什么话快说,我还有事。”
她这一节课的怒气顾锌白上课的时候全感受到了,表面上他在和裴琳琳说说笑笑,其实暗地里一直都在观察夏珞岚,他看见她气的发抖,看见她**无辜的白纸,看见她气得听不下课去,心里简直都要笑到内伤,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得装的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他用一如既往轻快的调子对她说:“结业作业我们一起做吧。”
夏珞岚看他一眼,惊诧地问:“什么结业作业?”
她的表情茫然而无辜,像是一只发现藏起来的松子被偷走的小松鼠,顾锌白简直想伸手捏她的脸了,努力按捺住痒痒的手心:“下课时候老师说的啊,本学年的结业考试是做一个创业规划,你不会没听课吧?上课时候你去哪儿了?”
上课时候?上课时候她光忙着观察那对狗男女和生气了,夏珞岚恨恨地想。
“怎么样?”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顾锌白的手心又开始痒了“我们组队吧?”
夏珞岚连想都没想,直接反驳:“不要。”
这两个字说的干脆利落,像是在赌气,又清脆又委屈,顾锌白的恶趣味被勾上来,心痒痒地想要再听一遍,于是就故意逗她:“真的不要?”
不要!夏珞岚伸手来拍他抓着自己衣领的咸猪手:“我还有事,不和你废话。”
顾锌白眉头一拧,没有松手,拎着领子又把她拉近一点,自己的脸也凑上去:“你拒绝我有瘾是吧?”
夏珞岚别开脸,冷哼一声不说话,顾锌白心一软,松开手:“哎,我说,这个创业规划真的很难做的,老师说要两个人一组,你看你在这个班里还有认识的人吗?不跟我一组你要跟谁一组?”
他凭什么就认定自己离了她不行,他是她什么人啊?夏珞岚不耐烦地推他:“去去去,两个人一组,你要是跟我一组你的琳妹妹可怎么办啊,她在这班里除了你还认识谁啊。”
她果真在吃醋,可能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顾锌白心里嘿嘿一乐,还是忍不住板着脸逗她:“也是啊,要不咱们三个一组?”
夏珞岚简直要被气得冒烟了:“别,我可没答应和你们一组,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们两个一个贪官一个恶霸,赶紧强强联合欺男霸女去吧。”
顾锌白也有点急了:“我这是为谁啊,要不是你,我犯得着去招惹个黑社会的妹妹吗?”
他承认了,果真是他,是他去找裴琳琳,让她帮忙在自己哥哥耳边说好话,让裴哥收回了盘下服装店的念头,所以裴琳琳就借机缠上他了,为了帮她顾锌白确实够用心,牺牲色相也算是损失惨重,但想起裴琳琳粘粘糊糊往他身上贴的样子夏珞岚就觉得不舒服:“谢谢,但是我不喜欢,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用拳头用权力用感情逼迫人家低头,我觉得恶心。”
说完这番话她就转身走了,顾锌白没有追上去,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很久,她说他讨厌别人仗着权力来胁迫人家低头,从一开学他就一直关注着夏珞岚,他不是不知道夏珞岚讨厌自己,但他乐意做一只呆头鹅,装得愚蠢一些,厚着脸皮贴上去,因为知道若是自己不努力,他和那女孩儿将永远没有交集,所以他缠着她要她做自己的舞伴,秋游的时候故意落在后面就是为了能和她并肩同行。甚至那次体检,他也是故意拿走她的体检卡的,只是没想到给她带来那么大麻烦。
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她讨厌他的原因,因为他的父亲有权力,这是一直以来所有女孩子们刻意接近他的原因,但今天成了他靠近她的障碍,他看着夏珞岚的背影喃喃自语;“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不喜欢。”
4
无声无息的冷战就这么拉开了,接下来的一节拉丁课是期中考试,单人动作展示,根本不需要两个人的合作,夏珞岚早早去了教室,不管动作是不是标准熟练,打头阵草草地考完了试,顾锌白来的时候只看见她匆匆而去的背影。
从那之后他就老是看见她的背影,在分别的那些年,他总是想起她的背影,蹒跚的,决绝的,从来没有他在身侧,某次在医院里死里逃生后,他听到谭咏麟那首老歌。我最不忍看你背向着我转面,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
打折促销倒让店里的名声打了出去,晚上的客流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劫后余生的老板感激之余给珞岚加了工资,稍稍冲淡了珞岚因为顾锌白和裴琳琳而抑郁的心情。
然而看到裴琳琳挽着顾锌白的手臂走进店里来的时候,心里的怒火还是噌地一下子燎起来。裴琳琳一脸热络地拉着顾锌白走到她面前:“真巧啊,你在这儿打工?”
真巧啊——连顾锌白的口头禅都学会了,夏珞岚心里一声冷哼,但还是要有职业道德地摆出模式化的微笑:“是啊,你和男朋友来买东西?”
她瞟了她的‘男朋友’一眼,顾锌白板着一张俊脸,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裴琳琳笑得甜蜜:“借你吉言,我会赶紧把他拿下的。”
夏珞岚领着裴琳琳,给她介绍了好几款新上市的冬装,顾锌白就跟在他们后面,强大的西伯利亚低气压沉重地压迫着,夏珞岚权当后面飘着的是空气和浮云,裴琳琳看中了一件大衣,拿着进了试衣间,留顾锌白在外面。
夏珞岚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架,也不理他,顾锌白摸着鼻尖看了半天女式大衣,觉得无趣,挪着碎步凑上来在夏珞岚耳边说‘我觉得你穿那件衣服比她好看’。夏珞岚看他一眼没做声。裴琳琳推门出来了,她是学表演的,骨骼和身体比例都很好,很衬这件衣服,夏珞岚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夸她:“很漂亮,非常适合你。”
裴琳琳很高兴:“是吗?锌白你觉得呢?”
锌白,叫的挺亲热,干脆叫辛巴好了,还是狮子王呢多威风,夏珞岚带着微笑腹诽,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顾锌白,一副你敢说不好看黄了我的生意我就咬死你的表情,顾锌白眼光在她和裴琳琳之间逡巡了几圈,最后说:“真的蛮适合你的。”
得到心上人夸奖,裴琳琳飘飘然地把衣服递给夏珞岚:“多少钱?帮我包起来吧。”
夏珞岚脱口说七百,老板诧异地看过来,明明是五百怎么一下子变成七百?夏珞岚装作没有看到老板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迅速把衣服包起来递给裴琳琳,接过她递来的几张大钞。
顾锌白和裴琳琳走后,老板惊讶地大张着嘴问珞岚:“这就白赚了200?珞岚你和那姑娘有仇啊?”
夏珞岚得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是啊,她和裴琳琳有仇吗?多亏裴琳琳跟哥哥说好话她的工作才保住,不管她是被顾锌白的色相迷惑的还是为别的什么,她总归是帮了自己,但是自己反咬一口骗了人家二百块钱?
老板高兴地抽出一张钞票:“来,见面分一半,幸亏这是最后一件,以后咱们再不卖这个了啊。”
夏珞岚看着手里的钞票有点郁闷又有点悔恨,自己这是怎么了,得想个办法把这钱还回去才行。
5
人在做天在看,夏珞岚是真的相信这句话了,她不过就是一时脑子发昏骗了人家二百块钱,没想到才过几天现世报就来了,站在猥琐孙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人抖着腿玩游戏喝茶的目中无人的嚣张劲儿,珞岚悔不当初地想。
周四下午有个讲座,也是播音主持系特聘教授的欢迎典礼,为了营造热闹和向学的气氛,系里强制规定所有大一新生都必须去参加,无奈夏珞岚的一节选修课就安排在那个时候,选修课的老师是个很古板严肃的老学究,对考勤抓的尤其严格,权衡之下珞岚还是去上课了,没想到周五就在宿舍下面的公告栏里看到了自己的缺勤记录。
她们学校的考勤制度非常严格,直接和评奖评优挂钩,如果有一节课被记作缺勤旷课而且异议不成功不能消掉记录,就会被取消学期末评奖学金的资格。
看到记录后珞岚就去办公室找了猥琐孙,猥琐孙是负责考勤异议的老师,只要他肯消掉记录就没有问题,珞岚觉得自己是因为上课而错过讲座,消掉记录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没有想到猥琐孙竟然那么名副其实,他低着头抬起眼瞟了一眼珞岚,阴阳怪气地说:“系里通知了所有新生都要去参加的,你不知道吗?”
珞岚恭恭敬敬回答:“但是我那天是有课的,我总不能逃课去听讲座吧?”
电脑里传来催促发牌的声音,猥琐孙眼神又移回到屏幕上去:“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去听课。”
这是什么意思?珞岚憋着气:“我的课程表上写了那天有课。”
猥琐孙哼一声:“我知道你课程表上写了,但是我怎么知道你确实去上了那节课?”
珞岚几乎要无语了:“那您的意思是我还要提供那天自己确实去上课了的证据吗?”
胡牌了的猥琐孙看上去很高兴:“是啊,你提供证据我才能知道你确实上课了呀,那我才能考虑要不要帮你把旷课记录消掉啊,你去找那门课的老师嘛,让他给你开个证明。”
明明课表上写着有课,明明自己去上了课,现在还要提供个证明才能消掉自己的旷课记录?这都是什么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现在珞岚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叫猥琐孙了,果真够猥琐,但是没有办法,她必须消掉这个记录,任何一笔可能的钱对她来说都太重要了。
好容易找到选修课老师,但是那老师也是个古板的书呆子,听了珞岚的话只觉得吃惊:“你明明来上课了,为什么要提供证明?我向校方报的缺勤记录里没有你,为什么要额外再提供证明?一个学生怎么可以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讲座而旷课?你做的是正确的,无理取闹的是你的辅导员,你不应该屈服。”
夏珞岚几乎要晕倒了,无理取闹的辅导员和一板一眼的老学究,一个非要看证明,一个死活不肯开证明,夏珞岚磨了半天嘴皮子,老学究就是要维护自己的清高傲骨,为着原则和对错问题绝对不向黑暗势力辅导员猥琐孙低头,夏珞岚只能无奈地回去找猥琐孙。
她没有拿到证明,猥琐孙干脆不再理她,自己打牌打得不亦乐乎,把站在自己面前的夏珞岚当空气浮云,夏珞岚忍着气站着,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就在怒火腾升到要爆发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一个漂亮女生径直朝猥琐孙走过来,脸上带着谄媚轻佻的笑:“孙老师,帮我开个请假证明成吗?”
猥琐孙抬起头,看见来人的脸,吹一声口哨:“没问题。”
那女生夏珞岚认识,是自己班里的同学,在同学之间口碑很差,趋炎附势的一个人,平日里和猥琐孙走的特别近,猥琐孙很快开好了假条,甚至连原因都没问,把假条递过去的时候顺势摸了一下女生的手腕,还捏了一捏:“明天一起去唱KTV吗?叫着XX和XXX。”
这下夏珞岚实在是受不了了,她黑着脸大步走出去,哐啷一声把门摔得山响。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到一个人怀里,揉着脑门抬眼看,是顾锌白,他诧异地看着自己,夏珞岚蓦地想起这人也是特权阶层,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开。
顾锌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这又是从哪里受了委屈?看自己的眼神凶巴巴恶狠狠的带着嫌恶,像在看什么社会渣滓似的,顾锌白打赌她看裴琳琳哥哥的时候都没这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是为班级事务来找猥琐孙的,一进去就被猥琐孙抱怨:“你们班那个夏珞岚啊,真是太目无尊长了,竟然敢摔门!”
听猥琐孙唠唠叨叨说完那些事,顾锌白才明白为什么夏珞岚刚才对自己怒目而视。
顾锌白最后是在学校小花园里找到夏珞岚的,之前他找了她一个多小时,打她电话永远处在通话中,发短信没人回复,他旁敲侧击她的室友,她们都说他没在宿舍里,她周五周六又没有兼职,能跑到哪里去?顾锌白简直要急疯了。
看到夏珞岚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走到近前把人拎起来,才看见她脚边扔着两个瘪掉的啤酒罐儿,脸上通红连眼睛都是觞的,她喝醉了,坐在小池塘边假山石上,手里紧握着手机,口齿不清地对着手机喊姑姑,顾锌白叹一口气,伸手去拿她的手机,她睁大眼睛看他,脸上全是天真的困惑:“你抢我手机。”
喝醉的人声音软绵绵的拉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小孩儿一样,她酒量太差了,整个人软成一团泥,他得使劲架着她的胳膊才能不让她瘫下去,她把手机握得死紧,一遍遍重复说‘你抢我手机’,顾锌白头痛地去夺她的手机,没想到她一声尖叫,在他的手底下像条鱼似的开始扑腾,一边挣扎一边把手机努力凑到嘴边,对着手机大声喊‘姑姑有人要抢我手机,有坏人要抢我手机,你快点来救我’。她叫得凄惨,顾锌白怕把校警招来说不清楚,只能哄她;“我不抢了,你别叫了。”
夏珞岚满意地一笑,扭着肩膀要挣开顾锌白的手,顾锌白怕她掉下池塘去,不敢松手,没想到她挣扎的越发激烈起来,对着自己拳打脚踢,一不小心把脚上的鞋子给踢了下去,鞋子噗通落水的声音吓得顾锌白心惊胆战:“好好好,我松开你,你别乱动。”
他小心翼翼松开手,又张开手臂护着她,生怕她掉下去,夏珞岚也没有再挣扎,从他的手掌下软软地滑了下去,趴在假山石上,也不嫌冷,还舒服地蹭了蹭,手机还在手里死握着,凑到嘴边神经兮兮地开始说话,一遍遍地喊姑姑,连顾锌白都能听出来那边根本就没接通。
她的舌头被酒精麻醉,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听到模糊的字眼,什么姑姑、冷、欺负,可能是在向姑姑诉说今天被猥琐孙欺负的事儿,顾锌白觉得惊奇,他一直以为夏珞岚是个钢铁女战士,冷血铁心刀枪不入的那种,没想到也会像平常女孩子一样,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喝酒发泄,喝醉了还发酒疯,发酒疯还诉苦!
已经是冬天了,担心她趴在石头上会着凉,等到她稍微平静一点,顾锌白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抱她:“这里凉,咱们走好不好啊?”
没想到刚一碰到她她就尖叫起来,她翻过身惊恐地看着顾锌白,浑身都在抖,眼睛圆睁着像是见到了鬼,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边说边流泪,她在说‘姑父不要打我,我错了,你不要打我’,一会儿又喊‘姑姑快跑,球球快跑,姑父要杀了你’,她的样子像是在遭受毒打酷刑,顾锌白又惊又痛,被她吓得心惊胆战。
都说酒后吐真言,你的童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6
夏珞岚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头像是在被钝器敲击着,一下下凿进太阳穴般的疼,身下很柔软,翻身起来,睁开眼就是一片黑暗,自己应该是在一间小居室里,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灯光一下子灼到眼睛,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靠墙的长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是顾锌白。
这儿是哪儿?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夏珞岚只记得今天在猥琐孙那里出来后,想起姑姑,又气又委屈,脑子一热干脆去买了两罐啤酒打算借酒消愁,之后的事儿就记不清楚了。
她坐在**闷不吭声地看了顾锌白很久,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那里看上去很辛苦,看得久了她觉得口渴,于是下床去找水喝,酒还没有完全醒,脚下一个趔趄,哐当一声踢翻了小凳子,顾锌白被惊醒,坐起身来揉揉眼睛,看着夏珞岚:“你醒了?”
夏珞岚不说话,只是黑着脸打量他,顾锌白赶紧举手撇清:“是你自己在消防公园喝醉酒还发酒疯,我要送你回宿舍你还不答应,带你往校门走你就说自己和猥琐孙不共戴天,绝对不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转身就往回跑,我又不能扔下你,就把你带到我这儿来了,我对你没企图,我对灯发誓。”
他说的一本正经,夏珞岚口渴得厉害,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我相信你,有水吗?渴死我了。”
她真的是渴极了,连喝了三杯水,喝到第四杯的时候顾锌白劈手夺过杯子:“再喝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
夏珞岚讪讪地摸摸鼻尖:“真的很渴。”
顾锌白从床头的糖果罐里拿出颗糖来:“话梅糖,含着解渴,酒量那么差喝什么酒,还跑到消防公园去喝,也不怕碰到什么猥琐大叔,虽然你长得不怎么地,但不排除有人重口味啊。”
夏珞岚愤愤地瞪他一眼,夺过糖撕开扔进嘴里,被话梅酸了一下,捂住半边脸,顾锌白逗她:“我把你说的醉话都录下来了。”
夏珞岚吓一跳:“哪里哪里?你怎么那么无聊?”
顾锌白的手机就放在床头,她扑过去抓手机,顾锌白抢先一步拿在手里,得意地冲着她晃,捏着嗓子学她的醉话:“姑姑有人抢我手机!”
听到姑姑两个字,夏珞岚的表情黯淡下来,手也垂下来,默然不语,顾锌白想起她那句姑姑快跑,蓦地觉得自己似乎把玩笑开大了,赶紧在她身边坐下来:“我逗你玩的,我什么都没录,把一个醉鬼弄回来已经够我受了,我真的没闲情录音,不信你看。”
他把手机里的文件夹一个个打开给她看,夏珞岚表情淡淡的,只是嗯。气氛瞬时僵下来,顾锌白把手机放到床头去:“哎,那个,旷课记录我让猥琐孙帮你消掉了。”
夏珞岚说了声谢谢,顾锌白讪讪地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是特权阶层,但是不得不承认,特权这个东西,人人提起来都鄙视,但人人都不介意拥有和使用。有时候我真担心自己被腐蚀掉,忘了要做什么。”
他说的是对的,现在她也是特权的受益人,事实就是这样,她不能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腹诽一句,不是已经被腐蚀掉了么,纨绔子弟。
他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最后顾锌白说:“幸亏今天是周五,学校允许外宿,否则我还得帮你搞定宿管阿姨,离天亮还早着呢,睡吧,我保证我不是变态色狼。”
他自己又走回了沙发那里,他一个人在外面住,只有一床被子,给了夏珞岚自己就没有了,夏珞岚觉得不安,但也只能是想想了,缩进被子里,关掉灯后,夏珞岚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屏住呼吸半天,终于听到他回答,模模糊糊的,他说,不用谢,晚安。
夏珞岚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了,门也被锁上了,她摇晃了两下门岿然不动,反正顾锌白也不会软禁她,她干脆走回来,打量着这间小居室,一室一卫,算是不错的居住条件,学校在制度上是不允许大一新生外宿的,夏珞岚不由地又冷哼一声,纨绔子弟特权阶层。
顾锌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扫地,见到他,讥笑着问了一句:“你的扫帚还都是新的,是刚换的还是一直没用啊?”
顾锌白把手里的早饭放到桌子上,理直气壮:“男儿当心怀天下。”
夏珞岚反击:“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顾锌白笑着投降:“好了我说不过你,吃饭吧,你是北方人,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白粥、豆浆肉包菜包油条都买了点。”
夏珞岚伸出手给他看:“全黑的,我去洗一下。”
顾锌白微笑着看她举着手推门进洗手间,桌子上的早餐袅袅冒着热气,扫帚靠墙放着,地上簸箕里扫进了一般垃圾,后来经历别离和猜忌,回想起来,那是他和她之间所拥有的最美好的最该被宝贝的时光。
夏珞岚洗完手出来,顾锌白正在接电话,她轻手轻脚地坐下来,用筷子戳起一只肉包,刚要放进嘴里就听到顾锌白说‘好吧,我尽量抽时间’。
直觉已经告诉夏珞岚电话那边的人是谁,应该是裴琳琳,顾锌白挂掉电话,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帮她夹了一只小包:“奶黄包,我很喜欢的,你试试。”
夏珞岚默不作声地咬了一口奶黄包,一股怪怪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她仔细地咀嚼着,吃完奶黄包她搁下筷子:“顾锌白,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但是以后我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顾锌白看着她,他的眼神认真:“我以为你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