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法逃离的游乐园安期和尼禄气喘吁吁地赶往法医厅。
“快跟上,小子。”
安期扶着膝盖:“我实在是跑、跑不动了……”
费舍庄园位置偏僻,他们又没有代步工具,一路跑下山偷了辆自行车,还被主人家追了半座城。安期觉得,他现在直接倒在尸检台上,就能被当成尸体。
尼禄回身支撑起他:“整个世界正在消失。”
安期闻言,抬头望向天空,天空的边界变得模糊,像是被雨淋湿的水墨画。周围的一切都在淡出,行人,车马,连声音都在降调。安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在龙警官的记忆里,而龙警官的记忆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他真的要死了啊?”
尼禄停下了脚步,脸色凝重地望向尸检室。隔着透明玻璃窗,他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安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他们?”
此时此刻,躺在尸检台上的人是龙警官。而在龙警官身边的人,是零和穆先生。他们俩正检查着他的尸体。
尼禄切了一声:“原来是大图书馆搞的鬼。”
地面开始大面积坍塌,由远及近。法医厅外的街道、楼宇分崩离析,崩裂成悬浮在虚空中的碎片,他们的脚下成了唯一存在的实境,然而也已晃动不止。零和穆先生虚浅的身影步出法医厅,与他们擦肩而过,完全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安期与尼禄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
“该回去了,既然已经知道谁是凶手。”尼禄道。
下一秒,安期发现自己站在尸检台边。外头天气晦暗,衬得头顶的白炽灯阴森恐怖。
刚刚进行过记忆穿越,他感到头痛。他花了一点时间来整理已然发生的事:他和尼禄发现龙警官意外死亡,认为有可能与王权者有关,因此进入龙警官的记忆找寻凶手,谁知他死了一次又一次,最终,这一切都与大图书馆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然而……“龙警官的尸体到哪里去了?”安期听到身边的尼禄喃喃自语。
他们现在面对着的,是一床干净整洁的尸检台,钢青铁冷的支架散发着死亡的光泽,但是其上空无一物。
“我们是在这里找到龙警官,然后进入了他的记忆。我们出来应该还是同一个地点,而且不会过了很久,因为人类的思维很快……”说到这里,尼禄突然闭嘴了。
“怎么了?”安期询问道。
“钟停了。”尼禄盯着墙上的钟道。
那是十点一刻,时间并没有再往下走的意图。
尼禄抬手,他的表也是一样的情况,包括安期的手机。
“可恶!”尼禄低骂了一声,朝外跑去。
安期追到庭院里的时候,就感觉情况不太对劲。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然而分明还未到下雪的季节。没有一丝风,安期伸手接住了直直飘落的雪花,雪花尤有温度,暖烘烘的,不像是自然的结晶。
尼禄走得更远一些。他跑到了法医厅外的街道,那里被茫茫的白雪覆盖,没有人,也没有一点声音。街道两旁的建筑物歪斜,似乎被废弃了几十个世纪,黑洞洞的窗口中传来诡异的神秘感。
而在街道的尽头,有一座游乐园。
游乐园拥有红白相间的帐篷,和红白相间的迎宾小丑。红色与白色的电气灯闪烁在招牌上,点亮了“死亡竞赛”四个字。干冷的空气中飘**着孩童喜悦的歌声。
“诡异。”安期情不自禁贴近尼禄,打了个哆嗦,尼禄牵起他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回事?”
“不论怎么回事,都得离开这里。”尼禄的口气一如既往地暴躁,但是安期可以听出他的声音发飘,不那么笃定了。
他们走出不远,很快,尼禄就停住了脚步。
安期定睛一看,前方是游乐园。
“我们刚才明明是……”安期说到一半就住嘴了,他相信尼禄知道他的意思。
他们明明是在逃离游乐园,走在相反的方向上。但是事情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游乐园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们前面去了。
两人一同回望走来的方向,还是那条被白雪覆盖的街,废弃的建筑物,唯一亮着灯的是法医厅,透过窗口还能望见尸检台上的一具具尸体。
尼禄突然发力狂奔,安期毫无准备地被拉向黑暗之中。他们俩重复了刚进入龙警官的记忆时所做的事——躲在墙角,伺机观察。只是这一次,安期能够感觉到背后的尼禄呼吸沉重。
“你有什么头绪么?”安期悄声问,“你觉得我们依旧在龙警官的记忆里,还是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中了?”
“都不是,应该是结界。”尼禄猜测,“某些非常强大的炼金术士,可以制造脱离现实的时空领域。”
安期感到恐惧:“他想做什么?”
“欢迎来到小丑的死亡竞赛!”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机械声,孩童天真无邪的歌曲无限放大了。
安期和尼禄吓得跌坐在地,怔怔地抬起头,迎上了小丑呆滞的目光。
那是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偶,穿着马戏团小丑惯有的肥大彩色裤,红色尖头靴,拥有亮到反光的皮肤,下巴上镶嵌着一道机关。说话的时候,机关牵动嘴唇一开一阖。
“你们将会在这里杀死每一个人,直到留下最后一个活着出去!”小丑诚挚地发出邀请。
“谁要参加这种竞赛啊!”安期和尼禄异口同声道。
“请跟我来!”小丑转身,咕噜咕噜往前走去。他的脚下有一个底盘。
而两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游乐园的大门前。那个可以避身的角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是漆黑一片的街道,闪烁的电气灯在两人脸上留下了红红白白的光影。
“看来是逃不过去了,可恶。”尼禄咬牙切齿。
“难道要进去么?”安期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权戒。
“迟早的事。”尼禄起身,拉起了腿软的安期,“也许进去之后会有转机。设置这个竞赛的炼金术士一定是个变态,他很欣赏这样的游戏吧?那么他会在附近全程观赏,如果可以找到他,就有可能活着出去。”
“活着……”
从尼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让安期头一次有了真切的危机感。印象中,尼禄神挡杀神佛当杀佛,总有办法解决任何事端,然而这一次,连他都说出了生死。
尼禄凝出匕首,朝前走去。
“喂。”安期别扭地叫住尼禄。
尼禄回过头来,一挑眉:“怎么,害怕?”
安期摇摇头,到这紧要关头,他倒是没有去想接下来将要遇到的危险。很奇怪的,他想的事说起来有点鸡毛蒜皮:“你为什么要跟我哥哥过不去?为什么每次我一提到他,你就大发雷霆?”
尼禄:“哈,我有么?”
“你有。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缘由,你告诉我也许我能让你不那么生气。”
“今天的认错态度倒是非常端正。”尼禄抱臂,手指因为愉悦在小臂上轮流弹动。
被他这样奚落,安期未免有些尴尬,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又从右脚挪到左脚。他错开尼禄的视线,望向远处亮着灯的法医厅:“龙警官说他和他的朋友有些误会,但是他的朋友死了,来不及说清。”
大概是被这种悲伤所感染,所以气消了一大半,愿意迁就尼禄这个混蛋。
可是尼禄却不领情。
他瞪大了眼睛:“你是在咒我死么,混蛋?”
“也有可能是我死了,”安期泄气,“你到底说不说?”
“有我在你才不会死。”尼禄飞快道,还跟了句意大利语,大概是脏话。
尼禄的内心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满不在乎。安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光是想到这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家伙是个愚蠢的蟊贼,窃取了属于他的荣耀。然而随着相处的加深,尼禄渐渐发现,安期对他来说越来越不是“蟊贼”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安期坐在身边,努力地试图解开黑板上那些无聊的数学题,阳光跳动在他栗色的发间,让脸侧稚气的绒毛都像是在发光。
那是无法用任何言语概括的、鲜活的生命,无法夺走,也不想失去。
“他回来我就没有地方住了。”尼禄听到自己含糊的声音。
安期讶异地抬起头来:“啊?”
尼禄对于不小心说出心里话全然没有防备,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涨红了脸继续说下去:“我说!如果你哥哥回来,就没有地方可以给我住了!他会把我赶走,然后你这个蠢货还会很高兴地围着他转悠!”
“所以你就因为房子的事情,一直挑拨离间我和我哥么!天呐!”安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然而尼禄觉得这事非常严重,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中还有些他自己没有觉察到的委屈。
“你可以睡沙发呀。”安期揶揄道。
“滚。”愤慨的尼禄大踏步地走向死亡竞赛。
“等等我!不要急着找死!”
“古人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不知道么?也许只有赢得死亡竞赛才能回到现实,找到大图书馆的人。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杀龙警官,一定是与那枚耶梦加德之戒有关系。”
说到这里,尼禄停下脚步,回头扬起嘴角:“说不定还会有你哥哥的下落哦。”
安期一愣,似被他感染一般,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嗯!”
2
献祭的羔羊所有项目均在启动中,旋转木马,海盗船,抓娃娃机,金币大转盘。机械提示声、欢呼声和着喜庆的儿童音乐,交织出一片轻松的氛围——如果不是在下着雪的深夜里,周围又空无一人的话。
在紧张的前十分钟过去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尼禄踩着新雪询问安期:“这里似乎就我们俩人——你要去坐个旋转木马么?”
“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不要么?我以为你会很喜欢那种东西——要不要我给你套个洋娃娃?打气球赢奖品也行,我准头很好。”尼禄坏坏地笑起来。
“我又不是女孩子。”安期给他一个白眼。
“不是么?”尼禄笑得更开心了。
下一秒,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双双举起双手,因为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零和穆先生从旋转木马的阴影里踱出来。零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穆先生微微歪了下脑袋,作为行礼。他的高帽子和游乐园倒是相得益彰。
“你们怎么在这里?”安期疑惑道。
他和尼禄在法医厅里亲眼见证他们杀死了龙警官,然后就步入了诡异的游乐园结界。在他的心目中,大图书馆管理员即使不是罪魁祸首,也是终极Boss之一,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
“也许他们想坐旋转木马。”尼禄对安期耳语。
“停止你愚蠢的玩笑!根本不好笑!”安期忍不住呵斥他。
尼禄只好闭嘴。
“这句话该问你们才对。”零冷冷道。
尼禄抬杠:“你们先说。”
零打开了保险,把手指按在了扳机上。
安期连忙解释:“别开枪!我们追查龙警官的死亡原因,从法医厅出来就来到了这里!”
零和穆先生对视一眼。
穆先生莞尔:“我们也一样。”
安期蹙起了眉头:“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广播里突然响起欢快的乐声,乐声持续了半分钟以后,小丑开始说话:“亲爱的小朋友们,大家好,欢迎你们参加死亡竞赛。现在进入第一回合——献祭的羔羊!”
四个人下意识地聚焦头顶的喇叭。如果没有弄错的话,“亲爱的小朋友们”大概就是在指他们。幕后黑手通过广播下达命令,推动死亡竞赛。
气氛变得紧张,四个人面面相觑着,等待着广播中的指令。
而接下来,小丑的话让人摸不到头脑——
“零的一生充满坎坷。因为高中时的一次入室行凶,他失去了他的父母。他发誓要为父母报仇,然而杀人凶手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炼金术士,要终结凶手的性命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因此,他加入了大图书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尼禄连声啧啧。
零面色发青。
穆先生向他投以担心的目光。零的身世,除了他与大图书馆寥寥几个高层管理员之外,根本无人知晓。幕后黑手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揭开他的伤疤?有什么企图?
零感觉到穆先生的担忧,重重地阖了一下眼睛,强压下怒火。暂且听听小丑接下来的话吧。
“零所不知道的是,他加入大图书馆,心心念念与炼金术士对抗,都是徒劳的。因为他的仇人,已经死了。就算他将一生奉献给与炼金术士的战斗,也无法体验到亲手手刃仇人的快感。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什么?”零的瞳孔紧缩。
“说得对,没有意义。”尼禄点头表示赞许,“大图书馆与我们炼金术士的对抗原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不允许少数人类追求卓越?”
“但是,仇人的儿子,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小丑语调突然拔高,音乐也到了**。
四人脸色突变。
零原本颤抖的手再一次牢牢握住了枪管。他后退两步,枪口在尼禄、安期以及穆先生之间不住摇摆。
“我都不知道我爸爸是谁……”安期一头雾水。若是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杀了零的父母,自己因此要被杀死,那他也太无辜了吧。
穆先生没有说话,他看起来像是在沉思。他与零的眼光对视了一秒钟,然后便错开,投向了尼禄。零的枪口随即对准了尼禄,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这一下连安期都忍不住看着尼禄,尼禄沉下了脸色。
“没错,猜的没错!尼禄?克劳狄乌斯!海王世家的继承者,上一任波塞冬的子嗣!波塞冬,海之王者,他的愤怒摧毁一个普通人的家庭,就如同风暴和海啸摧毁一艘小船那般轻易!”
“砰!”
小丑话音未落,子弹已然离膛!
然而高速的子弹一头撞上一道水幕。
纤薄的水幕被撕扯到极致,几乎可以看到那枚子弹的形状和颜色,但是子弹的速度依旧还是被消减了。水幕像是有灵之物,迅速追上子弹,包缠、折叠,最后形成一枚水球,静静地悬浮在尼禄的面前。
尼禄抬手托起水球,面露轻蔑:“凭一把未曾附魔的枪,就想杀我么?”
下一秒,零早已抽刀砍来。
尼禄抱臂,身边凝出无数匕首。他除了闪躲再无动作,可是那些匕首继承了他的武技,零就像是在与无数持刀的手比拼。
安期早已被推到一边。此时见两人刀刀搏命,不由得心急如焚:“有话好好说!”
“这种事情,大概是不能好好说的。杀父之仇,从古至今都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穆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定定地凝视着高处的喇叭,“这个幕后黑手,知道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呢。”
“他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我们不能顺遂他的意!”安期攀住了他的手臂,“求求你想想办法。”
穆先生无动于衷:“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要告诉我们真相就可以了……献祭的羔羊,到底是指谁呢?”
穆先生思考了片刻,自言自语道:“那么,试试吧。”
他从容自若地抽出匕首,抵上了安期的脖子。安期没防备他这一手,一时间两人静默着,摆出了挟持的姿势。
正在激战中的尼禄眼风一扫,大惊失色:“安期!”
密不透风的防备随即被零寻到破绽,全身心的愤怒与对解脱的渴望灌注在那一刀上,对着尼禄的脖颈劈空斩下!
“不——”安期尖叫。
血淋淋漓漓坠于雪上。
先是三五滴,然后是一瓢泼。
带着瑰丽颜色的冰凌透体而出,朝向四面八方,仿佛一朵盛开在零身体中的花朵。
那是海王的力量,透过目视这个动作,将水瞬间凝结成冰的能力。
只不过,这水是零身体中的血液罢了。
零的躯体被自己凝结成冰刀的血液所割裂,骨骼、内脏,错位的四肢。血液凝结成冰完全刺穿了他的躯壳,他不得不拄着长刀跪下来,跪在仇人的儿子面前。
“多谢。”头顶,尼禄朝安期轻松笑道。
零吃力地呼吸着,用最后的力气望向目瞪口呆的安期。
安期错愕地望着他,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垂怜着一个可怜之人。
“你终究还是会杀我的……”
安期听见零这样说。
然后零睁着眼睛望着他的方向,不动了。
“快,再快一点,不然就会被抓住的,被抓住以后就……”白子非这样想着,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拨开眼前的障碍物,在小巷子里夺命狂奔。
这不是他第一次逃走了,但是他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机会,成功几率还不大。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非常难以理解,他记忆中的自己,是被杀死在费舍庄园中了。但是他没有死,看起来他回到了过去,逃离庄园的那个晚上。如果没有搞错的话,他马上就快要遇见龙浮了。
脚下猛地一滑。
他整个人扑进脏乎乎的垃圾桶中,腾起一波苍蝇。
臭味轰地冲入了鼻腔,冷雨打湿了他单薄的衬衫,肮脏的垃圾玷污了他的身体,苍蝇流连着他身上污浊的伤痕。还好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而且他发誓过不再哭泣。
眼前走过一个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单肩背着书包,打着一把大伞,是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龙浮……”白子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伸出了手。
他太想念那双温暖的手了。
还有他总是镇定自若的眼神。
以及他满不在乎又能奇迹般地安抚自己的话语……想握住他的手,想与他对视,想听他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手相距不到五厘米。白子非甚至能隔着冰冷的空气感觉到龙浮手上散发的暖意。
但是一想到这将会导致的后果,他又强忍住了,攥住拳头缩回了手。
被追捕,被幽囚,失去了声音与听力的龙浮,刺在自己胸口的刀。
一想到所有的温暖终将被仇恨冻结,冷漠,大片大片的冷漠覆盖了白子非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
龙浮走过巷子,停下了脚步回望:“刚才好像有人在叫我?”
可是清冷的街道上什么人都没有。
“大概是哪里的猫儿吧。”他耸了耸肩,走进了便利店。家里存货不多,他要好好补充一些。
他不知道,他背后的所有寂静,都是白子非选择的错过。
白子非不知道往哪儿去。上一世——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他是在白子非的公寓里度过他那自由的四个小时的。那是他一生之中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幸福的回忆。然而现在,连这一点点短暂的幸福都被剥夺了。
等白子非回过神来,他发现他奔跑在楼道上。
没有办法,身体好像本能地记住了这条路径。庄园和城堡外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缺乏常识,后有追兵,只能循着上一世走过的路奔逃,就像第一次迁徙的小鹿,生来就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楼梯拐角,有人勾着垃圾袋下楼。
白子非吓了一跳,脑海深处响起龙浮的声音:“不用担心,这是我同学,零。
你不会觉得一个穿睡衣、趿拉拖鞋、下楼去扔垃圾的人对你有什么威胁吧?”
“零……?”白子非轻声道。
“诶?”零注意到黑暗中的逃难者,“你是谁?”
白子非惊慌失措,除了龙浮,他尚没有与普通人接触的经验,像是兔子一般撒开双腿逃走了。
零耸耸肩,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没有把这个陌生人放在心上。他看上去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少爷罢了。
白子非跑到了六楼,那是他上一世走到的离庄园最远的地方,也是他认知的极限了。
朝走廊左边望去,他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龙浮家的门牌号。
“还是……来到了这里么?”白子非轻轻抚摸了618三个数字。
墨绿色的防盗门,漆金的数字房号,主人还没有归来。公寓里阒静无声,不准备迎接任何人。
可是他就快要回来了啊……白子非确定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得到进入房间的准许,就像他可以从过去的龙浮那里索取到任何东西一样。但是,那却会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悲剧。
不,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而龙浮是无辜的。
放过他吧……放过他吧……白子非在618公寓门前站了一小会儿。
他没有出声,从背后看起来只是略微打颤。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咬得有多重才能避免自己哭得失去理智。
“你是谁?”身后突然传来白子非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你很冷么?”
白子非慌忙放开咬着的手腕:“不……617室,是这里么?”
“你哭了?”龙浮的视线落在他流血的手上。
白子非没有说话,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后来他近乎哀求地望着他,沙哑地张口:“617室,在哪里?”
龙浮对这少年有强烈的熟悉感,就好像他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他。只是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零的家指给他了:“就在那里,楼梯口的右边。”
“谢谢。”
白子非与龙浮擦肩而过。
龙浮握住了他的臂弯,他手里的少年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别误会,我只是……”龙浮把便利袋里的纸巾递给他。
白子非挣脱了他的手:“求你了……”
然后他走进617室的温暖光芒中,消失不见。
龙浮愣在原地,少年拒绝了自己的所有好意,但他从他眼里读到的却不是厌恶之类的情绪。
而是愧疚。
“为什么对我愧疚?”龙浮呆呆地想,“我们见过么?”
一辆跑车慕尚轻巧无声地滑过夜色。零多瞄了几眼,欣赏那流畅的线条。不想车窗摇下,有人问他:“喂,小鬼,你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么?”
照片上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有着极浅的发色和瞳色,面容精致如女子。他穿着衬衫和西装短裤,衣领上打着蝴蝶结,表情非常乖戾冷漠。
零想起方才在楼梯上撞见的人,哦了一声:“是他啊。”
“你见过他?”
零指指楼上:“往楼上去了。”
“几楼?”
“不知道。我遇到他是在四楼。”
“谢谢。”
“不客气。”
车窗摇上的瞬间,零望见说话那人附在男人身边说了句什么。男人坐在后座上,看不清脸。不过他们一行人问完话便下车了。零见到了男人的背影。那是一个外国人,穿着体面,拥有一头璀璨如黄金的短发,周身散发出不可违逆的王者之势,让人只是凝望便甘愿俯首称臣。大概是零的眼神太过热烈,男人回头,与零对上了眼。
那是一双阴鸷的蓝色眼睛,像是发怒的大海。
“零,回来了么?快去做作业!”
甫一进门,白子非就听见女性温柔的声音。
“成天就知道让儿子做作业,做作业!作业有那么重要么?!”零的父亲坐在餐桌边,一边翻报纸,一边对妻子的教育方式发起异议。
“已经是高中生了,你以为还是幼儿园么……”
谈话还在继续,白子非却僵在门厅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方才他为了避免累及龙浮,随口报了个房间号,结果来到了零的家中。而之所以他家留了门,一定是因为零刚才下楼丢垃圾去了。这不是为自己留的门,他应该赶紧离开才对。
然而当他把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听见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克劳狄乌斯先生不甚标准的中国话。
“你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么?”
“他刚刚还在这儿。”
“那么现在呢?”
“去零家中了。”
虽然隔着沉重的防盗门,但白子非还是清晰地辨认出了龙浮的声音。他甚至可以想象龙浮怎样给克劳狄乌斯先生指路:“就是楼梯口对面的617室。”
白子非心中一沉。
外头,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因为他总是能够找到猎物在哪里。
而餐厅中,零的父母还在为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的优劣而争论,丝毫感受不到危险的降临。
他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克劳狄乌斯端坐在餐厅中央的椅子上。
前一秒,这里还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家,下一刻,一切都被风卷残云一般地毁去,连头顶的吊灯都明明灭灭,仿佛是在恐惧男人的力量。
手下搜掠一通,翻箱倒柜,回来报告他:“没有。”
克劳狄乌斯的目光投向两夫妻:“把他交出来,我就放过你们。”
两夫妻跪在地上,被突如其来的厄难惊住,不知如何是好:“您、您在说什么?我们听不懂啊……”
克劳狄乌斯使了个眼色,手下将白子非的照片摆到他们面前:“我的小少爷,躲进你们家中了。”
两夫妻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
克劳狄乌斯起身,怜悯地走到女人面前:“你是个好母亲,好女人,看得出来。”
又绕到男人身后:“你,虽然没有什么用,但姑且算是个老好人吧。”
他走到窗前站定:“这样的你们,看到一个长相可爱、穿着体面却又满身脏污的小少爷,只消他说几句谎话,你们就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毕竟他只不过是被坏人追杀,要做的只是把他藏起来而已。这样的祈求,谁会拒绝呢?就算有坏人,也还有警察啊,你们是不是这样想的?”
“没有……我们没有啊……”女人吓得哭起来,“我们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他也没有来过我家……”
“真的么?”
克劳狄乌斯打了个响指,无名指上的蓝色戒指瞬间大亮。
于是她的丈夫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躯体完全被打开了,骨骼、内脏,错位的四肢。血液凝结成冰完全刺穿了他的躯体,带着瑰丽颜色的冰凌透体而出,朝向四面八方,仿佛一朵盛开在身体中的花朵。
“啊——”女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而男人在地上兀自攀爬了半尺距离,做着徒劳无功的逃离,立马就咽气了。
克劳狄乌斯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闻:“好茶。”
说完随手泼在女人脸上。
女人被烫醒了。
在短暂的几秒中,她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但是睁眼所见,依旧是丈夫未冷的躯体,这让她感到绝望。
“现在可以和我认真谈谈这个问题了么?”克劳狄乌斯在她面前蹲下,举起手中的照片,“我的小少爷,在哪里?”
女人起先只是哽咽,但很快就从哽咽变为歇斯底里。她的所有恐惧酿成了愤怒,双手变为利爪朝他脸上抓去:“你杀了我丈夫!你杀了我的丈夫!”
手下赶紧将她按住,克劳狄乌斯起身远离了疯妇:“不错,的确是这样。以及你不说实话,我恐怕还会杀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女人目眦尽裂。“我们没有说谎!”
克劳狄乌斯垂下眼睑,怜悯地帮她整理了一下乱发,拇指抚摸着她脸侧因为挣扎而刮擦的伤痕。
“也许你们真的没有说谎,”他深情款款道,“我很抱歉。”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女人的脖颈。
“会在哪里呢?”克劳狄乌斯走到窗前,俯视着这一片公寓。
“他也许躲到别处去了。”手下这样说道。
“那就把这里的所有房间都搜一遍。”克劳狄乌斯命令。
所有人都鱼贯而出,白子非双手打着颤吊在六楼的窗台上,只觉得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
克劳狄乌斯甫一开门,就看到零跌坐在走廊上。
“是你。”他记得这个少年,就是他在楼下为他们指路。而这少年现下看着门里,流露出极为崩溃的表情。
克劳狄乌斯回头看了一眼:“巧了,这是你的家。”
不,这不是我的家。
爸爸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冰凌融化的时候,就像打翻在地的血色甜点。
妈妈的脖子则呈现出诡异的形态,死不瞑目。
这怎么会是我的家……怎么会是…… “你帮我指过路,因此我不杀你。这报酬很公平。晚安,小鬼。”
克劳狄乌斯绕开他,朝下一家走去。
“零,杀你父母的人,是海王权戒的拥有者,这一任的波塞冬,一个强大的炼金术士。”
当零跪在父母身边的时候,身近突然响起了陌生人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像是惊弓之鸟,手脚并用地退避三舍,过了良久,才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陌生人的脸。
“是你!”
他扑上去狠狠揪住白子非的领子:“他们是来抓你的!”
“那你杀我呀。”白子非仰起了脖子,报以冷漠的眼神。
“你怎么敢这样看我……你怎么敢?”零难以置信道。“你害死了我全家啊!”
“你可以杀我,这很容易。我是多么弱小的存在,杀了我,然后告慰父母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你就可以继续毫无心理负担地活下去。这当然比杀克劳狄乌斯简单多了。”
零的手开始颤抖。
几秒钟之后,他说:“克劳狄乌斯!”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五个字的,唾沫四溅。
“要杀他可不容易。”白子非直视着他的眼睛,“逃出这里,我可以教你。”
零望了眼门外,走廊上守着很多人。
白子非使了个眼色:“爬窗。”
两人花了将近半个小时从六楼爬到一楼,然后偷偷摸摸离开了小区。
“你知道这个地方么?”白子非把手心里摘录的地址给零看。
零点点头,眼神一扫,走到车棚里偷了两辆自行车。
“我不会骑。”白子非坦率道。
零强压下怒火:“那就坐后面!”
在白子非抱住他的腰时,零发话了:“你真的会教我杀那个人的办法?”
“他是个炼金术士,你要杀他,就要成为比他更加强大的炼金术士。”
虽然听不懂,但是零还是点点头。如果一天之前有人跟他说这世上存在炼金术,他保准以为这人是疯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去找唯一能够给予我庇护的人那里。他会教我们修习炼金术。”
“你确定?”
白子非攥紧了手,无名指上的耶梦加德之戒硌痛了他的手心:“确定。”
在那个破晓,白子非敲开了梦寐以求的那扇门。
小少年揉着眼睛出现在门背后:“谁啊?”
白子非举起了右手:“耶梦加德权戒拥有者,不死的永恒之王。”
小少年醒全了,但是目光游移到零的脸上。
“他是一个可怜的避难者。就在昨天晚上,他的父母都被海王波塞冬杀死了。”白子非说道。
小少年微微张开了嘴,报以怜悯的眼神,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白子非点点头:“好的,请等一下,我去叫爷爷起来。”
“他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零询问白子非。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叫安期,是有可能成为下一代死神的人。而这里是死神哈德斯的地盘,他们家族世代继承死灵权戒,是所有炼金术士恐惧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