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与子叶理回家的时候,父亲正在老旧的电脑前玩蜘蛛纸牌。听到前厅的动静,他在围裙上搓着手站起来,端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果拼盘迎上:“回来啦,饿了么?先去洗个手吃点水果,晚饭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好。”
叶理嗯了一声,拈了瓣甜橙往嘴里塞,父亲却打了记他的手:“在外面摸东摸西的,手多脏,全是病菌,先去洗手。”
叶理眉头一皱,丢下句“那不吃了”,便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周五的家长会上,他将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要花时间准备稿子。今天的作业也不少,两件事儿撞一块儿,更要争分夺秒才行。作为众望所归的优等生,他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浪费在琐事上,比如洗手不洗手——父亲有时候真是搞不懂轻重缓急。
叶理在拥挤矮小的书桌前坐下,点开了蘑菇台灯,开始赶作业。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敲门:“小理,吃饭了。”
叶理头也不抬:“做完这张卷子就来。”
“卷子吃完饭再做不行么?”父亲唠叨着,“天大的事儿大不过吃饭。饭点就该吃饭,吃不上饭就伤胃,老来有你苦头吃。把手里事情停停,赶紧吃完了洗个澡,我好洗衣服去。”
叶理被打断了解题思路,丢掉了手里的笔,瘫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闷坐了一会儿才懒散地走到餐厅。父亲已经落座,打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七点了,看新闻联播。”叶理虽然不用考政治,却对国家大事比较关心。
父亲护着遥控器不肯依他:“嘿,电视剧多好看呐!”
叶理知道与他多说也是对牛弹琴,顾自喝汤。父亲的鲫鱼炖豆腐做得不错,他也就这道菜还拿得出手。只是家里只他们俩人,每天还烧四五个菜,真是浪费。
“诶我说小理,周五开家长会你怎么不告诉我?”冷不丁地,父亲蹦出那么一句。
叶理一愣,父亲怎么知道的?
“你们老师今天打电话给我了,还让我作为优秀学生家长上台发言。”父亲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挂号单,背后密密麻麻写满了发言稿。他在医院上班,接到消息手头没纸,就捡了几张挂号单临时充数,反正背后是空的,能写字。他把几张小纸条按顺序递给儿子,眼里流露出与他年纪不符的忐忑,“你作文好,给我看看,写的还过得去不?”
叶理随手就把挂号单丢进喝剩下的鱼汤里:“你别去了。”
父亲“诶”了一声想伸手去捞,无奈圆珠笔蘸了汤汁早就化了,父亲不由得懊恼,还有些委屈:“你这孩子……你干什么呀?”
“你上台讲什么?”叶理眼里的轻蔑再也隐藏不住,在这一刻喷薄而出,“讲你成天打蜘蛛纸牌的心得?还是讲你在医院做护工的经历?别人的爸爸都是企业家或者大学教授,全都西装笔挺开着宝马奔驰去开家长会,你骑着辆小破驴还想跟他们科普如何教育下一代?你就是个俗人,别瞎凑热闹了。”
说完,便丢下满桌的残羹剩饭走进了卧室,再也不看父亲一眼。
后来一整晚,父亲在外面做家务时,手脚都特别重,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小孩子受了委屈,在特意寻求他的注意。叶理也在某个瞬间反省: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重了?
然而他的确看不起父亲。
父亲平庸,无能,活到这个年纪,也谈不上还有梦想之类的东西,只是每一天都在浑浑噩噩地过着。因此才会甘于伺候人的工作,也甘于困囿一室之内成日家长里短。而他还年轻,他与父亲是不一样的。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没用的父亲。
只是父亲混杂着绝望、委屈的眼神,以及那红了的眼圈,始终无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让他无法安心做任何事,只好把自己扔到了睡了许多年的小**。
这时,耳边传来金属物件滚动的声音。好像是硬币,又有可能是戒指。叶理想睁眼去看,眼皮却有千钧重,不一会儿便坠入了沉沉的梦里……
2
欢迎光临梦的世界叶理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睡去的。不过睁眼时,墙上的挂钟指着清晨四点,窗外异常热闹。他们这样的老小区,住满了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平日里早早就在楼下打起太极,不过也不至于四点就开始,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这一瞧倒吓了一跳:整个小区、乃至整个城市都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乎所有人都在街上游**。他们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购物。再仔细观察,却发现他们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人没有丝毫互动,生生透漏出一股诡异之感。
虽然明白闭门不出更安全,但是叶理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和冒险精神,这恐怕是自负有才之人的通病吧。
门外和往常不一样,小而窄的楼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直通大街的几级楼梯。
叶理走到大街上,混入状似疯癫的人群当中,仔细地观察着他们。这时候,一个孩子突然撞上了他的腰。
“呜……呜……”孩子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在小男孩触碰他的一刹那,叶理感觉到大地震颤,不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前一刻还平静的街道一眨眼就换了副模样,建筑物在燃烧,滚滚黑烟裹挟着警笛冲上天际。一只浑身长毛的怪物扒着高楼大厦探出脸来,叶理站在马路中央,在硕大阴影的笼罩下惊出一身冷汗。这家伙目测有五米多高,像是金刚和《怪物学院》中沙利文的集合体,张嘴咆哮时,喷薄而出的臭气熏得他几欲窒息。
叶理当机立断就抱起孩子冲回家中。但是进门的瞬间,门上金光大作。他扑进了客厅,怀里的孩子却惨叫一声,反弹到街上,仿佛被看不见的结界阻挡。
孩子坐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哇哇大哭,一只巨掌从天而降,将他高举过头,悬于血盆大口之上。悬空的小孩儿四肢胡乱挥舞着,崩溃地哭喊着“哥哥救我”。
眼见巨怪松手,小孩儿往他嘴里掉去,叶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喊一声“不”,便冲出了门外!
下一刻,孩子忽地凭空消失了。
那巨兽也哀嚎一声,仿佛搁浅的巨鲸,缓缓伏倒。头顶的阴影越来越大,却同时越变越淡,叶理眼睁睁看着无比真实的巨兽从下往上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眼前又出现了之前的街道,人们依旧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对刚才的一幕毫无反应。以他为圆心,周围似乎一个正常人也没有,也找不到那个孩子。叶理原地打转,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毫无征兆的,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喂,你是醒着的么?”
叶理转身,对上一双明润如水的眼睛。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哈?怎么可能!”陌生人夸张地笑着,“这种时候不该问我是哪儿来的梦者么?”
“哈?梦者?”叶理一挑眉峰,表示不解。
陌生人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难道你不是梦者?”
“什么是梦者?”
陌生人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长长地“唔”了一声后陷入了沉思:“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在梦中保持清醒……”
“梦?”叶理捕捉到了重点,扫视周遭,“难道说这里是在梦中?”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梦界,是独立于现实之外的、由意识构成的世界。一般人只有睡着以后才能来到这里,他们都不是清醒的,而且会在这里遇见他们潜意识中渴望或恐怖之物。”
陌生人随手触碰了身边一个喋喋不休的大婶,周围的空间产生了波折,叶理发现他们站在窗明几净的客厅中。那大婶气愤地对一名年轻男子骂道:“这么大年纪还不结婚,你是想做大龄单身男青年么……”
陌生人收手,这个画面就随之消失了,他们重又回到了街上,只有大婶还在一旁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原来如此。”叶理终于明白方才诡异的一幕是如何产生的了。
小男孩做噩梦,梦见了被巨怪追逐乃至吃掉,他因为与小男孩产生了身体接触,亲眼目睹了这幕幻想,而周围的人却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梦中,并不互相干涉。仿佛要印证他这个观点,眼前骂将的大婶和另外一个人越走越近,眼看要撞个满怀,却透体而出——街上的人对彼此来说是互相透明的,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梦境。
搞清楚了这一点,叶理慢慢接受了这是在梦界的事实。他转而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经历的事情恐怖到将他们吓醒,他们就会从梦界消失?”他还在担心刚才那个小男孩儿。
“对,一旦情绪积累到无法承受,就会让意识触发自我保护机制,产生类似于‘啊,我大概是在梦里’的想法,他们也就能回到现实世界,自己的躯壳中。”
“躯壳?”
“人类的躯壳,也就是——”陌生人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身体。”
叶理不禁打了个寒噤:“做梦难不成是灵魂出窍?”
“差不多。梦界的一切都是意识构成的,意识进入了纯精神的梦界,专注于梦中的经历,就没有余裕再支配身体,身体因此处于睡眠状态。不过天亮以后,意识自觉需要苏醒,就会回到躯壳当中。”陌生人扫了眼自己的手表,“差不多早上六点了,看。”
街上游**之人显著变少了。一些在梦中经历了恐怖之事的人,早已中途退场。
享受梦境之人此时也意犹未尽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半梦半醒地走进自己的家宅。
他们越走越困,走上台阶的时候都打着哈欠,可以从窗口望见他们躺倒在自己的**,消失不见。
有些人睡眼惺忪间走错了门,被门上金色结界反弹出来,一屁股坐在街上,怔忪几秒钟之后,又起身找寻正确的家门。
叶理想起方才他试图救下孩子,孩子却被大门阻隔的细节,皱起了眉头:“这些门似乎有筛选的功用,只允许特定的人通过。”
“这是一种保护机制。”陌生人解释。
“保护?保护什么?”
“回到躯壳中的路径。”陌生人笑得神秘,“意识脱离身体来到梦界,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如果不属于本体的意识接近了通往躯壳的通道,自然就会遭到排斥。”
纵然胆大如叶理,也不禁毛骨悚然,因为他听出了陌生人的弦外之音:“人类的意识……还会找错自己的身体?那岂不是灵魂互换?”
“很少发生,但也不是没有。而且我们这些梦者存心作恶的话,夺舍不是什么难事。”
“你刚才一直说梦者梦者的,梦者到底是什么?”叶理同陌生人走在空旷的街上。现在,他们只能遇见更少的人了。少数是依旧眼神迷离的做梦之人,不过更多的却是眼神清醒、和他们一般在互相交流着的人类。
“梦者是修行清晰术的人,可以在梦界自由穿行。”陌生人警惕地与其他梦者对视着。
“世界上还真有炼金术士么?”叶理耸耸肩。
“是啊,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更特殊,一个普通人却天生自带清晰术。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可是你要小心,在梦中徘徊不去很损耗精力,甚至会耗尽灵魂,除非你是……”陌生人低头偷瞄了眼他的手。当发现他手上没有任何东西的时候,表情很有些失落。
叶理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自己的手指:“怎么了?”
“没什么。”陌生人摇了摇头,“我到这里是来找酒神的。你见过他么?”
“酒神?”叶理失笑,“继炼金术之后,你告诉我世界上还真有神?”
“整个梦界,也就是我们现在呆的这个地方,就是酒神建造的。酒神造了一个梦,连通了所有人的梦,缔造了这个伟大的城市。他是因为有操纵梦境的伟力而被人尊称为神的炼金术士。”陌生人与他娓娓道来,“你真的对他一无所知?”
叶理摇了摇头。
陌生人泄气:“也是,你怎么会知道。其他梦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梦界出现过了。如果有酒神手持‘狂欢之剑’保卫着这座城市,这里也不至于人人自危,害怕被掠夺了躯壳。”
说着,便垂头丧气地打算离开。
“等一下!”叶理叫住了陌生人,“我……我该怎么出去?”
“你自哪里醒来,哪里就是你通往躯壳的路径。”
“谢谢。”叶理告别了陌生人,回头朝自己家走去。
3
被缚于梦中之人叶理成功通过门的筛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床,发现**有一个圆形炼化阵,大概这就是陌生人所说的“通道”了吧。正当他想要回到现实中时,他听见父亲的卧房中传来哭泣的声音。
心中有一个声音说着“别管他了”,另一个声音却按捺不住好奇,催促他前去查看一番。也许是父亲正在做什么诡异的梦呢?
他循声推开了父亲的卧室门。
有一刹那,叶理很好奇将要看到的画面,但眼前的场景再一次告诉他,对父亲抱有期待是错误的。卧室还是那个卧室,父亲不在这里。此时此刻,他应该在面前的床板上,酣睡着打呼噜,和过去的每一天、未来的每一天一样——没有梦。
叶理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父亲,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哭声中。在卧室中听,声音便愈发清晰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哭泣,自地面以下传来。
叶理在床边跪下,目光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那里有一块突起的抓手,抓手连着暗门。叶理觉得有趣,在他40平米的家中,竟然还有暗门?不过也不好说,毕竟 这是梦里。
他推开床,双手用力开启暗门,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经年埋葬的棺椁。叶理咳嗽了两声:“梦中的感知还真够逼真的。”
暗门底下是一条长而垂直的竖井,井边有可供攀爬的铁质抓手,叶理看不清底下的情况,喂了一声:“你是谁?”
哭泣声一顿,似乎因为突然的打搅而不知所措,井中于是变得死气沉沉的。
“你不告诉我,我可就自己下去了。”叶理往下爬去。
虽然井中极冷,但他掌心火热,心中狂跳。也并非不害怕,梦中光怪陆离,存在于潜意识中的可怖之物有可能躲在任何一个角落窥觑着,可这危险抵不过他心中渴望冒险的念头。生活太过平淡无奇,他的聪慧让他能够轻松掌握任何技能,在同辈中脱颖而出。但是他却每天被无能的父亲束缚着,无法尝试这世上危险而又充满**的一切。梦中就不一样了,一个冒险故事就摆在他的面前。
竖井很快到了底。叶理双脚着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有光之处走去。很快,他来到一个房间,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中央突兀地支撑着一张病床,病**绑着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她的手脚被固定,嘴上贴着胶条,双眼被蒙蔽,连哭泣都无法尽兴。
叶理伸手帮她除去这些束缚:“你是谁?”
女人却像受惊了的兔子,忽地从**坐起来,睁眼打量周围:“这是哪里?”
“这是梦里。”
“梦……”女人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她皮肤微黑,穿着一条白色抹胸紧身裙,牢牢包裹住她玲珑的曲线。
叶理红着脸脱下自己的外套递上:“对,这是梦里,天一亮所有人就得回到现实。你是从哪儿来的,就得回到哪儿去。”
“我……我一直呆在这儿。”女人用她沙哑又好听的声音重复道,“我一直呆在这里。”
“总是梦见这个场景?”叶理调笑道,“你的梦也真够无聊的。”
女人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呆在梦里——如果如你所言,这是梦中的话。”
“哦,没有现实的记忆?那也非常正常。人类做梦的时候,很少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更别提回忆起关于现实的种种。总之,天一亮,你就能够回去了。”
“是、是么?我只是做了一个又长、又恐怖的梦么……”女人抓紧了他的外套,对他展露出温暖的微笑,“谢谢你,听你这么一说,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叶理脸上热烫,不禁羞涩万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女人不安地挨近叶理,戒备又胆怯地张望着四周。
“你醒来之后就会忘记我,所以不问也罢。”叶理看了下手表,“天快亮了,如果你就是从这里入梦的,那么也该从这里离开梦境,我送你回去。”
“真是神秘的小哥。”女人朝他笑了一声,曲起了一条腿,抱紧自己的膝盖。
另外一条腿悬在病**,脚尖耷拉着白色低跟鞋轻轻摇晃,嘴里唱起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叶理竟觉得这旋律非常熟悉:“这是什么歌?”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叶理并不深究,目光再一次落在表盘上,离早晨6点还有几秒钟的时间。
5,4,3,2,1……叶理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该回去了吧。
“那个……你为什么要叹气?”温柔且沙哑的女中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叶理瞳孔一缩,对上了那双茶色的眼睛。
她怎么还在这里?
叶理脑海里浮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女人,真的被囚禁于梦中了。
4
平江路108号叶理和女子相对坐于餐桌两侧。
女子握着面前的水杯很有些忐忑:“请问……我身上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么?”
“你说得也许没有错,你一直呆在这儿。大概有多久了?”
女子回答:“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时间观念。我只知道我一直在刚才的那个房间里。”
“手脚被缚,眼睛蒙蔽,嘴上贴着胶条?”
“是的。”女子对遭受的暴行心有余悸。
“那么,还记得是谁做的么?”
女子摇摇头。
“现实中的事呢?”
女子有点慌乱:“方才你也说,在梦境中回忆现实,好比是前世的浮光掠影……”
“即使是前世也偶然能想起一两个画面吧?!”叶理激动地一捶餐桌,“梦境是消耗人类灵魂的地方,一直徘徊不去可是会消失的!”
言毕,两人都是一愣,连叶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女人则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一直都看不见,听不到,无法言语,不能动弹,在那口井里呆了很久。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温暖的手指忽然触碰了她。她受了惊吓,抬头对上了叶理的眼睛。
他解释道:“你脖子上挂着一枚钥匙。”
女子这才意识到他抓着自己胸前的挂坠。
串绳是劣质牛皮,挂坠则是一枚钥匙,起先一直藏在她的白色紧身裙中,她一低头,便从胸口滑落,悬空摇晃,让人很难不去注意。叶理是想伸手抓住那钥匙,却碰到了女子冰冷的肌理。
“这是哪里的钥匙?”
面对叶理的询问,女子一如既往地懵懂无知。
叶理将钥匙翻面,上面刻印着平江路108号的字样。
“我想,这会是你回归现实的线索。”叶理笃定道。
叶理回到现实中,正是清晨六点半。天刚破晓,门外有父亲蹑手蹑脚洗漱的声音。
他起身,偷摸躲过卫生间里父亲的视线,闪进他的卧室。贴地查看,床底下没有暗门。
当然会是这样才对,父亲的床底下怎么可能锁着女人?不过话说回来,梦中的事并非毫无来由,而是与现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平庸的父亲与那样漂亮的女人曾有过交集么?
“你在做什么?”父亲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显然很惊讶儿子清晨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不过他的表情比以往冷淡,显然没有释怀昨晚的争吵。
叶理回报以更冷淡的脸色,与他擦身而过。
父亲冷不丁扣住他的手腕,脸上有着一丝无奈:“吃了早饭再去学校。”
叶理脸色稍舒。他知道他与父亲争吵,永远不会落了下风。
叶理站在平江路109号前,蹙起了眉头。
然后他又后退几步,瞟了眼右手边店面的门牌号,平江路107号,没错。
107号,109号……不停地前进又后退的叶理无法理解,为什么108号不见了?
叶理思考了几秒钟,打开手机,使用了最简单的办法:网上搜索一下。
搜索的结果超乎他的想象:S城平江路108号公寓,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杀案。
当时这里住着父女两人,某天夜里,凶手闯入其家中杀死父亲,然后一把火烧了公寓,十六岁大的女儿也从此下落不明。
警方迟迟没有破案,流传的案件细节却耸人听闻。有人声称凶手将父亲肢解失踪的女儿恐怕也难逃厄运。因为有了这样的传言,开发商也再也没敢重建被大火烧毁的108号公寓,导致平江路在107号之后直接跳到109号。
叶理看到这里打了个寒噤,莫非他在梦中遇到的年轻女人,是失踪的那个女孩儿?
当天夜里,叶理再次陷入梦境,刚一睁眼便听到客厅传来熟悉的曲调。与现实的家中一般无二的地方,女人正围着围裙在四处清洁。他的家显现出前所未有的窗明几净,桌面一尘不染,洗衣机里没有堆满了的脏衣物,不锈钢的料理台亮得能当成镜子。
“你在做什么蠢事?”叶理上前夺下了她手中的抹布,“这是梦中。”
“这就是我呆的地方,”女人笑得温暖,“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如果非要清洁的话,我一个念头也能完成。这里是我对我家的映射而已。”
“那为什么从来没有‘让它变得干净’的念头呢?”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带我来的时候,这里可是一塌糊涂。”
“从来没有这种念头。”叶理理直气壮,“因为是和父亲两个人住,所以对干净什么的完全无所要求。我们可都是男人,做家务的水平也就勉强及格而已。”
“这样啊……原来是单亲家庭。”女人恍然大悟。
叶理再次在餐桌前坐下:“先别管我的事了,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今天去了平江路108号。”
“那里什么样?”女人眼里有了光芒。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叶理神色复杂地复述给她听,“108号公寓已经被烧毁,不在了。而它之所以被烧毁,是因为二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命案。一对父女住在公寓里,父亲被杀,女儿失踪。你能记起来点什么么?”
话音刚落,父亲的卧室中突然传来男子的痛呼。
“啊!啊——”
叶理转身望向卧室的方向。卧室门在他眼前变化了,奶白色的木门幻化成了深棕色的两开铁门,从门缝中还透出红色的火光,不多久,黑烟便弥漫了整个客厅。
“这是……”叶理下意识地询问女人,却望见女人眼圈泛红地站起来,解下脖子上的钥匙,插进了眼前的门锁中。此时,门的正上方,悬着平江路108号的门牌。
女人用力洞开大门,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叶理咳嗽着,瞥见了屋中地狱般的场景。
门背后早已不是父亲的卧室,而是他所不熟悉的客厅。客厅里的一切都在燃烧,窗帘、桌椅、景观植物,全都泛着幽幽的亮红色。而客厅中央,有一个壮年男子被按倒在地。穿风衣的年轻男子骑在他身上,对他进行惨不忍睹的虐杀。女孩儿躲在花架后哭泣,女人对上了她的眼睛,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可是正当她要冲进门里去的时候,凶手扛起女孩儿离开了。
“不——”女人哭叫。
平江路108号的深棕色两开铁门缓缓掩上,同时从墙壁上剥离,就好像纸上的画在纸张点燃后迅速褪色。火焰、黑烟、哭叫声统统被卷进门缝,最后砰地一声关上的,是父亲卧室那道寻常的木门而已。
女人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叶理在她身边蹲下:“所以那个女孩,是你么?”
女人啜泣着承认:“那个人,杀了我父亲,烧了房子。”
“你看清了他的脸么?”
女人摇摇头。
“他带走了你,然后去了哪里?你应该还没有死,你还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毕竟死人是不会做梦的。”
“我……我记不得了。”女人突然发疯似地捏紧拳头,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为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啊!”
叶理攥住了她的手腕,停止了她近乎自残的行为。
女人悲哀地凝视着他:“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怎么办?”
叶理提醒她:“钥匙。”
女人低头。
她的钥匙上面,字串变了。
“后唐街26号404室。”叶理与她对视一眼,“看来你每次打开一扇门,就会读取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映射在梦境中。我们可以据此了解真相。”
女人依旧没有高兴起来,而是虚弱地枕上了他的肩膀。
叶理有被依靠的感觉,却并非男女之情。他哼起那首不知名却熟悉的歌谣,好像这是他们两人间的约定。
5
后唐街26号404室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叶理轻车驾熟地前往后唐街找寻线索。这一带是老小区了,房屋老旧,六七层的居民楼墙上刷着新漆,走道里却阴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很多人家的铁门上挂着蜘蛛网,显然是许久没人住了。当他敲开26号404室的门时,一位鸡窝头的年轻人探出头来:“外卖呢?”
“没有外卖。”叶理冷淡地扫视着他背后的客厅,“二十年前在平江路108号发生过一桩命案,父亲被人杀死,女儿下落不明,这件事你知道么?”
年轻人举起双手:“不是我干的。我今年十九岁,是个年轻人,连暴力向的动漫都不喜欢,只喜欢看青春美少女的题材……”
“我是问你知道些什么。”叶理推门而入,神态自若地仿佛在自己家中一样。
这里是一套六十平米的二居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装修却还不错,就是被年轻人弄得乱七八糟,像是鸡窝。
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转悠:“你是警察么?我看你的年纪,不像警察啊。”
叶理答非所问:“那个失踪的女孩,最近被人找到,她神志不清,但是报出了你家的地址。”
年轻人再一次举起双手:“这房子是我租的。”
“租的?”
年轻人点头如捣蒜:“所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叶理将桌子上的手机丢给他:“打给房东。”
“我才不要!”唯唯诺诺的年轻人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推脱,“我躲他还来不及,我还给他打电话!一看你就年纪轻轻,根本不知道欠债是何物……喂!你干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被叶理揪住了领子拽到眼前。叶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道:“这里,也许,发生过命案。也许,在你每天睡觉的床底下,就埋着尸骨。不问清楚,你敢睡么?”
叶理盯着他的眼神镇定到冷酷,年轻人瞬间感觉室温下降了十度,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的眼睛情不自禁打量着四壁,从来熟悉的居处,此时看起来却处处透露着诡情。猩红的窗帘底下有深色的斑迹,桌子底下的地板有切割过的条纹,柜子里更是传来细微的声音……年轻人一把抢过手机:“我打!我打!我打还不行么!”
电话很快接通了,年轻人在听到对面“你几号交房租”的咆哮后瞬间腿软:
“那个……我其实是有其他事情想问一问……”
“我就问你什么时候交房租!欠了几个月了!”
“那个……”
叶理一把夺过手机:“平江路上曾经发生过一桩命案,108号公寓中父亲被杀,女儿失踪,这和你的房子有什么关系?”
对面的老头愣了一下,操着一口方言骂道:“小崽子你胡说些啥?”
“我是警察。”叶理平淡地回应,顺便递给年轻人一个眼色。
年轻人会意,凑上来哭爹喊娘:“老爹,真的是警察!警察!据说这案子里面的当事人找到了,昏迷中报出了你家的地址!诶哟这可是……”
叶理嫌他啰嗦,把刚入戏的年轻人一把推开,夺回了电话的主动权:“你最好仔细想想。不然媒体一曝光,说你这房子与凶杀案有关联,你说你还租得出去么?”
“退款!赔钱!”年轻人狐假虎威地冲着手机大吼,一时之间找回了尊严。
“真没有!”隔着电话都能想象房东那张哭丧着的脸,“警察同志,我这房子,干净得很,租户来来去去都是正经人。就你眼前的这个最不正经,有事您找他。”
叶理和年轻人对视一眼,年轻人第三次举起双手。
“租户来来去去,总有那么几个不对劲的。您老再回忆回忆,一有线索立刻通知他。”叶理说完收线,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存到年轻人通讯录里,丢还给了他:
“常联系。”
等送走叶理,年轻人才松了口气,这老成少年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吓死他了。
走到楼下,叶理望见几个老阿婆在树荫底下乘风凉。老小区绿化做得好,小区里还有小公园。看她们摇着蒲扇吃着西瓜,叶理就有了主意。他走过去,展露出最灿烂的笑脸:“阿婆好。”
老阿婆们都面面相觑。
“我是王婆婆她孙子呀,不记得了吗?小时候住这儿的。”叶理拖了把藤椅,在她们身边坐下。“后来搬走了,我奶奶还经常提起你们这些老街坊邻居。”
“哦哦是王婆婆家的孙子啊,都长那么大了,小伙子真俊。”
“好多年不见了!她怎么不来啊。”老阿婆们纷纷跟他套起了近乎。
“我奶奶身体不好,现在跟我们一块儿住,这儿的房子也想卖了,我今天就是来这儿办点手续。”
“卖了?不值当呀,这儿的房子都老成这样,再等几年就赶上拆迁了,到时候下半辈子就不愁喽。”
“实在是我们自己也不太愿意住了,楼上那户人家太吵。”叶理叹了口气。
“你们是住哪家来着?”
“就那幢3楼,楼上404租掉了。”叶理指了指9幢26号,他刚才上楼的时候注意到3楼没人住。
说起404,老阿婆们都炸开了锅:“就是勒!你说大家都是十几年街坊邻居,你不住了也租给个正经人。可那家呢?只看钱!前些日子还租给过几个不正经的女人!每天半夜踩着高跟鞋撒着酒疯上楼,还有男的大半夜在楼底下按喇叭喊名字,烦也烦死了,那幢楼里的人闹到居委会去,才不给她们租了的。现在租给了个男的,平日里也不见人,看起来有些猥琐。”
“哦……这么乱租是要出事的。”叶理引导着话题。
“你别说,以前还真出过事,警车都开来了。”有个老阿婆突然道。
几位阿婆登时炸开了锅:“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
“老早了,我刚退休那会儿,说起来也有个十六七年了。那时候那家刚搬走,房子租出去,租给了一对小年轻。女的很漂亮,男的也长得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和楼道里都蛮好的。”老阿婆娓娓道来,“后来有天晚上,两夫妻突然打架了,我们就听到那女的在屋里哇哇大叫,说杀人啦杀人啦,然后就是乒乓的声音,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倒掉了,那女的就没声音了。”
叶理皱眉:“家庭暴力?”
老阿婆回答:“太惨喽,别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可是那女的还跳窗了,砸在二楼雨棚上。三楼的谁——是你家爷爷吧?”
“老张。”叶理接过话头。
“对对对,老张就说这个不行,要报警,要叫120,就去打了电话。那个时候哪有手机哦,都是跑到有钱人家家里借的。后来警车啊、救护车啊全开过来了,乌拉乌拉绕了整幢楼,我印象很深的。”
老阿婆们七嘴八舌,有的表示自己也有记忆,有的则啧啧称奇。
叶理关心的是:“那女的后来怎样了?”
“拉去人民医院了,也不知道死没死。应该是没死。那种时候跳楼是大新闻,上过报纸的,报纸上说还在抢救,后来也没说死了,应该就是没事吧。”
“那个男的么?”
“后来还来过几次,收拾收拾搬走了,没见过。”老阿婆说起来也很感叹,“看着也是挺好的一个小伙子,喝醉了打起老婆来那么狠的,我是想也想不到。”
老阿婆们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控诉、愤懑与惋惜之情后,就拐到广场舞的话题上去了。叶理趁她们不注意走到一边,打电话给年轻人让他问问这件事:“问房东那对夫妻的名字。”
不一会儿,年轻人回电:“那对夫妻,男的叫叶满,女的叫谢玉。我是不是圆满完成任务?”
但是电话那边只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是手机坠地的声音。
毒辣的太阳底下,叶理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觉得周身都冷。
叶满,是他爸爸。
6
妈妈叶理从小没有妈妈。
“你有我不就够了么?”不论他问爸爸多少次,都只会得到这个敷衍的答案。
起先他只是觉得这有点奇怪,别人的妈妈都来幼儿园接他们回家,为什么他没有?但是他早熟,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单身家庭这种存在,于是从奇怪变成了羡慕嫉妒恨。
“一定是因为老爹太无能,所以妈妈和你离婚了。”
“你懂得也太多了吧?!感情这种事情相当复杂,现在还不适合和你交代……”
虽然爸爸极力否认,但是叶理却觉得这显而易见就是真相。爸爸一个大男人,做着没钱没地位的护工,这就是妈妈离开的理由吧?
然而他错了,真相极有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爸爸家暴将妈妈送进医院……他这么多年来又在人民医院做护工……叶理狂奔向人民医院。
身世的秘密,今天终于可以揭晓……叶理冲到住院部前台:“你好,请帮我查一下,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位叫谢玉的病人?”
“哪个科室的?”
叶理喘着粗气摇了摇头:“不、不知道。但是她是我妈妈,可能跟一件案子扯上了关系,我怕她出事,麻烦帮我查一下。”
前台护士显然对他这番话的真实度持怀疑态度,但因为是直系亲属,还是沉默着开始查询,很快给出了结果:“在11楼D区,1103号病房。”
“谢谢!谢谢!”
叶理搭乘电梯冲上11层,越接近1103号病房,脚步就越是沉重。走到门外后,他甚至不敢进去,只轻轻将手贴在探窗上,张望着里头。与梦中少妇面容相近的女人静静躺在病**,脸上罩着氧气罩,身上连着无数导管与挂针,紧闭着双眼。
“你是她的家属么?”路过的护士经过他的身边,投来狐疑的目光。
“是。”叶理擦掉盈眶的眼泪,有些激动地朝她点头,“我是。她是我妈妈。”
护士的眼神越发奇怪了:“以前从没看你来过。”
“我不知道。”
“不知道?”护士发出了荒诞的笑声,“她昏迷十多年了,你竟然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铃声响起,护士急匆匆离开了。
叶理推门而入,在她床边坐下,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多年不曾运动的身体因为缺乏光照,显现出死人般的苍白,除了呼吸之外,没有任何体征可以将她与尸体区分。叶理屈起食指抚摸着她的脸,指尖传来与梦中一样冰凉的温度,不由得让他伤心落泪。
正在这时,走廊上传来对话:“老叶,又过来照顾你老婆了?”
“是啊是啊。”
叶理凑近门上的窗子,发现父亲正与人打着招呼,显见是要往病房里过来了。
他惊慌失措,赶忙躲进了洗手间里。过不了多久,父亲果不其然推门而入,为昏迷的母亲擦身,也为窗台上的绿萝更换了清水。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勾勾地盯着母亲,良久才叹了口气:“儿子有出息,考试考得好,要去台上发言,就是不带我。”
说完,他又停顿了半分钟,仿佛在等待**的人睁眼与他说话,然而房间里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走了。”父亲弯腰亲吻了母亲的额头,离开了病房。
隐在厕所里的叶理松了口气,却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要躲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看见了父亲深情的模样,他心里却分明燃烧起怒火。
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是恨着父亲的。
他不是生来不幸,是父亲造成了他的不幸。
父亲的窝囊是毒瘤!
他窝囊,所以没有自我,一个大男人只会在家中围着自己打转;他窝囊,所以太想要自我,把自己的无能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通过不断地犯罪来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与征服欲!
他夺走了母亲的家庭,继而夺走了母亲,把她变成了一具不会笑也不会说话的傀儡。在那个法治缺失的年代里,他逃避了法律的惩罚。大概是良心不安吧,他选择成为了医院的护工,为曾经犯下的行径赎罪——然而后悔有什么用?自己为此失去了母亲!
懦弱的父亲甚至不敢对自己明言,让他长那么大,都不晓得母亲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叶理一拳砸在墙壁上。
他要复仇。
7
苏醒的植物人叶理从小心思深沉,那天回家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然而他厌恶父亲到了极点,比往日表现得更加冷淡,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寻思着如何报仇。
只是他想着想着,便回忆起在厨房里穿着围裙转悠的父亲,讲过时的笑话逗他打趣的父亲,往他口袋里偷偷塞零钱的父亲,因为输了蜘蛛纸牌而闹脾气的父亲……心中无数种情绪交织,扰乱了他的思绪,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叶理丢下了纸笔,枕着脑袋在**躺倒,强制停止思考关于父亲的一切,萌生另一种想法:如果在梦里遇见的少妇就是妈妈,那让她回到现实中,医院里的那个植物人就会醒来了吧?
他蓦然坐起来:对啊,就是这样!
既然自己有穿梭梦界的本事,当务之急,就是要将沉睡的妈妈唤醒!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不已,躺在**辗转睡去,直达半夜,才听见悠然的金属旋转声传来,梦界的大门随即向他敞开……一睁开眼,叶理就闻到了蓝莓酱的甜味,厨房里传来那首童谣,声调却不如之前那么欢快了。
叶理**着双足下床,循声步入厨房,妈妈依旧围着围裙在忙活着:“你回来了啊?”
叶理一把将她抱住。
被少年这样热情地对待,女人有些不知所措:“请问……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妈妈。”叶理轻声说。
她手中的碗摔碎在地上:“你、你说什么?”
“妈妈。”叶理闭着眼睛埋在她的发间,仿佛在确认她的味道。
“我是你的……妈妈么?”
叶理收紧了双臂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