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咒怨
“烧了他!烧了他!!!”
黄昏惝恍,一个衣冠褴褛的男人被捆绑在石柱上,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身上皮开肉绽,伤痕累累,残破的衣裳血迹斑斑,脚下是堆积散满灯油的干燥柴薪,周围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旁边是一小堆篝火,冉冉的火焰在人们的脸上跳跃,在瞳仁里焚烧,在篝火不远的轱辘后,蜷缩着一个刚谙人世的小孩,一双惊慌的小眼睛瞪大着,瑟瑟发抖,眼前即将发生的惨景看得一清二楚。
诅咒,谩骂,唾弃,不堪入耳的攻击谰言充斥着这个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没有能再吭一声,一滴鲜血和汗水掺杂从黝黑的脸颊上滑落,滴到脚下的柴薪里,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知道死期已近,垂丧着脑袋,乱发里是一双臆测不出任何表情的眼睛。
夕阳匿迹,遥远的天际沉重阴霾,没有一丝风。
杀戮的戾气凝结掉附近的空间,一条生命即将随夜幕降临而消逝。
一个穿着背心的汉子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熊熊燃烧的柴干,周围人顿时欢呼雀跃,统一的口号喊得山谷音绕,躲在轱辘后面的孩子瞳孔放大,他害怕到了极点,黑瞳里映出汉子魁梧的身影,走动了几步,将火把丢到干燥的柴薪下,浸有灯油的地方猛然腾起一团火焰,很快就把石柱上的男人半个身子湮没掉。
随着男人竭斯底里地叫喊,脚上的裤子急遽被烧掉,紧接着皮肤变得焦黑干瘪,下半身撕心裂肺的剧痛灌入神经,他连喊的声音都颤抖了。
溅上来的火焰瞬间烧没了他覆盖在脸上的发梢,一张狰狞的脸如挣脱出茧的怪物抬起,疯狂摇摆着,但是身上的铁链将他绑得无法动弹,他把牙齿扣住,没有再叫喊,而是死死地瞪着血红的双目扫视周围的每一个人,咬牙切齿忍受巨大的痛感!
嘈杂的人群顿时噤言,目不敢直视。
火蔓过男人的眼睑,睫毛被烧掉,眼睛里面的**被蒸干,直到瞳仁像烤鱼眼一样灼热发白,他还是这么怒气腾腾地瞪着瞎眼俯视众人。三分钟后,他突然爆发出一声震摄人心的怒吼:“你们都不得好死!!!”随即头一垂,死在了大火中。
“耿泰,耿泰呀……”一个抱着刚刚生下的还带着血水和羊水婴儿的妇女撞撞跌跌地冲入人群,喊着男人的名字,想要看一眼被烧死的丈夫,便有人朝着她大喊:“快看,他的家属,肯定也感染麻风病啦!”
人群里又**起来。
女人下身沾满了血,婴儿的脐带竟然是自己挣扎着扯断的,算是自己为自己接了生……
“打死她!”又有人吆喝。
不用多少句怂恿,立即有人举起木棍砸在妇女的头上,登时血流如注。妇女很快被打倒,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婴儿,不让棍棒落到婴儿的身上,婴儿在怀里哇地大哭起来。
“不要打我阿妈!”躲在的牛车轱辘后的孩子突然也冲了出来,朝殴打妇女的人群撕咬。
“这里还有个怪胎,都打死他们!”随即人们发现了那个小孩,一半的棍棒如雨点般倾泻到小孩的身上,他直接倒地。
“吉儿,吉儿……”妇女看到孩子被打倒在地,顾不得满身伤痕,挣扎着想过去也把孩子揽到自己的怀里。一棒子砸在她的左耳边上,骨膜都破碎了,殷红的血从耳膜里涌出来,脑袋嗡嗡响。
妇女开始癫狂起来,她趴在地上,拼命地朝众人的脚张嘴就咬,人群躲闪连连。她抱着婴儿滚到篝火旁边,抓起一根已经烧到根部的柴火攒在手里,手掌的虎口处都触到了通红的炭上,闻得一股皮肉的烧焦味,但是她已经没了痛觉。她挥舞着火棍冲向殴打孩子的人群,人群敞开一个空地。
地上的孩子抱着头,身上红肿,许多地方发青泛白,黯黑色的棍印比比皆是。
“吉儿!”妇女喊着孩子的名字叫他赶紧起来。小孩差点被打成脑震**,站都站不稳,抓着母亲的裤腿缓缓撑起来,红肿得恍惚了的眼睛里是人们赶尽杀绝的憎恨,还有母亲在生死徘徊间拼命做出的反抗。
妇女一边用火棍驱赶人群,一边与孩子逃命,踉踉跄跄地没走几步远,凶神恶煞的人群很快就赶上来了,妇女一看路边一黄麻地,她便揽着孩子往地里跑去,同时把火棍点燃了田里的的黄麻叶。
燃烧的地方隔绝了追赶的人群,还是有不少人从黄麻地的另一个钻进来对他们穷追死打。
剧痛的耳膜边只感觉耳边隐约都是怒吼的人,妇女把火棍攥得死紧,接触炭火的地方都被皮肉盖灭了,烫焦的筋肉黏在木棍上。她疯狂地到处点火,连自己都分不清逃跑的方向,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阿妈,这边跑……”孩子带头朝一个方向趔趄地窜去。
妇女转身想跟着孩子跑,突然,她力竭倒地,手中的火棍落在地上,把头附近的黄麻叶点燃了起来,火焰很快把三人隔开来。灼人的火焰烫得小孩一直往后缩。
“吉儿……”妇女坚持到现在算是极限爆发力量了,她肺里吸进了大量的二氧化碳,此时她仍然做出最后一把努力,将怀中的婴儿朝孩子伸去,想让孩子把婴儿带走,却是头一歪,永远地保持着这个寻求生机的姿势倒在了地里。
“阿妈!”噼里啪啦的火焰很快吞没了她,小孩子哭喊着叫妈妈,但是他已经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湮没在了大火之中。
夜幕降临,阴翳的天际边火光冲天,蔓延的火舌延伸到了一个山麓边,直到夜里才逐渐熄灭……
几十年后。
青甾村,柬埔寨金边一个人口兴旺,香火鼎盛的村寨,一百多户人家,上八九百号人口,虽然地理位置极其偏僻,属于群山环绕的偏僻村寨,交通不便,多山路,但是人们自古以来与世无争,安居乐业,有自己的独特的风俗习惯,可以农耕渔牧,自给自足,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可是,这个昔日热闹的村庄悄然缄默在一场突如其来的亡魂攫命传言里。
六月一天的傍晚时分。
夕阳浑浊,晚霞如鱼鳞。
寨子里的村民达生邦恩把渔网朝肩膀上一甩,未干透的水珠们在他后背散出一片水雾,他耸了耸肩,俯身提起装着几只鲶鱼的水桶朝岸上走去,今天的收获颇算满意。
映在水面上的天空被**起的涟漪切割出一片片潺潺晃动的线条,宛如一副精致的水墨画。
达生邦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民,祖父辈们亲切地叫他“召恩”,叫他为孙儿的意思;叔伯辈叫他“克莫依恩”,是侄儿之意,同辈则叫他“邦恩”,是为兄长。
回家的路上,能闻到傍晚时分村寨飘着一股农家特色菜肴的香味,达生邦恩低头看了看水桶里的鱼,他可以为家人做上好几道菜了。
“阿恩,阿恩!”
照面走来一村民,见到他后直嚷:“还不快点回去,你儿子出事了!”
达生邦恩头一抬,是一起租鱼塘的单古耐,单古耐朝他做出赶快回去的手势,又补上一句:“你媳妇等急了!”
邦恩心一凉,揽紧了肩上的渔网,抬起脚跟哒哒哒快速朝家里奔去。手上提着的水桶跟着脚步的倥偬溅出了一路的水。
跑到通往自家的青石板小巷,路边有几个大婶谈话,隐约听到有自己孩子的名字,达生邦恩急得耳边呼呼生风,内心更是忐忑不安,儿子真是出事了!
刚进院子门口,就看到好些个村民围在自家门口,朝门内远远看着,面色沉重,翘首期待的妻子亚玛娘看到他就急哭了,直喊:“孩子阿爸,快去看看小亚玛,他,他……”妻子急得语无伦次,亟亟地要过去拉住丈夫的手带他去屋里看儿子。
达生邦恩见此情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匡地丢下水桶,把渔网朝院子的篱笆一搁,光着脚板跟妻子朝屋内跑去。
“小亚玛,小亚玛……”达生邦恩喊着儿子的名字跑进屋里,第一眼就惊呆了!
屋子里,老村医敦·苏拉玛正为孩子诊断,而儿子满身是血,手脚被麻皮捆绑住,但是手肘处和手腕处伤痕累累,被某种利器切得皮肉外翻,深及筋骨。
孩子被困住无法动弹,脖子和额头青筋暴起,眼睛半眯着翻白,不时**抽搐,在脖子和腮帮间,看出儿子曾用手上的麻皮绳子使劲地摩挲,粗糙的绳子把皮肤磨得红红的,有好多处都擦破皮了,溢出来的血迹在床单和衣服留下鲜红的斑斑点点,而身上其他地方,孩子本来粉嫩的皮肤上布满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带着血迹的刮痕……
早上出门时,六岁大的儿子还淘气地去拔自己的的胡须,还嫌自己两天没有刮掉的隐约长出稀疏的坚硬胡须亲热时会扎着他的脸。而现在看到的哪还是儿子活泼可爱的面容?
达生邦恩只觉得如五雷轰顶,双腿发软地趴到儿子身边,双手手都颤抖着,看着儿子满身伤痕,都不知道碰哪里好。
“谁干的?谁?!我的儿呀……”达生邦恩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声音明显都嘶哑了。
“这是孩子自己弄伤的。”有人轻声告诉他。
达生邦恩一怔,看到儿子的指甲上确实塞着带血的肉屑,自己就犯糊涂了。
刚触碰到孩子额头上,便感觉孩子肌肤烫热,像是被火烤一般,他边细心地解开绳子边问安慰儿子:“儿子,别怕,阿爸来了,阿爸在这……”
达生邦恩解开绳子,把小亚玛的脸颊缓缓抱在胸口,扭头问村医:“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老村医敦·苏拉玛摇了摇头,又把脸扭向了亚玛娘。
亚玛娘已经是涕泪交加,抽泣着说:“今早……”
原来,上午达生邦恩出去不久,小亚玛就跑去玩了,后来听有见到他的人说他跑去跟别家的小孩子们玩,直到午后时分,亚玛娘做好午餐准备叫回儿子时,整个屯里都没有发现儿子的身影,一遍遍找见了,都还是没有踪影,正是焦急的不知所措,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从天而降,有人告诉她,说:小亚玛疯了!小亚玛疯了!
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说疯就疯了呢?还没仔细问那小孩具体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小孩又急匆匆地跑来说:小亚玛正在用玻璃碎片去切自己的身体!
亚玛娘当时就吓坏了,即刻跟着小孩寻觅而去。
好在赶来及时,儿子只是划破了表面的皮肤,亚玛娘夺过了儿子手中的玻璃碎片,把玻璃碎片扔去好远。孩子没有割破大动脉,蜷缩在一墙角浑身突发性抽搐,又汗流浃背,语无伦次。此时儿子根本认不出自己的母亲,亚玛娘刚把儿子抱住,儿子便朝她身上乱咬……
把孩子抱回家后,小亚玛开始咳嗽,痰带血丝,呼吸急促,不停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身体,尤其在脖子和腮帮那两块地方,差不多都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一道道鲜红的挠痕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亚玛娘拼命阻止儿子的行为,然后自己弄了些止血的草药,还有其他消炎的药膏涂抹上,又央人叫来了村里唯一的一个私人医生敦·苏拉玛。
老村医敦·苏拉玛来看后,也是一直找不到最原始的伤口,孩子整个身体大半部分都红肿而皮肤溃烂,血迹斑点模糊,被玻璃划伤的皮肤上更是鲜血淋漓,他用水清洗了伤口,用了半斤的棉花才把伤口都清理干净,但是不久又有血液涌出……
最后村医敦·苏拉玛的初步诊断说是孩子只是被一种毒草或一种毛毛虫触碰到,孩子抓挠感染了全身,引起皮肤过敏。
敦·苏拉玛村医用了消炎药加皮康圣液浓缩液涂擦受感染的皮肤,喷涂完药水后半个小时,孩子陷入了安静之中,只是嘴里开始说着胡话,发起了高烧,显然药水是起到了止痒的作用。
一个小时后,孩子的病症又再次复发,而且来得疯狂,敦·苏拉玛给的内服外敷药物全失去了作用,孩子变得更加暴躁与不可理喻,他首先用镰刀割伤了自己的手,又嗜血地把手上的血甩得满屋都是。
被发现的时候,孩子正在用一根筷子往自己的喉咙处用力戳着,这般极端的举动亚玛娘哪里见得?吓得她只好用一根绳子把儿子的手脚绑了起来。
听完爱人的讲诉,达生邦恩为儿子的病症心如刀割,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素日好端端的孩子,怎么突然就患上了这种怪症呢?
从孩子发病到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半天。小亚玛上午的轻微受伤的伤疤有些都已经结痂,但是由于是夏天,一些较深的伤口还是不断地流出水来。外面的村民都不忍心看,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不断地在外面摇头,为孩子的遭遇感到怜悯。
敦·苏拉玛把达生邦恩拉到门外,两人嘀咕着什么,亚玛娘赶紧俯下身去安慰孩子,此时孩子已经是高烧近乎昏迷状态。
“敦大夫,你是我们村唯一精通治病的人,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老村医敦·苏拉玛脸色略带沉重,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作为回答达生邦恩的答案。敦·苏拉玛是在村里当过三十年医生的人,其父亲曾经在镇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内科医生,后来下岗后他的父亲也就把一套医学技术传授给了儿子,父子俩在村里经常为村民治疗疾病,甚至家畜患病后也能一解一二,因此,敦·苏拉玛在村里的名誉还是挺德高望重的。
此时他却是叹了口气,达生邦恩能明显地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平时这个村医就如他们的活菩萨,医术高明,救死扶伤,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现在这个神仙却叹气了……
“敦大夫,你倒是说句话啊?”达生邦恩宁愿他吭一个字总比叹口气要强上百倍。
老村医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下声音来:“邦恩啊,不瞒您说,我在村里医治各种病症多年,我也是没见过这种类似癫狂的病症,孩子的思维现在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我不敢说孩子是得了什么病,但是有一点可能的是,孩子不是在今天发病的,而是在前些天,他就已经患上了这病症!”
达生邦恩大惑不解,蹙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可是,这些天我并没有发现孩子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啊?”
敦·苏拉玛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屋里高烧昏迷的孩子,继续说道:“刚才我重新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身体,发现了一些异于平常的伤口,而且这些伤口已经是留下多时,多则半月,少则也有一周时间左右,伤口已经愈合,但是发现愈合的地方皮下组织呈酱紫色。外面新鲜的伤口都是孩子的抓痕,把旧伤口都刨开了,我差点没能发现。其他新伤口的血是红色的,血小板凝结得比较快,而那个旧伤口一直流出黯黑的血迹。”
这话听得达生邦恩大惊失色,他赶紧跑回屋里,根据敦·苏拉玛说的状况看了看孩子的伤口,果真有几处极深的外伤下,看到被用棉花抹过伤口时留下的黑色血迹。
“敦大夫,你直接跟我说,孩子这……到底是什么伤口,能治好么?”达生邦恩忧心忡忡地问道。
“现在诊所的药物很有限……这真不是一般的病症……所以,我尽量吧……”敦·苏拉玛即使这么说,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村里人听到许家孩子发怪病的事情不胫而走,不少人连晚饭都不吃,从四面八方挤到达生邦恩的院子里看究竟,然后三三两两站在一隅议论纷纷,没过多时,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许家孩子的怪事。
“听说亚玛娘家孩子莫名得了一种怪病,翻着白眼,自己切自己的皮肤!”
“那孩子失去了思维与意识,六亲不认,砍人都不知道!”
“怎么突然有这种事?昨天我还见那孩子好好的哩。”
“刚才我看见了那孩子,那个惨啊,浑身烂烂的,都是血!”
……
各种揣测以及好奇,担忧,添油加醋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小小的村落,这个突如其来的怪病的消息就如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越来越多的村民闻声赶来,将小亚玛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慈淙镇的中心医院里。
邢俞臻教授戴上橡胶手套,把口罩系上。
头顶上没有手术灯,他打开了病床边上的窗口,一颗枯萎的**蔫蔫的插在一个可乐玻璃瓶子里,里面的水早已干涸。
**的男人瘫痪多时,四肢瘦骨如柴,右手的血管上插着针管,头顶的点滴瓶沿着透明的输管缓缓流入一滴又一滴的药水。男人并没闭上眼,而是双目空洞地看着走在床头的医生,然后微微地翕合嘴唇,左眼的眼睑跳动了几下。
邢教授能看到患者的胸前上被衣服印出一排胸骨,打开的窗口射进来一些阳光, 把男人胸口的病号牌照得清晰:龚明·良努西,47岁,住院时间,六个月。
这个男人的旁边还有另一张床,墙壁的阴影完全笼罩在那张**,看不清**的人,但是每次有微风从窗口 吹进来,总有一些飞虫从这个**嗡嗡飞起,然后盘旋一番,重新落下。
这里的空气很浑浊,消毒了好多次,都不奏效。
邢教授想靠近一点看看这张床的患者,门开了,进来了一位助手,他便缓缓挺直了身子,回头看他。
“教授,咱们医院又多了一名换上怪病的人。”助手说。
“病症是怎么样的?”邢教授把手交叉放到身后,问道。
“眼眶发黑,双目赤红,口腔溃疡腐烂,肛门都被排泄物感染而腐败融化掉了……”助手低头看着手中记载的一本登记册说道。
邢教授朝他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这个描述让他一阵反胃,他的目光瞥到一张笼罩在黑暗阴影下的病床,随即移开。
“这段时间镇上患上怪病的人越来越多了。”邢教授说罢走了几步把打开的窗口关掉,拉紧,并把窗口上的插销插上。
“教授,你看咱们医院还能坚持多久……”助手深感最近医院承受的压力,他有必要听听教授的箴言。
“走吧,咱们先去看看。”邢教授抖了抖身上的大褂,走出了这间病房。助手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里面两张病**的人,门把手一拉,门关了,在病房里面瘫痪躺着的男人突然目光朝着逐渐关去的门缝睁大了瞳孔,直到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缝隙里,病房里又覆盖上了黑暗。
在通往大厅的走道里。
“医生,医生,救救我儿子!”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医院门口传进来,医院里所有人都朝他看去。来人正是达生邦恩。
“快,快,送到急诊室里!”有护士指着一条走道向他喊。
达生邦恩抱着孩子便朝里面跑,走道上的人们纷纷避让,几滴血液从他们父子俩上身掉落,砸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扩散出一小滩扁扁的血槽。
“慢着!”邢教授伸手拦住达生邦恩。
“医生,我儿子他……”达生邦恩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
邢教授隔着口罩,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来人,便吩咐道:“你,把孩子放下,衣服,脱了,去一趟消毒室。”
达生邦恩低头一看,自己伸手沾满了孩子的斑斑血迹,一时间手足无措。
“快去!”邢教授朝他挥挥手,口罩里吐出两个音量很大的字。
急诊室里。
邢教授把孩子身上的衣服解开,眉头上便蹙起一大团肉来——看来又是一例棘手的病症。
邢教授一直看一直摇头,助手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病症。”助手说,“孩子的皮下组织都是酱紫色的,他的肌肉表层已经完成变成了死皮,死皮根本没有透气功能,那只能说明,他皮下的肉正在慢慢腐烂!”
“这种病症的伤口永远不能愈合。”邢教授伸手按了按孩子的皮肤,表层立即陷进几个青白的指印,周围暗黑色的淤血被挤到一边。隔着超薄的橡胶手套,邢教授也能感到孩子皮肤的灼热,像是体内被焚烧融化掉了,连血肉都是烫热的。
收回手来,手套上沾了一些暗黑色的血迹,是孩子伤口上染上的。
邢教授目光落在沾着血迹的手套尖儿上,眸光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达生邦恩在门外满脸愁容等候多时,突然看见急诊室门开了,走出两人来,他急忙奔上前去:“医生,我孩子还有救吗?他得了什么病?”
助手刚想开口,但随即邢教授瞥了他一眼,他没再吭声。
“孩子腹部有汩汩的响动,你儿子平时是否有间断性绞痛?”邢教授开口问道。
“对对对……”
“孩子得了阑尾蛔虫病,他皮下组织有败死迹象,最不理想的结果可能是肠道已经穿孔,造成腹膜炎,而且体内的虫体已经穿出肠道,钻入体腔内!”
达生邦恩听得不寒而栗,急问道:“医生,那我孩子……”
“这只是初步判断。”邢教授打断了他的话,“还有,你孩子皮肤上横横竖竖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哦,听说是孩子自己划伤的。”达生邦恩苦恼道,“送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让村医给清理过伤口了,不过,有些伤口太深,还是溢出很多血来……”
“自己划伤?”邢教授皱了皱眉。
达生邦恩点点头,又补充道:“村医说孩子是被毒虫咬到,引起皮肤感染了……”说到这里,他胸口莫名地一股浊气冲上喉咙,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他赶紧用手遮住了嘴巴。但是还是忍不住,打出一个瘪气的咳音。
助手朝他瞟了一眼异样的目光。
“先去挂个号吧。”邢教授对他说,“我会好好检查的。”同时把头扭到一边,然后亟亟走了。
私人办公室里。
“教授,这孩子真是一般人体寄生虫病吗?”助手把另外一些患者的病历递给他,忍不住又问。
邢教授坐在软椅上,接过病历,没看,昂头反问助手:“你给我分析一下人体寄生虫的病症。”
“普通孩子都会伴有寄生虫病,而虫体一般有蛔虫,钩虫,蛲虫以及鞭虫,尤其是钩虫,钩虫有发达的口囊,吸附在肠壁内,对药物抵抗能力极强,也许孩子体内兼容着以钩虫为主的几种虫体。”
“嗯,学术挺扎实,继续说下去。”邢教授微微赞赏地点头。
“一般寄生蚴虫引起的症状也就是过敏症状与蛔蚴性肺炎,不过,孩子身体的过敏反应我觉得不是由死亡虫体的异性蛋白引起的,他的病症也没有出现如荨麻疹、鼻或喉黏膜刺激的症状,从孩子的皮肤灼热,呼吸气喘,嘴里有痰且带血丝上看,那应该是异于一般人体寄生虫的病症。”
“很好。”邢教授挺满意助手的分析,“那你说,患者得的是什么病?”
“这个我说不准。”助手想了想,说道,“按常人看法,肯定会把注意力和突破点放到孩子划伤的皮肤上,但是情况却恰恰相反,孩子的问题不在外科,而出自内科,孩子的病症很可能是由自身神经质精神问题引起……不过咱们医院里还没见过这样的患者吧?”
邢教授没有说话,微微点头,审视手上的一叠病历和报告,上面一些过于潦草的字体让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教授,你是不是诊断出了这孩子得的什么病?”助手忍不住又问。
邢教授缄默一会,把手中的病历一折,皆数放到左手,然后改用一种低沉的口气说道:“如果我跟你说,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病症,这也不是世间该存在的病症,这更不是医学能治好的病症,你信么?”
“这……怎么说?”助手茫然的表情。
“听说过‘活人死魄’吗?”邢教授的口气稍稍沉重。
“活人死魄?您说的是植物人吗?”助手眉头一皱。
邢教授摇摇头,把病历放下,十指交叉,缓缓道:“患鬼病!”
“教授,我们是医生,这种迷信的说法……”
“哦,你误会了,这个说法只是镇里一个村落对怪病的定义,它叫死人镊魄,亡魂攫命。其实,这个小孩是感染上了血液寄生虫病,日后的症状就跟……就跟你刚才报告的眼眶发黑,双目赤红,口腔溃疡腐烂,肛门都被排泄物感染而腐败融化掉了的病症一样!”
“可怜还是个孩子……”助手惋惜地摇摇头,“那还有救么?教授……”
“要救人,先去查清病症的感染源吧。”邢教授站起来,“我们医院的医疗与药物设备极其有限,而且住院部的病床已经不够用了,也许,只能等一批人死了,才会换上另一批人躺下去……继续等死!”
两人的目光对视。
私人办公室里的空气凝结在浑浊的氛围里,一丝风从缝隙插进来,在空气中撞击出透明的涟漪。两人的发髻都微微动了一下。
“教授,您是从市里被调到慈淙镇的最有医学成就的人,你也没有办法治愈么?”
邢教授把目光移到桌旁的一株喜阴植物,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
青甾村里。
“小亚玛不是患虫病,他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一个小邋遢的小男孩抱着一只跟他一样邋遢的小黑猫,朝几个低声议论的大人仰头大声地说。
一棵遮天榕树下,所有谈论的人都认都不约而同地朝小男孩看去。自从许家孩子患怪病后,青甾村里一直笼罩在诡异的舆论里,村民茶余饭后说得最多的莫过于那孩子的突发怪症。
听到有人插话,大家伙都惊得一怔,见得一小孩衣衫褴褛,鼻涕横流,怀里的猫儿皮毛粗糙但是纯黑,鼻子被其他动物咬掉了,在猫嘴上凹陷了一个小洞,畸形得诡异。
男孩一本正经的对着大伙说:“我亲眼看见的,是有鬼附他身上了!”
“小孩子别乱说!”有大人批评他,“小心烂嘴巴!”
小男孩怀里的小黑猫吓得一缩,眼珠警醒地瞪着几个大人,两只后脚挣扎出了男孩的怀里,但是没能挣出来,悬挂在空中。
“我没有乱说,看见的又不止我一个!”小男孩极力维护自己说话的权威性,又重新抱好了小黑猫,把猫儿的两只后腿搭在自己的手上。
“这是谁家的孩子?”
“小孩子嘛,胡思乱想总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真的,能附身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
“胡说八道,估计是他们看到什么东西吓怕了,瞎说的。”
“也许不像他所说的,但看他样子,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了。
乱糟糟的评论……
村民们聒噪起来,纷纷揣摩这个小男孩的话。
一只大手放到男孩的天灵盖上抚了抚,又朝男孩怀里的黑猫摸去,男孩一怔,昂头看来人,是老村医敦·苏拉玛。
敦·苏拉玛蹲到小男孩面前,用手揩掉了他上嘴唇的鼻涕,很认真地问:“孩子,你们到底看见什么了?在哪里看见的?”
周围安静了下来,小男孩四顾了一下村民,没有人对他再抱鄙夷的目光,他便说道:“那天,我们和小亚玛几个去弃窨玩了……”
“弃窨?!”
提起这两个字,周围人又一阵喧哗,村民都不约而同地掩鼻撅嘴,表情惊骇,而敦·苏拉玛亦是大惊失色。
周围的**,让小男孩怀里的猫儿感到不安,它愤怒地朝大人们尖叫出声来,而且毛发耸立,双目瞪圆,两根獠牙外露,使得缺了鼻子的猫脸更是狰狞。
小男孩低头用沾满污秽的黑手抚了抚黑猫头上的毛发,让它镇定下来。
弃窨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村里人都谈其色变?
在该村,弃窨是村里四十多年前一个旧时烧窑子留下的唯一深井,坐落在村尾一方山麓下,该地方被赋予各种诡异而邪恶的说法。窑地下层入土深达三米多,做窑灶膛,窑顶部有四米多高,面积宽阔,算个中型焙窑,建成当年即投入使用,第三个月烧窑子的时候有一家子莫名跌落里面,被活活焚烧致死!
据有关看到的人说,当时这家子掉下去的时候,时间竟然是白天,当时浓烟也不多,视线清晰可见,却偏偏有人跌入窑中,当时人们扒开窑盖子添火时,突然,搁在上层的砖窑塌下,有几个人的身影掉入红彤彤的焙窑里,蔓起的火焰有三层楼高,人掉下去后听得几揪心撕肺的叫喊,接着里面的火焰就烧得噼里啪啦的。
等人们把火扑灭时,人已经烧得连腹腔都空了,头盖骨闪着星星点点的冒烟,全身骷髅骨架清晰可辨,是夫妇俩和一婴儿。婴儿找到时,被伤得跟一块砖头一样大小,黑糊糊的,几乎都认不出,是用铁钩一块块红砖扒出来不小心勾中了婴儿的头颅才发现的。
于是,这个焙窑成了冤魂重地,孽鬼归宿,村里人当即废弃了这个焙窑,焙窑开始杂草丛生,鼠径横生。
一年后,一个砍柴的老汉不幸跌入窑子底部,摔断两只大腿,捡回一条命,但是烙下终身残疾。三年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经过时,又失足跌入窑中,时间竟然也都是白天,于是,村里传言出窑子附近有“鬼蒙眼”的说法,说窑子是挖到孽鬼重地的阴宅地段,厉鬼们要找人垫平这个窑子呢。
窑子被遗弃后,长年的雨水冲刷,三米多深的窑灶膛在一个倾斜端的底部被意外冲刷出一个贯通了地下超级深的暗穴,从此,再无积水,那个暗穴周围杂草重生,潮湿阴暗,洞口有小孩身子大小,有冲刷出水缸大小,像是塌陷了一个无底洞。
就在冲刷出这个暗穴不久,一匹家养的马驹失蹄掉入暗穴里,村里人用绳子往暗穴里悬吊下去找了许久,没见到暗穴到底通往哪里,更别说找了,马驹连尸骸都不见,此后有人说见到有大蛇等动物进出,甚至有人说看到了一些村里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出没!
因为窑子地选靠近山麓,人们一直以为山底下有很多贯通的地道沉在地底,长年下大雨后的流水从来没有在焙窑中里形成积水,而是全部排到了那个暗穴里,暗穴也从未见满过,皆数把所有的积水吸得一干二净。
这成了很多故弄玄虚的人编造各种谣言的载体,多年来各种古怪可怖的说法弥漫整个村里各个角落,人人有目共睹,实在是神秘莫测,匪夷所思,不久焙窑便多了个绰号——弃窨。一块无人敢轻易涉足的禁地。
久而久之,弃窨在自然的变化里形成一个类似天然的小型谭谷,看似窑底更深了,到处都是覆盖的苔藓类与喜阴的蕨类植物,孢子植物茂盛,潮湿而溽热,有一家村民在老人死后,衣服被子等遗物无地方可放置,便丢到弃窨里。
这个做法成了例子,以后村里要是有什么处理不掉的东西,便在夜间偷偷地拿到此处丢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死人遗物的,香炉牌匾,换婴儿与老人尿布屎裤的,妇女卫生巾的,各种吊瓶针管的,包扎换药的绷带,甚至病死的家畜都会丢弃到这个地方来。
于是这个几米深的弃窨成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垃圾谷,长年的自然变化,弃窨附近杂草茂盛,灌木横生,瘴气十足,靠近了都隐约有股霉味。有动物死尸时滋生的蝇蛆蚊虫整天乱窜,各种蘑菇如雨后春笋冒起,几乎是覆盖了原来焙窑的人工建造痕迹。
谈论起这个弃窨的环境,加上十多年来鬼蒙眼杀人攫命等诡异说法,以及村里人丢弃的各种神秘不可告人的东西,这个地方成了妇孺皆知的禁地,大人们都告诫孩子,别轻易靠近弃窨。
不过依旧有些叛逆的小孩子们则不会信那套,他们的天真无知与天性好奇则成了这些个地方的常客,有第一个顽皮与淘气的孩子走进来过,就会有不计其数的小孩子蜂拥而至,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证明勇气,相互比犟。
弃窨底部有路径通过,即是当年添薪必经之道,即使被植物覆盖,孩子们还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钻了进去。
“我们偷偷去了好多次了。”小男孩说这句话时,口气很铿锵,表情洋溢着很豪迈的成就感。
“你们在那里都看见了什么?”老村医感觉是找到了小亚玛病症来源的突破口。
“我们看见……”小男孩张嘴刚要说,身后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叫道:“贾娃,回家!”
众人都朝男孩身后看去,一名蹒跚的老妪拄着拐杖,身躯佝偻,头发黑白杂半,脸上朱砂般的大痣斑斑点点,赫然醒目,而且皮肤皱褶深陷,嘴角一边口腔肌肉萎缩,露出空空的黑色牙龈,即便耄耋之年,目光却是精神烁矍,毫无普通老人呆木之气,此人是村里的老女巫,姓胥,俗称胥婆仙。
村民们见状,人人敬而远之。
胥婆仙的话很灵验,她上个月说了一个村民会有血光之灾,这个月,那一家子就闹家暴了,然后儿子拿锥子捅了父亲。
胥婆仙走上前来,瞪了村医敦·苏拉玛一眼,便伸出一边长满黑色素斑点的手把小男孩揽在怀里,缓缓转身走开。
慈淙镇的中心医院里。
“教授,教授!”
邢俞臻私人办公室门外,自己的助手正用力敲着门。
邢教授抬起头,看到半透明的玻璃外面,助手一脸焦急,叫喊声被门墙阻拦,助手的嘴大张着,听到的声音却很小。
“出什么事了?”邢教授打开门问道。
“那个,那个孩子,他,他失踪了!”助手说罢使劲地咽了口气,伸手指着一侧继续道,“我们刚刚去了104病房检测,可是打开门后,原本躺在**的小孩子不见了!”
“什么?!”邢教授一惊,在医院里凭空失踪一名患者那可是大事,“没人见着那小孩么,马上通知医院里所有医生护士,留意一个六岁小孩,头发微卷,脸色白里透紫,眼眶黯黑,身上有乱七八糟的伤疤,最主要的是留意他的行为,如果发现有不正常举动的孩童,立即送到我急诊室来!”
医院里响起了警戒声,广播室里重复着邢教授的话,所有人忙作一团。
“事情太糟糕了,这小孩一出来,所有人都得遭到感染的威胁!”邢教授心急如焚,“快,马上让医院保安们好好把整个医院翻遍了,务必要把孩子给我找出来!”
邢教授吩咐完,重新去104号病房检查。
刚推开门,一股怪味就扑鼻而来。
“是这里么?”邢教授走进房间,看到一张特制的小孩子床铺,床铺上的枕头两边都滴有血迹,中间却是干净的!
“正是,今早我进来还见孩子躺在这的。”助手还为这事迷惑不解。
邢教授戴上手套,拿起枕头掂量了一会,道:“看血迹,血从孩子的脸颊边留下,如果没什么意外,这些血是从孩子的眼睛或者耳膜里流出来的。”
“教授,你说孩子五官出血吗?”
“很有这个可能。”邢教授把枕头朝**缓缓放下,突然手中一滞,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然后伸出食指在嘴边竖起,“嘘——”
助手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邢教授朝整个房间巡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他用手摸了摸**白色的床单,看到床檐被床单几乎完全覆盖,他一拉开床单,然后猛然蹲下身子,朝床底看去,一张五官流着鲜血的脸与他打了个照面,这一霎,他吓得往后踉跄了一下,一边手撑住了地上。
那失踪的孩子此时蜷缩在床底,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血液从他的泪泉里流淌出来,悬在脸颊上,满脸是血,实然可怖。
“把孩子转入重病住院区!”邢教授示意助手把孩子从漆黑的床底弄出来。
“是,教授!”助手趴下身来,伸手朝床底的孩子伸去。
“啊——”助手陡然缩回自己的手,只觉得手背上一股咬痛,待细看果真有一口极深的牙印,他被孩子咬伤了!
“你快去包扎一下!”邢教授见状赶紧让助手去消毒清理伤口。
助手吓得直嚷:“坏了,我被感染了!”
“你还啰嗦什么废话,还不快去!”邢教授大嚷道。
助手夺门而出,邢教授回头看了一眼床底的孩子,竟然发现其原本呆滞的双目炯炯有神,而且在稍稍昏暗的床底闪烁着淡淡的绿光!
“该死!”邢教授啐了一口,他开始发觉情况不受控制了。
不久,医院里响起了警报声。
在邢教授的私人办公室里,几位医院里具有权威性的医疗专家与医生教授围桌而坐,这算是个临时性会议诊所,事情的紧迫性逼迫他们在短时间内展开探讨 并得出结论。
“看吧,这是几天来小孩的病症发展。”邢教授把一叠文件拆开丢在桌上,文件倾斜着散开,露出很多照片以及各种检测数据,周围人纷纷传阅。
“这是我们医院开办这么久以来遇到的最奇怪的病症,我已经诊断出孩子体内已经感染一种不明菌体,这不是一般的病毒,它们寄生在人体的血液里,以破坏血细胞与皮下肌肉组织,内脏为目的,尤其在人的神经中区受感染后,人便失去正常意识,不受大脑控制,我的一名助手已经被咬伤了……”
邢教授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郑重地看着众人,口气严厉:“在座的各位都是有着极其丰富的医疗经验与临床经验的人,见过各种奇形怪状的病症,医治过不计其数的患者,今天这个病症算是把我难住了,我希望大家能够全力配合,征服这个不治之症。”
一位年纪较老的专家把血液扫描照片用放大镜观察了好久,终于站了起发言:“我年轻时,在市里的微科生物系研究所当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人员,接触过一种人体血液寄生虫,它是由一种携带寄生虫的猴子所感染的,患病的在一周里七窍流血,皮下组织称酱紫色,很类似于这孩子的病症。”
邢教授神色凝重起来:“继续说下去。”
“患者的血液被溢出皮肤表面后,过些天,皮肤表面由于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伤口生疮化脓,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从体内孵化出肉虫,后来得知,这人患上此症时,体内的皮下组织早已腐烂,不过表面还是好好的。”
“最关键的,此患者在临死前几个小时,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他就如回光返照一样,浑身充满了力量,在病**把自己的身体一块块撕裂,用指甲把皮肤抓破,弄得然后又把抠开抓破的皮肤,一片片地往下撕,鲜血淋漓却毫无痛觉,直到自己把自己的内脏全部掏出才气绝身亡。”
此话一出,在座的话都不免有些震惊,一般人体藏有的十大寄生虫包括钩虫,疥虫,蛔虫,血吸虫,跳虫,蛲虫,班氏吴策线虫,弓形虫,以及蓝氏贾第虫,和痢疾阿米巴虫。而这些寄生虫能紊乱人的思维甚至控制人的思维,那似乎没有。因此可以大概断定,孩子的感染源应该来自外界。
“教授,这是最新的检查数据。”一名医护人员朝他递来一份崭新的报告。
邢教授拿到手里,一看,顿时大感意外。拿着数据报告就往内科检查室跑去。
检查室里,几名医护人员正在校对检测仪器得出的数据。
“教授。”
“教授。”
……
所有人都朝他打招呼,邢教授摆摆手,走过一台显示器前朝屏幕上的画面凝视起来。
“这是什么?”邢教授让操作人员调清晰了屏幕上的画面,
“这是从小孩的体内看到的东西,在阑尾肠,胃部,食道,脾肺等地方都发现极其微小的破洞痕迹。”
“患者体内有东西?!”邢教授一惊。
“但是还没看清是什么物体,我们还得取样检查,教授,您看,这一组图片是从孩子身上划破的伤口中取出的,所有伤口全在一夜之间,就生长满了腐肉葡萄球菌,如果患者本身的免疫系统失效,那么所有药物都无法起到抑制作用。”
“而你看这里,这是孩子的颈部,下额下淋巴结,颈内静脉,还有颈外侧与颈前淋巴结,发现这几处地方血液里的不明微生物比其他地方的密集得多。”
邢教授眉头紧蹙,他推测,颈部是人体大脑与身体灵活的一个接连处,供食物入胃,呼吸空气循环的通道,以及脑部血液供给都离不开颈部,这是人体的一个运动活跃中介载体,孩子血液的微生物分部结构在颈部之所以密集亦由此推论得出。
“到底是什么菌体让人体腐败如此之快,你赶快继续检查!”邢教授走出门外,朝医院里医学图书馆跑去。
两个小时后,邢教授接到报告:检查得出,孩子的血液类似如败血症,心脏供给的血液远远无法更换坏旧了的血液,血液里面的血小板严重缺失,白细胞作用大面积失效,体内败坏的血液已经接近百分之三十,这已经危及到了生命。
最可怖的是,在扫描到患者血液里的病菌时,又有个发现,里面的菌体繁衍了近一倍的数量在里面活动,而且还有好些菌体身体发生膨胀,不断分裂出两个单细胞体。
这种情况是十分罕见的,换句话说,即使孩子有足够的抵抗力抵御疼痛,但是仅仅这些活着的菌体能把其血管里的血液吸干,让他成为一个活生生地木乃伊。
“时间时间时间!”邢教授一本一本地把书籍从书架上抠下,一目十行地翻阅,自言自语道,“到底是感染了什么菌体?”
从皮肤感染,进入血液,在进入五脏六腑,进入脑神经中区,紧接着出现肠道脾肺穿孔,出现溶血症,精神紊乱,继而七窍流血……
“难道是寄生虫变异?!”邢教授一筹不展时,翻到一页书面上,大惊失色地喊起来。
“立即实施手术!”邢教授把一本《血液与人体》放下,跑出图书室,边跑边下达命令,“马上给患者做换血手术!”
“教授,这方法行得通么?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材料与数据……”
“时间等不及了,立即即行手术!”
“是,教授。护士,马上给患者提取血型。”医护人员赶紧忙开。
“不好,患者体内血液呈溶血症!换血手术有很大的危险性!”
目前,孩子体内的菌体正属于虫体抗原性的改变,虫体由发育到成熟所用的时间与手术成为对比,因此换血手术刻不容缓。
“危险也得做,不做那就是直接等死!马上检查血液库,没有的话,求助县中心血液库,不然到镇上现场求取!”邢教授披上自己的大褂,“把孩子送入手术室!”
孩子被推到手术室,手术开始后,邢教授亲自操作,他抽空了患者的胃内容物,开始进行静脉输液。
“插管!”邢教授戴上橡胶手套和口罩,吩咐医护人员,“随时做好心电数据报告。”
护士将硅胶管插入脐静脉,接上三通管,抽血测定了胆红素以及生化项目,做下详细笔录。
邢教授又测量了静脉压,发现一切正常,开启了仪器,开始换血,很快,鲜红的血液就沿着透明的输管快速移动。
“现在是患者血液每分钟保持十到二十毫升的量流动。”身边的医护人员说道。
一个小时的时间,孩子的身体血液流动量保持着平稳趋势,心电图也稳定,护士们都仔细记录下每次换血一定量后的数据。
邢教授观察着孩子身体上的变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过程里发生任何一个差错,他们的工作将会功亏一篑,患者也会凶多吉少。
手术室里是心电监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还有听不到的血液在输管里流动的声音,以及室内所有人紧张的心跳声,交织成一场生与死的争夺声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时针指向了第四个小时,孩子还在昏迷中保持着安静,在心电仪器屏幕上也显示一切正常,就在大家以为事情都按照着之前所预定的顺利进行时,意外发生了!
“紧急情况!”监控心电数据的人员突然大声报道,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时间第四个小时三十七分,孩子开始突然发现呼吸变慢,心跳下降,检测仪上同时显示出体温急遽下降。
邢教授摸了摸孩子的手脚,发现其身体冰凉,当即嘱咐:“所有人准备好突发性症状急救!”
一个女护士惊叫起来:孩子的针口出现反渗血!
众人都朝小亚玛被插着针管的地方看去,一些很淡的血清竟然从贴着的胶带缝隙里喷射出来。
“患者的心脏呈收缩状,开始排斥循环造血!”
正是祸不单行,邢教授突然发现孩子的五官竟然也开始往外流血!
“加速放血量!”邢教授叫起来。
调节了开关,此时仪器显示的的换血量每分钟变成了二十毫升以上。
众人开始进入紧张状态,五分钟后,又有报告:“患者体内出现严重局部血细胞桔梗,溶血状况加剧!”
“患者的胆红素升高!”护士看着检测仪说道。
“新鲜血液里的免疫抗体失去功效!”
“患者脉搏急遽跳动,心跳加速!”
“静脉压出现异常!”
病情失去控制了!身边的助手着急道:“教授,停止输血吧,患者体内出现加剧的溶血状态已经无法接纳外来血液了……”所有人都朝邢教授看去。
一边是放血,一边是输血,邢教授双目映着两条输管,鲜红的血源源不断地在瞳孔里传输。他陷入无头绪状态,头疼欲裂,一时间犹豫着无法定夺。
“快看,孩子的五官!”有人惊叫道。
手术台上,孩子的眼珠在短时间内深深干瘪凹陷,里面稀化变得淡红色的血清就如一瓶红色墨水里放入一颗卵石,卵石沉进去了,红色的墨水从瓶子里溢出来。而且他的鼻腔也大量出血,嘴巴和和耳洞也溢出血来,把手术台都染红了,护士都不知道是堵的好还是擦的好,她用一块消毒过的吸血棉布擦拭了一下,发现擦拭过的地方有很微小的东西在扭动,她低头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条条细如蛛丝的线虫!
“患者体内早已经腐烂了!”该护士大叫。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慌了,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看到这个场面时,吓得手中的盘子都掉到了地上。此时小亚玛身上所有的伤口与孔洞开始不断向外溢血,殷红的血里竟然蕴含着大批的不明细微生物!他在痛苦中睁开了眼睛!
“为他注射镇静剂!快!”刘苏忆教授焦急地指挥道。
一剂镇定剂插入孩子的颈椎。
孩子却没任何反应,他缓缓弓起身体,浑身在手术台上颤抖起来,他惊悚地看着自己身上各个伤口不断溢出来的血,他自己也惊呆了。
“啊——”这声音从孩子的口中叫出,却是如陶瓷碰撞般发出的沙沙声,干涸无力的叫声。随即他睁大着瞳孔猛然脑袋落在手术台上,手脚**,喉咙里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或心脏里堵着,他进入了垂死挣扎状态。
护士在他的血管里又注射入了一剂镇静剂,孩子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此时有针口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紫,宛如一颗重磅炸弹落在水泥板上,中心碎裂,裂缝朝四面八方延伸。
“患者神志不清,心率高达140次/分!”监控人员再次警告。
“全面停止输血!”邢教授下达了命令,“这血液里颤动的到底他妈都是什么些生物,马上去给我检测出来!”
整个手术过程在后面进展得并不顺利,在六个多小时后,孩子枕部、鼻腔,口腔,耳道、下颌部皆出现出血,身体机能无任何反应,全部瘫痪,面色由蜡黄色转为青灰色又逐渐呈酱紫色,皮肤几乎都黯黑一片。
紧接着患者无呼吸、大动脉搏动无法搏动……
听诊无心音、血压下降为0……
瞳孔散大固定约0.6厘米,对光反射消失……
滴——心电图显示出平衡的电位线,宣布了生命的截止。
孩子在换血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集聚到孩子的身上。
孩子此时成了一个血人,他所有有漏洞的地方都在溢血,手术台成了一个盛满血液的容器,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细如丝线的不明微小生物仍扭动在血泊里,发出阵阵恶臭,隔着厚厚的口罩依旧闻之欲呕。
邢教授目瞪口呆,他看着手术台上自己一手造成的惨不忍睹的,史无前例的‘作品’,成了一个雕塑。
“教授,医院又送来了一个感染此类病症的患者!”一个洪亮的声音惊醒了邢教授,他惘然若失地看着外面,一个满身是血的患者被家属们背着走过走廊……
几年后。
八月金秋,秋高气爽。
慈淙镇中心医院里,却是死气沉沉。
在化验室里,几条一毫米左右的线虫在玻璃片上扭动,从显微镜下看出,半透明,肉红色,一端有发达的口囊,腹侧前缘有钩齿,由坚韧的角质构成,另一端带着尖锐的尾刺。
而桌面上有关这只小虫子的数据报道与研究印刷成的材料高高叠起,背后的书架上的材料亦是全部有关于这只寄生虫的介绍,照片重竟达几十公斤。
邢教授焦头烂额地把笔砸在桌上,把显微镜下的玻璃瓶拿出,泡到一个装满了**的小瓶子里,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瓶子里的**,几只小虫子就像是人掉入一个装满汽油的游泳池,被烧得灰飞烟灭。
在冷藏室里,冷藏这些虫子的瓶瓶罐罐就占了三分之二,每天都有大量的福尔马林去装进各种各样被感染的器官,这些都是拿来研究的。而在实验室里,装着这些寄生虫活体的样品亦是琳琅满目。
“教授……”一位助手进来递过一份文件,“这是从市里研究出的最新变异寄生虫报告。”
邢教授结果一看,上面写着:埃博拉症变异体病毒。病原体可以无孔不入,由不明动物携带,进入血液变异,形成幼虫,幼虫在人的内脏里生长,它们附着在寄主内脏壁上,吸寄主的血,使患者患上类似如肠虫病的贫血症;
感染渠道:食道,血液,唾液,**等,菌体在体内繁殖成虫后,主动控制人体的脑神经中区,使患者进入瘫痪状态,破坏痛觉神经,然后食蚀人体皮下所有组织,让人体腔内融化成一滩血水,失去生理机能而死。
症状:引起热带病,有时还会引起象皮病,发烧、寒战、皮肤感染、淋巴痛、皮肤增厚、体内**化,肿胀直到体内血水盛满后流出……
啪——
还没看完,邢教授把研究报告扔到桌上,愤愤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问题是如何找到病原体,如何找到疫苗才是当务之急,净是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教授,我们现在医院里的药物已经捉襟见肘了,上层又不能分发一批药物设备下来。”助手向他反映最近的窘境。
这几年里,从医疗那孩子到现在,每天都不断有类似病症患者送来,医院储备的药物几乎被用光,医用酒精,止痛片,消炎药,绷带,针管,吗啡等等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又是无法根治,全部是抑制,一拖再拖。
在住院部里也是人满为患,有些大的病床都被拆成两张小床供患者使用,而医护人员也是供不应求,忙得团团转,很多医生都染上了痢疾。
最为棘手的是,大量的尸体被囤积在停尸房里,冷冻室都不够用了,而且每具尸体都得重新消毒过才能让家属带回家或火化。医院里的用水用电也是难以得到正常,在处理垃圾与排污系统上,更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逐一消毒,力求避免有病毒扩散。这种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整个镇中心医院上空,任何人都喘不过起来!
在住院部,到处都是瘦骨嶙峋的患者,每张床下都放着一个脸盆或小水桶,防止血水乱滴,而且大多患者的手脚被绑住,以免发生失去理智虐待自己或撕咬他人。很少有呻吟声,都是一双双鼓鼓的带着血丝的眼睛,他们的睁大着瞳孔慢慢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里就像是一个死亡的地域。
“如果是通过空气感染,我们估计早就死在医院里了!”邢教授叹了口气,出于发泄也出于无奈,“去,通知大伙召开个临时全体医生护士紧急会议,我有话要说。”
十分钟后,所有的医生护士都站到了医院门口。
邢教授看着大伙,不想再说其他的客套话,直接表明道:“我需要两个助手。”
所有人都没有明白他的话,面面相觑又**起来。
“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把生命置之度外,我需要的两个助手是可以为医学献身的!”邢教授大声说道。
底下顿时舆论一片,有喊声叫道:“邢教授,你这是在拿医生的身体做实验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更是噤若寒蝉,没见多少人再吭声。
邢教授扫了一眼大伙,冷笑道:“放心吧,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了,那还谈什么救人?我只想需要两个帮手,跟我一起去青甾村探个究竟!”
“青甾村?!”
毋庸置疑,医院怪病第一个患者就是来自青甾村,而且病源肯定就在青甾村里面,只是该村传言着致命瘟疫的说法,进入者必死!死状也如那些可怜的患者一样浑身腐烂,内脏化为血水而亡。
一时间人心惶惶,无人敢吭声。
“有没有?!”邢教授大声吼道。
底下鸦雀无声,忽有一声女孩镇静说道:“我!”同时一只白嫩的纤细的手举了起来。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邢教授也朝声源望去,倏尔一笑,挖苦道:“我以为第一个敢于说话的是位男医生,现在却是一个刚进来实习的女护士,咱们医院都阴盛阳衰了,呵呵呵!”
这话说得大伙都无地自容,面怀愧色。
“还有我!”一个洪亮的男声在人群中炸开,人们的目光再次集聚。
干净的衣服,笔挺的身姿,阳光的脸庞和坚毅的眼神。
是个斯文的男生。
“行了,够了,就你们俩吧。”邢教授点点头,手一挥,“其他人都散了吧,回到自己的岗位去。”
“我也去!”又有一个男声叫道。
把三人叫道跟前,邢教授很是感慨,看得出三人眉清目秀,女孩子还稚气未脱,竟然都是刚刚进来实习不久的实习生。这三个初涉医坛的小生与那些‘老江湖’对比起来却是多了一份热血与**。
“你们叫什么名字?”邢教授看了三人问道。
“那瓦!”男孩说。
“莫英拉!”女孩说。
“西哈努!”另一个男孩答道。
“很好,回去好好准备吧,明天出发!”
尾夏依旧暑气熏蒸。
青甾村里,旱威为虐,田里禾苗枯槁,埂上更是干巴毗裂,溽热灼人。
村头的石磙边上停下一辆救护车,走下几个面孔严肃的人,一个是邢俞臻教授,还有三名实习的医护人员,那瓦,西哈努,莫英拉。
刚下车,几人就被头顶的烈日烤得眉头紧蹙。
一只晒蔫了的蚂蚱缓缓爬上被杂草湮没了大半的石磙,趴在村字的寸字边上不动了,西哈努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框,看看石磙上人工凿刻的‘青甾村’三个字体,又朝石磙后面蜿蜒得似乎无止境的小道巡视一番,点了点头:“是这里了,教授,我们徒步进去吧,这是一段山路。”
身后三人转身从车子里拿出背囊,水壶,挎包以及各种防病药品,黄连素,消炎药,驱蚊剂,十滴水等,还有一些便易携带的简单医疗设备和摄像机,准备徒步,此外他们还带了两斤大蒜。相互分摊到肩膀上,每人的肩膀都被紧绷的肩带勒陷进去了。
四人身上背负得鼓鼓囊囊,满满当当的,朝司机挥挥手,两边便分道扬镳。
青甾村在地图上并不大,标明人口有837人,一百一十五几户人家。交通不便,经济滞后,信息壅塞,连收音机都没信号,位置十分偏僻。他们此次来的目的十分明确,而且事关重大。
邢教授把加上的背带拉了拉,抬脚跨过石磙界限:“走吧!”
几人鱼贯迈脚相继踏过石磙,那只晒蔫的蚂蚱惊吓得从石磙上跃下,瞬间钻进身边的草丛里匿迹了。
一股杂着烫热的风袭过,杂草压低了腰杆,原本草丛掩盖了的半根石磙上露出不知谁用木炭写下的两个字:‘鬼村’!
因为怕午阳灼人,他们乘车赶来时晨露未晞,但是到了村口也是烈日当空了,沿着小径踏进村内时,又熬过几段崎岖山路,几人被晒得如蔫了的蚂蚱,盛夏的太阳似乎能燋金烁石,整片村落被笼罩在极其酷暑难耐的气氛里。
“跟上,跟上!”邢教授朝三人喊话。
几人重负旅途,行走多时,此时各个汗流浃背,挥汗如雨。
莫英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她的嘴唇被晒得干裂,脸颊两边烤得通红,而头顶上倾泻下来的猛烈光线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不行了,我得休息一下,走不动了!”莫英拉喘着气,被背囊的肩带勒得坚挺的胸部急促起伏着,汗水把她的衣领和肩带附近全部湿透,压着行囊的后背更是香汗淋漓。
“再朝前边走一会,估计就看见人烟了。”那瓦停下来接过莫英拉的话,看到身边一颗矮小的植物上竟然长着肥厚的叶子,便伸手折了这颗植物的叶子扇了扇风,被折断叶子的植物断头滴下几滴乳白色的粘稠汁液来。
西哈努也停下脚步来,蹙着眉头回头看他们俩。
莫英拉索性把肩上的行囊拿下,放到地上,伸出手遮在眉骨上,前方热浪蒸腾,俨然如荒漠,便嘟囔一句:“实在是不想走了!”
邢教授走在最前端,听到后面莫英拉的抱怨,他也回过头来,看到几人的距离都拉出了十多米。而走在最后面的莫英拉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地站在原地。
西哈努走到莫英拉旁边,一把提起她的行李,说道:“我帮你背!”
“那就先休息一会吧,反正目的地不远了。”邢教授突然宣布了休息的口令。
身后三个年轻人都朝他看去,五十多岁的邢教授似乎毫无疲乏之意,他精神抖擞,气色红润,但是几个年轻人此时都差不多身心俱疲,听到可以休息后如释负重,纷纷找庇荫地方休息。
邢教授咽了咽口中干咳的嘴,喉咙里没有进入一点唾液,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他打开了一瓶矿泉水喝下一口润喉,看了看前方。
最远处山川逶迤,巍峨壮观,整个青竹村坐落于山麓脚下,算是群山怀抱,一个绝好的风水宝地。刚入正午的村落还没完全驱散清晨雾霭的笼罩,但是也是依稀看到袅袅炊烟了。
他心里一振,行程不过半个小时即到。
“啊——”身后莫英拉竭斯底里地叫起来,由于被什么东西惊吓到,她连跑路都不稳,直接瘫倒滚了几滚,几乎是连滚带爬尖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