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妥协

第三十一章 指引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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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走在一个漆黑的甬道,不知道有多长,也看不见出口在哪里。我扶着墙壁一步一停,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指引着我摸索向前。我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年那么久,又也许只有十分钟,我终于走到了尽头。但我发现那是一条死胡同,在面前有一堵很厚很厚的墙,厚得几乎要让人绝望。我摸起一块石头,不停地砸啊,砸啊,又不知道砸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也许快要有一年那么长,一直砸到筋疲力尽。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墙上突然透出一道亮光,一下子划破了整片黑暗。我适应不来,赶紧使劲地闭住双眼。

这时突然一个声音叫道:“他醒了!”接着人声嘈杂。我睁开眼,看见病房里喜极而泣的老爸、老妈、小双,还有冲我微笑的老陈和小潘。

我意识到自己重回人间。

苏醒后我静养了几天,身体各项机能逐步恢复稳定。我跟老妈开玩笑说我感觉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似乎临走之前还跟阎王握了个手。老妈告诉我医生连续抢救了九个小时才让我度过危险期,接着我又昏迷了六十多个小时才醒过来。我的胸口和腹部一共中了十一刀,最严重的一刀刺穿了左肺叶,差点捅破心脏。脾和左侧的肾都被刺伤,用护士的话来说,就是我的左半边上身被捅成了一只筛子,还是大网漏形的,这样都没有死真是个奇迹。我听完之后认为,这不但是生理学和医学上的奇迹,更是人品的奇迹。在被捅了十一刀之后的生还史上,只有我和保罗?皮尔斯两个人做到了这一点。

小潘告诉我,高玉虎在行凶后准备逃跑,被正好赶到的小双一脚踢翻在地,接着被法警们当场制服。在我昏迷不醒的三天里,高玉虎已经被收监并重点看管,接下来检察院就会提起公诉,脱逃罪、故意杀人罪,和之前的多项罪名数罪并罚,难逃一死。

我望望小双,她冲我抿着嘴笑,眼睛肿肿的。我说:“哎,你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就说要来保护我,一直没给你表现的机会,这次终于让你如愿以偿了。”

小双“扑哧”笑出声来,说:“我都恨我去晚了,我要是早去一点该多好,你就不会出事了。”

我说:“没用的,高玉虎肯定不知道暗中盯着我多久了,这才找到了机会下手。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他肯定不会现身的。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我想起邢智的那封信,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像个木乃伊,全身除了裹着厚厚的绷带之外,什么都没有穿。我问老妈:“我的衣服呢?”

老妈说:“你说之前穿着的那套啊?手术的时候医生给剪了,估计已经扔掉了吧。”

我急了,用力想坐起来,不料一动就扯到了全身的伤口,疼得我一下子倒在**,不停地倒吸冷气。我龇牙咧嘴地说:“不能扔!我口袋里装着东西的,我还指望靠它给邢勇翻案呢!”

小潘停顿了一会,跟我说:“邢勇已经被枪毙了。就在前天,你出事的第二天。”

我一点也不意外网友们将我被捅一事作为谈资,他们乐此不疲地互相传诵并且为此欢欣鼓舞。我躺在病**用手机上网看论坛里关于这件事的帖子,看得津津有味,有好玩的跟帖还读给小双听。

小双劝我:“你别看了,看得自己生气。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只要听见是公务员出事就会兴高采烈的。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说:“我还真没生气,没什么好气的,反正我以后也不再做法官了。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要知道,这世界上没用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法官是个招人恨的群体,这既然已经是个现实,那么需要反思的就是我们自己。归根到底,还是我们的法院,我们的法官,自己出了问题,才让这个本应让人尊敬和爱戴的职业变得像现在这样卑贱和遭人唾弃。规则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规则能否被平等地遵守和执行。如果能,法官们就是天使;如果不能,法官们就是恶棍。

如果不做法官,我能做些什么?嗯,我想我也许会是个中医。诸葛孔明就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想做良相实在太难,做个良医可能会相对单纯些。上医医国,其次医人。我既然没有扭转乾坤之力,医国治世之才,那么就安下心来,研读本草之学,修习经方之术,妙手仁心,治病救人,也不失为安身立命之道。

做个中医曾经是我小时候的理想之一,在高中时代我钻研过不少中医的书籍。虽然现在医生这一行也已经跟法官一样名声丧尽,跟诸多红包、潜规则之类的关键词紧密联系在一起,尤其是以悟本兄为杰出代表的中医,几乎已经成了江湖骗子的代名词。但在我小的时候,医生还是个很高尚的职业,高尚得令我心向往之。在那个还比较单纯的年代里,还比较单纯的我有过很多还比较单纯的理想,科学家啊,教授啊,警察啊,老师啊……结果现在回头一看,那些曾经因为高尚而令我心向往之的职业已经全部声名狼藉,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全部道德沦丧还是因为我已经不再那么单纯。

邹庭长提了水果来看望我,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单位给我的慰问金,两千块。我笑着说受个伤真实惠,抵得上一年的加班费了。邹庭长说院里领导们经过讨论要给我记二等功,已经报到人事局去审核了。我说这不是搞笑吗,我以前那么努力工作,连个嘉奖都没拿过,现在被歹徒捅了几刀,就荣立二等功了。邹庭长说你这算公伤,领导们也是考虑到从精神上给你些鼓励。我说不用鼓励了,我很振作,等伤好了我就下海挣钱去了。邹庭长瞪大了眼睛问你要辞职?我说暂时不急,等痊愈了再说,我这不是还需要享受公费医疗呢嘛。

我躺在特护病**终日无所事事,除了看书和玩PSP,就是胡思乱想。小双整天守着我,陪我说话,老爸和老妈轮流来给我送饭,和小双换着班地给我陪夜。

当我看完第二本书的时候,电视新闻公布了张计的死刑判决,没有上诉。广大市民拍手称快,被采访的群众们纷纷表示对判决结果相当满意。一周后,张计被枪决。

当我看完第六本书的时候,朱舜尧来病房里看望了我。给老方的律师费没有白花,果然给辩成了无罪。他在我身边坐下,叫了声“兄弟”,我回他一声“手足”。然后他默默坐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都没有讲。

当我把PSP也玩腻了的时候,小潘告诉我老储被双开了,因为出差的时候嫖娼,恰逢公安临检。据说在警察冲进房间之后,老储还掏出工作证跟人家说:“我是法院的,公检法一家子,通融通融啊。”警察把一丝不挂的老储拖出房间,说:“逮的就是你法院的!”

夏天过去,秋天到来。病房窗户外面的梧桐叶纷纷变黄落下的时候,我也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了。有一天下午阳光和煦,小双搀着我在花园里散心,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溜达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挺着个大肚子的章小璐。她说预产期就在这两天,托人做了B超,是个儿子。她说话的时候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神采,看得我恍若隔世。陪着她的是保姆,她说杨洋洋最近真的很忙。我盯着她的大肚子说了很多恭喜和祝福的话,她很客气地跟我表示感谢,分别时很礼貌地说了再见。从头到尾,她没有问我是怎么受的伤,我想她也许已经知道。

我坐在长凳上看小双带来的报纸。娱乐版报道曹卉卉星途黯淡,韩国富商已经跟其分手,目前两人正在打财产纠纷的官司。

我跟小双说:“你看,这明星过气怎么会这么快的。”

小双说:“是啊。”

我说:“她之前还那么出名呢。”

小双说:“是啊。”

小双指着医院门口的枫树林说:“你看,枫树叶多红!”

我看向那片枫树,果然叶子都已经通红通红,一棵挨着一棵,远观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圣洁、纯净、沁人心脾,我们仿佛置身童话。我不由得看得痴了。

朱舜尧牵着一个姑娘穿过枫树林,远远地向我们招手。我和小双也向他挥手示意。他走近来跟我说:“不错啊,能出门晒太阳了,伤口还疼吗?”

我说痒痒的。

朱舜尧说:“痒,说明伤口快好了。”

朱舜尧拉过身边的姑娘,给我们介绍说:“姑娘,这位是我的手足。手足,这是我的姑娘。”

姑娘挺好看,有点羞涩地冲我们笑。我和小双都笑:“新的?”

朱舜尧点点头:“嗯,新的。”

我们坐了一会,有个清洁工过来清扫落叶,于是我们起身离开。我行动利索多了,扶着小双的肩膀快步向前走,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我跟朱舜尧说:“我想打麻将了。”

朱舜尧说:“好兄弟,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小双说:“你还在住院呢,怎么打麻将啊。”

我说:“明天就办出院手续!”

坐在我的病床边,朱舜尧和我聊了聊过去的一年里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他说:“我感觉自己的想法改变了很多,好像是老了。”

我说这是个好事,你终于长大成人了。

朱舜尧认真地说:“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一本小说,不为别的,就算是纪念吧,纪念我们曾经有过的年轻岁月,生活状态,还有理想,纪念我们是怎么奋斗的。”

我补充道:“还有怎么被迫向现实妥协的。”

朱舜尧说:“乐观点来看,这也是一个从幼稚转向成熟的标志。我决定今天晚上就开始写。”

一阵凉意袭来,我望了眼窗外,阳光稀薄。小双走过去关上窗户,回头说:“朱总你写吧,到时候我去买一本捧场。”

我说得了吧,他是半文盲,书连看都没看过几本,还写。

朱舜尧很有信心,他踌躇满志地对我说:“不会可以学嘛,我是一个乐于学习的人。怎么样,你准备好做小说的主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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