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距上海已经越来越近了。唐鹿鸣已有三个月未回上海，呆在苏州分厂里躲时光。红儿是他在苏州分厂的秘书，二人已好了一年有余。这期间老爷一有空就往苏州跑，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建分厂，那边的事情需要老爷亲自督战，殊不知另有隐情。
春节刚过，红儿给唐鹿鸣发电报，说她已怀有身孕，孩子是他的。
唐鹿鸣接到电报就急急忙忙赶过去，要她把孩子生下来。
“要知道，我家里三个全都是女儿，我需要一个儿子继承家业。”
红儿说：“我肚里这个孩子，名正言不顺，如何继承家业？”
“我是一家之主，我自有办法。”
唐鹿鸣伸手握住红儿的手。他和她中间隔有一张桌子。她低着头，样子是好看的。唐鹿鸣离家三个月，过来这边陪红儿，心中是有内疚的，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他知道家中夫人恩重如山，结婚时连“唐家花园”的房子都夫人娘家陪嫁的，他不该有纳妾的想法，但红儿肚里怀有他的骨血，说不定是个男孩，如今他家大业大，想要个继承人实属正常。
男人总是把家业和子嗣联系在一起，想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家业和积蓄不能传给外人。女儿虽好，但总归是要嫁人的，生的孩子得随外人姓，如果糖厂传给女儿，整个工厂都得改姓。唐鹿鸣虽是开明之士，也承认大女儿和二女儿非常优秀，但她们现在未婚，她们替自己管理工厂，唐鹿鸣是放心的，但将来她们总要嫁人的，唐鹿鸣还是不甘心把糖厂传给女儿。
唐鹿鸣是想把陈红儿立为“二夫人”，这种想法已经在他脑海里形成很久了，只是他一直不敢跟大夫人朱丽安提，张不开嘴，憋在心里又难受，就只好频繁跑苏州，说是要建分厂。这回得知红儿有了身孕，便咬牙要将她带回上海。红儿是苏州人，对上海很陌生，但有老爷在她自然不用多想，只管跟着就是了。上海是花花世界，传说中的发财福地，谁又不想去呢？
“她们都很大了吧？我是指你三个女儿。”
火车“咣当咣当”使得红儿的声音有些变形，但唐鹿鸣还是从她微小的口型里辨认出她的发音。
他点头，说：“是的。现在糖厂由女儿掌管。大女儿、二女儿都很能干，日子原本过得太平，不过以后就不可喽！”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肚里的孩子。”
“肚里的孩子？这肚里的孩子又不是我要生的？还不是你得知了消息急火火赶来苏州，好说歹说，劝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我这大姑娘生孩子，还不知跟我娘怎么说呢！我都没脸见人了！鹿鸣，你要是再不给我做主，那我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跳黄浦江了。”
红儿说着话，眼眶就湿润了，要哭不哭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就在这一刹那，唐鹿鸣就想，就是把鹿鸣糖厂整个地全都给了她，也是可以的。这一辈子，他一直为别人而活，为对得起这对得起那，甚至为对得起厂里的工人，他必须像老黄牛一样工作，赚得更多利润。这回到苏州反思几个月，唐鹿鸣忽然明白一个道理：鹿鸣糖厂离开谁地球照样转。
唐如雪把糖厂打理得很好，还给女工发放了安抚金，
这事做得漂亮！事迹还上了报纸，大女儿真是会运作啊！
“既然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那我还赖在总经理的位子上干什么？这次回上海，不如召开股东大会，把位子让给女儿算了！”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又说：“我已经决定了！”
红儿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她说“决定了”是指生孩子的事决定了，就又收起眼泪，专心吃起小桌板上那包豆腐干来。列车快到站台时，她收拾起桌上的小零食，从包里掏出小圆镜和口红，对镜认真抹起口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