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最坦**的河道,朝大海去,盛着日月
说完就睡倒了,真是时候。
简单将钟曼送回房间安顿,顺便借她的洗手间把五脏六腑都吐进了漩涡。她晕乎乎地顺着门廊往回走,一路扶着隔扇,差点儿将窗棂上糊的纸推穿,怎么都拉不动自己的门。
唰的一声,房门被拉开,一只温热的手同时扶住她。
“谢谢你。”她回头看见舒克。
这是简单第二次认真看他的脸,可惜已经看不清了,他整个人像被罩在毛玻璃之中,只有双眼明亮如灯。
简单突然想起,到最后钟曼也没告诉她,舒克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感谢钟曼的酒,赶在他冒出“你喝多了吧”“你没事吧”等等无聊问候之前,简单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说我是来自杀的?”
舒克攥紧了她的手腕。她分不清到底是他俩谁在抖。
“你是吗?”他反问。
“你先回答我。”
“你不会相信的。你听了会觉得我是个精神病。我好不容易才认识你,我不想冒这个险。”
“我已经觉得你是精神病了,”简单甩开他的手,哭笑不得,“我白天还约了人,还有工作,你搞什么?”
“那明天我找你吃饭,好吗?我向钟曼要了你的电话号。”
简单困惑地点点头。舒克笑了,毛玻璃中开出一朵灿烂至极的花。
“好。好。”他重复了好几次,笑得特别开心,半大的孩子一般雀跃,把她看傻了,想要喊住他,他已经跑得没影了,像一个害羞的梦。
夜晚漫长得仿佛再不会有黎明,浓重到化不开的黑色蔓延向灯火尽头,倏忽间久违而亲切的睡意攀上简单的肩膀,热情地揽住她,在耳边呼唤着:
“雪妮雅,雪妮雅,醒一醒,醒醒。”
呼唤声愈加清晰。
简单睁开眼,迷蒙的视野中一只小红帽不断晃动着,重影渐渐合成一个清晰的人像——一个看上去只有小学二年级的女孩,红帽红裙,白皙皮肤,紫色眼眸,金黄的长发结成两条长辫子。
“什么嘛,”她叉着腰抱怨,“只是睡着了,还以为你死了,害老娘白号一路。”
小红帽伸出食指狂点简单的脑门:“这什么鬼地方啊?你居然睡得着,密道里这么多妖怪,你长多大的心啊,能睡这么死?为什么怪物只攻击我们不攻击你……”
简单被她一指禅点得像帕金森病发作,紧随她跑过来的两个男孩合力拉住了她:“薇罗尼卡,冷静点儿,雪妮雅还活着是件好事!”
“你倒有脸说啊,”薇罗尼卡立即转身朝领头的英俊男孩使出一指禅,只可惜太矮点不到对方的额头,“地道一共就六条岔路,一条一条地试,最多也就错五次,何况你是主角,那个闪光的破树根已经给你提示了,你怎么可能带着我们掉了十二次陷阱?!你是属金鱼的吗?!老娘屁股都摔烂了!”
在他们吵闹间,简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没有一点儿毛孔。白色泡泡袖衬衣,外罩绿色长裙,一身欧洲女子打扮,不用照镜子,画风一定是和对面三个吵闹同伴一样的“2.5D”卡通风格。
总觉得不知在哪里见过他们。
“白痴,别怕,姐姐来了,”薇罗尼卡看到她眼眶发红,停下念叨,伸出手揩净简单的面庞,“坚持一下,我们准备去打Boss(头目)啦!”
简单想说话,但嗓子似乎还不属于她,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手脚也软软的,只能虚飘飘地跟在队伍末尾,模模糊糊看着他们到室内喷泉边念咒语恢复精力,对着冲破地砖生长出来的半人高植物茎脉读取记忆,最终稀里糊涂地被带进迷宫尽头的大房间。
借着墙壁上火把的微光,可以看到一只肥硕的青色恐龙正和几只脚不沾地的半透明黑色幽灵围在翡翠绿罐子旁窃窃私语,不知在密谋着什么。简单想阻止另外三个同伴,却喊不出声,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进入龙的视线范围。
恶龙却视而不见,坦然地倾吐着反派心事。
“让你们做点儿什么都能给我搞砸,现在连人都跑不见了。我早就知道薇罗尼卡不是个一般人物,要是能恬不知耻地将她的魔力收入囊中,等到诡计多端的邪恶魔王现世,我就可以成为魔王的狗腿子啦!哈哈哈哈哈哈……”
“你发现了吗?”薇罗尼卡对简单说,“这个胖子其实语文很好的,褒贬词用得非常准,是只文化龙。”
小点儿声啊!简单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恶龙依然充耳不闻。
冰蓝色刺猬头看向棕发男孩:“打不打?没把握的话我们就回密道里练练级,冒险试试也可以,我都无所谓,听领导的。”
“你能不能别喊我‘领导’了?”漂亮男孩无奈,“打吧,现在有四个人了,我觉得可以试试。”
他谨慎而坚定地看着恶龙,跨出一步,似乎越过了某条隐秘界限,待机许久的“文化龙”这一刻才被重新激活,肥肿的小眼泡对准他们:“谁?!竟敢擅自闯进我甸达大爷的根据地!”
简单这时候才发现这只胖龙背着一只棕色的小包,肩带斜挎过圆滚滚的白肚皮,大嘴一咧露出满口等距等宽三角形的小白牙,居然有点儿可爱。它把绿罐子夹在右胳膊下面,拔掉瓶塞,仰头灌下:“受死吧!”
胖龙张口吐息,霜刀雪剑乘风扫射过来,简单一个闪身堪堪躲过,裙尾差点儿被冰刃扎穿。她愣了片刻,立即转身,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通道口冲去。突然像撞在了一个透明弹簧**似的,整个人被弹飞了回来,呆呆跌坐在地上,看着地上一道隐隐发光的红线。
什么东西,结界吗?
“不是,这位女士,跑不出去的,白白浪费一回合的行动机会,这个时候得有团队精神和协作意识!”刺猬头语重心长。薇罗尼卡想拉简单一把,然而她太矮小了,反倒是简单将她拽倒了。
“你们女的躲远点儿,注意安全。”棕发队长轻声嘱咐。
薇罗尼卡不服气:“女的怎么了?我也很能打啊!”
说着她便自信满满地朝着一只黑色幽灵冲了过去,挥舞着比她个子还高的魔杖,从背后给了对方“致命一击”!
幽灵连头都没回。
简单笑了,一开始只是微笑,后来就笑得无法自抑,不管小红帽怎么回头瞪她,她还是笑个不停,像是要把十几年的笑一次补齐。
真实的恐惧与快乐让简单视野变得清晰,渐渐皮肤几乎能够感觉到寒热交替的魔力余波,来自敌方吐息的细微冰碴、勇者回以颜色的灼热烈焰,还有因为激烈战斗而微微震动的古老密室、坑道中霉败的潮气、砖上滑腻湿润的青苔、房顶簌簌掉落的尘土……
如雷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推送着汩汩血流冲过四肢百骸直达指尖,灵魂终于彻底浸透了躯体。
这不是梦。
简单回过神,看到队长正在被黑色幽灵们用冰系魔法密集围攻,皮肤冻得青紫,棕色头发上结满冰碴,他佝偻着在地上蜷成一团。
“荷伊米!”简单脱口而出。
胸口的力量涌向右手,攥紧的法杖尖端发射出银白色光球,温柔地飞向男孩,没入他的胸口,眨眼间,他被光芒包围,重获新生。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队长爬起来,朝简单点头以示感谢,“麻烦你帮我们加防!矮子皮脆,你多奶她几次。”
“拐弯抹角说谁呢?矮子奶子的,”薇罗尼卡不乐意了,小身板一挺,“下流。”
“奶妈指的是负责给队友回血加buff(增益)的辅助角色,也就是我,”简单小声向薇罗尼卡解释,“皮脆是说你血量少、防御力低。魔法师一般都皮脆,知识分子嘛。”
薇罗尼卡眨巴着湛蓝的眼睛,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说道:“哦……那我去打架了,我们的命就交给你了。”
简单笑了:“嗯,交给我。”
说完她看到队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喜悦,好像身边危险的敌人都不足为惧,此时此刻只有看她这件事最重要。
“是你吗?”他问。
“小心!”简单大喊,男孩默契地就地一滚,逃过了胖龙泰山压顶般的捶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专心战斗,不再傻傻盯着她看;趁胖龙坐地不起,他扛起巨大的银色双手剑施以连环重击,随后咏唱咒语喷出火焰袭击黑色幽灵们;冰蓝色刺猬头行动速度惊人,整个人如同他右手那只刺客匕首一般凌厉,后空翻轻松躲开幽灵放出的冰刃;至于薇罗尼卡……薇罗尼卡很努力。
简单一边闪避攻击一边观察战斗形势,抓住机会给每个人加防加血,绵绵不绝的力量仿佛澎湃的河流,穿过身体,穿过短杖,将她冲刷得澄净。
她是最坦**的河道,朝大海去,盛着日月。
这才是真正活着的感觉。
肥龙终于向后一步,踉跄坐在了地上,身体渐渐石化、风干。
“残血逆袭。”男孩轻叹一口气,揩掉脸颊上胖龙身上飞溅出来的蓝色血点,一转身,看到仆倒在地上的刺猬头,愣住了,“……他挂了?!”
薇罗尼卡现学现卖:“奶妈怎么回事?你怎么奶的?”
简单有点儿心虚。最后一阶段实在太混乱了,胖龙的冰雪吐息是全体攻击,她根本忙不过来,完全没注意到主力队员已经倒下了。
“雪妮雅现在等级太低,只能单体回血,没办法,不怪她,”男孩朝简单一笑,“就是可惜了,他在战斗中死了就分不到经验值了,这条龙本来应该能让他升一级。”
“那怎么办?”薇罗尼卡担忧,“这次能赢都是侥幸,你该不会想再打一遍吧?我先表态,我不打。”
“不打了,走剧情吧,”他扛起刺猬头的尸体,“跑野外地图的时候多打几个野怪带他练级。”
“等一下,等一下,”薇罗尼卡叫住他们,“先把罐子打开,我的魔力被封印在里面了!我妹妹亭亭玉立一朵花,我怎么也应该是胸大腿长一代风华。”
随着恶龙消散,它脚边的陶罐口发出一道道光芒,灵气盘旋成龙卷风,将小红帽层层包裹,刺得简单睁不开眼。然而当一切恢复平静,眼前的女孩还是小学生模样,个头矮矮,胸部平平。
“凭什么啊?!”薇罗尼卡大叫,“他姥姥啊!我也要当奶妈!”
“吵。”队长叹息。
“别当老娘听不见,有种大声点儿,你个死离子烫!”小红帽火力全开。
简单闻言转头端详他——皮肤白皙,眼眸清澈,棕发笔直垂坠、饱含光泽,像早年的沙宣模特,她不由得笑了。不知是因为被取笑离子烫还是因为简单的凝神注视,男孩急转身走掉了,简单第一次知道原来游戏人物也会脸红。
他们离开密室,打算回到喷泉旁重新存档并复活刺猬头。
“你就一直保持这么小的样子吗?”简单问薇罗尼卡,“不想想什么办法?”
“我觉得也挺好的,”薇罗尼卡整了整小裙子,“哪个女的不想永远年轻?Forever young!”
简单愣了愣。小学的时候β随着爸妈的工作调动频繁转学,小孩子的每次分开都像生离死别,是要写同学录的大事。β填在资料栏里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明星一年一变,赠言也随心情而天马行空,只有两句话是不变的,花体字“一帆风顺”和英文“Forever young”。
后来β承认,她也不是真的多喜欢这两个祝福,只是为了炫耀她英语学得比其他小崽子们早。
“我学的可是迪士尼英语!”简单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目光炯炯的小女孩。
“你怎么了?”
简单低头,发现小红帽也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她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小红帽便指着她背后瞪大了眼睛:“小心——”
她回身,只看见一个口角流涎、皮肤青黑腐烂的僵尸朝自己扑过来。
简单猛地坐起来,心口剧烈的振动声仍未停息,低头才发现是睡前把手机揣到胸前口袋里了,闹钟响个不停。
什么鬼。她想着刚刚那个逼真的梦。
前一晚她们喝得不是一般的多,竟然任由剩下的冰块在料理台上化成了一摊水,顺着柜门淌得满地都是。简单路过客厅时看到了,便帮着收拾,没有叫客房服务。她用厨房湿巾擦完地,一抬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花花绿绿的游戏光盘盒,上面贴着浅黄色的便利贴:
送给你了。
但你得自己买个主机。
简单笑了,她毕竟为了韩叙坚持学过好几年书法,看得出钟曼的字不错。撕下便利贴,被遮住的几个大字扑进眼睛里:《勇者斗恶龙XI》——这个游戏竟然已经出到第十一代了。
她高中时帮韩叙练级玩过第四代,韩叙只想打Boss和看剧情,不耐烦在原野上机械地打怪升级,于是拜托简单帮忙。一开始她兴致勃勃,玩着玩着也觉得重复又枯燥,问韩叙为什么要玩这样一款朴素的回合制角色扮演游戏,韩叙一边做题一边随口答道:“简单多好啊,不费脑不费心,也不会沉迷。”
“简单多好”,当时真的是恋爱脑,她耳朵一下子就红了,趴在桌上止不住地笑,笑得韩叙一脸莫名其妙。
当然,很快就遭了报应。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简单连生物这种死记硬背的科目都没及格,理综成绩比β的文综还低。
她和β所在的文科班同堂上体育课,两个人一起假装拉肚子逃避跑操。冬日午后少有晴空万里,振华升旗广场的一角正在翻修,她们手拉手走过嘈杂的施工队旁,β第三次问“你说什么”,简单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我说其实韩叙很关心我!”
风钻恰巧这时停了,工人们齐刷刷看过来。
β大笑着拉她跑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单呛了一肚子冷风,耳朵都烧起来,依然抓住难得的见面机会,断断续续和她讲着心事——发卷子的时候,韩叙一张一张都瞄在眼里,班主任张老太做总结时路过简单的桌子,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已经懒得骂她了。
简单没有难过,甚至挺骄傲的——她是为了韩叙。韩叙让她帮忙给《勇者斗恶龙Ⅳ》练级,于是她课上课下都捧着NDS(任天堂掌机),没考好是正常的,这一次终于不是因为笨了。
放学后韩叙没急着去补习班,也没有假模假式地向她道歉,只是收走了游戏机,说:“把卷子拿出来,我给你讲讲。”
连一贯和韩叙不对付的β听到这里都难得地动容:“小白脸还是有人性的。”
简单顺杆爬:“所以我说他其实在很细心地关注我的感受。”
“那倒未必,”β毫不留情,“你这么好懂。”
简单气得大叫。她总是说不过β。
此刻她在陌生城市的清晨,毫无预兆地呼吸到了十几年前那天下午的冷空气:干燥晴朗,味道是蓝色的,带着遥远的风钻的嗒嗒声。
目光往下移,看到标题下面的主人公们,简单哭笑不得:棕色离子烫男主角、小红帽法师、绿裙牧师、冰蓝色刺猬头……难怪她会做那样奇怪的梦,原来是因为在投影幕布上看到了钟曼在打这款游戏。
她感激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做梦就如此精彩,梦中的战斗让她直到此刻仍然心跳如鼓。简单将光盘收到包里,在便利贴上回:“谢谢。”
在专车司机三十秒一次的电话催促下,简单穿越民宿谜一样的花园小径来到大门口。
“手机尾号1221?咖啡馆?”司机问道。
“对,就去定位的地方。按导航走吧。”
北方冬季的街景一向萧索。这个岛城不大,经济发展也没有宣传中那么蓬勃,早上九点半的地铁口不像北京、上海一样挤满早餐摊与上班族,整个城市仿佛没有睡醒。徐延亮发来微信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担心时间来不及,发了自己约见小作者的地址,问他能不能就近随便吃点儿。
九点半她就到了约定的地点,咖啡馆的店员正在做营业前准备,看她站在门口,提前开门迎她进去。她仍在宿醉状态,头脑清醒但胃里仿佛装满了小石子,于是挑了窗边的明亮座位,点了美式咖啡和培根炒蛋,分几大口吞下去,希望能在半小时内彻底调整好状态。
眯了一会儿,店里的客人多起来,都是来吃早餐的。一辆厢式货车停在了马路对面,有点儿眼熟的身影从副驾驶下来,指挥着工人搬东西,简单注意到她胸前的相机,是耿耿。
正想起身去对面看看,店门再次被推开,简单看过小作者的照片,于是在女孩拿出手机拨电话之前,她就招手,女孩礼貌地挤出一个非常短暂的笑容,几乎把“紧张”两个字写在了嘴角两边。
她坐下,把一个小手包放在了桌上。咖啡馆的店员和她亲热地打招呼,简单了然,怪不得她指名要来这里,熟悉的场合让人觉得安全,到底还是一个小姑娘。以简单的立场来说,她很清楚冷漠施压是最有效的方式,但还是忍不住和她聊了几句,吃没吃早饭,喝点儿什么,是不是本地人,家离这边远不远……
反倒是小女孩打断了简单的“怀柔”:“我们说正事吧。”
声音都是抖的。
简单轻叹一声,笑了,首先把小女孩的手包推回她面前:“我得先提醒你,在这么吵的环境下录音效果会很不好,未经许可的录音也很难被任何法庭采信。更重要的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话,恐怕没什么录的价值。”
女孩将手包一把搂回怀里,神情不自然地反驳:“我没有录音。”
“之前一直跟你通电话的钱总今天有事来不了,委托我代他们跟你沟通。——你要不要先点杯喝的东西?我这边报销。”简单将菜单递给女孩,女孩接过,却只是放在了椅子边,看来完全没有吃喝的心思,也不想和她维持任何表面的和平。
“我知道你也是来问我剧本的来源的,”女孩绷着脸,“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我也要保护我的朋友。你们非要知道,那就当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好了。而且你们不是已经找了一堆营销号说我拿着的剧本是假的、是自己捏造的吗?那我们就打持久战,我等着你们把它拍完,等着你们把它播出来!你们不是只抄了一句两句,你们从结构到人物关系,从大剧情到小细节,从设定到台词,几乎全是照搬我的作品。我也做功课了解过了,开机在即,场景、服装、特效等该定下来的都定下来了,就是全盘修改也不可能改得没有痕迹了。更何况,你们舍得花钱改吗?”
她越说越激动:“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是律师吧?你来跟我谈不也是想诱导我,让我说一个赔偿的金额吗?你们钱总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想套我的话了,就想坐实我是要勒索。你们也太瞧不起人了。现在觉得是我不顾全大局闹到网上,危害你们投资八千万的魔幻巨制的拍摄了?他有没有说过,其实我早就联系过你们,我把调色盘用邮箱、微博私信发给他好多遍,他理都没理。那时候还是剧本阶段,你们要是真在乎原创在乎版权,那时候就应该改,而不是置若罔闻继续把这个项目做下去,越投入越多。现在反倒来怪我害你们损失惨重、舆论受损。我是没办法才发在网上的!你们以为我想勒索?我觉得恶心!”
简单被她一口一个“你们”说得恍惚,其实她自始至终并未觉得自己真实参与了这场战争,这不过就是一项很普通的工作任务,工作就要尽职。
直到听见稚嫩又颤抖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你们”的一员。
简单本可以用和缓的语速一一反驳女孩连珠炮似的控诉,想搅浑水是容易的,角度肯定找得到,但没有必要。简单看过女孩的书,也看过公司提供的定稿剧本,她是“你们”,但也有基本的良心和判断力。
可惜这是她的工作。
“你误会了,”简单微笑,她索性不辩解,直接用了“我们”这个词,“我们经过几番接触,早就明白你不是那种会因为金钱而放弃原则的人。虽然,其中还是有很多误会,比如,你无法证明手中的剧本是真实而非你个人捏造的,也拒绝透露取得剧本的途径,这让我们的沟通一度停滞,我们也觉得十分遗憾。”
小女孩不屑听套话,以为她要服软,冷眼觑她。
“毕竟你也知道,这是一个很大的项目,牵涉众多,公司希望能尽快平息舆论风波,消除公众的误解,所以,希望你能公开道歉,向公众承认自己搞错了。”
连钱都不给了,还倒打一耙,女孩听到之后的神情如简单意料之中一样充满惊讶、愤怒和荒谬。
“这的确是一场误会。公司购买了你小说的改编权,即使,我说的是即使,小说内容与剧本有相似之处,也是理所应当的。”简单说。
女孩一时没有讲话,慢慢咀嚼着她话中的意味:“我当时不懂事,把小说版权很便宜地卖给了一家公司,是他们转手卖给你们了吧?他们没这个权利,他们没告知我!”
“我们仔细阅读过你们双方的合同,我建议你回去也重新读一下,合同中明确规定了,他们有权在合同期限内转让,没有写其他附加条件,比如口头或书面许可。”
女孩这次是真的气急了,脸都涨红了:“我敢打赌,你们是在我公开谴责你们之后才加价买的版权吧?”
是。简单没说话。买版权的事情甚至是她向公司提议的,付出一笔小钱,将侵权行为全盘合理化,是她作为法务最折中的建议,她本以为也能借此给作者一些补偿,没想到女孩早就以很低的价格将版权卖给了一个版权二道贩子,鹬蚌相争,女孩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这顶多算补救,而且反倒证实了你们的确有抄袭行为,凭什么要我道歉?”
简单回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时的自己是绝对无法独自一人苦撑这么久,声音都抖了,还据理力争的。她觉得女孩可敬,也可惜。
简单从包里将厚厚的一沓材料取了出来,公关想到的点子,她做的审核,用塑料皮装订成册,从桌面上稳稳地推给了女孩。
女孩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像被冰水浇熄的烈焰,眼中弥漫开白茫茫的水雾。简单不忍心看,于是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鸽子了。
以前城市里很多居民爱养鸽子,它们成群飞过被楼宇分割的天空,提醒着人们不要只是埋头赶路,偶尔也要抬起头,看看云,看看太阳。渐渐地鸽子只圈养在城市广场,成为呆板景观的一部分,为了向游客卖出更多鸟食,常年被饿着,只有熊孩子驱赶的时候才勉为其难地飞一段,很快就落下,抓住一切机会啄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空已经没有翅膀的痕迹了。
就像简单自己,即便看着天空感慨,也始终用余光留意女孩的动向,防着她拿手机偷拍。
公关查到女孩疑似还在用另一个隐秘的笔名写耽美文,作品有情欲和暴力描写,而且,在淘宝售卖过个人志,销量不低,牵涉到非法出版。
女孩只看了几页,就把材料推回简单面前,良久没有说话。
“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公司也是想给你提个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毕竟,这个项目也算是双方合作的开始了。我建议你和信得过的长辈商量商量,他们见多识广,比你冷静,会为你好的。”简单语气温和,心却是冷的。
劝她与长辈商量是因为知道大多数长辈一定会劝她息事宁人,这是公司最希望的。小女孩作为写作者的清高和愤怒尚且在这份材料面前哑了火,何况本就不爱惹麻烦的旁观者,他们会给她递梯子,牵着她的手走下来。
女孩不愿在她面前哭,连“再见”都没说,起身匆匆走出了门。
简单拿起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结束了录音。她解锁,看到十几条新微信,分别来自钱总和公关等人,询问她情况如何,她一条也没回,将材料收回包里,书脊朝上,书口朝下,不小心被游戏光盘盒卡住,仿佛一把剑,将材料从当中劈开,折了好几页。
简单抚摸着游戏光盘盒。封面上没有她,她是坏人。
突然收到了韩叙的消息,点开是张照片——从她后方拍的,她和女孩面谈的背影。简单惊讶地回头看,后桌是空的。简单接着才看到照片下面的文字消息:
“大律师很有风范啊,越来越优秀了。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简单买了单,服务员冷着脸,发票几乎是摔在她桌上的。简单不觉得奇怪,小作者应该是这家店的常客,而她是坏人。
因为谈话进行得过于顺利,距离和徐延亮约定的时间还早,简单急于摆脱阻滞在胸口的油腻和烦闷,想到刚在路边看到的耿耿,于是过了马路,发现一座老别墅的院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怀才不遇美术馆。
她从侧门进去,门票十五元一张。馆里游人很少,工作人员拦在楼梯前,告诉她二楼正在布展,暂不开放。
正说着,木楼梯响起空空的脚步声,耿耿抱着纸箱子走下来,见状对工作人员解释:“这是我朋友,让她上来吧!”
简单:“你忙你的,我就随便看看,不上去打扰了。”
“没关系,”耿耿把纸箱交给等在门口的快递员,拉简单上楼,“一起来看看吧。”
二楼四处堆着纸箱、易拉宝、铁架,一小半的墙上已经挂好了摄影作品,工作人员正在核对作品简介。
“你是来开摄影展的?恭喜。”
耿耿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这是我们传媒集团发起的摄影展,我是来盯这个项目的。你别听钟曼瞎说,我不是摄影师,我就随便拍拍,走哪儿都挂个小相机,业余爱好而已。”
简单欣赏着已经挂上去的几幅作品,几乎都是人像,年龄各有不同:“展览的主题是什么?”
还没问完,她就看见两个工人从新纸箱中抬出了一幅作品,左右扶着缓缓举高,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她正前方空白的墙上。
简单定定地望着,β也回望她,隔着彼此眼里的水雾。
“主题是‘失独家庭’,”耿耿正埋头清理四处飘落的防震泡沫,“我们找了一百个失独家庭,有的自己提供孩子单人或全家福照片,还有一些实在拿不出照片的,就只能由摄影师上门为父母拍一些生活照了,照片是次要的,撰写作品说明花的工夫最多,每个家庭背后都有故事……你怎么了?”
耿耿顺着简单的目光看到β的照片,也沉默了。
“我昨天回酒店才想起来,其实我见过你,你是蒋年年的好朋友吧,每次下课不是你在后门等她,就是她跑过去找你。”
以前没人这么喊β。自从她去世,别人提起她总会庄重很多。
“照片是谁拍的?”简单问。
“是我拍的。”耿耿有些不好意思,“蒋教授他们因为工作原因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不多,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太多照片,除了满月照、一寸照、毕业大合影,就是小时候很模糊的影楼照,都没有底片,没办法用。因为照片的事,他们夫妇俩想起以前对女儿的疏忽,很自责。后来我征得他们的同意,用了我高中给她拍的照片。”
简单很少见到这样的β,佝偻着背对着镜头,哭得鼻尖红红的,过于宽大的校服把她衬得格外瘦小。
“我不知道她在哭,”耿耿的声音也低落下去,“我走过去就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台阶那儿,背对着我,我就喊她,想来个抓拍,没想到抓了这么一张,因为她明明在哭,回头的瞬间却本能地笑,结果就成了哭笑不得。其实,挺可爱的。”
简单记得这个台阶,在体育馆背后,晚秋高地旁边,面对着大片荒草。那是她们两个的专座。
“她在哭什么?”简单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
“她不想说。我估计是被老师骂了吧,我们班主任武文陆你听说过吧?特别古板,特别凶,凌翔茜那样的成绩他也照骂不误,何况是蒋年年。他知道她会去北京高考,所以觉得这个女生没心思苦读,恶意捣乱,隔三岔五就骂她一顿。好像有一次还把她家长从北京叫回来了,很快她就去北京了。高二第一学期还没读完就走了。然后就……”
然后就遇上了车祸。
只有突如其来的失去才能教会人们,人是浮尘,命运是风,你不知道它何时起,从哪个方向来。
简单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没脸开口,这也不知道,那也不清楚,她算什么朋友。
“希望以后能参加你个人的影展,”她努力控制着表情,“我觉得你拍得很好。”
“希望吧,不知道猴年马月呢,”耿耿听出简单想走了,“那你自己逛逛,我得接着跟他们核对展品了。”
简单朝楼梯急行了几步,又退回来,掏出手机对着β的照片拍了一张。无法面对β迷茫的泪眼,拍的时候甚至不敢看屏幕,也没有检查是否对上了焦。
她去洗手间冷静了一会儿。这是上班养成的习惯,每天她都会有十几分钟坐在马桶盖上发呆,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走出隔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她决定赶去徐延亮发过来的餐厅。她需要和一个认识的人一起聊聊β,情绪堵在胸口,她要爆炸了。
叫车时定位在了正门口,简单下楼梯,斜穿过一楼展厅,经过正门前台时听到抽噎声,一转头看见了钟曼。
或许是宿醉未醒的缘故,她随便绾了个丸子头,没化妆,和昨天接机时的精致判若两人。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美术馆。”简单微笑着打招呼,突然奇怪哭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她往台子里面看了一眼,白色外套有些眼熟,女孩背对着门口,蜷在矮凳上哭,头发散乱贴着脸颊,眼睛肿得已经睁不开。是那个作者。
女孩也同时回头看到了她,厌恶和愤怒混着眼泪从眯成一道缝的眼睛里簌簌落下。
简单有些尴尬地看向钟曼,钟曼也看着她,还是笑嘻嘻的。
“我们前台妹妹,就昨天我跟你说和你很像的小女孩,遇到点儿事,我陪陪她。”
简单根本无法从这个人精脸上判断出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也不奇怪,毕竟是她自己建议女孩找长辈聊聊的。
“我约了人,得先走了。”
“嗯,忙吧,”钟曼在背后说,“晚上再找你喝酒。”
简单不敢回头。
她从没有这么想见徐延亮。
从车上下来时,她就看见了在餐厅里的徐延亮全家。
太太先注意到她下车,喊了徐延亮,徐延亮才回过头朝她招手,旁边还有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椅子上,也凑热闹回头招手,眼神四处飘,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问好。
玻璃窗阻隔了声音,简单静静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出幸福的默剧。她为他高兴,又感到铺天盖地的心灰。
她深吸一口气,将几乎溢到喉咙的情绪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后笑着走进去,半蹲下身子抱起迎接他的小男孩,把他放回徐延亮身旁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他太太身旁,自我介绍,关切地问她预产期是几月几号,预祝他们求女得女,抱歉自己来得匆忙,没给大儿子带礼物。品尝热腾腾的墨鱼水饺,惊讶地问“皮为什么是黑色的”,听到小男孩抢答“因为用了墨鱼汁”,立刻笑着夸奖他懂得真多,跟徐延亮聊就业形势、机场吞吐量,听他太太介绍适合敏感皮肤的不油不干的防晒霜,被他们邀请夏天再来,冬季海边风大太冷了,夏天可以坐朋友的游艇出海钓鱼……
吃了满满两个小时,徐延亮太太露出倦意,简单主动说:“我下午还有个电话会,你们也赶紧回家休息吧。”
徐延亮太太带着孩子去洗手间,顺便买单,简单留在座位上用软件叫车,徐延亮一定要送她。
“你车不是砸坏了吗?”
徐延亮朝路边停着的商务车努努嘴:“还有一辆,上个月刚买了辆七座的,我老婆的爸妈也来这边定居了,周末想自驾游,四个老人,还有两个孩子,再加上我俩,七座都未必够用。”
简单夸赞:“有远见。看你发展得这么好,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哪儿好了,”徐延亮谦虚,“就踏踏实实的吧,也不求往高处去,做领导有做领导的苦,你不在那个位子那个高度,很多事看不明白。待在小地方,顾好小家,我是知足了。”
想了想,他叹气:“今天对不住,我不放心她一个人看孩子,心想你们还没见过呢,就把他们一起带过来了,结果光聊我们的事了,都没跟你好好叙叙旧。”
“有什么对不住的,我本来就想让你叫上你太太和孩子的,只是怕她月份大了,行动不方便。能见到太好了。”
有来有去,有礼有节,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突然就一起沉默了。
“唉,到底还是跟你们生疏了。变得像我别的朋友一样了。”徐延亮摆弄着儿子的小火车玩具,“昨天你下飞机,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在给β烧纸。我每年都在她的忌日给她烧纸。估计你们这些在北京、上海工作的都不干这封建迷信的事,但可能因为在小城市,在爸妈身边,我老得比你们快。”
“烧之前要在最上面那一张上写名字,我忽然想不起来她大名叫什么了,就画了个β符号。”徐延亮看着窗外,“忽然一下就想不起来了。”
他太太带着孩子回来,夫妇一起给儿子穿外套、戴帽子,简单微笑看着,随他们一起走出餐厅,谎称要在老城区散散步,没有让徐延亮捎她一程。
刚刚她明明已经那么热络和捧场了,最后徐延亮还是说:“简单,你变文静了,话少了。”
韩叙也说过:“有点儿不习惯你话这么少。”
曾经简单非常爱讲话,絮絮叨叨,就算偶尔立下誓言要酷一点儿、神秘一点儿,最后还是绷不住要说。她内心总是热的,一直在沸腾,盖都盖不住,情绪透过每个毛孔向外冒蒸气。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他们都是她最喜欢的人,她对他们解释自己,又替他们给出回应,世界像装满杂物的塑料袋,热闹又清晰。
她目送着七座家庭车远去,自己却没有走,就呆呆地站在小路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梧桐树上还挂着零星的枯叶,偶尔飘落一两片,让她知道时间还在走。
眼泪要掉下来的瞬间,手机嗡嗡振动起来,来电话的是影视公司的公关,因为她在微信里敷衍说下午再谈,对方就直接打过来了。简单不带情绪地通报了情况,找理由尽快结束了电话。
安静的街道重新流动起来,她甚至都没资格守住刚才那片整块的悲伤。简单笑着笑着就开始哭,她决定抛下过去的龃龉,问问韩叙是否有空,她想找他说说话,说说β,说说过去,说说她那次愚蠢的寻死,说说她不想继续的现在。
她再次拿起手机,寻找韩叙的微信,发现在自己接电话的时间里,徐延亮连续发了好多条微信,每条都很短:
我都没来得及问你。
钟曼说,
昨晚把你俩一起接上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想撮合你们,
但我听说,
只是听说啊,
他在国外结婚了,
你可得问清楚了。
我只是想找个过去的朋友聊聊天。我只是想找个过去的朋友聊聊天。我只是想找个过去的朋友聊聊天。
简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解释给谁听,街道空无一人,她因为一个隐秘的念头而经受了最深切的难堪,脸都烧了起来,突然抬头看天。
她想这世界上可能真的有神。
简单回到民宿,错过了退房时间,自动续住了。她本可以浪费这一晚,依旧换酒店,公司报销不了就自费,总比遇见钟曼要好,即便于情于理钟曼都不可能再到这里来找不痛快,但万一呢。
看到客厅里的PS4(索尼电视游戏机),简单动摇了。
她从mini bar(酒店客房中的迷你吧)里拿出了六个酒伴,一一拧开,不论是伏特加还是威士忌,都混进同一只马克杯,然后关闭手机,合上隔扇,拉下幕布,打开主机,将光盘放了进去。
北半球最漫长的冬至夜,她什么都不想说。
人难过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倾诉呢?语言只能将庞大的情绪切削成规整的形状,以便顺利纳入倾听者习惯的接收轨道。然而被切掉的那部分才是真相,零零碎碎飘浮在内心的宇宙,徒然地期待着被另一个人的引力捕获。
宇宙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