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想象中，这是一条被云雾缭绕的整齐大理石阶梯……”
“阳光明媚，阶梯直通云端……”
“你穿着干净的衣服，虔诚的一级一级攀升，阶梯的边缘点缀着鲜花。”
“抬起头，你看到了光辉的圣堂，神伴随着光明，端坐在王座之上。”
“那是一个雍容华贵，长相完美的人形神祇，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慈爱的目光关注着你……”
“上帝？安拉？玉皇大帝？还是佛祖，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代入进去。”
在李景霖的描述下。
洛诗瑶很容易的便能想象到这样的画面。
顿时便感到十分的新奇。
实际上。
简单的整齐台阶，代表的就是数学意义上的一种逻辑美，一种和谐美。
一二三。
简洁美观。
这样数学上的和谐与逻辑……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更多的和谐，即更多的美。
无论是情绪，感官，场景，气味，颜色，亦或是想象中神的长相。
都将会是你个人认知中，对美的总结与概括。
“而想给他们转化成音乐，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李景霖嘿嘿一笑。
在五线谱上画上了三个音。
三个音级级升高，在五线谱上的距离也是十分等距的规整。
“比方说这三个音，123，哆来咪，这就是在保证全音的音程关系上，一级一级的递增。”
“你看，像不像刚刚的台阶？”
“像！”
洛诗瑶马上便点点头。
都不需要对音乐有所了解，也不需要知道啥叫全音音程。
单从五线谱上的排序来看就能知道，这跟刚刚画的台阶几乎没有任何的不同。
仍然是处于一个十分规整的上升形态。
这表达，根本不是音乐那般抽象，而是一种视觉上便觉得规整类似的感觉。
“所以，如果按照这样的方式去构建，这给神的颂歌，便是光辉而神圣的。”
“哪怕它只有123这三个音。”
听了李景霖的话。
洛诗瑶点了点头。
就算不能完全理解什么全音半音关系……
但实际上，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大调”与“小调”。
对于大小调最简单的认知，便是大调明媚阳光，小调阴郁。
歌颂神明的颂歌，自然是伟光正的，仿佛是金色的圣光普照大地，给人以温暖。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
说到这里，李景霖嘿嘿一笑。
接下来自然就可以开始加点料了！
还是刚刚的123这三个音。
1和3保持不动。
却将2的位置给向后扒拉了一下。
从2变成了2.5。
于是。
原本很和谐的1－2－3数字排序。
就变成了1——2.5－3的排序。
放在音乐里，便是do，降mi，mi。
“窝巢，好难受，一下子怪起来了。”
洛诗瑶只觉得浑身蚂蚁在爬。
强迫症都要犯了！
这踏马是什么？
这踏马是好好的台阶中间出了个坑！
踩上去都感觉深一脚浅一脚的！
“那我请你继续想象，刚刚的那神圣而恢弘的场景，是不是……突然感觉就变了？”
“觐见神明的路上出现了陷阱，你一下子会感觉，前方是不是会有陷阱？或者是尖牙小恶魔？”
“灿烂的阳光仿佛也变的黑暗起来，这样的场景，前方神明的形象是不是也有所改变？”
听了李景霖的话，洛诗瑶连连点头。
“这只是简简单单的拨动了一个音。”
李景霖呵呵一笑。
“如果是在一连串更加复杂的进行中，对这些音符进行拨动，所能营造的诡异感会愈发强烈。”
“在这样的强烈感受下，你觐见的那位神明……若是从旁观者视角来看，或许就不是什么【玉皇大帝】了，而是不可名状的犹格索托斯……”
“好家伙，有画面了。”
洛诗瑶抖了抖，很容易就能明白李景霖想要表达的意思。
就比方说一些“阴乐”。
突然整一段不和谐的音程，或是突然在音量上给你整个大活儿，亦或是直接上水琴……
主体是不和谐吗？
不！反而是大量的和谐才能有鲜明的对比。
“是的，但这种扭曲的神圣感是如何而来的呢？”
“自然是先构建神圣感，然后再扭曲啦。”
李景霖的话虽然听起来有点多余。
但其实经常会被忽略。
作曲，其实也是有规律，有步骤的。
没有任何一个作曲家可以凭空制造这种“扭曲的神圣感，怪诞的正义感”之类的抽象元素。
肯定都是先以音乐上的数学和谐之美，构建一个光明的整体。
然后再去将其“玷污”。
“回归主题。”
“神皮使徒狩猎着神祇，对黄金律法高举反叛的大旗，我们可以将他们看做什么呢？”
李景霖微微一笑。
“这个时候仍然不要多想，更不要搞什么深度哲学。”
“单纯将黄金律法看做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明即可，而工作是狩猎神祇的神皮使徒……那自然就是在亵渎神明。”
“原来如此！”
洛诗瑶恍然的点了点头。
“所以呢？”
“所以，让我们来看看，宗教音乐中，对神的颂歌是什么样的？我们先来构建一个正向的递进。”
“然后，再将其进行扭曲。”
李景霖书写了一段很常见的教会音乐走向。
并且将圣咏中一些常用的词写了进去。
如果有音乐家能够看到这样的段落，马上就能在脑海中浮现音乐的风格。
赞美诗！
旋即。
便在最能代表歌颂神明的一个段落上，对音乐进行更改。
是的，原本，这个段落，应该用到最为光辉而神圣的和弦。
即基督教音乐中，常见到的“阿门和弦”。
一种四级和弦不慌不忙转变成一级和弦的一种变格终止式。
放松，且有灵性。
可偏偏。
李景霖在这个地方，改写成了一个最为邪恶与不洁的和弦。
第一个出现的是阿门和弦的开头，即四级和弦。
壮丽，神圣，积极。
可下一刻出现的衔接和弦，却是五级的减三和弦！
这样的音乐处理方式。
如果通俗一点来描述的话。
那便是“亵渎”了阿门和弦！
听上去就充满了邪恶。
可前面的和弦却仍然是正统阿门和弦的构成。
所以，在“亵渎”过后，这扭曲感自然而然就来了！
至此。
一个小小的和弦变换。
便在表达狂热，神圣，与责任感的同时，也直接暗示了“神皮使徒”们亵渎神明的弑神行为！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还挺简单的？”
李景霖嘿嘿一笑。
让洛诗瑶忍不住连连点头。
道理简单，操作上其实也并不如何之难。
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
无非就是在一个神圣的和弦上拍了坨屎。
给神明的王座上放了一个尖牙小恶魔。
可给人的质感变换却是十足微妙与精巧的。
颇有一种“大巧不工”的感觉。
就仿佛孙家人花里胡哨了好几集，最后发现，还得是龟派气功更能解决问题一般。
“而看似复杂的要求，在其他的处理方式中，其实也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复杂。”
李景霖开始给洛诗瑶演示起来。
各式各样的花招看似复杂，但从原理的描述上，以及音符的改动上来看……
其实就像是美术生在用黑白，或是红蓝在进行对比一般。
十分的突出，清晰。
“比方说，神圣的和弦进行中，我加入的是一些激进与不安的暗示，这有一种讽刺的正义感，听众在欣赏的时候便会受到心理暗示，感受到这种自认为是神圣与公正的狂热感。”
“而混沌而不安的音符递进中，却使用着十分高昂欢乐的和弦，也是一种更加激进且并不稳定的处理方式，这样的处理方式，同样可以和前面的处理方式，进行一个类似，但不同的处理对比，增加音乐层次上的变化。”
这种扭曲的夹杂，让音乐的质感一下子就变的奇妙了起来。
在写了一个大概段落后。
李景霖用键盘，将音频信号逐渐输入到制作软件当中。
进行简单的调配过后，播放出来，让洛诗瑶稍微感受一下。
调配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
比方说，选择一些最好用的铜管乐，用代表宗教音乐的管风琴音色去做质感的渲染。
又在铜管乐的主旋律上，覆盖一层人声采样主旋律。
当音乐真正放出来的时候。
洛诗瑶惊呆了。
李景霖明明是当着自己作的，并且原理也完全没有遗漏，十分的通俗易懂。
可偏偏就有一种很诡异的既视感。
仿佛是老师傅告诉你……
“看，水泥是这么和的。”
“看，砖是这么砌的。”
“看，钢筋是这么安的。”
“看，地基和承重墙的原理是这样的。”
完全都能懂。
甚至很好懂。
可是一转眼，眼前便拔地而起了一栋充满现代美学科技质感的100层宏伟大厦。
明明老师傅的每一步你都看得懂。
但结果真的是很难相信。
“卧槽。”
确实简单，但洛诗瑶傻了。
简单粗暴，但有效。
基础简洁，但奇妙。
这可比炫出一堆令人不明觉厉的高端操作，还要更加令人震撼。
“卧槽！”
惊疑不定的洛诗瑶似乎明白了那句话。
什么叫做……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顶级的厨师强大之处不是花里胡哨，而是能将最朴素的烹饪方式都做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