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半阖眉眼，却没说一句话。
江浸月小时候经常入宫，时不时也会去国子监玩，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为了楚玉泽去的，也时常有人打趣，称她为小皇子妃。
而他性格太过内敛，沉默寡言地坐在乙班的最角落里。
有人问，她喜欢楚玉泽什么。
她低着头回答：“二殿下文采斐然，一表人才。”
只有他在哄笑声中握紧了拳，从国子监乙班升到了甲班，乃至最后与惊才艳艳的江文显能平分秋色，诗词歌赋均被先生评为上乘，却始终无法获得小姑娘的青睐。
他小心翼翼将这份注定没有回应的喜欢放在心底深处，却终究瞒不过身边最是亲近的人。
“别多想，走吧。”
头上的油纸伞因为落雨嗒嗒作响，主仆二人脚步极快地离开了皇宫。
郑家的情况不容乐观，他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
是夜。
楚云雄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似乎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他推开了最近一直陪着自己的玉美人，将外衣披上，外面月凉如水，雨也没下多久就停了，夜幕上全是闪烁的星子，周围的空气也冷了许多。
“陪朕去皇后宫中看看。”
“嗻。”小德子重新点上了灯，本以为陛下要在玉贵人这里歇下了。
“小德子，你说皇后此时是不是已经睡了。”
皇帝在问身边的小太监，又似乎是在问自己，小德子深吸了一口气却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皇帝倒是也没追究他。
“你要跟楚朝好好学学。”
皇帝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太监忙弯下了腰。
“是。”
站在门口，楚云雄觉得自己突然生出了一点怯意，这个时候，她肯定是已经睡了的。
正犹豫着，门却打开了，出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嬷嬷。
见到那一身龙袍之人，嬷嬷却没什么好脾气，行了一个挑不出什么错的礼，“陛下万安。”
“朕……来看看素心，她睡了吗？”
也不知道为何，此时即便是面对一个皇后身边的嬷嬷，他都带着点心虚。
“娘娘在摘星阁，远远瞧见了陛下仪仗，才让老奴开门的。”那嬷嬷让开了路，等所有人都进了才又关上了宫门。
楚云雄这才抬首，看向那摘星阁顶端亮着的一盏微光，依稀可见一温婉身影。
他心中痒痒，加快了脚步。
“你们不必跟着了。”又给身后的人下了命令，这才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摘星阁是迁都之后他特地为皇后修建的，她从前最是喜欢在屋顶看夜色，二人也正是因此结识，摘星阁一共修建了九层，比钦天监的观星台还要高上一些。
此时的九五之尊似乎回到了从前，就如同一位要去赴约的少年，只是脚步却越来越慢，或许是一直在绕圈，此时竟然有些晕眩了，他干脆便低下头，只看脚下。
“皇后？”他试探性出了声，却只有几声回音在回应自己。
“皇后？”
“素心……”
因着太过疲累，此时楚云雄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喘。
直到已经开始数不清走了几层时，终于靠近了那一点光亮，视线也越发开阔起来，皇后一袭淡紫色长裙，背对着他。
“素心，你怎么在这里？”皇帝牵起了她有些发凉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
“这满天星斗，却好像已没有当初的意趣。”
宁素心没有回头，只是遥遥望着远处，星辰点点如同漫长画卷，月亮的清辉洒下，让夜色似乎更加寒凉了一些。
“等你好一些，朕若有机会可以带你回江州小楼上看看。”
楚云雄的声音低沉，这才发现这位年少的发妻鬓间生出了许多白发，不加任何修饰，只是披散着，也自是端庄。
“江州故居失修，恐怕已经无法登高。”
宁素心的声线有些凄凉，她垂眸看向楼下的一群等候的人，所有人都如同皮影戏里的人偶一般，没有传唤，就呆呆立着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个宫里，全是这样的人。
她也是。
有了江家丫头的香囊，她的身体好转了许多，但也彻底对身边的人失望了。
她进了阁楼，窗户上人影摇晃，只见她端了两杯酒出来，“陛下，可还愿意同臣妾印上一杯？”
“好！”
是她亲手酿的雪兰酒，酒香清冽，带着淡淡的兰香。
他从前爱喝，只是后来做了皇帝，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便只爱烈酒了。
两杯相碰，杯中酒液交换，兰香气息更加浓郁了一些。
“朕从前就最爱喝你皇后酿的酒了，没想到你手艺还是一绝。”
宁素心一口饮尽，笑了笑，“陛下说喜欢，臣妾便从未敢丢下这手艺。”
“陛下，摘星阁的地窖里，有臣妾这些年来的珍藏。”
“若是日后陛下还愿意尝尝这旧时之酒，差人来取就是。”宁素心将杯子捏紧了些，轻呼了一口气，瞥向楚云雄手中的酒杯。
他只浅浅抿了一口。
宁素心失笑，一只手不动声色擦掉了落下来的眼泪，说话声带了鼻音，“这里随时开着。”
“好，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你身子弱，该好好歇着。”楚云雄伸出了一只手，想将人拥入怀中，却觉得十分别扭。
“君泽如今年幼，还需你的照顾。”
“您是君泽的父皇，也能照顾好他。”宁素心的话没头没尾。
“臣妾有些冷，陛下再帮臣妾倒上一杯酒吧。”
她身形单薄，风吹之下似乎随时要乘风而去一般，她笑着将手中的空酒杯递给楚云雄。
楚云雄愣了一下，倒是也没想到皇后使唤自己，但也接过了酒杯进了楼阁里，顶楼也放了两坛雪兰酒，看上面的封条，似乎是，遂宁元年的。
也是摘星阁建起的时间。
楚云雄手下一顿，酒液已经溢满了出来，他回过神连忙将酒壶放下，又透过暖阁的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女子，她还在看着夜空出神。
他忽然觉得，或许从前是自己误会了她。
她似乎向来满心满眼只有自己。
他这几年到底是……亏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