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文雨

第97章 月光织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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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勇走进演艺厅的时候,月光的银辉正如液态水银一般漫过门楼的木雕菱格,将观众席的智能座椅浸染成一片星海。

王长辉一眼就看见了正四处张望的黄勇,立刻辞别了身旁的文旅局局长,笑着快步迎了上去。

“黄书记,你终于来了,我还正打算亲自驾车去接你。”王长辉一边说,一边把节目单递给黄勇。

黄勇笑道:“得了吧,你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书记请随我来,你的座位在前面。”王长辉将黄勇引到座位旁,便满含歉意地说道,“我就失陪了,现场的组织工作很是繁琐……”

黄勇连忙应道:“你先去忙……不过,我还得提醒一句,你之前保证的十二木卡姆艺术团的出征时间,只剩下不到……”

“今天不谈工作,先看演出!”王长辉的眼中透出狡黠的光,疾步逃离现场。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艺术团还是老样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什么借船出海,你连船都没有!”黄勇看着王长辉的背影,内心愤懑不已。

“艺术团还是按照以前定下的样式出征吧,王长辉再怎么巧言令色,我绝不会再信半分!”黄勇见王长辉落荒而逃的样子,瞬间下定了决心,无奈又愤恨地坐下。

他这才拿起节目单,摩挲着节目单上的暗纹,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

“这是什么纹饰?莫非是曲谱?挺有创意。”黄勇心下惊奇,随即捧在眼前,见那节目单在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微光。

那的确是乐谱,十二木卡姆的乐谱!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那是浮凸的十二木卡姆乐谱与大唐宫廷燕乐图谱交织而成的蔓草纹。

舞台骤然陷入黑暗,纷杂的声音逐渐远去,整个剧场瞬间归于静寂。

忽然,哈力克的鼓槌在空中划出新月般的弧线,十二面达甫鼓同时震响,鼓槌落点精准触发智能地板的震动反馈,整个观众席仿佛置身于千年驼队。

十二木卡姆的"琼乃额曼"套曲随即如塔里木河破冰般奔涌而出,古城墙上的投影跟着缓缓苏醒,那是玄奘牵着白驼在沙脊上昂首行走,驼铃竟是阿迪力即兴弹奏的萨塔尔泛音。

黄勇一不留神打翻了桌上的紫砂茶杯,碧色茶汤将节目单浸出孔雀尾翎般的纹路。

“这……这是十二木卡姆!”黄勇的内心震惊不已,已经忘了要去扶正汩汩淌水的茶杯。

他太熟悉这些旋律了,可是当他翘首朝舞台上眺望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见!

“莫非,莎句的艺术团来了?可是,没看见人啊。”黄勇心中疑惑不解。

舞台中央,西安舞者穿着的古回鹘服饰修长的水袖突然迸发出冷光,LED丝线编织的袖摆随着十二木卡姆的节奏变幻着色彩。

黄勇听到身旁的维族大婶激动万分地说道:"我奶奶说,能跟十二木卡姆对话的布料都有灵魂!"

"咚!"

智能编钟自主奏响《秦王破阵乐》变奏,老艺人们的羊皮鼓突然接入了电子混响。

哈力克灵巧的手指在达甫鼓边缘快速滑动,这个曾在莎句王宫地砖上磨炼了几十年的技巧,此刻正通过骨传导传感器激活隐藏的全息场景。

刹那间,整个剧场化作龟兹石窟,飞天乐伎从壁画中挣脱,与西安舞者的数字分身共舞。

当"麦西热甫"欢快的节奏响起时,莎句艺术团八十岁的舞者哈妮克孜突然从幕后缓缓走出,来到了舞台中央。

她的艾德莱斯绸裙摆扫过智能地板,激活了埋藏的地屏投影。

无数光斑汇聚成年轻时的她——1957年在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上起舞的维吾尔少女。

此刻,两个时空的身影在AI的计算下完美重叠,翩翩起舞。

“真的是……真的是我们县的十二木卡姆艺术团!”黄勇从座位上腾身而起,西装前襟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浸湿。

当投影中的疏勒乐坊显现时,观众席突然站起个维吾尔族老人:"快看!我爷爷的爷爷就在那幅壁画里奏乐!"

"亚克西!"前排的柯尔克孜族牧民突然起身喝彩,镶银的腰带在灯光下璀璨如星。

这声呼喊点燃了全场,穿校服的维吾尔族少年用手机闪光灯充当荧光棒,穿汉服的小姑娘踩着节拍转圈,飞扬的裙裾与身旁老人的袷袢下摆交织成欢快的旋涡。

当投影中的长安西市与喀什巴扎重叠时,黄勇热泪盈眶。

“从来没想过,丝路竟在喀什变得完整!”黄勇忍不住轻声哽咽道。

而在剧场的另外一侧,文旅局局长正在悄声问身旁的王长辉:“长辉,这台《大唐西域记》的确称得上是视听盛宴,太令人震撼了。只不过,运用了这么多高科技,会不会削弱非遗的本质?”

王长辉笑道:“局长,非遗并非只能陈旧、古老,我们还得用科技给它插上双翅,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王长辉话音刚落,舞台上的西安舞者就如同电影《十面埋伏》中的情景一样,用水袖敲响了达甫鼓。

鼓声震天,舞台穹顶突然投射出公元790年的乐舞全息影像——那正是十二木卡姆与唐乐交融的原始形态。

"这是历史的复调。"王长辉略显激动的声音夹杂着电子混响,补充道,"非遗从来不是标本,而是活着的河床。"

“处长,你看看这个。”文旅局宣传科长一路小跑来到王长辉身旁,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上面的柱状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

“我们的检测数据显示,广场周边五公里内的手机信号激增了500%!抖音#喀什古城《大唐西域记》沉浸舞剧#话题下,已经有了上百个短视频!还有几十个网红正在场内直播!”宣传科长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彩。

王长辉连忙掏出手机,打开直播,正好看见有个头戴花帽的维吾尔女孩正用流利的汉语解说道:"大家注意看这段'赛乃姆'节奏,对应着唐代燕乐的大食调......"

当舞剧最后一幕的最后一声电子箜篌的余韵消散时,全场观众席的智能座椅突然释放出沙漠玫瑰的香气,那是用分子料理技术还原的古代香料。

在全体起立的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十二木卡姆艺术团的老艺术家们身着靛青色仿唐圆领袍从幕后缓缓走出,和舞者们站在了一起。

他们笑容满面地朝着台下深深鞠躬,迎来了更为澎湃的掌声。

黄勇从未见过县里艺术团的老人们如此兴高采烈,忍不住再次垂泪。

"黄书记现在觉得,这条船如何?能否从莎句的小流之中,驶入全国的汪洋大海?!"王长辉幽灵般的声音贴着黄勇的耳畔响起。

“你小子……不得不说,干得漂亮!想不到我们自己艺术团的人,对我这个父母官,口风还这么紧!”黄勇扭过头去,快速擦掉脸颊上的泪滴,随即笑着说道。

“五天以后,那就扬帆起航吧,第一站,上海!”王长辉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月光将王长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向广场上迟迟不散的人群,汉族老人正教维吾尔族孩子比划水袖动作,几个法国游客围着阿迪力学弹热瓦普。

十二木卡姆的旋律在夜市炊烟中若隐若现,与馕坑里飘出的焦香纠缠着升上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