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今天李承影说出那一番话后,陈循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从李承影平淡的话语中,没有流露出半点觊觎更高地位或者更多权力的野心,反而是提出要兴办书院来培养人才。
无论是为了增强个人影响力还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造福于民,至少在陈循看来,只要李承影本人能够一直驻守在那里亲自教导学子们,那么这些出自其门下的年轻人,就一定能够在思想上打下坚实的基础,形成对国家深厚的情感和责任感。
这样的局面,对于维护大明江山的稳定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再说,学院就建在京师旁边,就算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就算他已经不再是朝中的权臣,但他这些年在内阁次辅的位置上也不是白待的!他有着深厚的政治背景和广泛的人脉关系,能够迅速做出反应,掌控局面。
这样的底气,让他即便退位也依然能对局势有着强有力的把握。
随后,在庄严巍峨的金殿之上,二人仿佛忘记了身处何地,竟如同菜市场里的小贩与顾客一般开始了讨价还价,完全不顾及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天顺帝以及周围屏息凝视的文武百官。
“什么!你仅仅作为一个兼任几门课程的老师,就能得到五千两银子的年俸,而我作为堂堂书院的院长,竟然只有八千两!这太不公平了,绝对不能接受!”
一人怒不可遏地说道,脸上写满了不满与嫉妒。
另一位则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你以为我这五千两是平白无故拿来的吗?那些晦涩难懂的数学公式你会教吗?物理学背后的原理你又理解得几分?还有那令人头疼的化学实验,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呢?这些都是真正的学识,是对社会产生实际价值的知识领域。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还想增加经济学、外交策略、企业管理等更为实用的学科到教学计划里,这些课程的设置与教材编写都需要由我来亲自操刀才行。”
他语气激动,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尊重与对教育事业执着追求的光芒,“收下五千两已经是看在我多年为国效力且敬重陛下您个人情谊份上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要是再减少报酬,你信不信我就真的撒手不管这份差事了?”
李承影恶狠狠地撂下了狠话,只要再有妥协的空间存在,他就会果断地放弃这一切。
“这绝不行!”
老者的语气中满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的声音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般,“我堂堂内阁次辅,去担任个小小的院判职务,怎么说也不能少于两万两银子!这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待遇,更是一种尊重问题。”
“别开玩笑啦,如果你都这么要价,书院还没开始运行就被你吃空了!”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难道你就真的认为自己应该拿到这么多吗?还是说你已经习惯那些额外奉送的孝敬银子以至于失去了判断力呢?八千五两已是最高限度。”
“嘿嘿,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那点鬼心眼儿藏不住。
你就是懒到极点,想着将所有麻烦事儿一股脑推给我处理,好让你自己轻松自在。”
老头儿不无嘲讽地说着,同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狡黠的笑容,“告诉你吧,最低限度也得一万八两!”
双方就这样来回拉锯,空气中充满了争执的气息。
言语间的锋芒毕露、针尖对麦芒般激烈,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最终,在无数次讨价还价之后,二人终于在一个能让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上找到了共识:
李承影愿意以七千五百两每年出任新职,而那位坚持高薪的老先生则勉强同意了一万一整年的薪酬。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大明皇帝天顺帝突然开了口,“呃……那个……两位忠臣,请问一下,像朕这样作为院长的角色,年薪又该定在多少为宜呢?”
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沉默……
紧接着,四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射向这位天子,仿佛可以将他瞬间穿透一般冰冷刺骨。
“皇上可真是会开玩笑。”
李承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并斜睨了皇上一眼,语带调侃地回答:
“既然是您创办的书院,其开销自然是由皇家府库支出。
因此,无论想给自己发多少钱,决定权全在您的手中嘛!”
说完这番话后,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了几分尴尬的氛围。
天顺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位是在为他自己打算。
然而他并未给予任何指示,这两人如此自作主张地决定薪俸事宜,合适吗?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几分困惑与不满。
不过,金殿里之前那种紧张和尴尬的氛围,在李承影与陈循一来一往讨价还价的过程中,渐渐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些许轻松的气息。
经过一番激烈的商议之后,最终二人达成了某种共识。
只见陈循缓缓站起身来,步履沉重却又不失庄重地走向那金碧辉煌、散发着无上威严的大殿中心,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官服都随之轻轻摇曳。
“陛下……”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有力,“臣老迈昏聩,不堪继续承担起朝堂重责。
今日特向陛下请辞,请允许老臣告老还乡,前往京城书院教书。”
听闻此言,天顺帝眉头微皱,目光从手中的玉如意转向跪在面前的老人身上,神色间透露出复杂情感。
“陈阁老是国之柱石啊!怎可因一时之言轻易离岗呢?这件事暂且不谈。”
他的语调沉稳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量。
“陛下……”感受到皇上的坚定态度,陈循并未放弃心中所想,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这一次,请相信微臣真的是打心底里希望归隐田园。
一方面是因为与怀来伯立下了赌约必须兑现。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老臣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能够在有生之年回归学问之路,尽自己最后一份绵薄之力去培育后进学子。
况且即使退休,微臣也不会离开京都太远,依旧能在近处为国家贡献力量。”
说着,这位老臣再次俯身下去行了个标准的大礼,“求陛下能够恩准!”
此刻,金黄色龙袍下的天顺帝显得异常严肃,整个大殿里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空气仿佛都被这份请求中蕴含的情感给凝固了。
“阁老如果对那场赌局仍存疑虑,朕愿意向天下百姓解释个中细节,想来怀来伯也不会因此而真生芥蒂。”
天子言辞间充满了温和而又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御书房内回**,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力,要穿透重重阻碍直达人心。
这份从容不仅彰显了一位帝王该有的胸怀与气度,更是给面前的老臣以莫大的安慰。
“多谢陛下宽宏大度,老臣既然敢同怀来伯立下此约,并且最终未能赢得胜利,便做好了准备坦然面对结果。
而且老臣坚信,怀来伯同样具有君子之风,不会因这一局游戏就对朝廷失去信任或产生隔阂。”
阁老微微欠身行礼,虽已年逾古稀,但其言语间仍旧不失刚直不阿的态度,双目中透露出的真诚光芒让人感到敬佩。
“阁老你乃先帝亲自为朕选定的辅政大臣,一直以来皆尽心竭力辅佐社稷安稳发展。
难道就这样离开朝堂真的忍心抛弃朕而去吗?”
说到这里,皇帝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语气中流露出罕见的感伤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