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先生找来旁观的杰出学子,这样忌讳的旧事,关乎仕途人命,无人敢轻易开口扯上关系。
陆檀却勾了勾唇角。
她似乎是当真不解其意般,轻轻蹙眉,“五皇妹话中心术不正之人,是指世家?”
那声质问的意图十分明显,但陆昭却早就猜到。
她听罢顿时摆出疑惑的神情,无辜道:“先太子虽死,变法犹存。我所言之人,自然是因阻挠新法而被皇祖父按律处置的逆臣,三皇姐怎么说是世家呢?”
陆檀一怔,耳畔传来几位先生意味深长的笑声。
她顿时脸色铁青。
在座之人明明都知道当年先太子变法被世家联合阻挠,那所谓的“按律处置的逆臣”,不过是被推出去的背锅侠罢了。
陆昭在此处下套,当真是阴险狡诈!
见三公主被呛了声,来不及多加思考,便立刻有人反驳道:“五殿下说逆臣违抗变法以致先太子谋逆,那岂非是怪罪先皇识人不清?”
陆昭闻言一笑,笑发问之人愚不可及。
她清冷的嗓音不卑不亢:“先太子是因谋反才被处死,并非是因为违抗逆臣之意,也并非因先帝信不过变法之效。”
“难道因为先太子有苦衷,便要谅解他谋逆之罪?难道先皇为稳固国本、将阻挠变法的逆臣多留了几时,便是识人不清?”
那人本义愤填膺,听罢陆昭的质问却一时语塞,愣在原地。
三言两语之间,她丝毫不曾自证,便把“怪罪先皇识人不清”的罪名甩给了提问之人。
席间众人只觉心惊,惊讶于五殿下这般伶俐的口齿,和那颗七窍玲珑心。
谢柏儒眸光一闪,抬手抚了抚胡须。
陆檀心中愠怒,向对面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沉吟片刻,厉声道:“依五殿下的意思,先太子谋逆倒是皆因那些罪臣苦苦相逼?这岂不是为逆党开脱吗?”
陆昭听罢笑了一声。
她并非是想为逆党开脱,而是根本上就觉得先太子不可能谋反。
但此刻,这话是说不出口的。
陆昭信然抬眼,“古往今来,多少人为皇位纷争不休,甚至引起天下大乱。先太子虽已身处东宫,但或许太过贪恋权势,或许早已等不及父死子继,总有诸多缘由。”
“本公主只是挑选其中之一,公子若想探究,大可翻阅大理寺卷宗,而不是在此吹毛求疵、刻意曲解。”
方才出言之人被怼得脸色铁青,似乎气急,低声冷笑道:“诡辩之术!屡屡逆势而言,不过是想博个‘直臣’的名声罢了。”
他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韦明城顿时怒拍桌案,“慎言!”
那道厉喝惊得此人连忙噤声。
陆昭却唇边含笑,淡淡道:“这位公子说本公主‘逆势而言’,既是逆势,便是以寡敌众,怎么方才诸位次次被本公主‘以寡敌众’,还次次都哑口无言呢?”
这句话十分痛快,让席间支持陆昭之人皆笑起来。
方才振振有词的那几位此刻都缄口不语,先生们的神情中更都有惊艳之色。
女学选试给这位五殿下试成了舌战群儒,偏偏面对这样一道稍不留神就要被扣上逆党帽子的议题,她还答得行云流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那态度之从容、逻辑之顺畅、观点之新颖清晰,便是在国子监中苦读十年圣贤书的皇子们恐怕也无法相比。
谢柏儒坐直了身子,温和笑道:“五殿下不妨再谈谈变法。”
陆昭闻言,沉吟了片刻,“变法增我大越国力,一改陈腐之风,实为良计,但……”
变法革新是大越国策,与先太子案一样,在是非方面只有一个答案。
即便她猜测先太子并未谋逆,即便她认为变法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此时此刻,只能避重就轻。
她将后话生生吞了回去,可那一个“但”字却还是落入了谢柏儒耳中。
陆昭话锋一转,扬声道:“提起变法,就不得不提南梁北越之争。”
韦明城一顿,初见陆昭时淬冰般的目光已然消失不见,眼中只剩惊异之色。
陆昭接着道:“十八年前,大梁战败求和,新皇登基却无力掌权,任朝中党争纷扰不断。与此同时,我大越变法革新,均田户调,休养生息,国力日渐强盛。”
她凝眸,一字一顿,“可学生以为,先太子变法只为护国守政,无开疆扩土之效。”
话音刚落,谢柏儒与韦明城等人皆是心中一滞。
“‘得时者昌,失时者亡’。”
陆昭语调微寒:“大梁立国不到百年,朝堂虽然混乱,但党争两方势力都根基未稳,只需改革举仕制度,再效法大越,矛盾便可轻易化解。”
“而大越……”
她眸光一暗,意味深长地看向谢柏儒。
那话中的隐含之意,怕是满堂之内,只有谢、韦二人可以瞬间了然。
“大越,需要刮骨疗毒,盘根究底,方得太平盛世。”
少女清冷的嗓音如雷贯耳。
她不敢多言大越,而以大梁国情含沙射影。
大梁党争之势根基未稳,而大越世家却是数百年基业。
先太子变法只进行到护国守政的阶段便戛然而止,从此麻木地止步不前。
等大梁有朝一日觉醒,仅仅十年……或许是五年左右,国力便可反超大越。
看似在讲大梁之“失”、大越之“得”,实则恰恰相反。
刮骨疗毒,盘根究底,她是要铲除世家、肃清朝堂!
方才还强作镇静的谢柏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大喜,他恍如睡醒了一般豁然起身,双目熠熠地望向陆昭。
韦明城则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良久,抚掌大笑。
皇嗣之中竟有此等人物,及笄之年参透两国前路,怎么现在才在国子监中抛头露面?!
“好!好一个五殿下!”谢柏儒跺着手中拐杖,神情激动。
“先生谬赞。”陆昭恭敬垂下头。
前世,她已除尽世家,本以为在陆涟执政之后,自己便可进一步让大越变法图强,可是那眼界短浅的新皇只为那些许的朝权,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
此刻先不言如何变、何时变,只这一番见地,便足以让她通过选试。
席间,陆檀看着谢祭酒那般欣喜若狂的模样,面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