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外寒风习习,陆昭左摇右晃,特地带着身后的尾巴来了四下无人的僻静之地。
她方站稳脚跟,便觉身后有四五人忽地接近。
随后麻袋一套,粗绳一捆,陆昭故作害怕地喊了两声,便因过于惊惧“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灯光漫漫,红绸起伏,她瘫坐在木地板上,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守在身侧。
孙慕玉穿着一袭金丝曳地嫁衣,头冠生辉,容貌高贵娇艳,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身上的“药效”还不该这么快就过,陆昭装作气息奄奄的模样,蹙眉道:“孙姑娘?这是何意?”
“何意?”
她声音清冷,面无表情,只上前一步蹲下身来,细长的手指挑起陆昭的下巴。
“自然是要五殿下为我姐姐偿命。”
陆昭听罢低声笑起来,她妆华精致,惑人的容颜在红烛之下更添几分妖冶。
“逝人已去,而二皇嫂新婚之夜、夙愿得偿,真的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孙慕玉一凝眸,那只手猛然上前,死死掐住了陆昭的脖颈。
“五殿下并未否认,看来我姐姐当真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又如何?”
面对那毫无力道的威胁,陆昭挑眉,眸中丝毫不见惊惧。
“我以命偿命,你背上谋害公主的罪名,然后让眼下得到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她继续沉声道:“我杀她的时候就知道,向我寻仇的人当中必定有你,可最不会杀我之人,也是你。”
孙慕玉是个极其聪慧之人。
她早就看出孙家勾结裴家干出的勾当,知道世家气数将尽,想要靠嫁人来逃脱因家族被问罪的命运,最后却还是被划入处斩之列。
即便她与孙慕芳是真的姐妹情深,她也不会为一个已死之人放弃自己得到的一切。
孙慕玉听罢她所言,脸色微变。
片刻,她冷笑了一声,“五殿下好像自以为很了解我,如若我当真不想复仇,又为何冒险将殿下绑入新房当中?”
陆昭思索着,“指使你的,是你无法反抗、不敢牵扯之人。动了手是死,不动手还是寸步难行。”
“皇后和齐贵妃,没蠢到会在凉州税案的紧要关头自讨苦吃,”她骤然笑眼轻弯,“是陆檀?”
孙慕玉瞳孔一缩,掐住她脖子的手不知何时开始颤动。
眼前人明明还有气无力,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看透背后的弯弯绕绕?
她尽力镇定下来。
自己嫁入皇家,只求在孙家倾覆之际能保全性命,她走得要稳,要不被牵扯进任何朝堂纷争当中,方可在失去家族庇佑后还有命可活。
可当下,不论是三公主的权势,还是五殿下洞彻万物的城府,都让她觉得局面已经渐渐失控了。
“我若不按三公主的心意来办,怕是日后在深宫当中会更加寸步难行,今日此举只为了给她一个交代。五殿下,我不会对你出手,但前提是自此以后你不会再插手孙家之事,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孙慕玉深吸一口气,眸中划过一道寒光,“我杀了你,可以嫁祸给今夜赴宴的任何一人。五殿下若是不答应我,怕是我只能用你的命来换三公主的庇佑了。”
陆昭已将捆住手腕的麻绳隔开,袖中利刃蓄势待发,她却一点也不急。
“先是二皇子,再是三公主,皇嫂以为依附别人便能保全性命吗?”
孙慕玉声音微哑,眼神凛冽。
“等孙家倒台,我一个罪臣之女,周遭会虎狼环伺,朝不保夕。五殿下冰雪聪明,应该知道我没得选。”
“不,你有得选。”
陆昭神情奕奕,话语斩钉截铁。
孙慕玉看着她逐渐清明起来的眼神,浑身一怔。
“你没喝那酒?”
话音刚落的刹那,孙慕玉只觉寒光一闪,陆昭手持匕首横在了自己颈前,只差分毫便会要了性命。
她呼吸滞了一滞。
陆昭这个疯子,曾在宫中溺毙了自己的姐姐,此时也定然敢下杀手。
屋内家丁神色大变,正要上前,却见五殿下没了一丝气息奄奄的模样,只冷声道:“都别动。”
她看向孙慕玉,眼底云淡风轻,却无半分逆转大局的得意之色。
“珩王的玄甲卫就埋伏在屋外,孙姑娘派人一探便知。更何况,即便没有那些人,凭这些乔装成家丁的孙府私兵,也不可能拦得住本公主。”
孙慕玉脸色一青,抬手让家丁褪下。
“我不会对孙家收手,我和孙姑娘之间的界限,也没必要划分得那么清晰。”
她漆黑的眸子中讳莫如深,孙慕玉长眉一蹙,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
“你想让我为杀姊仇人效力?”
“不是效力,我是在救你。”
陆昭寒声道:“孙姑娘早知孙家会倒台,害怕到匆忙应下了情非所愿的婚约,肯定对凉州税案很是了解吧。”
孙慕玉神色一僵。
她眉尾扬起,“只要你拿到孙家参案的证据,我保你远离朝堂纷争,随心所欲地去过自己的日子。”
孙慕玉沉默了片刻,“我凭什么信你?”
陆昭不答,只娓娓道来:“孙家倒台之后,陛下不会容忍孙氏之女生下有皇室血脉的孩子,即便他明面上放过了你,暗中,也会被命人将你无声无息地了结。”
她指尖一颤,良久说不出话。
世家的凉薄、皇家的无情,她向来都是知晓的。
“我知道孙姑娘眼下还信不过我,凉州税案错综复杂,不急于这一时。”
陆昭声音放轻些,缓缓收回手中刀。
“我给你七日的时间,孙姑娘好好想想。”
孙慕玉眸中隐隐含泪,眼神却愈发镇静下来。
在世家为自己谋算了这么多,也看清了京中局势,她当然能明白,陆昭所言不无道理。
陆昭站了起来,缓缓收刀,转了身过去。
她正欲推门,却听身后人冷声道:“劳烦五殿下——帮我灭口。”
陆昭一顿,淡淡侧眸,看着一时怔在原地的几个家丁。
“绫光。”
门外立马有人应道:“属下在。”
“做得干净些,不要扰了二皇兄的洞房花烛夜。”
“是。”
旋即,陆昭走入了夜色当中,合上了身后的房门。
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里面便传来了几声颈骨断裂的声音。
她抬眼,只见面前,萧煜于月色之中颀身独立,额发飞舞,他同样凉薄的眸子中夹杂着几分快意,似是对陆昭所为颇加赞赏。
从前只自诩是恶贯满盈的妖女,自从有了他这个盟友,竟生出些狼狈为奸的宽慰来。
“走,送你回宫。”
他什么也不问,只眉尾轻弯,眼中的纵容快要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