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季翁提着药匣就闯进了门来,他内里只穿了一件中衣,在外胡乱罩了件披风,鼻尖耳朵都冻得通红。
他见陆昭一身寝袍满是血迹,两袖和下摆剪得参差不齐,瞬间便怔在了原地。
季翁连忙道:“丫头,快披上件衣服,别为了这浑小子惹上风寒。”
陆昭点了点头,边带他往寝房中走,边一路解释道:“九皇叔右肩、胸口、腰侧皆有剑伤,我方才涂了药膏,堪堪止住了血。”
季翁随她进到房内,看着萧煜伤口上极其细腻的止血处理,一眼便知是出自陆昭之手。
望着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他眉头皱了皱,十八年前血雨腥风的夜晚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他回过头,本就苍老的声音更添了几分沙哑:“你快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即可。”
陆昭顿了顿,应了一声。
燧云的伤势不重,方才已被梧桐处理好了,她往几人手中塞了暖手炉,便随手披了件衣服,靠在寝房外堂的卧榻上,累得手软腰酸、久久出神。
不知过了几时,等天都微微亮时,季翁才从寝房中走了出来。
他见到在坐榻苦等的陆昭一顿,本以为她去偏阁歇息了,没想到竟守到了此时。
先是于危难之中插手此等麻烦事,又是在堂中守了整整一夜,这么好的女子,说不定当真能让晏淮心中几十年的苦痛减少几分。
突发变故,陆昭本就睡不着,此刻见季翁出来,更是困意全无。
“伤势如何了?”
季延仲皱着眉,“没有性命之忧,但还要好好将养,至少五日不可下榻,怕是要在你这儿藏些日子了。”
陆昭舒了口气:“活着就好。”
若是萧煜死在了自己禅房内,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季翁冷哼一声,“这臭小子只会给人惹麻烦,一个外男半死不活地跑人家寝房里,你不怕朝臣疑心,也得为自己的名声想想。”
方才来时他还火急火燎,一见并无大碍,倒是又换上那张“刀子嘴”了。
陆昭笑了笑,“我志不在嫁得良婿、相夫教子,名声这东西,对寻常女儿家有用,对我而言无用。若是没了名声,便可换取九皇叔一桩人情,我倒觉得十分划算,季翁不必多虑。”
季延仲望着陆昭,只觉怎么瞧怎么喜欢,萧晏淮着实是配不上人家。
陆昭见他不知为何看着自己出神,只向身侧吩咐道:“梧桐,收拾一下偏阁,再带季翁下去好好休息。”
“是。”
季延仲随着梧桐出了房门,陆昭心中暗自庆幸,陆彦为算计自己特地安排的这处别院,没想到还能派上这个用场。
季翁前脚刚出门,后脚故秋便走了进来。
“殿下,绫光和卫少主来了。”
陆昭一顿,“快请进来。”
那两人一红一黑两身劲装,从渐明的天色中提剑走来。
陆昭定睛看去,只见她们如出一辙的发鬓凌乱、满身血污,似是刚从战场上赶回。
卫审容见了她便直言道:“审完了,是裴家的人。”
陆昭眯了眯眼,对这幕后黑手并不意外。
“死伤如何?”
绫光在旁回话:“龙云卫伤七,玄甲卫死十九、伤十一,刺客共五十三人,除了两名俘虏外尽数剿灭。”
萧煜查账册之事不宜大张旗鼓,只带了三十余人也在意料之中。
世家几百年屹立不倒,也并非是吃素的,能查到不对是早晚的事,所幸这次并未让他们得逞。
卫审容抬眸问道:“那两人要不要杀?”
陆昭摇了摇头,“按兵不动,我先去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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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
庚帝怒拍桌案,惊得杯中茶水四溅而出。
“先是你,再是晏淮,朕还在这大相国寺中呢,他裴家要造反不成!”
“父皇息怒,”陆昭平静道,“儿臣以为,此刻虽有禁军随行,但毕竟是在宫外,守备薄弱,况且凉州账册尚未得手,并非对裴家出手的最好时机。”
庚帝抬手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又看向堂下的陆昭,“你以为该如何?”
陆昭不疾不徐地答道:“儿臣以为,应对外散播珩王殿下失踪的消息,让裴家放松警惕,借机查探账册的下落,等父皇御驾回宫,再做打算。”
庚帝思忖了片刻,“抓到的那两个俘虏在何处?”
“回父皇,正在玄甲营中受审。”
他大手一挥,“将他们放回去,告诉裴家晏淮重伤,下落不明。”
“是。”
庚帝想了想又道:“晏淮就这么在你院中养伤,是否会有不妥?”
陆昭垂眸道:“郎中说九皇叔伤势严重,十日之内都不得下榻。住持特地为儿臣安排了东苑偏阁较多的一处别院,儿臣与九皇叔分阁独居,想来是不碍事的。”
“东苑?”庚帝眉头一皱,“朕记得檀儿她们皆在西苑,怎得将你安排到了别处?”
陆昭听罢,一脸无辜地解释着:“住持说,西苑的禅房都已住满了,因此为儿臣找了一处更为宽敞的地方。虽说离外男的住所近了些,但地方僻静,很合儿臣的心意,眼下有九皇叔在,也不必担忧其他。”
庚帝一听便怒了,“合什么心意?简直是荒唐!朕现在就命人替你换一处住所。”
“父皇且慢,”陆昭连忙道,“事逢多事之秋,儿臣住在东苑,尚可借风寒之名让太医暗中为九皇叔诊治,若是骤然搬离,不仅行医不便,还会让旁人起疑,若是被裴家察觉出什么端倪就不好了。”
陆昭垂下头,看起来十分恭谨,“为了大局,儿臣受些委屈不算什么,还请父皇成全。”
庚帝看着她这般懂事的模样,一时心中感慨不止。
“若是人人都能像端阳这样省心,朕也不必日日烦忧了,”庚帝叹了口气,“那便依你吧。”
“多谢父皇!”
陆昭恭谢叩首,埋入阴影当中的脸上,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不论是账册,还是陆彦苦心孤诣给自己设下的此局,都该物尽其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