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珩王殿下失踪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裴钧礼看罢探子新传来的消息,紧锁的眉头缓和了几分。
孙长敬看着他的神色试探道:“萧煜失踪时伤势严重,虽然现在还查不到他的下落,一时半刻应是构不成威胁了。”
裴钧礼摇了摇头,“账册一日寻不回,就一日不可放松警惕,加派人手去找。”
堂下侍卫应道:“是。”
裴钧礼冷然的目光又望向裴砚璋,“交代你的事情可都清楚了,明晚之事不能有半分差池。只要紧搭上二皇子这条线,再和陆昭扯上关系,我们裴家方可平安度过此劫。”
裴砚璋脸色铁青,“父亲,这当真可行吗?依裴家的地位,即便求娶公主陛下也会答应,为何非要用这种手段……”
裴钧礼冷声道:“什么手段?二皇子只是让你和五殿下共处一室而已,并非真的让你干出什么龌龊事。陛下对裴家不满已久,税案之事还没个着落,怎会答应下嫁公主?”
“裴家如今危在旦夕,名声皆是身外之物,若是这桩婚事能成,何止你的仕途有了着落,便是来日世家之首的地位,二皇子也会让郑家拱手相让。”
“可二皇子毕竟还没有坐上太子之位……”
孙长敬长叹了声,“夺嫡之争本就是下注画押,我们如今可还有别的选择?况且你心悦五殿下已久,何故这般举棋不定呢?只是共处一室,更何况她是皇室之人,名节上不会有大碍的。”
裴砚璋垂下头,良久,终是答应了下来。
---
佛殿内,陆昭穿着一身素衣,正同宫妃们一起诵经。
梧桐悄悄来到身后,伏在她耳畔:“珩王醒了,说要见殿下。”
陆昭压低了声音道:“现在走不开,让他等到晚膳后。”
梧桐眼睛一眨,神情有些意外。
“珩王殿下好似早就猜到了,他说若殿下不回去,他就不喝药。”
陆昭听罢顿了顿,随后唇角一勾,“他不喝药同我有什么关系?”
梧桐在旁附和,“就是,珩王这么大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奴婢倒觉得殿下才更像长辈呢。”
陆昭眉眼一弯,那姝容掩在经书之后,神色中夹杂了几分难忍的笑意。
她边起身边嘱咐道:“去向皇后娘娘告个假,说我身子不适。”
“是。”
暮色四合时,陆昭掀帘进了东苑禅房。
榻上人仍是往日那张俊朗的脸,只不过面容当中平添了几分憔悴与苍白。
萧煜见她来,将手中药碗放在了一旁小几上。
“有没有吓着你?”
陆昭回想起那场雨夜,风声狞厉,萧煜满身鲜血,寺中虎狼环伺,她一时掩人耳目将季延仲接上山,一边又要提防着山脚下的追兵,说不曾被吓到是假的。
但虽只有那么一瞬间的担忧,她也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九皇叔这么急着找我来,就是为了问此事?”
萧煜垂眸想了想,似是终于想起什么要紧事。
“我袖中的账册不见了,在你那儿?”
陆昭在一旁坐下,反问道:“九皇叔想要现在就上呈陛下吗?”
萧煜凝眼,“宫外人多眼杂,易生变故,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护不住你。等回宫之后再议。”
陆昭闻言挑了挑眉,“如今的情形,是我来护九皇叔才对。”
萧煜一顿,随后唇边漾开一抹笑。
“昨夜的事,阿翁已经全都告诉我了,那几个俘虏,你想如何处置?”
陆昭望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着该不该全盘托出。
虽然查案一事自己也有所参与,但账册是他靠着一己之力得来的,她不仅欺君,还利用了萧煜,甚至计划着如何利用陆彦的计谋为这场大戏再添一把火……
萧煜会不会怪自己自作主张?
不,陆昭神色一暗,这本不是她该想的。
自重生后,她便发誓要坐实那恶女之命,只求一己之利,不困于道义私情。
萧煜,和其余人相比,不该有什么不同。
“方才,我去面了圣,”她抬眼,“我将龙云卫所为安在了玄甲卫头上,且欺瞒陛下,说账册的下落还不得知。”
萧煜眸光暗了暗。
“龙云卫的确没有到现身的时机,你将这桩功勋张冠李戴,本是自然的。”
陆昭望着他的怀疑之色,虽冷静自如,却默默收紧了手指。
“但你将账册一事按下不表,难道还仅仅是因为时机不妥吗?”
他审视的目光投来,乌黑的眸子冷峻而深邃。
陆昭豁然抬眼,心底闪过些许的意外。
“九皇叔就想问我这个?”
萧煜眉心皱了皱,“不然呢?”
她看着身前人不解的神色,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本以为他会质问、怀疑、冷眼相待,本以为自己会像对待裴砚璋、陆涟等人一般狠心果决,但没有争吵,没有暗中交锋,他从一开始就并不在乎。
萧煜就当真把自己当做什么可靠的盟友了吗?
陆昭自以为黑透了的心破天荒地闪过几分愧疚,下一刻,她便将那些过于复杂的情感抛诸脑后。
“不仅是因为时机不妥,”她同萧煜对视,解释道,“有一个人,我要她和裴家一起死。因此在她成为裴家人之前,那些祸及全族的罪行还不可揭露。”
萧煜看着她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恨,凝了凝眉。
他眼中寒意乍破,唇角牵起了一道恣意的笑,“本王帮你杀了她即可。”
不问缘由,甚至不问是谁,萧煜张口就是要取人性命。
那样严肃的语气,却反而打破了方才古怪的气氛。
陆昭闻言笑了一声,“这是我自己的事,九皇叔就不必牵扯进来了。”
眼前人垂下眸子,长长的睫羽掩住了复杂莫名的思绪。
陆昭丝毫未察觉,继续道:“裴、孙之间的关联,我已彻查十之八九,算是弥补为一己私仇所耽误的时日。我也敢在此立下军令状,一个月内,凉州那些勾当定然会重见天日,在此期间,案情也不会有丝毫的转机。”
她眸光盈盈,言谈之间的用词丝毫不留余地,字字句句间都是满怀自信的果决。
那人仿佛早已参透了大越朝堂的风风雨雨,无论何事,都绝无可能侵扰她的身影半分。
萧煜眉尾一挑,素日里杀气盈满的眸子此时如水墨般摄人心魄。
“无需什么军令状,在我这里,允许你满盘皆输。”